见小辰子低头向沈红叶行了一礼,先行而去,沈红叶忽然道:“还是派人去禀报陛下吧。”
西桐沉吟了片刻,摇头。
这是后宫的恩怨,相信母亲同她一样,均无意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有些事情只是不得不面对,耗尽青春,舍弃骨血,机关算尽,却没有谁赢谁输。
蓦地觉得手一紧,却是沈红叶拉住了她:“我陪你一起去。”
抬头见他目光中的认真和关切,西桐不知为何心中却是一痛,只思忖了片刻,便迎向他的目光:“好。”
西桐印象中的皇后,一向都是妆容精致,装扮得体,于人前永远维持着仪态万方的高贵典雅,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狼狈过。
或许狼狈的并不是她的装束,只是她的表情和神态,因为此时她纵是身着皇后的凤冠鸾袍却掩不住颓然的情绪,纵是浓厚的脂粉却掩不住面色苍白——任青云谋逆之罪虽然还没有传遍天下,但只怕早就传入这位耳目众多的皇后娘娘耳中。
“臣女西桐参见皇后娘娘。”西桐款款走入撷桑宫揽云轩,恭敬地行礼。
“公主的大礼,本宫承受不起。”皇后冷笑,一双凤目间此时全然是无所顾忌的恨意。
“皇后娘娘言重了,您一日还是皇后,臣女便一日需向您行此大礼。”西桐无视皇后冷厉的眼神和她身后威仪的阵仗,向一旁的素心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左一右搀起云若桑。
“桐儿……”
“父皇有过旨意,任何人不得前来撷桑宫打扰母亲修养,臣女不知道,这回母妃又是何罪,劳得娘娘兴师动众闯入撷桑宫,跪在这冰冷的地上,任娘娘羞辱。”
云若桑轻唤,却被西桐淡淡打断。她可以委曲求全,但却不能容许母亲受到眼前这女人的折辱——母亲这十几年来所受委曲已经太多了,她求的不是名,不是利,不是权,只是在心爱之人身边一方容身之地而已,已经避无可避,却依旧被人牵扯陷害,她有何辜?
“笑话!本宫主掌后宫,这撷桑宫怎的就来不得!七公主说得不错,不管怎样,本宫一日在这个位子上,便掌管着这后宫的生杀大权,就算杀个把个嫔妃,本宫也不需向陛下报备。”皇后挑眉笑了笑,戾色遮掩了几分狼狈,依稀是往日冷睨一切的模样,“七公主自小缺乏教养,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有失德行,本宫替云嫔j□jj□j,来人,掌嘴四十。”
西桐低低叹息,果然……皇后是来泄忿的。
青玄门外发生的事,不知道后廷的宫人知道几分,又或者再如何不堪,皇后毕竟执掌后宫近二十年,有自己根深蒂固的势力。
所以一语未落,便有几名宫人自她身后而出,伸手要去拧西桐的手臂。
“放肆!”西桐纤眉微扬,一向清淡的双眸突然含了几分冷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尊贵威仪凝成的气势,竟让几个宫人怔在原处。
“皇后本当品行俱佳,才能母仪天下,然娘娘失德在先,又有何资格大言不惭地教训臣女!纵是皇后娘娘想为所欲为,挟私报怨,却还当顾忌着皇家体面,君主威仪才是,上有苍天神明,下有国法家规,又怎的娘娘自己就能有这主掌天下的生杀大权!”
西桐一番话说得又疾又厉,咄然逼人,竟让皇后面色呼吸一窒,怔了半晌方才冷笑:“好一个小贱人,好生一张利嘴……”
“请皇后娘娘注意仪容姿态。”西桐忽然漫声开口,目光中似乎微微现着一丝轻笑,“西桐再如何不堪,也是陛下骨血,皇后娘娘辱骂西桐不打紧,却不要辱及皇室天颜,陛下声名,这罪责可也不轻。当然,臣女说了不算,皇后娘娘说了也不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是罚母妃还是罚臣女,还请皇后请慎刑司的黄大人裁量……”
一直在殿门口停立的沈红叶眼中掩不住淡淡的笑意和欣赏,静立在那里侃侃而言的女子一定不知道,她此时浑身散发出来的自信神彩风华有多么的动人,让人不忍错目。
直到听到西桐提及慎刑司,他才缓步踱进揽云轩:“臣沈红叶见过云嫔娘娘和西桐公主。”
☆、宫怨
见沈红叶进殿,西桐并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沈红叶竟只向母亲和自己行礼,却没有向皇后行礼。
见到母亲眼中同样的忡怔,她目光微闪,与沈红叶对视,见他眼中的从容温和间隐隐的笑意,原来有几分激动和不安的心竟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于是她抿了抿唇道:“沈相免礼。”
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陈如见他二人竟如此不将皇后瞧在眼中,已然顾不得许多,向沈红叶厉声道:“沈红叶,你好大的胆子,见到皇后娘娘竟然不行跪拜之礼,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沈红叶抬眸浅笑:“陈公公大概不知,今日午时,任青云在青玄门前率兵谋乱,业已伏诛,刚刚陛下下旨,任氏一族结党谋私,阴谋乱国,天理难容,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不,不可能,陛下不会废了我,更不会杀了我的,沈红叶,你……你胡说……”皇后面上的血色随着沈红叶的话一点点被抽尽,她拼命地摇头,眼中全然是慌乱,没有了平日的尊贵骄傲,却连刚才的阴狠冷戾都不见了。
不可能,陛下不会废了她,杀了她——犹记得二十余年前她初识他的时候,燕颖刚刚立国,那时先帝携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他前去叔父远在清源的老家,请叔父出山相帮木氏治理江山。当时她躲在屏风后面,一眼便被那如月华般皎然的身影夺了心魂,父亲昔日救叔父而死,她自小长在叔父家,叔父待她这好甚至超过待堂兄。于是叔父答应替木氏治理江山的条件之一,便是她成了他的太子妃。
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她陪他经历过风雨战乱,她看他登上了九五至尊,她替他养育着国之储君,她替他治理这后宫妃嫔……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纵是二十年夫妻,也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何况这许多年来,他不止一次笑望着自己,告诉她“一切但有吾妻作主”、“朕于你的一片心意你又如何不知”……难道,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作戏不成?
