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他的倜傥妩媚、灵动风流,这般脆弱的江灿让她陌生。
不及心疼怜惜,便看修长白晰的手指挑着那玉佩迎着光,仿佛仔细端详,依旧是从前散淡轻狂之色:“嗯,虽然只是块玛瑙,但色泽不错,红润可爱,更可贵的是天然形成的形状和纹路奇巧,想来是比你那块血玉还要珍贵些,本王一向就喜欢这些玉啊翠啊的,就留下了……”
说着就往怀里揣。
“江灿,你……”西桐要开口,却见江灿微一挑眉,只看向沈青芷,“这玉佩非你之物,本王问的是青芷姑娘,你说,这块石头就权当是你这几个月来的饭钱如何?”
纵是病着,但那眉宇间的妖娆不减,依稀带了带日戏谑的风华,但西桐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看出几分冷意。
他……很少在她在前端那么高的架子而自称“本王”。
“这是我兄长心爱之物,还望王爷赐还。”青芷一张俏脸微白,却还是仰了头向他道。
“哦,竟是燕颖当朝左相的东西呀?”江灿做恍然状,“想不到本王收留了那么久,供吃供喝供住、赔钱陪人陪笑、还负责牵线搭桥撮合保媒的青芷姑娘,竟如前朝所说那般,身在曹营心在汉,原来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各路人马还能互通有无,来去自如,连宫里也能成这样,看来这淮风的治安倒真应当好好管一管了……”
一番话说下来,沈青芷的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当然知道江灿之话何意,初来浚川,小顾重伤,她亦有伤在身,全凭江灿请了淮风最好的名医悉心调治,吃了补药无数;小顾不擅言语,不解风情,平日不爱开口,一开口却是直言伤人,全靠江灿一旁调合;小顾陪在江灿身边,她在淮风无处可去,又是江灿收留她在玄武宫内还配了宫女侍候——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的对她好,最大的原因是爱屋及乌,因为她是西桐最好的朋友!
可如今她却在替他的情敌传递信物。
一张面色煞白,她咬了咬唇,却依旧半仰了头:“是青芷处事不当,但那玉佩是青芷家传之物,还望王爷赐还。”
“家传之物?却是不一定呢……”江灿眼中闪过一丝思量,却挑了挑眉,“既然身在淮风,还是内宫,那本王便有权力查明来例,万一是沈姑娘私通别国的重要物证,那本王对别国奸细自然也会不客气了……”
此时的他,纵是笑着,纵是气息因受伤而微弱,但他眼底咄咄的气势和冰冷的寒意还是凛然逼人。
这又是他的另一种面目么?西桐不由叹息,原来他不是待所有人都如此怜香惜玉的宽厚和宠溺。
眼见他没有归还的意思,而青芷被他逼得又极是狼狈,西桐不得不开口:“王爷莫忘了,西桐也是燕颖的人,是不是王爷连我也要好好查一查?”
江灿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你本王自会好好查,怎么也要查一个月呢。”
此时他的表情似乎再正经不过,但西桐却蓦的面色一红,静了片刻她才又道:“这枚玉佩沈红叶已经转赠给我,王爷拿去似有不妥,还望归还。”
“沈红叶转赠给你?”江灿忽的冷笑,“说得好似定情信物一般,若本王不还又如何?”
见他这般无赖,西桐也升起丝怒意:“沈红叶纳采下聘样样下少,我与他订了亲,纵是他送了传家之宝当定情信物又如何?”
江灿面色一白,张了张口,涌到唇边的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好,好……旁人……都是亲人好友,责任情义,不能割舍,便偏是种种心机一张利口,全用在我身上……”
他目光微黯,看得西桐心中竟是一痛,不及思索,下意识便伸手去扶了他,一只手轻拍他的背:“你重伤未愈,又何苦生这种闲气,偏是我们姐妹间的私房话你也要偷听,青芷一个女孩子,你又何苦如此咄咄逼她……再说……”
再说,她迟早都要离开的——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然而西桐何曾这般软言细语向他说话,闻言江灿目光柔软了几分,一只拉了她的手却再不肯松开。静了一会儿,待平息了咳嗽,他苦笑:“你这般示好,究竟是心疼我,还是为了玉佩……”
“你……”西桐薄怒欲甩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她偏又不敢太过用力怕触到他的伤口,只能瞪着他。
“一个月后你便回去,又何必睹物思人?”江灿忽的叹息,“罢了罢了,一个月后我必还你,如何?”
