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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梵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15

“昨日我下令让人查抄了这些不堪之所,而太子殿下居然派了内廷监的人相阻拦。为此事,‘西阳馆’前几乎兵戎相向……”

闭上眼都可以想像到京城禁卫与内廷监的侍卫相恃的场面,只怕那才是真正让百姓看了笑话。不是为权力相争,不是为江山社稷,竟只为了那上不得台面的蝇头小利?

若这真的是太子哥哥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向沈红叶发难的真正原因,那么一切未免显得过于可笑可悲可怜可叹。她自以为聪明地给太子哥哥送去了父皇当年的诗作,董妃之死的阴谋证据,以为这些可以改变什么,可太子哥哥沉寂这许久之后第一次的复出竟是以这般姿态出现么?

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父皇不可能不知道,昨日和今日父皇的不出面,真是如沈红叶言外之意,是因为对太子哥哥的失望么?以往太子哥哥做错了事,父皇至少还是要干预甚至亲自教导的,可这回……西桐忽然不敢想下去。

一直以来,她庆幸燕颖只有木天承一名皇子,不必如其它国家一般面临诸子夺权之争,庆幸燕颖皇宫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祸起萧墙之乱;一直以来她所做一切只是凭心而已,只是想替燕颖略尽心力,替父皇分忧,为母妃正名,她没有任何私心企图、痴心妄念,可如今沈红叶的一番话让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静了半晌,她才抬眸道:“女子涉政,本为天家大忌,父皇一向纵容于西桐,才造成今日局面,我真应反省,不再介入政事,或许可还皇家之安平……”

“树欲静而风不止,若不是你,或许陛下更当为难。而你当明白,我今日所说之话,绝非试探于你。”沈红叶与她对视,见她眼中种种心惊心忧不安迷茫,只觉得心底深处隐隐作痛,逼她面对现实,拉她进入这权力的泥潭当中,究竟是对是错?略缓了语气,换他握住她冰冷的手,一字字道,“我知你一片冰心,但你可曾想过,若太子殿下真难堪社稷,这燕颖朝又将何去何从?”

若太子殿下真难堪社稷,这燕颖朝又将何去何从——沈红叶的一句话,似一记大锤重重砸进西桐心底!

她一向不想做力挽狂澜的中流砥石,她只想她的亲人太平安乐,她的国家安定合睦!

可是,若太子哥哥真难堪社稷,这燕颖朝又将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要说:  我恨霸王!

☆、心劫

雾霭沉沉,烟锁重楼。

清晨的街道静谧无声,石板路因着雾凝成的水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南河巷四十七号的门应手而开,两扇门上依稀还留着当日官府封条的痕迹。

物是人非……虽与顾老板对饮次数不多,但那风趣幽默睿智机敏的谈吐却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说过,若想喝酒了,就到这里来,这里的酒足够她喝几年。可是才短短几个月,这里便已经人去楼空了。

老顾等江灿的暗线应该都已经被放回了淮风,这处院子便萧落了下来。

今日十五,其实今日本是要去替母亲到南觉寺烧香祈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便莫名其妙地走到了这里。

轻轻拂去院中石凳上的积尘,她缓缓坐了下来。

听说昨日淮风遣使来说,新君久闻四公主惜盈的燕颖第一公主的美貌之名,有意与四公主结秦晋之好,只等钦天监合了生辰八字、择吉日,便派人送来文书聘礼。

如她当初向父皇所说,两国结亲,同心同盟,休戚与共,天下局势必然有变,于燕颖却百利无害,她本该欢喜才是,可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其实知道这是为什么——她那份不该有的执念果然始终未曾放下。

疲倦的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昨夜不速而至的四姐。

印象中的惜盈公主一向高雅雍容,而昨晚她却在她面前哭得那般悲痛欲绝,我见犹怜。她说她不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纵是彼国留给她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后之位,她却宁愿偏安一隅老死宫中只在心底守着一个人。

原来她与任飞宇之间,并非只是利益的相许,她对他动了真情——尽管那份情里搀杂了阴谋背叛已不能回头,但同样身为女子,她又怎会不知这份情的珍贵。

可或许四姐不知道,便是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才将她推向那方,然而这场为国为民的设计中,又何尝没有她的私心?

她想留在父皇母妃身边,而天下又有哪个女子会想背井离乡、客死他乡?她利用了父皇的宠爱纵容,而这位刚刚丧母失去所有依靠的姐姐,是不是就注定要成为牺牲者?

丝丝痛楚在脑中愈来愈强烈,她只觉得头痛愈裂——果然如沈红叶所说,有舍有得,而为了自己的利益,她终要将良善一点点摒弃么?