不,她不信!
沈红叶却似早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一般,唇边渐渐凝起一丝不带温度的笑意:“如果皇后娘娘现下回宫,当刚好接到旨意,或者皇后娘娘愿意在这里等,估计陛下听闻娘娘来了撷桑宫,会愿意亲自颁旨给娘娘……”
“是本宫当初瞎了眼,以为你当真是可用之材,国之栋梁,甚至还想过将四公主许配给你,现在本宫才知道,你早看出了陛下对姓云的这个贱人念念不忘,才故意去讨好七公主,向陛下求娶她……你知道讨好七公主便是讨好陛下,木西桐,你以为沈红叶待你有几分真心,你迟早也不过是被他当做垫脚石狠狠踩在脚下。”皇后忽然冷笑地开口,目光掠向云若桑和西桐,复又停在沈红叶身上,“如今本宫算看出来了,若论这皇宫里的心机谋算,你沈红叶却是当之无愧,只是你苦心经营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沈红叶迎向皇后含了几分阴戾的目光,淡淡笑道:“皇后这离间之计并不高明,红叶俯仰无愧,何惧皇后有意挑拔。倒是皇后到了此时,还当谨言慎行才好,毕竟四公主是陛下骨血,皇后总不至于连她的性命也……”
“你给本宫住口!”
沈红叶一句话果然打到了她的七寸,皇后蓦地起身,一双微扬的凤目此时像要冒出火来一样,涂了蔻丹的红艳艳的指甲更似又凝成血痕,“沈红叶,是你害死我侄儿,逼反我兄长,还要抄他满门,如今你还能做出这般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你分明就是一只披了羊皮的贪婪的狼!”
“任氏一族把执朝政,为所欲为,残害忠良,祸国殃民,早已是国之蠹虫,红叶不过是清君侧,还燕颖之清平罢了,皇后言重了!”相较于皇后的激动,沈红叶面色沉静漠然,眉宇间甚至笑意不减。
西桐心下微微一沉。诛九族——燕颖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量过如此重的刑罚,虽然明知道任氏一案必须严惩,然而“诛九族”背后所意味着什么,却让她不寒而栗。而推动这一切的,真是眼前这个笑得风轻云淡的沈红叶么?
“皇后休要怨怼沈卿,诛任氏党羽,清燕颖专权之风,乃朕之旨意,与他人无关。”门口处传来昭帝沉沉的声音,门外漫天大雪间映着地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然而因为逆着光,让旁人看不清他的面色表情,只觉得那言语间的尊贵威仪直迫人眉睫。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诸人皆跪,唯有皇后身形未动,与昭帝对视。
倾瞬之间,所有的倨傲尊贵、风流妖娆、冷厉乖张皆消失不见,那一双流转凤目间唯有紧张不安,隔着众人直直望向那为之倾付了二十多年的君王。
昭帝抬手,让众人平身,然后径直走到云若桑面前,亲手携了她柔声道:“桑儿,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然而迟迟等到今日才说,为的就是可以堂堂正正的于众人之前吐露出来。身为天下无比尊贵的帝王,用了最苟且的办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却用尽办法也保全不了他们的骨血,十余年来的隐忍,或许只为这一刻的倾心相诉!
“陛下……”云若桑的手微颤,声音微颤,目光中的带了泪的感动微笑相信昭帝一定能看得懂。
“陛下!”与之同时响起的却是另一声相唤,那声音中的不甘绝望心痛相信昭帝亦能明白。
那双柔软冰冷的手自他手中抽离,云若桑退了半步行礼柔声道:“臣妾今日微感不适,想先行告退,请陛下恕臣妾失仪。”
昭帝目注着这些年来默默无闻陪在自己身边的绝色女子,依旧如往日般体贴低调,轻轻颔首,而后才转向皇后。
微触他望向自己的目光,皇后只觉得浑身一震,竟是由内到外的彻骨冰寒。
纵是他微笑地望着自己,纵是他如往日般温和淡然宽厚,可那不及眼底的笑,却让她蓦然清醒。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从一开始,从二十年前!