对于江灿这种哀怨的神情,西桐明知道他是故意,却偏是再狠不下心来,下意识看向青芷,却发现青芷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们。
西桐脸红了几分,江灿这般不避人的亲昵,看到旁人,特别是青芷眼中,只怕会误会更多。
青芷之前曾为他的绝世姿彩、妖娆俊美所惑过,但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他给世人的一种假相,他待人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温和可亲,可眼前这样的温情默默和深情款款,却忽然让她明白,非君不能动情,不会动情,只是因人而动。
青芷见西桐望向自己,抿了抿唇,淡淡道:“我哥的意思我替他带到了,西桐,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在感情方面,无论你有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怪你,因为情之一字,铭心刻骨,冷暖自知;但若当断不断,伤人伤己,却不是像你这般聪明人所为,纵是我哥肯,我却不会原谅你。”
说罢,她抬眸看了眼江灿:“青芷只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并愿意为他倾尽所有,青芷不认为这有什么错,若王爷真当小顾是兄弟,自然希望他幸福开心,所以纵是青芷所作所为有不当之处,却并无异心,还望王爷继续成全。”
说罢,她款款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江灿轻笑:“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竟可以让她这么快的成长,给她这么大的勇气!小丫头长大了,不愧是沈红叶的妹妹,有几分她兄长的气度……”
西桐听了青芷的话,知道她终在责怪自己,面色白了几分,静了半晌才勉强笑道:“第一次听你夸沈红叶……”
“那我夸他,你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没理会他的戏谑,西桐只是苦笑:“西桐何得何能,让天下两个如此优秀的男子如此倾心相待……”
有时候深情不是幸福,而是负累,诚如青芷所言,若不能全心相付,又何苦这般姿态伤人伤己。
江灿一直不曾松开的手紧了紧,目光深隧不可不测:“沈红叶是何居心我不知道,不过我可并不优秀,从小就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又因为披着这层皮相而被人折辱轻谩,所以心中一直极是阴暗,就喜欢把所有人戏弄于股掌之上,看他们出尽洋相,更喜欢把所有人都往坏处想然后好好算计他们……”他拉了她的手轻轻贴在心口,“上天大概是看不惯我这种人为患人间,才会派你这样倔强正直的女子来折磨我,让我尝到这求之不得之苦……”
西桐从来没有问过江灿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如今听他这般说,眼中却是酸酸的,忽然特别想真正了解他:“我告诉我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江灿怔了一下,而后眼中又现出熟悉的魅惑的晶亮:“待我们离开这里,寻个安静的地方,你想知道什么都没问题,我给你讲上三天三夜……”
“离开这里?什么意思?”
“我在皇城西北苍梧山有别苑,我已经安排好,我们明日一早就走。”江灿道。
“在这里好端端为什么……”西桐不解。
“你只许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要朝夕与你相对,我怕一会儿来个好姐妹做说客,一会儿又来个燕颖使臣问安,或者你父皇思念你太紧,你是一定会不管不顾什么一月之期舍我而去的。”江灿语气无比幽怨,见西桐眼中薄怒,静了下却又笑道,“你答应过我,这一个月不谈沈红叶,不谈江山社稷责任,既然如此,我又如何不能投桃报李?”
咬了咬唇,西桐抬眸:“你真放得下?我只是一个寻常公主,纵是不问世事,毕竟朝中父皇当政,清明皓睿,又有诸多贤臣辅佐,齐心协力,而淮风刚刚平定夺嫡内乱,朝中时局人心皆不稳定,你偏又立了一个痴呆的小皇帝,此时你这摄政王不来坐镇,不怕腋肘之患?或是太子江烽余党死灰复燃……”
“想不到你竟比我还关心这淮风天下,看来七公主还当真以天下为己任呢。”江灿忍不住大笑,激动之下却牵扯到伤口,不由痛白了一张脸,换来西桐的冷哼。
刻意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交给她,江灿薄唇勾起一丝冷意:“你以为本王还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西桐指了指他胸口的伤:“那倒请王爷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伤是怎么来的。”
闻言江灿的面色略是难看了几分。这伤当天他便跟她解释了,是太子江烽余党行刺而致。
但他却没告诉她,将淬了毒的剑亲手送进他胸膛的,却是那个跟了他近十年的侍女陆长婉,而长婉却偏偏还是西桐欣赏过的清傲孤绝的女子。
长婉待他的情意他何尝不知,然而他于她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不曾给予丝毫怜惜让她误会。或许便是因着这份愈来愈深的绝望,她竟跟江烽的亲信楚若辞相勾结,将一柄无情长剑冰冷地抵于他的胸前。
彼时太子已死,楚若辞重金收买她来杀他,她的答应并非出于利益,本就是求之不得便不死不休的绝决,所以她长剑刺进时却对他当胸而来的厉掌视若无睹,求的竟是同落黄泉。
是的,他亲手杀了她,那个跟随了自己十年,从被人欺侮的不得宠的皇子,到落魄他国的质子,到叱咤风云的淮风夜帝一直不离不弃的深爱他的女子。
其实小顾跟西桐说得没错,那一夜,他徘徊在生死边缘,除了伤与毒,还有痛与恨!纵是于她无情,初见时的相救,多年来的相伴情意和信任换来当胸一剑却让他心寒。
原来在那女子眼中,天下、家国、江山、社稷、百姓、民生种种,皆不入眼,友情、亲情、信任都不入心,唯一凭寄而生的,便只是那个偏执的“爱”字!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死相许。偏是将情字放在第一位的女子再多不过,陆长婉也好,沈青芷也罢,他的母亲,木西桐的母亲,太多的女子只为情而活——只除了眼前这个疏淡眉眼、宠辱不惊的似竹般女子,守着自己那方坚持。
或许求之不得,方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然不知不觉间,一双黑白分明、清冷无惧的眼印在他心底却再不能割舍。他承认自己是个冷情的人,没遇到木西桐前,世间女子他从不入眼,遇到木西桐后,天下女子他便只看到这一人!