身后是一声低低的长叹,西桐蓦的回首,却见一个人立在中院门外。雾色太浓,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觉得那身材极是挺拔。

心失跳了几拍,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自石凳上起身,盯着那道身影:“是谁?”

那人不语,几步跨进院门。

迷雾间,一袭黑影,一身冷凝,却掩不住他的英俊飞扬的容貌。

“你以为是谁?”彼端小顾倚在院门廊柱间,淡然道。

莫名的西桐却松了口气:“怎么是你?”

小顾瞥了她一眼,言外之意这种没意义的话他不回答。

“也是,这宅子应该还在顾老板名下,倒是我,是不速之客。”西桐微微苦笑,说罢抬脚欲走,却见门口的小顾却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西桐抬眸,冷冷道:“让开。”

小顾微怔,手依旧稳稳伸在那里:“有人托我带个话给姑娘。”

西桐摇头道:“他做他的淮风皇帝,享他的江山美人,我与他再无纠葛。”

“姑娘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气话?我倒听说,一心促成此事的,便是姑娘本人。”小顾挑了挑眉,似有挑衅,这表情有几分似江灿,只是少了魅惑,那是独属于那妖娆男子的风流。

西桐不知道他如何知道,心却微乱了几分,静了下才缓缓道:“求仁得仁而已,你家世子,不,或者说是贵上不也是顺水推舟了么。”

“姑娘好绝情。”小顾目光中隐有冷厉,无惧她眼中的威仪。

“这话好像你说过不止一次呢,你一向知道我是冷血冷情之人。”西桐忽然笑了下,当初或许不是因为小顾这句话和送来的那张琴,她便不会去送江灿离境,也不会因此生出那么多的纠葛不舍。可这一切如今再回首,却是她并不精彩的人生中那么精彩的记忆,纵是不得已而割舍,却也会让她回味一生。

思及此处,她心中微微柔软,缓了面色道:“有些事你不懂,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路要走,替我恭喜他愿望终成。你也早回去吧,估计江灿谋得上位,也定然封了你不小的官位,他国使臣擅入我境,终是不妥……”

见小顾嘴动了动,似还想说什么,西桐又道,“至于他托你带我的话,就不必了吧,四公主即将成为皇后,只望成帝陛下善待于她,更请遵守贵国承诺,与燕颖同盟修好,共襄盛世。”

小顾的手终是缓缓垂下,神色略黯,目光复杂。

西桐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一番话,涩涩地笑了一下,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淮风国新君并不是他。”

西桐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惊道:“什么?”

小顾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一字一字地道:“我说,成帝并不是我家公子。”

疾行了两步到他面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西桐面露焦急:“怎么回事?”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小顾垂下眸子,冷冷道。

“不可能,不可能……”无论是求亲文书还是结为同盟,种种作法分明就是江灿的风格,可一转眼小顾却忽然道淮风国的皇帝不是江灿?西桐一把拉住小顾,“如果淮风皇帝不是江灿,又会是谁?”

小顾一根根掰开她的手,退了半步:“公主,您乃千金之躯,还请自重!”

西桐心中一紧,他从不唤她“公主”,一向只称她“姑娘”,如今却换了称呼,她明白不是尊敬却是疏离。

静了片刻她忽的一笑:“江灿这又是唱的哪出,想不到连一向看着正直刚烈的小顾,也来陪他一起玩弄人么?”

“你以为人人都跟公主似的,把别人的真心往脚底下踩?当真是我家公子为帝来求亲,自是相中的七公主的风华,若燕颖相许的那个人不是公主你,我家公子会欣然同意、甘之如怡?我家公子风姿卓越,气度不凡,风流潇洒,能文能武,那个什么惜盈公主连替他提鞋都不配,凭什么成为他的正妻?”

小顾冷笑道,“不但是我家公子,却连我的一番诚心实意也被质疑,看来我就是说什么公主也只道我是和我家公子合伙骗你,那么我如今说,我家公子快死了,口中还念着公主的名字,公主就一定更加不信了,罢了罢了,枉费我家公子一片深情,只但愿你还记得当初送他离开燕颖时的承诺……”

说罢,他抿了抿唇角,转身而去。

后面说什么,西桐已听不进去,纵是小顾一番话说得极是无礼狂妄,她却无暇顾及,因为那字字似针直扎入她的心。

一直以来她都默认是江灿成为淮风皇帝,所以才会对以有种种心机手段,以断君心,以绝相思,可如今小顾一句淡淡的“成帝不是我家公子”顿时塌陷了一切冷静思考——若成帝不是江灿,又会是谁?若江灿没当皇帝,又会怎样?