他看自己从来没用过那般的目光,那仿佛从心底深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柔和怜惜才是真正的宠爱,而这份宠爱她从来不曾拥有。
退了半步,直跌坐在椅子上,皇后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她的喉间,让她艰难吐露出来的声音竟沙哑得几不成声:“你……可曾真心喜欢过我……”
说完她自己竟吓了一跳。堂兄被诛,侄儿被杀,家族被灭,一切恩怨的始作俑者便是眼此这人,可笑她竟还存着如此残念,还在纠结此事,现如今又有什么意义呢?
昭帝似乎也没想到她竟会问出这般问题,静了一下他才缓缓开口:“昔日父皇听闻清源任墨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经天纬地之才,所以定国之初才让朕跟他一道效仿古人顾贤之仪,亲请任先生为燕颖出力……任先生有极高才学的确不假,可随着他地位的愈来愈高,他的野心也愈来愈大,直到几年后他与你堂兄任青云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把执朝政,朕才发现,此举竟是引狼入室,想再回头已然太难。所以朕不得不虚以委蛇……”
“虚以委蛇,陛下好个虚以……委蛇!”皇后忍不住笑着,嘲讽间却分明是苦涩,明知道是这个结果,皇后依旧颤声道,“连……我,竟也是陛下算计中的……一部分?”
“青霜你可知,当年便是你一句‘芳心暗许,非君不嫁’,与朕自小订了亲的徐氏女子便在你叔父的算计下意外落马身亡;又是你一句‘董氏女虽为庶妃却诞皇长子,本宫之位亟亟可危’,太子天承生母便在朕一次出征途中‘染疾而故’。你知朕为何将天承交与你养?便是因为若不交予你手,朕只怕他在你那些宠爱你的家人的谋划下亦活不过成年……”昭帝忆起旧事,眉宇间的温和淡了几分,竟浮起点点冷意——事情发生之时他无所觉察,但觉察之时,却早已无力回天。
“这些都是我叔父兄长所为,当时我并不知情……”
“这些或许都是你无心之过,然横亘在你我之前的恩怨又岂止如此?青霜,淑妃为何会在诊出有孕的第三天便失足落水,景嫔的女儿又是怎样夭折?而桑儿昔日腹中胎儿为何会先天不足,你叔父兄长如何诬她与侍卫有染,你们几人如何将朕逼得不得不将桑儿打入冷宫,让朕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这些行径你又敢说你不知情,你没参与?”昭帝忍不住闭了闭眼,“这权力之巅,森森宫墙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让人成魔,青霜,你早已不再是长在清源县城、躲在屏风后不敢见生人的的单纯女子,如今回头再看,你手上又染了多少鲜血?”
“你都知道,原来你都知道!叔父堂兄皆提醒我你待我只是敷衍,可笑我还不信,替你说了许多好话,果然,你竟连一分感情都不曾给过我,所有的甜言蜜语都只是演戏……”皇后的脸上的血色一分分从面上褪去,直至苍白若纸。沉吟片刻,她忽然微一扬眉,哈哈大笑,“最是无情帝王家,原来我辛辛苦苦求了多年的,竟只是一个笑话,原来我喜欢的男人,我付出了一生的男人,也不过就是陪我演了那么多年的戏……”
“如今任氏如你所愿终于倒台,陛下,你……你也要处死我么……是不是连你自己的女儿也……”见昭帝垂眸迟迟不语,任皇后忽然扑倒在昭帝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求求你,陛下,不管怎样惜盈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杀了我没关系,但不要……不要杀了她……”
昭帝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泪水花了那一张装扮精致的容颜,而如此狼狈之后,高傲优雅、阴狠算计、不可一世种种情绪皆不复存在,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同样留下了鲜明的痕迹,但眼前的女人依稀似那个躲在屏风后怯怯望着他的清雅少女,又似那个鼓足勇气问他是否喜欢她的执着女子。
恍恍然许多年过去了,又是什么让他们终究只余阴谋算计和不能回头的……绝决?!心蓦的软了几分,那僵硬的手终是轻抚上她的头顶,冰冷的凤冠金钗微微刺痛了他的手:“你放心,朕不会……诛杀自己的孩儿的……”
“谢陛下!”任皇后却只拉着昭帝的衣袍泣不成声,昭帝微微叹息,弯腰伸手去扶了她,“好歹还是一国之后,哭成这般模样岂非有失国体……”
“陛下……”任皇后眼中有惊中喜,声音竟带了颤抖,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柔和真切的同她说话,此时纵是让她立刻死去也是情愿的,毕竟他的目光,竟真切地瞧进了她的眼中。
早在昭帝进来之后,贺全儿便识趣地将一众不相干的人等都撵了出去,此时屋内除了昭帝和任皇后,只余了西桐和沈红叶。
西桐默然旁观,她一直都是十分不喜这个张狂阴厉却任性的皇后,特别是从父皇口中得知前尘种种后,西桐对任青云、任皇后的更是极为怨恨,可眼见这一向张扬自信艳丽骄傲的女子如今一边大笑却又一边大哭的狼狈模样,她心里竟也酸楚了几分。
不知道是不是怜悯,怜悯一个位极天下、翻云覆雨的人却得不到心底最想要的东西,或者是怜悯她一生都只活在一个虚假的谎言当中,又或者怜悯她的一朝大厦倾,从至高摔至一无所有……原来这世上最残酷的不是死亡,而是——欺骗和失去!