或许,这于他,也是一种不死不休的偏执!
作者有话要说:
☆、月满
苍梧山中果然有一处温泉,温泉被拢在后院中被命名为“天一池”,取“天一生水”之意,据说对外伤很有疗效。
每回泡温泉,都是小顾陪江灿去。西桐常常在想,像小顾那种矜持清冷的人,肯不肯跟江灿一起脱了衣服j□j地泡在温泉池中,又会不会觉得尴尬。当然她也只敢想想——不过,这种事,估计她在以前,是想都不会想的,而跟江灿在一起待了这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自己也变得有点不知羞,脸皮越来越厚了。
“姑娘,王爷请您去书房。”门外是婢女清柔的声音。
西桐默默叹息,收拾了些东西起身而去。前几日每回小顾陪他去泡温泉,回来却要她替他换药。
真是给他惯出了毛病,他哪里将她当公主看待,分明是当婢女来用。
推开书房的门,那修长的身影背对她而立,敞开的窗可以看到外面极美的月色,却更透了初春的料峭寒意。
夜风掠起他的白色的素衣长袍和半湿的长发,若不转身露出那妖娆惊艳的绝世容颜,他倒真似潇洒飘逸的谪仙,然而纵是神仙,重伤初愈,也不能这般吹风。
于是西桐上前几步,伸手欲关上窗。
江灿没回头,却精准抓住她的手。他的手,竟似冰般凉得彻骨。
“今天是初七。”
顺着他的目光,西桐看到了那轮弯月。山中月色果然更美,上弦月,半缺半满,浅浅一弯,映在深蓝的天空之上,竟隐隐带了奇异而瑰丽的红色。只是曾听宫里的老宫人们讲,红月亮,并不是吉兆。
“是很美,可是你再这般吹风便不美了。”西桐从他手中抽回手径自关上了窗,然后转身到了榻前。书房内设有一榻,方便他换药。
“你是十七来的,今日已经是初七了。”江灿随在她身后轻轻叹息,他的话却让西桐的手一顿。原本就奇怪,江灿不是悲春伤秋的人,怎的今日竟有心思赏月,原来竟是如此,不知不觉间,她在这里已过二十天。
深深吸了口气,她只向他笑道:“听刘先生说,你的伤再有几日便可结痂愈合,纵是这回伤了心脉,但细细调养,不出半年便可痊愈。”
刘先生,便是老顾千辛万苦寻回来的世外名医。
江灿此时却只盯着她不语,烛火映着他目光中的幽暗深遂。
今夜的江灿,有些奇怪。西桐不敢再看他的眼,只低头摆弄着桌间的药品棉布,笑道:“王爷莫不是还等着本宫亲自为你宽衣?”
江灿微怔,挑了挑眉,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你又不是没做过……”见她因着自己的玩笑,顿现的窘色,微红的脸在烛火下竟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可爱,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
没有再为难她,江灿上前牵她至书桌前,凝眸向她:“有件东西送给你。”
西桐低头看着桌上盖了云锦的细长匣子,心突的一跳。揭开,那黝黑间透着朱红颜色的琴身,古朴而厚重,竟然是——苍龙。
当日送江灿离开燕颖时,这张琴已被他负气摔得四分五裂,此时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西桐惊怔地抬头。
江灿轻轻抚过琴身,低声叹息:“当初修复这琴时,并没想到会有亲手交还你的一天,只想留些回忆。而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来修补,却也只能修复成这样,古人说‘破镜难圆’,原来天下万物皆是如此,纵是再努力,破碎的却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若执了烛火细细看去,果然琴上能依稀看到细细的裂纹,西桐明白,纵是容貌依旧,那破裂过的琴声,再难支撑似《泽风》那般高亢的琴曲。
可纵是如此,他的一番心意她又岂会不知,于是她逼回眼中的热意,淡淡笑道:“反正你如今受伤,不能跳舞……”
“西桐,我说过,纵是世上有再好的琴师,再好的琴,而为我流泪、不甘和鸣不平的女子却只有你一个,倾心一舞为红颜,这一生,我不会再给别人跳舞。”他截住她的话,深深凝着她的眼,一字字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今晚的江灿,神色太不寻常,让西桐不得不怀疑有事情发生。
“因为,纵是我再不舍,却不想你恨我终生。”江灿眼中有浅浅的温柔,“原本我以为把你藏到这里,我们便可以安安静静地过这一个月,可是,我刚刚收你父皇的信,要你即刻回燕颖。”
西桐心突的一跳:“为什么?”