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他说“成王败寇”,他说他只替江灿带一句“但愿你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西桐的手下意识抚上腰间的碧色锦囊,那里面静静装着一枚碧色的戒指。那日她说,三年为约,三年后他若还活着,并谋得上位,那枚戒指物归原主,三年间他若死了,不管千山万水,她都会把它埋到他坟前。

而如今,小顾替他代话,又究竟是因着哪一种结局?!他……真的快死了么?

戒指在她手中,忽然如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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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好大的火,窗棂、帏幔、宫灯、桌椅,全然笼在一片火海当中,直熏得人如在炼狱,浑身灼热难当。

火光卷着浓烟,更是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耳边仿佛只有宫人的嘶喊哀鸣,红色的似是火光,又似是血色,在她面前四下弥漫开来。

偶有风过,吹散些许烟雾,却见长幔尽头是曲曲回廊,廊下细细垂着无数的宫灯,直映向宫阙尽头。而风烟散尽处,蓦然亮在眼前的剑光明忽的闪痛了她的眼——一名年轻且身材高大的黄袍男子,眉间戾色尽现,长臂所指处,一柄长剑直击向对面那人。

而面向他的那人身材修长,原本身形飘逸洒脱,待若有所觉扭头见到彼端尽头的身影,一双风情流转的眼忽然浮上点点喜悦惊欢,这一分神却让他忘记躲闪,黄袍男子送出长剑杀意愈炽,几近他的身体。

她想开口相唤提醒他小心,她想飞奔过去替他挡剑,然而嗓子却突然似失了声,步子也突然似被人点了穴道,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剑直直刺入他的要害,看着他越来越黯的眸间那始终不曾散尽的妖娆情意。

“不,江灿——不!”她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一身寒凉。

侧目望过去,隔着窗依稀投进来几道斑驳疏影,隐约听得鸟鸣,原来竟是梦!

或者,幸好只是个梦。

门被推开,是春朝听到有声音轻声进来,见西桐睁开眼,不由一喜:“公主,您可醒了……”

“我……我这是……”西桐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不堪,竟似沙纸打磨铁器的声音,令人心惊。

春朝忙倒了水服侍西桐饮下:“公主前几日去替娘娘上香,许是山风太大雾气又重受了风寒,可明明烧已经退了,这几日却一直昏睡不醒,把陛下和娘娘急坏了,日日来看,娘娘更是守了公主两天一夜,陛下实在心疼不已,亲自扶了娘娘回去休息。若陛下和娘娘知道您醒了,肯定会十分开心……您再歇会儿,奴婢这就叫人去禀奏陛下和云妃娘娘!”

见春朝替她掖好被子快步离去,西桐一直紧握的手才缓缓松开,吃力举到眼前。

她苦笑,那枚碧色的戒指因为她掌中的汗水而愈发娇翠欲滴,当初许下承诺时何等潇洒自若、意气风发,而今愈陷愈深,欲罢不能,却是作茧自缚!

天道轮回,欠了人的,终需要还。

于是,当昭帝和云妃到她屋中之时,她面色虽然苍白,但神色极是平静:“父皇,儿臣想去趟淮风。”

“桐儿……”

昭帝抬手制止了云若桑含了几分焦急与心疼的相唤,看向西桐的眸色沉沉:“淮风与我朝示好,我朝岂可无诚意?朕一直想遣人去贺淮风新帝登基……”

西桐心头蓦动,惊怔地望向昭帝。不是遣使和亲,而是贺成帝登基——原来,父皇连这点都算计到了,是为她摆脱因为四姐之事的内疚自责么?

“与淮风交好,并非只能和亲,两国互利互惠,若淮风心意足够诚恳,自有他法。”昭帝眼中终是浅浅浮起了了然的笑,笑容间尽是宠溺,“此次前行的车撵侍从礼品俱已备好,朕不想过多人介入,只想派心腹前往,以免他国别有用心之人相阻。此行危险,不知吾儿可愿替朕出使?”

“父皇!”她一把抱了昭帝的肩,眼泪终是再也忍不住地滚落而下——天下哪有让公主出使别国去当特使的?可父皇为了她,竟破了天例,落在世人眼中又会如何?

她低低埋首在昭帝怀中却哭着笑叹:“父皇再这么纵容女儿,会变成昏君的。”

“傻丫头,父皇说过,我和你母亲只愿你真正地幸福,不必勉强自己。”昭帝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间。忍了这么久,忍到生了这样一场大病,真是难为她了——不管她再如何聪慧有才华,不管她是何等身份,她首先是他们的女儿,他们首先要她幸福。

西桐抱着父皇的手臂略紧了几分——父皇,您一向了解女儿的心思,但这回其实您猜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要不要妖孽出来呢!