忽然她觉得一只手轻轻被人握住,侧目看去,却是沈红叶思量了然的目光。
是的,这方天地里的恩怨只属于父皇和皇后,不管是美好还是噩梦,伤害还是欺骗,是凝霜枝头还是辗落成尘,他们才是这场爱恨情仇的故事中的主角,而这一切,都她无关。
于是,她任由沈红叶牵了她的手,悄然走出撷桑宫。
屋外,依旧大雪纷飞……
她与他在雪中/共撑着一把纸伞,走了许久许久,他的手覆在伞柄间,与她交握在一起,始终不曾松开……
《燕颖国旧志?世宗本纪》记载:燕颖诚昭十九年十月初二,燕颖左相任青云谋乱叛国,于青玄门外伏诛。帝下旨诛其亲信六十七人。九族之内共计四百八十余人,皆流放西南夷岭。朝野上下与其同流乱党一百二十三人皆下狱由刑部及大理寺问罪,十一月初七,斩八十三人于东市口。
十一月初八,帝拜东州齐郡沈氏红叶为左相。因平乱有功,封左司马大将军樊如天威武公。
《燕颖国旧志?后妃传》记载:燕颖诚昭十九年十月初三,昭帝下旨,皇后任氏女专权后宫,苛待宫嫔,目无君主,有失德行,贬为庶人,迁落霞宫自省。十月初三酉时,废后任氏女青霜于凤绣宫自缢身亡。帝仁德宽厚,追封其为悯嫔。是日,晋封云嫔若桑为云妃。
作者有话要说: PS:先吐槽,最近的留言好少,我写几千字,难道让大家抽空留几个字都那么难么?写文是寂寞的,我希望大家有意见建议批评指正,至少让我知道有人在关注着我!
PPS:当你们看到这一章会想到什么?为什么我有种到这里就可以结文滴感觉?嗯,很多事情其实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嘛,到此处,乱党平了,燕颖安宁了,红叶还是那个温柔似水如月且忠君可爱的沈相,西桐还是那个以天下父母为己任的坚定执着的幸福女子,江灿终于不用过戴着面具的生活,离淮风国的皇位一步步更近了……此时没有人死,没有人伤,没有人为情所苦,没有人为国捐躯,没有人背叛远离,没有人悲痛欲绝,没有人生不如死,没有人众叛亲离……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刻吧!
PPS:呃,当然,其实,后面,也没有作者说得那么可怕……小虐怡情不是?保证HE……捂脸,有没有掌声和鲜花涅?
☆、求亲
昭帝修长的指划过同时摆在御案之上的两封奏折,沉吟良久才徐徐抬眸:“你是何看法?”
“今日朝中议事,儿臣听说不少朝臣都认为,任氏已诛灭众党羽,任飞宇孤掌难鸣,逃至北野足为惧……”
“莫论旁人,朕只问汝意。”昭帝断然,微蹙了眉。
款身立于昭帝对面的西桐闻言,轻叹一声,缓缓开口:“儿臣认为,此事必要坚持,任飞宇不得不除!”
“为何?”