“北野跟燕颖边关战事已起!”江灿面色第一次,如此沉凝。
西桐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开口。她想问原因,可是这话问向别国的摄政王,又实在可笑。他定然在燕颖也有暗探,但毕竟那是它国之事,他没义务答她。而他若想告诉她,自然也早已说了。
静了片刻,她缓缓开口“那我明日启程,麻烦你帮我……”
江灿果然没有多做解释:“我已安排好车马,另外我将我的贴身五将送你,护你平安回去。”
隐隐听出他话意,西桐不语,只抬眸望向他。
“淮风宫中另有急事,我一会儿就赶回宫中,明日就不送你了,路上……千万小心!”他的眼逡巡在她脸上,似想把她每一分都记得清楚些,虽然她的样子其实早已刻在他心上。
抬手替西桐拢了额头细碎的发,他才低声叹息,“本来想让你陪我一直能看到十五月圆的,真可惜……”
原来……一切果然要结束了。原来到头来,她也会成为舍不得的那个。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天的时间,但她已爱上这般悠闲的生活,习惯了他的温柔的呵护和关爱,习惯了他善意的嘲讽和捉弄,习惯了和他一起到湖边看嫩柳抽芽,到花圃赏初绽春花,到亭边品香茗对奕,到半山间看清泉汩汩……
静了半晌,她抬头看他:“我欠你十天。”
“我倒希望你欠我一辈子。”江灿忽然笑了笑,“但我怕,你回燕颖后,便会忘了我。”
垂眸良久,再抬头时,她眼中唯留平静:“是的,江灿,我会努力忘了你!”
江灿笑笑不语,只将她身侧紧紧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于是看到那被她指甲掐得青紫的手掌。他低头轻轻替她揉着掌心:“你知道为什么我这里取名叫‘栖桐别院’么?因为我知道,燕颖才是真正‘栖’桐的地方,我只希望,这里可以是栖桐的另一处地方……是你累了,倦了,或是偶尔想起来会觉得温暖的地方……”
一滴滴的泪落在她的掌心,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只有拼命咬住唇,也才抑制自己没有失声大哭在他的面前。
“当然,公主殿下偶尔临幸一下这里,本王也不介意……侍寝!”
他顿了一下,目光柔了几分,然后缓缓吐了最后两个字。
果然换来西桐的全身一抖,抬头见他唇边若有若无的戏谑的笑,她却再忍不住哭出了声。他“哧”的一笑,伸手抹去她的眼泪:“殿下不用太感动,本王反正早已声名狼藉,真的不介意做公主的男宠。”
“江灿!”
“公主看来真要走了,不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是昭帝陛下让我赔他那冰雪聪明、美丽可爱的七公主,可真是要了我的命,我可也赔不起。”
话虽如此,但他一双手却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宛若怀中的是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这是他们来淮风后,第一次亲密的接触,也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温驯柔弱的依偎在他怀中——这个时刻,让他一直很空很痛的心,无比幸福和满足。
时间仿佛因此停滞下来,静默许久,江灿忽然松开她:“西桐,你可信我?”
听他说得很认真,西桐静了下。纵是实话伤人,可她不愿骗他。她缓缓开口:“我愿意相信你,可是有些事,若是以燕颖江山为注,我却必须衡量。”
不论如何,果然还是那个以江山为重的女子,江灿忍不住叹息,明知道很多事情说出口,今晚的这温馨恬淡的气氛便会荡然无存,可他就是不甘心:“那我想说,你不要嫁给沈红叶,你认为这是私事,还是国事?”
她的目光苦涩了几分:“原来你还是这般心思。”
“我从没说过要放弃。” 他的目光定定锁住她,一直说要把他当过眼云烟的是她。
退了半步,西桐缓缓开口:“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私事,也是国事!”