☆、东诚

三柱香插于供桌上、牌位前,清烟袅袅。

“谢公主殿下恩典。”望着在祠堂间跪着的耄耋夫妻和几位至亲,西桐心中如压了千钧巨石。她躬身扶起当先伏于地的头发花白的老者:“樊伯伯请起,是侄女……对不起您,害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公主殿下岂不是要折煞老臣,能为殿下尽忠乃是东则的造化。”樊如天欲再跪,却被西桐双手稳稳扶住。

见状樊如天不好再坚持,谁知西桐退了半步,忽然跪下:“樊伯伯请受西桐一拜……”

“公主,使不得!”

樊如天大惊,伸手相拉,又觉不妥,此时西桐却已恭恭敬敬叩了三头:“若无樊伯伯这些年来的忍辱负重,哪有我燕颖恢复澄明之日,若无樊家两位兄长的舍命相救,亦无西桐的存活于世,樊家大恩,又岂因西桐一个礼就能相还?”思及往日种种,她眼眶微热,“其实西桐早就想来,却着实不知以何种面目相见此情此景……樊伯伯若还以‘公主殿下’相称,西桐只怕寝食难安,负疚终生!”

樊如天听她如此说,纵是从戎多年、心如铁石,却也早已老泪纵横,他终是弯下腰双手扶起她:“好孩子,有你这番心意,别说是老夫两个儿子,纵是要了老夫的性命却也……”

“樊伯伯休要这般说,樊伯伯还要站在父皇身边看这燕颖清平明朗、百姓安居乐业呢,这一切不正是父皇和樊伯伯所求!”西桐紧紧握着那双布满薄薄老茧的手,微笑地道。

望进她的眼,其间的坚定自信从容,忽然让樊如天明白昭帝的一番心意。她若生为男儿,该有多好——而她既是女子,只怕今后这条路上,会愈发的艰辛坎坷。但他知道,不管多么难,樊氏一脉,都会永远站在昭帝,站在木氏一族身边,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

若不是因为要远行,只怕她到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樊氏一族。然而此次纵是行礼叩首相谢,却如她刚才所言,岂能还尽樊氏一门的情义。

非刻意示好拉拢,实则当真愧疚不安,但有时候欠了,却是怎样还也还不清的。

疲倦地闭上眼,将整个身体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耳畔是珠儿轻言细语地道:“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

西桐摇头:“已让众人等了良久,我们启程吧。”

感觉到身边女孩的呼吸一缓,西桐睁眼看了她一眼,珠儿有点不情愿,但在她目光下依旧恭谨地行礼:“是,珠儿这就去传令。”

纵是这小丫头冰雪机灵,却终不过十四五岁,喜怒心事全然写在脸上。

或许便是因为珠儿这份率真直接,她才带会她出行,至于那心机过于深沉的陈若兰,她却不愿亦不想信任。

纵是她的身世毫无问题,纵是她的待物行事极是妥贴得当,但西桐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女人的直觉——陈若兰同样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便不喜欢吧,人活一世,她从没强求人人都喜欢自己。

而此时,她当然知道珠儿的心思,她只怕在怨自己不肯去跟沈红叶告别。

那身在高位却依旧清润体贴似月般皎洁、如春风般温柔的男子,自是被珠儿看成了神仙,不是男女之情,只是纯粹的欣赏和敬慕。

是的,她没有去跟沈红叶告别,不是没有因为勇气,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对不起,欇君,容西桐任性这一回,因为欠了的,总要去还,因为——她的手轻轻收拢,渐握成拳,因为不论如何,我必归来,必守着与你的承诺,必守着我的父母江山!

彼此引为知己,相信他的没来相劝亦没来相送,应当明白她的心思——离别,不是离开;放手,不是放纵!

听着遥遥的马车行进,感觉到身下的微微颠簸,蓦的心头微动,她扬声道:“停车。”

西桐信步走下马车。

车队载着与淮风新君的贺礼,不多却珍贵,因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被伪装成普通的商队,虽然只有二十余人,但基本上都是父皇心腹,而她亦做男子装扮——或许,还有其他暗卫相护。

西桐凝神望着眼前是一片树林,因为春日迟迟未至而显得萧瑟了几分。静了片刻向前复走了几分,她轻声开口:“出来。”

有风吹过,乍暖还寒,只掠着枯枝间还未尽融的残雪。

“公主……”

珠儿一双伶俐的眸间含了几分不解,几欲上前,西桐挥手制止,静了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感伤,目光微闪,她忽的轻叹:“东则……”

蓦地灰色一闪,有人跪于她身前,沉声开口:“属下东诚参见公主殿下。”

因为低着头,看不到他的面色,但那一身东则特有的灰衣与他何其相似,加之年龄身材相仿,明知是谁,一瞬间她依然有丝恍然。

而左侧那一边空荡荡的衣袖却让西桐蓦的泪盈于眶,忍了许久她的声音才能恢复平静,却不是叫他起身,而是淡淡道:“抬头。”