“非因任飞宇个人,只为敲山震虎。儿臣以为任飞宇能从边关逃至北野,而北野又敢公然收留任飞宇,任凭我朝遣使索要却拒以种种理由,分明是在试探我朝态度。乌延达其实并不在意任氏还能否东山再起,只为试燕颖对他们的挑衅态度的反应。他们一直觊觎燕颖关外大片草场,想与燕颖开战,却吃不准如今燕颖时局,我朝刚刚经历任青云谋逆一事,朝臣变动很大,若此时示弱,只怕他们便会借机攻城掠地,扰我边城百姓……”西桐迎向昭帝的目光,面色凝重,“其实刚刚议政之时,沈相说得对,此时我们考量的不是眼前一事,而是数百里江山,所以在此事上,父皇不可妥协。”
昭帝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墨蓝色长袍,同色纶巾,清婉朴素,若旁人不知,还只道她是昭帝身边的侍从谋士,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媚风华,开阔的眉宇下一双眼流光溢彩,明亮逼人。
知女如父,每每谈及朝政,她混身上下散发的神采总是这般让人不可忽视,然每每谈及朝政,也常会让他忽略她是个女子。见西桐目露困惑地望着迟迟一言不发的自己,昭帝敛了心绪,展颜笑道:“既是朕的左相和谋士都如此强悍,朕若退却,岂非被你们认为朕是年老昏庸,无所担当,成了昏君……”
“父皇!”知道昭帝只是一句玩笑,西桐却依旧微红了脸,被父皇称之“谋士”实在愧不敢当,“父皇深谋远虑,于此事早有定论,不过是考量儿臣罢了,儿臣亦不过是一逞口舌之快,其间种种策略谋划,儿臣却没有想法,要旁听学习才是……”
“不错,不比上回使臣失踪一事沈相斡旋成功,此次北野口气极是强悍嚣张,朕也怕谈判不成,战事在所难免……”
“古人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不得已而用之’,然不得已而为,却并非不为,若当真如此,咱们燕颖却也并非任人宰割……”
“好个不得已而为,却并非不为……”昭帝被西桐言语间透着的几分坚毅果敢说得不由微笑,纵是女子,却依稀能够看到昔日自己的几分影子——当年他也曾这般自信傲然的回答过父皇的征询,果然英雄出少年。怔了下,涌到口边的却只是半句叹息:“若是你兄长也能这般替朕分忧……”
西桐微怔,思忖片刻方明白父皇之意。任氏谋乱之后太子推脱身体不好,只整日把自己关在庆禧宫里,与从前豢养的伶人和太监厮混在一处鲜少上朝,纵是来了,却只沉默不语,不论朝事。
难怪父皇会这般叹息,西桐上前几步忽然跪下身来:“有一事乃儿臣私自行事,还望父皇不要怪罪。”
她突然的大礼让昭帝眉间一动:“吾儿行事一向谨慎有度,何来此言?”
“父皇给了儿臣便宜进御书阁和南书阁的紫龙佩,儿臣这几日便斗胆翻阅了燕颖内廷的一些辛秘记录,还有……父皇的一些手札……” 西桐微微垂了头,片刻复又抬起,“儿臣将董妃当年猝死一案和一些旧事撰抄了一份,昨日送去了庆禧宫。”
西桐抬起的眸正与昭帝含了震惊的眼对上。
昭帝自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董氏心雅原是他的侍妾,地位不高,但母凭子贵,他又临朝之后天承被封为太子,董氏才被升为董妃。
然不过四五年光景,董妃便在他一次亲征之时“暴病身亡”。事后他查出董妃这场“大病”是经过任相精心设计出来的阴谋,而当时时局所迫他不便点破,昭帝甚至将天承交给了皇后抚养,只为任氏一族能够“投鼠忌器”,以免天承再遭毒手。
而那封遣了暗卫调查回来的关于有人在董妃饮食中投食慢性毒药的密信,被他压在御书阁某个角落里,甚至当年因为任氏一族的权力欲望之下,连后宫女子都不放过的阴毒手段,而愤然疾书的“墨雨摧林遮望眼,青云压境乾坤乱。任尔猖獗不久日,终还清朗太平天”也被他尘封起来,想不到……
“不管任皇后所作所为如何,又有何私心,她毕竟抚养管教太子哥哥许多年,她虽是自尽,但太子哥哥心中不好受其实也很正常,人非草木,儿臣以为,父皇只是从前碍于任氏缘故,跟哥哥交流太少了,相信太子哥哥看过这些东西后,会明白父皇的一番苦心。”
西桐柔声道,昭帝沉默片刻,却只是拉了她起身——她把一切看得过于简单了,他与天承的矛盾,固然有父子感情上疏于交流的问题,更多的却也是权力上的纷争。
自古以来,权力之争可以让父子成仇兄弟反目,而天承此举赌气的意味并非全然因为任皇后之死,分明是在暗示他在权力上的忽视——得知任氏谋乱之意后,他调动亲兵护城,布置禁卫平叛,安排樊如天及暗卫行事,事前却没有跟天承透露,只怕这件事上,天承对自己深有不满。
不错,一方面是因为之前的几次试探,天承都处处表现得跟任氏一党走得过近,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对他本身的失望。一个好男色、亲宫人,为一己之欲而不顾储君颜面、百姓利益的太子,真能担得起这举步维艰的江山社稷么?
望着面前眉眼平淡却疏静的七女,她固然聪慧,却终究太过单纯良善,自己教了她治国之道,却没教会她谋权之术。
早已闪过的念头此时复又涌上心头,昭帝目光定定望向她,静了半晌却只是缓缓开口:“与北野之事虽紧迫却需计划周全,天承之事也容后再议,朕且问你对另一折子上所奏请之事的看法。”
西桐心间一动,凭心而言,这件事,让她尴尬且为难——任谁也未曾料到,值此燕颖风云变幻之机,淮风国竟然送来文书,求燕颖朝公主联姻!
海内五国相互制衡,燕颖在其它几国一向都有暗探,可自两个月前得知襄帝病故的消息之后,事关淮风国的所有信息却突然都中断了,那些无孔不入、无所不在的消息网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杀,如泥牛沉海。
甚至燕颖联系了安插在别国的密探,各国的情况均与燕颖相同,而一向与东篱、燕颖、北野相通的关隘也都城门紧锁。
淮风国目前究竟是何局势,皇位之争是死水微澜下的阴谋权术,还是翻天覆地的生死厮杀?临朝称帝的是冷戾无情的太子江烽还是那个一向隐藏得很深的三皇子江灿?