“你爱他?你会因他的伤而心痛落泪?你会以为他还有别的女人而伤心呕血?你会因他的一颦一笑而目光追随?你会千里迢迢关注他的生死?你会不计名节暂时抛下你看得重愈性命的家国责任陪在他身边?你会……”
“够了,不要再说了。”他的每一句都似锤子在狠狠敲打她伪装起来的坚硬的外壳。又退了半步,她摇头,“纵是这些都不会,但他会为燕颖的安定四处奔波,他会身负重伤还念着江山社稷,他会不计个人得失只愿百姓安乐,他会是这国家的中流砥柱,会是父皇的左膀右臂……”
江灿淡淡道:“自古大奸若忠,大恶若善,你以为沈红叶真如你想像中……”
“江灿,你让我瞧不起你!”西桐冷笑,“你我都明白我们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你不是赢得起却输不起的人。”
说罢,不待他再开口,她转身而去。那长长的衣摆在不经意间拂过他的长袍,地上两道偶尔交叠的影子也随之分开,恍然在烛火摇曳间,支离破碎。
“原来,你需要的,我果然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偏偏你……不需要!”
他没有抬手去拉她,只是望着她的身影低低叹息,一只手轻抚上胸口,只觉得那伤口处又开始钝钝的痛楚。
“你我的身份地位原本就注定了,感情亦不能纯粹,必有取舍和衡量!这,或许就是我们注定的结局。”
她渐行渐远,那掩在宽大衣袍下的手中,一枚碧色戒指,几乎嵌进手掌——江灿,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有些人,有些事,早已铭心刻骨,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狼烟
长夜无眠。
天边已隐隐有丝泛白,西桐索性起身披了衣服,行至窗前推开了窗。窗外的弯月渐渐褪去明亮,只余惨淡的苍白。
带了湿凉的寒意迎面袭来,让她忍不住全身一颤。
纤细的手指停在那里,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轻敲了窗棂,三下,一长两短。
倏然间,一道黑影出现在窗外,垂目行礼:“殿下。”
果然,父皇的暗卫始终不曾离开。
“朝中究竟何事?”西桐轻声开口。
“属下不知,属下只负责殿下的安全。”暗卫整个人都隐在晨曦来临前的阴影间。
西桐默然。他若日夜藏在暗处只守护自己,定然是不知道燕颖国内之事。思忖了下:“那就把你这几天看到的事告诉本宫。”
“三日前子时,淮风国的丞相长史欧阳昌曾来找过灿王爷。”
三日前?西桐心头蓦的一跳,江灿待她用心良苦,欧阳昌自然不会因为小事而轻易登堂……目光中闪过一丝思量,忽然间抬头:“能否联系到燕颖在淮风国内的暗线?”
“可以是可以,但此地位于山中,传递消息并不方便,只怕时间上……”
西桐淡淡一笑,江灿把她带到此处,还有这份居心。他不惧她身边有暗卫,却不想让她联系暗线,因为暗卫的任务单纯,只负责她的安全,而暗线则会让她知道很多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原来,他果然不想让人打扰她,可他自己,却先犯了规。
沉吟了一下,西桐又道:“父皇派了几名暗卫跟着本宫?”
“四名。”
“好,即刻吩咐他们备马,半刻后我们出发。”
清晨,薄雾在太阳的照耀下刚刚散尽,几骑骏马便踏破了群山间的宁静。
淮风境内多山,山川连绵,行路不易,何况西桐骑马并不精通——她来时,一行仪仗在淮风足足走了三天,而此时,一日一夜,燕颖国境已然在望。
几匹马入了林间,天光微暗。忽然间,走在西桐身前的暗卫勒住了马。
因为是在白天,又要担负护送之责,现身于人身的是两名,做普通侍卫装扮,余下两名,西桐不知隐于何处。
见状,西桐也停了马:“怎么?”
“有人……”暗卫眉尖微动,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凌空而下,初春的嫩绿枝芽似都受不了这凌厉的杀机,籁籁落下枝头,盘旋飞舞。
一道身影随着刀光而来,瞬间便与一名暗卫过了近十招。
就在火光电石间,却见林中又已闪出十数人,四名暗卫同时现身,迅速将西桐护在当中。
大概天下刺客装束相似,此次的劫杀者,两样一身黑衣,黑巾蒙面,一声不吭,却出身狠辣,刀刀直奔要害。
西桐眼睁睁看着一名暗卫肩上被砍中一刀,顿时血流如注,但他却一声不吭,借着对方刀还嵌在自己的身体之机,揉身而上,一剑洞穿对手的心脏。
“殿下,属下护您先行!”身边是一名暗卫的低语,一把扯过她的马缰,欲拉她前行。
父皇给她配的人,纵是武功高强,但毕竟寡不敌众,不能硬拼。
但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西桐却忽然晃过的是那日东则东诚兄弟守护自己的那晚。
西桐忍不住苦笑,自己一介女子,纵是燕颖公主,却绝不是什么掌握权力、翻云覆雨之人,怎会一而再的被人追杀,而这次的追杀——她是否能全身而退,或是又要背负几名暗卫的性命?