“恕臣难从命。”东诚依旧低头,“属下是暗卫。”

暗卫当隐在昏暗处和人群当中的,不能让人认出,其实刚刚若不是西桐一声“东则”相唤,他本不该出现。

西桐目光微闪,果然!难怪今日在樊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甚至自那日遇袭之后,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从今天起,不再是了。”沉吟片刻,西桐一字字地道。

“公主殿下!”依旧没有抬头,但他一只扶在膝头的手却露了青筋,声音里含着万千惊痛,“殿下是嫌属下失了一条胳膊么?属下失的只是左臂,依旧还能……”

西桐蹲到他面前,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感觉到他因激动的颤抖的手,低声道:“你是樊伯伯唯一的子嗣了,我不能……”

明显感到他身体一震:“殿下昔日为保全属下不惜慷慨求死,东诚又岂能不以情还情!这是属下心甘情愿的,我父亲亦是赞同。父亲今日的话想必殿下听得真切,樊家纵是只剩最后一人,也会为燕颖江山木氏天下赴汤蹈火,死而后已。何况说实话,东诚除这点微末之技外再没有别的本领,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东诚跟东则大哥一样,虽死犹荣。”

从来不知道这个一向寡言的暗卫还有这么好的口才。句句令她动心动容,却又无从回避反驳。她说过,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情,是永远还不清的,那么既然还不清,那么便用心竭力去成全吧。

明明想向他微笑,可不知怎的,她的眼泪却终是夺眶而出。

东诚见手背上一滴滴的湿意,不由一怔,下意识便抬头,惊见她眼中的泪:“殿下……”

忽然意识到不妥,却见西桐不及拭泪,凝视着他的眸,不让他逃开:“我说了,从此你不再是暗卫。”说罢,她紧紧拉着他的右腕,迫他起身,面向身后众人,缓缓开口:“你父樊如天是御封威武公,你樊东诚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便是世袭罔替的世子,身份自是尊贵无比,从此你我只以兄妹相称,此行还朝,我便面表父皇,另封他职!”

东诚大惊!惊她竟出其不意地把他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揭示了他的身份——这一举动已让他不能以平凡之姿藏于人前人后;更惊她“以兄妹相称”的骇俗之举。

“公主殿下,不可……”

忽见西桐目光威仪认真地投了过去,打断他的话,一字字地道:“不需歃香落血为盟,从今日起威武公世子樊东诚与木西桐以兄妹相称,休戚生死与共,福祸荣辱同享,诸位皆是父皇心腹,如今当着诸位之面,还望替本宫做个见证!”

“殿下——”

西桐充耳不闻,只松了手,双拳抱握款款下拜,纵是一介女子行男儿之礼,却丝毫不觉突巫:“大哥!”

都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东诚活了近三十年,唯一一次落泪是那回兄长东则在自己面前死得惨烈,可今日他却忍不住再次流泪——生死与共,福祸同享,她将己命与他相系,便是为了不让自己轻易为她涉险赴死,想替樊氏保全自己这份血脉,他又何尝不明白眼前这身份尊贵的女子的玲珑心思。

西桐却仿佛没看见东诚眼中的晶莹,只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初次见礼,大哥舍得小妹行拜兄大礼这么久?”

恍然惊觉她还在敛身行礼,静了片刻终是右手轻托她肘间,挺直脊背朗然开口:“蒙公主不弃,东诚恭敬不如从命,从此东诚与小妹生死同存,荣辱与共。”

他的目光终是缓缓抬起,迎向她,笑得从容坦然,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回避亦没有退缩。

那原本模糊的面目忽的因此渐渐清晰,原本平凡的面孔因着这双炯然闪亮的眸子而生动鲜活,英武锐利——做了十三年的影卫,是她将他从不见天日的阴暗中拽出,他便为她的一番良苦用心而好好活在这朗朗乾坤之下!

这回却换了西桐因感动而落泪,她轻轻攀了他的手臂微笑:“纵是西桐任性一回逼你就范,赚到的依旧是西桐,从小我便希望有你这样的兄长。暗卫求的不过是武功高强、舍生忘死的气节忠义,但英武风姿、坚定从容似大哥这般,得之却是西桐之幸!”

作者有话要说:  嗯 ,你们没看错,我居然日更了,呵呵!

8过今天把小说给一个写文的好朋友看,被她批评,忽然有点对自己没信心了。我知道我行文有很大问题,过于啰嗦,细节描写太多,进展太慢,好吧,下本书我一定努力,争取改正!

PS:江灿灿同学托我给想他的姐妹们带个话,下章一定现身,勿念!