一切因为不可知而神秘非常。
此封求亲书信来得突然,却又言之切切,看上去极尽诚恳,言淮襄帝病故,新君淮成帝继位,时值壮年,风流倜傥,且无正妃,久慕燕颖皇室女子尊贵气质、良好教养、绝世容颜,愿与燕颖联姻交好,结成同盟,休戚相关,共谋太平。
此时的海内五国各自为政,常有征战。近年来纵有商贸往来,却多是民间行为,更是鲜少形成盟约。而此时突然而来的求亲书却似一石惊起千层浪,让无数双眼睛都盯在这里——淮风国将刚刚平息内乱的燕颖推到风口浪尖,又是何意?
西桐自一早从南阁议政时得知此消息,心思便不断翻转,无论是断了各国的关系网,还是语出惊人的向燕颖求亲,生性多疑、为人冷戾、刚愎自用又视燕颖为眼中的钉的江烽肯定做不出来,这翻言辞举动,以她的了解,的确像是江灿的作风。
而江灿这般故弄玄虚,又是为什么——那背后的种种,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可是如今父皇问到自己,她,又如何能够回避!
“儿臣以为,淮风若真肯与燕颖结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西桐沉默良久,终是一字字开口。
“桐儿……”昭帝见她面色略显苍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终是没有再阻止她,西桐又道,“海内五国,东篱只与淮风和我朝接壤,而我朝若跟淮风结盟,东篱怕被孤立,必然会与我两国示好。五去其三,长诏又地处西南,一向与世无争,只怕……北野也不敢妄动,或许面临的不少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昭帝缓缓开口:“既然你说有诸般好处,却又觉得我燕颖何人联姻最为合适?”
刚刚父皇的一声相唤几乎让她好容易鼓足的勇气溃散,所以她急于把心中所想之利害倾泻出来,可父皇这个问题……却分明是愈发为难于她。父皇岂会不知她与江灿的那些许纠葛,莫非非要她……仓惶之下她抬头,却见昭帝忽然敛了种种作为父亲的心绪,唯余高高在上的君王的威仪思量,这份迫人眉睫的气势她鲜少而见,忽然让她惶恐起来。
当初是她说要站在父皇身边替他分忧,也是她主动要步入这充满了矛盾危险阴谋算计甚至血腥的朝堂之上,而如今为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私心杂念,她便已经难以取舍了么?
她握拳抬头,轻轻开口:“儿臣以为,淮风也只是在试探我朝态度,父皇可以应承下来再与成帝具体商榷,他若是心诚,儿臣以为父皇不妨考虑四公主惜盈。”
“惜盈?”昭帝微是一震,之所以一瞬间决定逼问于她,只是因着心中那一闪而没的想法,想让她意识到在这条帝王之路上的残酷,他又何尝不知道她心中待江灿的不同寻常,不知道淮风国值此时机求亲结盟的真正含义,凭心而论,就算此时西桐因着私心想嫁到淮风去,纵是不舍,为了女儿的幸福他也是肯的,可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良苦用心之下,西桐竟逼出“惜盈”,而细细想来,从种种利益来看,惜盈嫁到淮风,却也再适合不过的。
“非女儿落井下石,将四姐推入深渊,只是若论风姿卓越、气度高雅、样貌艳丽,非四姐惜盈莫属。如今任氏一族因谋反而被诛,她与任飞宇的婚事自然也已经解除,虽然父皇一向待她不薄,又答应过任皇后好好待她,但因任氏倒台,难免宫中势利小人甚至曾经深为任青云所害的人会苛责于她,加之任皇后过世,东应也成了她的伤心之地,此时换个环境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她嫁过去既是联姻又是结盟,身份自然尊贵,相信……相信淮风成帝自然也不会不敢待她不好……”
纵是侃侃而谈,然待她一番话说完,却只觉得三九严寒,背后竟湿透了,直沁入五脏六腑地寒凉。
“桐儿,此乃你真心本意?”昭帝缓缓起身,绕过御案走过去,从她略垂下的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明显的回避着自己的目光。
昭帝心底一声长叹,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向她的头顶,目光中含了种种心绪,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他要她幸福,因为他是她的父亲。
他要她坚强成长,则因为他还是这个国家的帝王。
可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是她,他和若桑最疼爱最宝贵的女儿,为什么!
西桐却猜不到昭帝的一番心思,她只知道任氏倒台,母亲和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走出撷桑宫,而她和父皇倾心交谈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太极宫的灯经常整夜亮着——无论任氏相近的诸多党羽门人的生死去留,还是之后新一轮的朝臣任用选拔,有关国事,事事皆重。
量刑重则被史官百姓视为苛厉残暴,刑罚轻则不足以平民忿安人心,更是怕不尽之草春风又生;诸位新生力量的任用则更是慎之又慎,如何把任氏淫威下的亏空弥补,如何让百官相衡相称,如何内平伤乱外御敌窥……西桐望着父皇这些时日愈渐憔悴的神色和早生的华发,却只恨自己不能生为男儿——纵是隐在帘后习得治国之道,又如何真正替父皇分忧!
