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桐忍不住苦笑,当年向皇上所谓的“讨赏”她真的以为是可以随意求诺,原来众人所求的也不过是一己姻缘,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自取其辱,终究只是她过于天真了。
“女儿哪都不去,一辈子陪着母亲。”西桐静静的回答,引得云若桑不由轻笑,“刚刚说自己长大了,又说这般孩子气的话,女孩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你放心,娘定为你求得一份好姻缘……”
如果能求来好姻缘,她宁愿用所有的幸福去换得母亲的姻缘美满啊!西桐唇动了动,话到了口边却只是笑道:“母亲若定勉强要女儿去,女儿新近倒是学了一曲《长门怨》,不妨一试……”
云若桑微叹,她望着西桐眼中的笑意,却终是什么都没说。知女莫若母,她知道女儿不是说笑,若真逼她紧了,以她执拗的性子,定是做得出这种事来——长门怨,西桐这是又在为自己鸣不平啊!
见母亲不再多言,西桐起身:“母亲今天脸色不大好,再休息会儿吧,女儿去小厨房看看素心姑姑和春朝,晚膳备好了,我再过来。”
见云若桑点了头,西桐依旧是规矩地行了礼才端了桌上的托盘和碗退了出去。
云若桑望着她纤长而挺拔的背景,不由轻轻一叹——她素来随遇而安、无欲无求,皇上也是深谋远虑的隐忍心性,偏西桐这份外柔内刚、宁折不弯的执着不知道是随了谁。
出了门,西桐却没去厨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青瓷小瓶,将药碗中剩下的几分残渣倒了进去,将瓶子仔细封好放进袖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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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出了一身汗,却又记不得都梦到了什么。因为心中有事,觉得时间特别难熬。挨过晌午,向母亲告了假之后,西桐方遛出撷桑宫,去了南面的同园。
同园是一个清静的小花园,因为与冷宫只有一墙之隔,宫里的妃嫔们怕沾了晦气,所以鲜有人至。春天万物复苏,这里杂草与鲜花共发,映着池间春水,水中落花,竟有一抹奇特的和谐风光。
“落花人独立,虽缺了微风细雨,双燕相伴,却也是一幅如画风景,好生动人!”听得身后有人说话,西桐转身笑道:“堂堂的相府大小姐,说话竟跟放荡公子哥儿一般,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我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乡野村姑,我也从未想过当什么贵族小姐,只要七公主不嫌弃民女的粗鄙就行。”沈青芷笑道。
西桐望着沈青芷,一件淡青色的衫子和普通的钗饰并不华贵,好歹她兄长也是堂堂一品丞相,俸禄不算低,不至于让她显得寒酸,显见她是并不在意什么华衣美服,也无意与一堂莺莺燕燕去比美争春,然而简单的衣饰却也掩不住她眉目间的神采飞扬和美丽明朗。
她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笑容间却将太阳的光彩也夺走了几分,其实她整个人就像就春日的暖阳一般,能将活力与热情传递给别人。
西桐眉宇间缓缓漾起一丝笑:“今日身子可大好了?”
青芷面色一红,咬牙道:“这种事哥哥怎么也好意思向未出阁的女子开口……”
西桐呆了一呆,思及沈红叶的面色和自己的表现,却只觉得当日种种真是不堪回首,却又不免觉得有趣,而这种事,的确是不便再跟青芷透露。
青芷见她不语,却以为她也是不好意思,又道:“不过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要过问你我之事,更不要学那长舌妇人胡乱嚼舌根惹人嫌……”
西桐见惯了青芷如此口不择言的编排沈红叶,不由笑道:“家有悍妹,难怪沈相仍是孑然一人。”
青芷失笑,却叹息:“不是我这关不好过,而是哥哥那关着实难过,我一直觉得他眼界太高……”
西桐点头:“沈相少年有为,学识人品皆佳,的确应当挑一个般配之人。”
其实,这倒都是其次,更主要的只怕是皇帝也要平衡朝中势力,要挑一个于他于己都合适的人选——一入官场,很多事早已身不由己。
当然这话西桐更是不会跟青芷讲,有些阴暗是不适合阳光的她的。
“所以,今天的女儿节,只怕哥哥又要空手而归了。”青芷道,“不过,放眼朝中的那些权贵千金,却是连我都看不上眼,哥哥自然不会倾心。”
今日正是女儿节呢!沈青芷能这么方便的入宫过来,自然也是沾了这个光儿。当然青芷也未指望借此觅得如意郎君,所以方会在女儿节半途中遛出来跟她见面。
“说吧,急急找我来,所为何事?莫不是昨日没见我,对我暗生相思?”青芷见她沉默,以为她又忆起四年前的尴尬之事,故意逗她。
西桐摇头道:“今日找你,的确有事求你相帮。”
青芷一怔,笑道:“你我何需一个‘求’字,但说无妨。”
西桐握了握袖中的青瓷小瓶,道:“我这里是我自宫中太医处求来的药,说是治癸水不准和气亏血虚,可我服了几次却不见有效,我怕有什么药与我原先服的药相克,又怕去太医院问再得罪了他们,你帮我到西市上找个郎中去瞧瞧成份……”
“何必去集市,沈府就有……”
“沈府大夫亦是从太医院出徒,又常与太医院来往……”
“好吧好吧,就你想得周全,既然是公主旨意,民女自然遵命。”青芷笑道,“要不过几日咱俩起一起去,待忙完正事,再去‘淮上春’那间酒肆喝上几杯,听听小曲儿?”