☆、交锋

淮风国都,浚川。

前来迎接燕颖使臣的淮风大臣,复姓欧阳,单名一个昌字。

西桐没听过这个名字,却记得这个人,因为她记得这双眼睛。

第一次是在东篱国益州的“聆雨阁”前,一身灰衣的他,那一双狭长锐利的眸,清亮逼人的打量于她,很是无礼。

第二次是在平阳道上平阳关前,她以为江灿被歹人所杀,被他点中穴道清醒之后,那一双含了洞悉深意的眼——直到此时他依旧是一身灰衣立于她身前时,她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样。

不卑不亢的表情,恭谨得体的礼仪,疏阔清昭的眉目,神色间微与江灿有几分神似的清散风姿,却没有他的妖娆风流、俊雅媚惑。

想不到江灿身边无论小顾还是欧阳昌,都是这般光彩夺目。

只是……西桐忍不住心中升起丝丝疑惑,若淮风皇帝不是江灿,欧阳昌又怎会出现在这里?可是,紧了紧手中的密信,于两天前她终是联络到了身在淮风的密探,得知淮风国新君的确不是江灿,却是那个默默无闻、平凡胆小、愚钝怕事到几乎让所有人都将他遗忘掉的皇五子江烨!

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鹆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者大智若愚、后发制人?

一时间猜测不透,然消息只尽于此,太子江烽和三皇子江灿却一点信息也无。

“淮风国丞相长史欧阳昌受陛下所托,特来迎接燕颖特使,陛下请特使先下榻于玄武宫长风殿,今夜会在朱雀宫为特使接风洗尘。”见她不说话只是面色沉沉看着自己,这一回欧阳昌却微垂了眸,恭敬行礼。

纵是自己身着男装,但有这样一双锐利洞悉眼的男子,又如何会认不出自己,而他装做不认得自己又是何故?不知为何,西桐只觉得心头似有几分压不住的烦燥,于是挑眉淡笑:“多谢成帝陛下一番好意,还请大人恕在下一时失态,只是在下觉得欧阳大人面善,似乎在哪儿见过……”

“特使说笑了,下官从未去过燕颖,自然不会见过特使。”欧阳昌忽然抬眸笑了笑,不经意间似闪过一丝精锐。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她与他两次相见都是在东篱境内,可若她点破,只怕也会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此人心机果然不容小觑。

西桐笑笑:“或许当真是在下记错了,还请欧阳大人勿怪。”

“特使千斤之躯,下官岂敢怪罪。”

“千斤”,还是“千金”?欧阳昌的一语双关,极是锐利,竟激起了她的斗志,淡淡一笑,她故作恍然状:“在下想起来了,贵国三皇子江灿在燕颖做质子时,在下偶在南河巷他的书房内似见过大人的画像,难怪……难怪……”

西桐身后有人很是配合的暧昧般轻笑出声,一时间欧阳昌淡然不变的脸上终是现出几分古怪。

任谁都知道,淮风国堂堂的江三皇子好男色传言,这番说辞一来故意引人无限暇想,二来揭了淮风曾败与燕颖而不得不遣去质子之短,三来又点明了他与江灿其实是旧识……欧阳昌一双眼终是复又投到西桐身上,良久,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其实话一出口,西桐已然后悔。自己是为贺喜求盟而来,却偏是非要惩这口舌之快,可心底却又隐隐有个声音不甘心地说,若这淮风的天下真的染了江灿的血,这般的同盟结之又何必!

西桐微叹——她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住下一个魔,若不了断,必会伤人伤己。于是她敛了心神,跟在欧阳昌身侧向朱雀宫方向走去。

就在此时,欧阳昌忽的微微一笑:“原来特使竟与江三皇子是旧识,只是还请特使在陛下面前莫再提这个名字,此乃淮风国之忌讳,乱臣贼子,此人已被陛下处以极刑……”

西桐心突的一跳,顿了步子:“你说什么?”

“下官说,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欧阳昌迎向她的目光,一字字地道,眼中闪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乱臣贼子?你们把他怎么了?”话一出口,已觉不妥——再如何处置也终是它淮风国内务,与她无干,可是……面对欧阳昌目光中的冷厉锐意,她又怎能漠然视之?

更何况……

“你莫忘了你也曾……”蓦地住口,西桐打量着他的二品官服。淮风立国多年,一向仕庶分明,而据她所知国内仕族之中并无姓欧阳的,而若新君初继位便许以他二品高官,可见……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好风凭借力,欧阳大人果然是青云直上呢。”

“良禽择木而栖,天经地义。”

难怪江灿会惨败受伤,会不会就是错信了眼前这人?精于算计的江灿,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忽的心中的火愈发炽了几分,只觉得他的笑过于碍眼,真想一拳打掉他面上略带了得意的笑。

似有所感她全身隐隐的怒意,欧阳昌忽然凑近了她几分,淡淡笑道:“特使息怒,您最好记得自己的身份,您是为贺新君登基和两国结盟而来……”

他的气息迫在她周围,西桐心间一凛下意识想避开,但动了动身形,她却也附到了他耳边,低声却极是凌厉地道:“若让我知道江灿出了事,而且真是与你有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欧阳昌,你也最好记得,我想贵国皇帝应该不会因为死一个二品大臣而与燕颖为敌!”