但一次次的劫杀却让她明白,就算付出再惨重的代价,她绝不能死!她若死了,不但对不起父皇的一片苦心,更对不起这些用性命拯救了她的暗卫。
就在此时,忽见人影晃动,却是另外几条人影加入了这场厮杀。
西桐打量来人,心头忽然间微松。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一切平息下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的味道,令人窒息,地下四处散乱的尸体残破,惨不忍睹,然而西桐却不再是昔日东应城外第一次遇袭时扶车作呕的女子!
此时,她早已翻身下马,静静望向其中一人,还没张口,便见那个单膝而跪:“殿下,属下救驾来迟……”
不及他说完,西桐快走两步,双手紧紧拉他起身:“大哥,你又救了我一回。”
来人,正是东诚。不再是熟悉的暗卫灰衣,而那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尽管空荡荡着一只衣袖,但那沉稳威武的风采却早自不经意间透了出来。
见她如此,东诚也不再推辞:“你没事就好。”说着,又扭头向一旁道,“还要多谢这几位兄弟才是,有道双拳难敌四手,若无他们,少不得还有一番流血厮杀。”
静立一旁的,则是几名身着暗紫衣衫的男子,面目普通,但身材魁梧高大,气质凛然,刚刚见他们的身手便知人人都是善于搏杀的高手,招招没有多余技巧却简单实用。
那几人闻言忙抱拳,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向西桐恭敬行礼:“臣等奉王爷之命,特来护送殿下回国。” 说着他微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没想到殿下临时变了动身时间,先行一步,幸好殿下一路行程并不快,臣等及时赶到。”
他的声音沉稳平缓,神态自然平静,但饶是如此,西桐面色还是微红。
果然是江灿的人。她本不欲再欠他情,所以拒绝了他替她安排的车马与暗卫悄然离开,想不到还是被他们一路暗中相护,诚如刚刚大哥所言,若非他们及时出手,后果还不知是如何惨烈。
她并非不懂承情感恩,只是惊与喜,痛与不舍之后心中苦涩几分更是浓了几分,忽见东诚目光一闪,直盯着那几人:“昔日随灿王爷夜入东应城,救下公主及在下的,可是几位?”
上前之人淡淡应道:“正是。”
连去燕颖都要带在身旁的,必然是江灿的贴身侍卫,可他竟把他们遣来相护自己——西桐心头一跳,抬眸道:“你家王爷知道这一路并不太平?他知道有人要刺杀本宫?”
为首之人目露惊讶,沉吟片刻才道:“王爷只说殿下一路必不太平,会有人不想让您回京,所以令臣等一路相护,直至东应。”
说话间上前去翻查那些劫杀者的尸体:“寻常的黑色布衣,厚底布靴,身上均没有多余饰物……”他目光冷了几分,“当然,潜入淮风境内杀人,自然是不敢留下线索。”
此时东诚也在细细查看:“就连这刀,只怕也不是他们惯用兵器。”他微微沉吟,“衣物、兵刃虽可伪装,但有些东西却掩盖不了,你看他们的皮肤粗粝,指节粗大,手掌有老茧,显然是经常风吹日晒,执缰御马之人,而他们身上发间的味道,也说明他们是常食腥膻之物……”
为首的那名侍卫闻言,不由抬头看了东诚一眼,眼中分明闪着赞赏:“阁下贵姓?”
“在下姓樊,名东诚。”东诚又行一礼,“昔日多谢几位相救。”
那人却也不谦虚,只是朗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陆冬。”
西桐却知道那叫陆冬之人必是对东诚起了惺惺相惜之心。东诚是暗卫出身,不但武功高强,且擅于跟踪暗杀,自然对细节观察更加仔细,对味道更加敏感。
东诚也笑了笑,又沉吟道:“还有,你看,他们的手脚……”
东诚话音未落,西桐微一扬眉,一字字道:“是北野国的人!”
昔日看《五国风物志》中曾记载,北野之人,手脚偏大,异于常人!
加之他们本以游牧为业,渐渐才有了定居之所,但却还是有喜食羊肉、以骑马赛马为乐的种种天性。
可是……北野国的人,为什么要劫杀她?
一时间西桐费解,却忽听东诚沉声道:“陛下御驾亲征平野关,此时若能劫了殿……劫了小妹,乌延达或许可以多几分筹码!”