听及青芷提起那里,西桐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白衣男子一双妖艳诱惑的眸子,只觉得下意识心中微寒,那日要不是沈红叶解围,她不知道要陷入怎样的尴尬,还是少招惹那种妖孽为好。
思及此处,西桐道:“这药渣我怕过一两日便会坏掉,所以才急着约你过来,”说着,她又取出一个木制小盒子:“这便是我托你的另一事,你抽空找个人把它送给酒肆里那个弹琵琶的绿衣女孩,昨日我去那里,见她跌倒伤了手,这种伤药是我师傅的秘制独方,对外伤很是见效……”
“西桐,你这是怎么了,今天好生奇怪。”青芷虽接了药,却只盯着她瞧,才短短几日没见,怎的她说话办事却仿佛多了几分神秘。
西桐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话……又要从何说起?并非有意要瞒她,只是这柱柱件件都是她的尴尬事,她实在是羞于启齿。
正在此时,却忽见一条人影疾奔而至,青芷眼尖,奇道:“咦,这不是你母妃宫里的小辰子么?”
平日西桐一般与青芷都是相约出宫见面,偶尔青芷入宫,她们便约在同园,撷桑宫的宫女太监也都知道,但是……见小辰子脸上不一般的紧张神色,西桐也吓了一跳,忙迎了两步:“小辰子,你这是……可是我母妃宫里有什么……”
“公……公主,今日是女儿……节……”
“我知道。”西桐淡淡道,数日之前她已经亲自去皇后娘娘那里告过病了,若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就算不替自己着想,她也总要顾及到母亲的处境。
而皇后娘娘则体谅而“宽宏大量”地准了她的缺席,言外之意反正四年前皇上便已不记得她是谁,四年后她出不出席亦是可有可无,何况她姿色不出众,又无地位无后台,就算指婚也指不到她头上,她大可放心地跟她的母妃一起在冷宫里养老。
“可是……可是……”小辰子匆匆瞥了沈青芷一眼,才道,“可是刚刚沈相在芳阙殿,当着皇上皇后、满朝亲贵和众多女眷的面,求娶西桐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人呢,花呢~~霸王呢!
☆、求婚
满阙j□j满庭芳。
芳阙殿。
“沈相刚刚说什么?”昭帝微蹙了眉,看向御座前的沈红叶。
“臣说,臣叩谢皇上恩典,但若陛下真想成臣之美,则臣斗胆求陛下赐婚,臣所求为陛下的七女西桐公主。”沈红叶的声音极淡定而清晰地回荡在殿堂之上。
“沈红叶,你好大的胆子,皇上赐婚乃金口玉言,是天大的恩典,还有你挑拣的份儿,你把这金銮殿当什么了?”一旁的户部高尚书见昭帝微沉了脸,长身而起,不由冷笑。原本以为自己坐了多年的尚书,这右相一位空缺之后铁定是自己的,可谁知竟被皇上许了才二十多岁的乡野竖子,他原本就极是不服,此时他居然敢对圣上的旨意提出异议,当真以为自己成了国之栋梁不成?!果然是乡下来的野人,就算当朝为官那么多年,竟还是一点规矩也没有。
由着高尚书开了头,殿堂之上指责之声便窃窃而起。沈红叶却不并不理会众人的非议,唇边温和的笑意不曾冷却半分,一双清朗的眼却只带着坚定执着望向御案之上的昭帝。
皇后的手……忍不住一紧。沈红叶他说什么?他求的会是那个其貌不扬、性情古怪倔强的女孩?经过上次之事的打击她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变得恭谨而卑谦,甚至不敢再来参加女儿节,却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沈红叶——果然是那个贱人的女儿,到了这般地步竟然还贼心不死,她以为凭着沈红叶,云嫔就可以翻身么?