宫阙层层叠叠,比燕颖的皇宫大了很多,因着比燕颖更处北地而愈发空旷寒冷。

入夜,刮了半日的北风小了不少,却更显出了耀眼的星辰。

不知为什么,西桐竟想到了平阳关外那日的星星,当时她以为江灿真为劫匪所杀,醒来后望着满天星子只盼其中有一颗是他的眼。

但天上的星星太多了,她找不到他,就像……现在。

思及刚刚在朱雀宫所见的淮风成帝,她心里却似堵成了一团——淮风新君,果然不是江灿!

虽已满十八,但身量极瘦,只像一个不足十三四岁的小孩,却又偏偏有一双颓败不堪的眼,隐着浑沌迟钝的光色。

谁曾料到,淮风国的新君,掌管着这八千里河山的一国之主,竟是一个傻子!

若不是顾着身份,西桐倒真想去问问欧阳昌,这样的皇帝,怎会如求亲文书说所写“时值壮年,风流倜傥”,又怎会“久闻燕颖第一美女,愿结秦晋之好”!

难怪继位之初会封锁一切消息,难怪没有人知道成帝身份,难怪欧阳昌会如此理直气壮地道“良禽择木而栖”!

一整晚,欧阳昌都“侍俸”在成帝身边,替他执酒,替他布菜,替他招待使臣,替他——说话。

场面诡异的非同寻常,而下面的文武百官居然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异色。

这便是一切的真相么?

不知道为什么,西桐心间隐隐有着许多疑问,却只觉得仿佛还有什么隐藏在这些表相之下,没有拨开得见。

蓦的,殿角一道黑色衣角闪过。

这玄武宫的长风殿,是成帝特意让燕颖使臣一行休息的地方。今日一行下来,西桐发现,相比它宫殿的质朴,唯这玄武宫,显得华丽的奢靡得有些过分。

无意间听侍候的宫人说,这里……曾是三皇子原来住过的地方。

果然符合他那张扬轻狂的性格,可闻言之后,西桐的心里却仿佛被扎了一下。

而将别国使臣安排在皇宫当中本就不太合理,而此时的不速之客又是什么意思?心念一动间,西桐下意识跟了过去——既然淮风国主动与燕颖示好,便断然不会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何况相信她身边另有暗卫相护。

幽幽碧水曲折迂回,半盏茶的工夫,水尽处是座小小假山,拐角过去,竟柳暗花明。

长廊间垂着无数的暖色宫灯,映得前方风光旖旎,似将凛冽的寒风都阻挡在了回廊之外。

眼前黑影已然不见,忽见一道绮丽身影婀娜从回廊彼端款步而行,抬手推门进了长廊尽头的那间屋内。

西桐如遭电击般惊怔在那里,良久!

并非因为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尽管不久前的那场噩梦里,她梦到淮风国内乱,太子江烽亲手将剑刺入江灿胸膛,便出现在这样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里。同样深深的宫阙,明灭的宫灯,长长的回廊尽头是一间垂了帏帐的华丽的房间。

而是……刚刚那道人影太过熟悉——她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看到她!

西桐深深吸了口气,找回自己的思维。眼前一切过于震惊,平静间似乎蕴藏着一个谜团,而这团谜却需要她亲手揭开。轻轻走过回廊,她才发现,尽头那间屋子并非与回廊连在一起,而是一座独立的阁楼。

就是月色和明灭的烛火,依稀可见这座小楼高两层,与廊间的华丽相比,却极是古朴厚重。

门没关严,从微敞的缝间依稀透着淡淡的烛火。

犹豫了一下,西桐浅步凑过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另外一张面孔。

顷刻间,浑身一震!她日思夜想,相思到铭心刻骨、夜不能寐的那个人!

隔得远些听不真切,她只看到她将托盘中的茶盏放在他面前,她只看到他抬眼看着她盈盈的笑,她只看到她烛火下微红的脸,她只看到他轻咳了一声之后她体贴的披衣……如此温馨动人的画面。

胸口似被一只无形的手透着胸膛狠狠扼住,让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不能移动……

其实,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自己不能陪在他身边,有她陪着……岂不是两全齐美?可是,心,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指尖狠狠嵌在肉里,那隐隐从身体最末端传来的痛楚仿佛传了很久才提醒到她如今还身在门外,是啊,多么尴尬的门外。

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沈青芷为什么会在这里,江灿为什么没当上淮风皇帝,他们又是如何走到了一起……或许期间有许多曲折的故事,或许故事间有很多的不得已,但那似乎都不再是她即刻要问的。

她牵挂的男子,好好地活着,和她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她不是应该开心么?