“什么?父皇亲征平野关?”西桐一震。
东诚微微垂目:“半月前,北野大军突袭平野关,边城失守,被乌延达攻进城中,烧杀抢掠。先父本是上表陛下,愿再次挂帅出征,平定战乱,却在临行前一日突染急症一病不起。陛下临时决定御驾亲征,率二十万军十日前赴平野关,惭愧东诚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亦叫先父抱憾……”
西桐这才发现,东诚青色布衣间的白花黑纱,那微抖的手轻易泄露了他心底的悲哀。她心中一紧:“樊伯伯他……”
“已出头七。下葬之后我本欲前往边关,临行前沈相说接到淮风暗探的飞鸽传说,知道你已在回燕颖的路上,担心你的安危,让我来迎你回京。”静了片刻,再抬头时,东诚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才离开几日,一切怎么会变得这么混乱?
那头发花白却神色威仪的古稀老者,那日他带了薄茧的手温暖而坚定的拉着自己时的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他年轻时随先帝南征北战立下战功,而后又为父皇与任相虚与委蛇多年,他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送至父皇身边一死一伤,他还没好好站在父皇身边,陪他看到燕颖真正的清平安乐,便已故去了么?
眼眶突然红了几分,但西桐知道,逝者已矣,此时并不是她缅怀之时,于是沉吟了片刻她抬头道:“目前京城是何情况?”
“太子当政,沈相监国。”东诚目光扫过身侧江灿手下的几名侍卫,陆冬也不甚在意,抱拳淡淡道:“我等在林外等候殿下。”
见几人离开,西桐才忧心忡忡叹息:“太子哥哥与沈相不和,现在东应到底是何局面?”
“局势还算安定,小妹当知,沈相温和睿智,一向以国事为重。”东诚当过西桐很长一段时间的暗卫,自然对她的很多事情相当清楚,所以西桐待他也极是坦白。
闻言西桐微松了口气:“那如今边关战事如何,可有何消息?”
“陛下久经沙场,且运筹帏幄,据说首战大捷,小妹不必担心。”
纵是如此,刀剑无眼,她又如何能够不担心?西桐深吸了口气:“我们即刻上路,去平野关。”
“沈相之意,接你回京。”
西桐眉尖一跳:“父皇可有旨意?”
“陛下……”微顿了一下,东诚才缓缓开口,“陛下不欲让人告之你此事,说你难得随了心意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边关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是自己又误会了江灿?
前夜江灿同自己说,父皇要她回国,昨日一早闻暗卫之言,西桐推断江灿应当更早就知了消息,原本以为他是有意拖延时日,原来他竟是为她回得安心。
难道他言是父皇有旨,可却不曾给她看过书信——而他只让她回宫,却不告之实情,怕也是不想让她去边关涉险。
咬着唇,心中五味陈杂。母亲曾说,若真爱上一个人,便会全心全意替他着想,苦涩也会放在心底,只为让他开心——原来这场感情中,他始终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一想到那日离开时她说得那般绝决,他说得那般绝望,心中竟似刀割。
可她愧对的,又何止一个江灿。
父皇的体谅宠爱更让她难过。曾说过无论何时,她都会站在父皇身边替他分忧,可到头来,父皇血战沙场,母亲魂牵梦萦、担惊受怕,她却在享受安乐——这让她情何以堪。
还有远在京城的沈红叶,她又何尝不曾亏欠。纵是东诚说“局势还算安定”,身为旁观者的她,又如何不知太子哥哥对沈红叶的不满和为难,沈红叶的步步维艰?
西桐的眸无意间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散尽薄雾之后的群山在朝阳的映射下竟似踱了瑰丽的金色,明亮耀眼。
心中忽的也敞亮了几分,远处太多的风景她不能企及,那么就让她抓住可以抓住的,珍惜现在拥有的,坚持心底坚持的吧!
她深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望向东诚:“从这里到平野关,应当比回东应要近,我们先去那里,然后再回京城!”