而看着眼前这个入朝为官八年,却依旧如松柏般挺拔而未染上世俗之气的朗朗男子,一表人才,又深得皇上器重和喜爱,又岂能落入那个狐媚女人生的贱婢之手?!
“西桐……”见昭帝神色不明,下意识的重复了这个名字,皇后忙笑道:“陛下怎得连自己女儿的名字也能唤错?沈相定然也是刚刚听得不真切,才以讹传讹,沈相所求的,定然是惜盈公主,是不是啊——沈相?”
皇后说最后一句话时,一双威仪的丹凤眼已然灼灼的盯到了沈红叶身上。
殿中顿时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了,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任谁都知道四公主惜盈是皇后嫡出女,也是她唯一子嗣,生得秀美娇艳,风姿卓越,照理说,上回女儿节她已及笄,就应该为她指一个人家,可是偏是皇后舍不得她过早出宫,强留了她在身边又呆了好几年,而满朝上下都知道,皇后一直有意于任左相家的大公子——任青云本就是皇后的堂兄,自从十余年前老任相与当时还是侍郎的任青云替皇上平定了宫廷一次兵变救驾有功之后,任家便一直把持着大半朝政和京城兵权,老任相过世,已升至尚书的任青云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新任左相,而皇帝对任家亦是信任有加。而皇后与若与之联姻,不但亲上加亲,更能保任氏一族在朝中宫内地位的牢不可破。
任谁都能瞧得出这种联姻背后的利益,可是皇后这突然的询问,又到底是何意?难道她真的想把四公主许给这个在朝中并无后台地位的新任右相?
任青云就算再有心机,处变不惊,此时却也不由得微变了面色,而任相的长子,兵部侍郎任飞宇猛地站了起来:“娘娘……”
任相直起身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父亲!”任飞宇轻喊了一声,任青云却只是微眯了双眼,望向御前,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臣也以为……是沈相听错了。”
说罢,不动声色地将儿子拉坐下来。
整个芳阙殿的气氛立刻有点诡异。只听得昭帝缓缓道:“沈相,你想求的,真的是朕的四女惜盈么?”
“四公主身份尊贵,容貌秀丽,气度非凡,臣不敢有此妄念,臣求的是陛下的七女,撷桑宫的西桐公主。”仿佛对周遭的异样气氛毫无觉察,仿佛也没有看到皇后似鼓励似威胁目光的真正意味,沈红叶欠了欠身,回答的从容而坚定,“臣对西桐公主一见倾心,求陛下成全!”
说罢,他抬头,目光直视着昭帝。
这是一个臣子非常不妥当的举动,但他看见昭帝望向他时,一向模糊温淡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一抹异样的神色,这是沈红叶为朝多年来不曾见过的昭帝的眼神,就算他自诩识人颇深,但身为王者的莫测却是他不敢妄自揣测的。
在这抹异样的神色中,沈红叶只觉心中一动,瞬间便避开了目光——就在沈红叶别开眼的一瞬,昭帝亦半垂了目光,向身侧的皇后道:“朕有些印象了,上回女儿节那个弹琴的女子可就是西桐?”