作者有话要说:  PS:我没食言,妖孽现身!

PPS:最近越来越喜欢腹黑男,欧阳昌堪称腹黑中的极品,哈哈哈哈!

☆、相伴

默默地退了半步,西桐想转身离开,浑身上下的力量却仿佛全被抽尽,脚下一个踉跄,下意识伸手,扶着的却是虚掩的门——门蓦地发出声响,完全敞开。

听到声音,屋内二人几乎同时回头,待他们瞧清了门口的人,神色俱是十分复杂。

“西桐?”沈青芷怔了一下,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拉了她的手,又惊又喜,“你……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怎么样,小顾都跟你说了么,我……”

一时间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沈青芷一边想把她拉进屋内,一边开心的回头笑道:“江大哥,你快看,是谁……”

然而西桐的步子却如有千钧,一步也不能移动,她的眼与屋内端坐那人的双眼紧紧凝在一处,再不能分开。

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那眼中迸然而出的惊喜光采却那么强烈的刺痛了她,她想强迫自己别开眼,忽然间只觉得喉间涌出一抹腥甜的味道,一丝温热的液体竟从唇边落了下来。

“西桐,西桐……你怎么了!”耳边是青芷的转喜为惊的声音,让她的思绪片刻间清澄了几分——刚要开口,却觉得身子一软,下一刻,她却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那怀抱有她熟悉的温暖的感觉……

一切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她怔怔地抬头,终于看清了头顶上方的男子眼中不复存在的妖娆,微微上挑的凤目间只余满溢的担忧,她轻轻抚着那日思夜想的面庞,不由细细微笑,这一刻竟没有了国家天下,没有了父母恩义,没有了那许多缠绕在她身上不能割舍的责任,她只觉得若死在此时,死在他怀中,或许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江灿的手先是轻轻拂过她的脉腕,知道她不过是一时的惊怒攻心并无大碍才微缓了面色,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发间,目光中尽是温柔的怜惜:“傻丫头,真是傻丫头……怎么瘦了呢,才几个月没见就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太想我了?”

西桐面色一红,想不到才一见面他又开始这般没了正经,更何况还是当着青芷及其他人的面,刚要伸手去推他,忽听有人道:“王爷,让属下先扶西桐公主和您起来吧,地上太……”

“滚!”江灿一把推开身侧的人,深吸了口气勉力抱了西桐缓步放在屋中的榻上。

“王爷,您身子还有伤,不能……”

西桐心中一惊,他果然有伤?想挣扎着起身,却被江灿紧紧压在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轻笑:“放心,死不了……见了你,便全好了。”说话间,却是蓦的目光一闪,回头冷冷道,“顾惜默,欧阳昌,你们欠我一个解释!”

西桐从不知道那可以笑得风流无赖、妩媚妖娆的眼中竟有这般惊人的气势,比之昔日在东应屋脊之上救下西桐时,更加震慑。

不止是西桐,连小顾和欧阳昌也从没见过江灿如此的面色,眸间全然是挟了雷霆之钧的怒意,闻言,小顾和欧阳昌面色已变,纵是平时一个再如何冷漠英武,另一个再如何淡定潇洒,此时却也都纷纷撩袍,一言不发跪在江灿面前。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青芷也被吓了一跳,上前去推小顾,急道“我叫你给西桐送信,你到底送的什么信?西桐又怎么会这样子……”

“你不必问他了,他们那些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他们是觉得我伤得不够重,死得不够快,是不是?”江灿忽的扬眉,冷笑道,“我道为何前几日顾公子莫名失踪,今日欧阳大人又推说有要客要见,今天晚上还这么好心让青芷来替我送药,原来这都是精心设计好的?看来我是可以重伤不治身亡了,淮风不需要我这个摄政王,只要有顾少爷和欧阳大人在就足够了……”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却让两人原本就不安的面色愈发苍白。

小顾面色虽然苍白,但神色间却并无惊慌,只缓缓道:“都是我出的主意,与欧阳大人无关,王爷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岂敢,岂敢,顾公子武功高强,你父又于本王有恩,本王又如何敢罚……”

话说到此处小顾终是色变,手腕一翻,一柄短刀已握在手中,抵在胸前:“这一切的确都是惜默所为,属下知道犯了王爷的忌讳,而王爷若非要这般说话,那属下便只有死在王爷面前谢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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