西桐伸出手,轻轻环住父亲的腰,埋首在那宽厚熟悉的怀抱中:“西桐所说尽是真心之话,西桐别无所求,唯愿长侍父皇母妃身边,尽绵薄之力,他乡再好,他人再好,却不是西桐想要的……”
昭帝的手,从她柔软的发落至她清瘦却笔直的肩膀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桐儿,我和你母亲其实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沈红叶他……”
“沈红叶……是好人,他是女儿自己选的,西桐——不悔!”
而她又何尝不明白,纵是自己想任性,父皇可以不计一切的成全,那世人会如何看待父皇,此举又将沈红叶置于何处?
而沈红叶势力渐大,早在任青云倒台之前父皇已渐渐予他许多的权力,如今身为左相,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无论是父皇还是她,却都不允许他成为第二个任相,而如果她能顺利嫁予沈红叶的话,无疑也是权力的一种制衡,于燕颖朝有百利而无害。
更何况,人非草木,面对他的一番深情,他种种不计性命的为国为民,她答应过他,要与他比肩而立,携手而行,共同见证燕颖之清平盛世……
“陛下,老奴有要事求见。”就在此时,却忽听贺全儿在门外低声道。
昭帝和西桐都明显一怔,贺全儿是昭帝极为心腹的太监,往往他们父女相处的这个时候,他都很默契的尽量不来打扰他们,而此时的求见定然是有不同寻常的要事。
“进来。”见贺全儿掀帘进来,昭帝放开西桐,轻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无妨,才道,“何事?”
贺全儿道:“启禀陛下,刚刚承景宫外的当值侍卫说……”他轻轻顿了下,似乎有意无意瞥了西桐一眼,复又垂下眸,“说太子殿下与沈相……发生口角,太子殿下打了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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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
堂堂一国储君和当朝丞相,自然不会像市井泼皮般滚在地上拳脚相加,然即便是口舌之争,当着诸多宫廷侍卫、太监宫女的面却也是失了颜面的,而西桐到时,却见沈红叶跪在地上,而太子天承只是冷着脸负手而立,看来并无让他起身的打算。
西桐远远见状却不由心中一急,时值三九寒天,前几日下的雪还未消,虽然积在地上几尺厚的雪已被人扫去,但石阶阴寒入骨,眼见沈红叶神色虽然淡定温和,但双唇已现青白,特别是唇角竟还有一处红肿,竟让一向如谪仙般清贵高雅的他添了几丝让人心疼的狼狈。
更何况……沈红叶腰畔的伤因为伤口屡次撕裂而脓肿,至今还没痊愈,此时又跪在这刺骨的台阶上——她顾不得许多,疾行了几步冲过去,想扶起沈红叶,却见沈红叶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只淡淡道:“臣沈红叶参见公主殿下……”
“欇君,你这是……”恍然示意到自己的失态,但不及细想,她只回头道,“太子哥哥,沈相他究竟犯何大罪,竟要他跪在这冰天雪地当中……”
她未说完,便听身侧天承冷笑:“七公主与沈相果然两情相悦,情深意长,这还没成亲呢,就迫不急待地替未来的夫君叫起屈来了?本王还没怪罪公主的失礼,七公主这是在质问本王么?”
西桐微怔,太子哥哥很少用这般冰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而且称呼上的疏离更是让她感到他的不同寻常,见状她深吸了口气恭敬向天承行了大礼:“西桐见过太子哥哥。”
想不到自己这般冷厉之下,她竟还似旧时称呼,而目光间的坦然无畏更是让天承心中微动,面色间和缓了几分,他轻轻抬了手:“免了。”说罢复又冷笑,“七公主可比朝中某些自诩劳苦功高的大臣守礼得体得多,本王倒想看看,这天下到底还姓不姓木……”
西桐心下恍然了几分,只怕是沈红叶无意在太子面前失了礼——可转念一想,沈红叶一向极识进退,又怎么可能……下意识扭了头看向沈红叶,却听沈红叶迎向她的目光缓缓开口,神色清浅平淡,仿佛他依旧是站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应对自如的燕颖左相,并不是因为屈辱而跪倒在地的狼狈模样:“是臣之过,淮风国遣使来我朝求亲,臣擅自接见使臣,乃簪越之罪,太子殿下责罚臣,臣无话可说。”
接见淮风使臣?西桐怔了一下,外使求亲属礼部所辖,礼部的确被父皇交由太子哥哥管理,可是太子哥哥辍朝多日,他的种种职责分明早已移交给了左相沈红叶和新被父皇任命的右相、原刑部尚书何文渊,如今又何来“簪越”之说?这分明是欲加之罪,只怕意不在此。
只是……她目光掠向沈红叶,不管是何原因,他堂堂一国之相,被太子所打,罚跪于承景宫前,众目睽睽之下受此折辱,却还口称有罪,这亏的不止是他个人的颜面,而是燕颖的声名。
西桐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思忖片刻终是从他身边退了两步至太子身边道:“沈相纵有簪越之罪,我朝也有‘罪不下三品’的规定,要定其罪必要由御史台论罪,皇上亲审才行,太子哥哥在众人面前这般做法终是不妥。”见太子双眉微挑欲再言语,她忙又低声道,“哥哥就算对他有何不满,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份地位才是,哥哥再如何也是燕颖名正言顺的太子,莫要一时赌气让旁人瞧了笑话,笑我朝储君无容人之量。”她轻轻拉了太子的衣袖,柔了语气,“西桐知道太子哥哥一向疼我,就算卖妹妹几分面子,此事私下再说,可好?”