阳光映在她小巧秀美的脸上,浅浅散着柔润的光,然而一瞬间那黑白分明的眸间散发出来的奕奕神采,却突然如此眩目,让人不敢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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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西桐才从东诚口中得知,此次北野之所以能够顺利攻下平野关,概因任飞宇之故。任飞宇曾任兵部侍郎,又去过平野关数次,对城中布防结构、防御设计十分熟悉,于平野城中亦有亲信,因此乌延达的军队才能突袭成功,轻易入城。
更让西桐没想到的是,在她走后第三日,四姐惜盈公主竟然偷逃出宫,到边关来找任飞宇。任谁也无法想到,这个平日看着高贵柔弱的女子,竟然会做出这般惊世骇俗之举。这一路山高河急,却不知她是否能够顺利到达平野关。
西桐闻言,心中百感交集,敬她对感情的忠贞,却也叹她的痴情——以任飞宇的为人,若连国家都能出卖,又岂会因一个女子而放弃复仇?纵是以前对四姐有几分情义,只怕如今因为任氏一族的恩怨而让她只能沦为棋子和筹码。
向西出淮风,入颖燕境,再向北行八十里,便到了平野关。
平野关自古为边城要隘,向南便面对着燕颖百里草场良田,北野国觊觎良久,也常常在此偷袭抢掠来往商客。
到达平野关时,已是傍晚。
古人诗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在那如血的残阳映衬下,不但能够看到长河孤烟,更能看到远处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士兵川流不息。
这一切昭示着,不久前必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的味道。
西桐遥遥地望着这一切,只觉得全身热血澎湃。初春的土地间还有些荒凉,但那放眼望去的平川沃野,都是燕颖的草木疆域,都是父皇为之奋斗的江山社稷,都是无数将士鲜血染红的土地!
那都是支撑着她,为之不顾一切奋斗的动力!
东诚暗卫出身,昭帝虽已令其世袭威武公,但朝中识得人极少,而西桐更是平日深居简出,听政也只是隐于南阁屏风之后。
所以东诚的近侍腰牌虽让西桐一行得以畅行,但毕竟军营不比它处,更何况是御驾主帐,因此他们被留于主帅营帐之外,由亲卫兵一层层通传。
时值傍晚,军营开始造饭,四下炊烟袅袅,偶有士兵之间摔角比武嘻笑打闹,但整个主帅大营周围,秩序井然。
这是西桐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地方,只觉得哪里都很好奇,东诚则替她细细指点,告诉她众多士兵服饰的职级,各式马匹的种类,许多武器的功用——原来,十五年前,才十余岁的东则和东诚已经随樊如天戍边征战,若不是十三年前那场宫变让樊如天意识到昭帝身边有危险,而执意让这兄弟二人做了昭帝的生死护卫,只怕他们此时也都是可独挡一面的威武将军。
西桐摇头轻叹,东诚却释然而笑:“将军许多人都能做,但昭帝只有一个,西桐也只有一个,无论是昔日还是今时,我,甚至哥哥,都认为是值得的。”
“大哥!”西桐眼中微热,张了张口,却忽然觉得喉间哽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想让这样脆弱的情绪流露出来,于是别开了眼,然而她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人,竟然……出现在这里!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眼,然后再眨眼。
那个一向清冷矜持拽得不可一世的表情,那个容貌俊美喜着黑衣的男子,正似她认识的那般笔直挺拔地立在那里,显然此时也发现了她,见她惊讶到不能复加的样子,眼中忽然浮起淡淡的笑意,居然也向她眨了眨眼——瞬间,那流露出来的孩子气,突然让他无比的可爱起来。
从来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表情——西桐想笑,却忽然,笑不出来。
静了片刻,西桐一步步向他走去,有太多的话涌上心头,不问不快,但铛然的兵器出鞘声地蓦地响在耳边:“公子稍候,毕副将已经前去陈将军处禀告,没有陈将军的命令,您不能进入大营。”
西桐这才恍然,他站在营内,而她站在营外。
于是,那一向淡漠到波澜不惊的眸间再次起了丝许笑意,仿佛见她讶然惊怔失态才是他最开心的事,西桐恨恨的瞪向他,想不到他跟他主子一样的有这般的恶趣味。
西桐的举动显然东诚也看到,顺着她的目光,他亦看到不远处的身影,东诚自然知道他是谁,怔了下刚要开口,谁知营内那人竟缓缓向她走了过来,单膝而跪,一手按剑,另一只手扶膝,恭敬地行了个军礼:“淮风国护军都尉顾惜墨,见过七公主。”
西桐从没听过小顾说话这么大声过,而他只怕不是“参见”给自己听的,估计现在全营上下都知道了她是谁!
话音未落,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暗紫色身影疾行过来,正是昭帝身边最贴身的太监贺全儿。
贺全儿嘴张了张,但听到小顾那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军营,于是涌到唇边的话瞬间只得变成了:“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任谁都知道贺全儿是昭帝最贴身侍候的太监总管,刚刚小顾的话若说已引人注意,那么贺全儿这一跪,只见呼喇喇,顿时军营中跪倒一片。
西桐狠狠瞪了那始作俑者,然后才缓缓扬起头,扫过众人,淡淡开口:“各位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一瞬间,纵是只着寻常男子的青衣布袍,纵是依旧是貌不惊人的清俊高瘦,但皇家威仪顿现,清亮灿然的双眸让人不敢正视。
“陛下请公主殿下即刻进帐。”贺全儿躬身道,“殿下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