先公后私,又提点了天承的身份地位,天承若再猜不透西桐言语之意,又岂不是白当太子这么多年?何况他如此也是一时冲动意气,自然害怕惊动父皇引来更多不满,见西桐独自前来,又如此软语相求,不由敛了面上的冷厉:“既然西桐相求,本王今日便饶了沈红叶。”
说罢,目光向四下宫人一一扫了过去,微沉了面色,冷冷道:“今日之事至此作罢,若让本王知道有人传将出去,休怪本王冷血无情。”
众人纷纷跪倒表示不敢。
直到太子及宫人散尽,沈红叶的两名亲随忙要扶他起身,西桐竟上前几步半弯下腰,向他稳稳伸出了手。
沈红叶似是一怔,示意亲随退下,然后缓缓握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竟似廊下冰柱,西桐低声叹息:“你……何苦如此忍让……”
沈红叶目光间微微闪过一丝异样,静了片刻才轻声道:“你又何苦如此……”
西桐避开他的目光,浅然笑道:“太子哥哥只是最近心情不好,欇君休要记恨,若要怪罪,西桐替太子哥哥赔……”
“又要把别人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么?”沈红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中含着隐隐的心疼,“说我忍让,可这些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委曲求全?”
“他是燕颖朝的储君,是我兄长……”见西桐想开口,他却忽然沉了声音,眼底深处似乎跳着一簇簇的火苗,“你可想过,燕颖朝并不需要这样的太子,海内五国也许将来会出一位女皇?”
蓦地浑身一震,西桐猛地甩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直盯向他:“沈红叶,你……什么意思……”
沈红叶摇头轻声道:“西桐,非我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若陛下真还对太子殿下有丝毫期许,又如何只叫你来……”
“啪”的一声打断了沈红叶的话,沈红叶苍白的面上竟浮现起红色的掌痕,西桐望着自己被震得生疼的手,却也不由一怔——自己,竟打了他!
太子折辱他在前,自己又打了他,纵有千般理由,今后让堂堂左相颜面又将置于何地?心下惶恐不安,内疚间却又搀杂着愤怒,怔了半晌,她有些色厉内茬:“休要胡言乱语,离间我和太子哥哥。”见他目光灼然,她咬了咬唇,回避着他的目光,“以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不要再提……”
不及西桐说完,沈红叶却一把拉住她的手,直拖她到景承宫门右侧的甬道边。
细细的甬道狭长笔直地通向太极宫,两边是红墙碧瓦映衬着雪后碧蓝如洗的天空——明明是每日都要经过的地方,可不知道此时为什么,那浓重的色彩竟让西桐有种震撼却夹杂着惶恐的感觉,仿佛那皇家特有的威仪,突然间似樊笼一般罩在她身上,让她窒息。
下意识就想逃开,但沈红叶的手却似冰冷的钳子般紧紧拉住了她,让她不能后退和回避。
“你看到了什么?”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宇间忽然浮起一丝了然,“既是生为皇家,你已被圈囿于此,终生难逃夙命。你又何必自欺欺人,这皇宫之中原本就是国字当先,利字为重,纵是陛下又何尝不该有取有舍?”静了一下,他冷冷笑道,“你可知太子殿下因何当众斥责于我?”
四下安静极了,只是寒风呼啸而过,沈红叶的声音在寒风间似乎也带了彻骨的凉意,“前几日我命人查抄了几处与任青云有关的产业时,发现京城几处伎馆,竟是太子殿下的产业……而这几处伎馆不但逼良为娼,买卖一些被人坑拐的漂亮男孩,甚至与宫中内监有勾结,太子殿下身边好几名太监都出自于这些伎馆……”
原来……竟是如此!
燕颖朝早有律历,皇室子女严禁参与任何营生,更何况还是父皇三令五申不让太子哥哥触碰的小倌。想不到不但太子有宫外生意,竟还与宫人相勾结,思及在“淮上春”初见江灿跳舞时偶遇的宫中太监,和后来在御花园中太子曾以为太后祝寿为名宣了不少男伶入宫一事……西桐微叹,古人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怕太子哥哥这名声,迟早会折在好男色一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