皇后自沈红叶明确的回答之后,面色一直僵着,直到昭帝相询,才不自然的浮起一丝笑,轻声道:“皇上圣明,正是此女。不过此女因病而没参加此次女儿节,照理说,便没有资格求得皇上为其指婚……”
昭帝点了点头,淡淡道:“皇后说得有理。”说罢便抬头看着沈红叶,笑道,“今日乃举办女儿节,朕所指婚的女孩家也尽自从此而出,沈相这份请求,不合情理啊。”
见皇帝说得温和而没有追究之意,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沈红叶亦知凡事适可而止,不可操之过急,终只是恭恭敬敬的叩头道:“臣情不自禁,是臣逾矩了,不过还望陛j□j谅臣之心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情之所至,沈相亦是性情中人,不足为怪,是吧,陛下。”赵贵妃在一旁轻声掩口笑道,有意无意瞥了面色不怎么好看的皇后一眼。
昭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起身道:“朕有些累了,先行一步,皇后留下替朕欣赏剩下各位名媛的才艺吧,至于诸人的赏赐,稍后再议。”
皇上的意思是,稍后,还有议的余地么?皇后的手下意识的一紧,竟不小心折了两根平日保养得极为得当的涂了鲜艳蔻丹的长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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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在忽然之间,仿佛全变了。
昨日之前,她还是一个被人冷落忽视的冷宫后妃的女儿,最多提及她是,有人不过会说,这个女孩四年前还妄想攀过高枝儿结果摔得很重。
昨日之后,她无论身在何处,似乎总能感觉到背人有人在指指点点。其实她不怕别人的非议,她只怕明枪易躺暗箭难防,只怕母亲会被牵连受到伤害。
见到母亲,是在撷桑宫的花园里。
母亲正小心地替一株紫海棠修枝。紫海棠本就品种稀有,又喜温热,偏燕颖冬日极寒,因此云若桑待紫海棠愈是多了几分心思,每每冬日将至,就做了树衣给它,春季来临又会细细修枝剪叶,因此紫海棠在御花园里都早已绝迹,却唯独在这里开得鲜艳。
“母亲。”西桐伸手接过云若桑剪下的枝叶,轻声唤道。
云若桑目光从花枝上移开,停下手中的花剪,温和地打量着面色微有些苍白的女儿,柔声道:“昨日是怎么了,连我都不见?”
西桐轻轻摇头,却没言语。
云若桑忽然笑了:“我的桐儿……大了。”
见母亲眼中的神色,西桐的面色忽然莫名的一红,静了下才道:“母亲以为,沈红叶如何?”
云若桑不料她竟说得如此起直白,微是一怔,思忖了一下道:“我只听说此人正直良善,风姿卓越。”
西桐轻轻点头,她听说的沈红叶,亦可用这八个字来概括,但也仅限于这八个字,或许比母亲唯一多的感知,便是他如惊鸿一现的羞涩和直达眼底的真切的笑意。
“我想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面目普通,毫无身份和地位不得宠的公主,他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在金銮殿上冒大不韪而开口相求。”西桐抬眸看着母亲,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却没有丝毫的感伤和悲哀。
这纯净的目光竟让云若桑心中一痛,不顾手上尚有泥土,她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谁说我的女儿面目普通,毫无身份和地位,在娘和……”她顿了一下,又道,“在我们心中,你永远都是最珍贵的宝贝,如果沈红叶如殿上所说,是真心求娶你,那说明他的慧眼识珠,如果他不是真心,这门亲事娘第一个反对,也必不会教他如意。”
云若桑性子一向温和淡然,很少用这般语气说话,西桐听得母亲如此强势,却不由一笑。母亲身居冷宫,自保尚难,若真是父皇或是旁的势利强压,她们亦无可奈何。但母亲这份心思,却令她深深感动和温暖——有亲人如此真心,她又何需在意其他人的态度?
刚要开口,却只云若桑又缓缓道:“桐儿,你记着,我的女儿,只挑自己喜欢的人嫁便可,任何人不能强求你做不想做的事,嫁不想嫁的人。”
西桐开始听母亲如此说,只以为母亲是护女心切情急之下的冲动,可这话出口,见母亲眼中的凛然坚定,却让西桐的心莫名的一动,虽然想不清楚哪里不对,但总觉得与世无争柔弱顺和的母亲似乎哪里不同了。
云若桑却是坦然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微笑道:“那一回你参加完女儿节,娘曾跟你说过,待你大了,娘便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再有两个月,桐儿就满十七了,到时候娘会把一切都说给你听……”
“母亲……”西桐张了张口,终是没再说什么,轻轻垂下眸待了一会,她才道,“女儿心里闷得厉害,想出宫走走。”
云若桑点了点头:“去见青芷么?娘见那丫头品行性格都很好,又古道热肠、单纯善良,想必沈红叶亦是不错的男子……”
西桐不由失笑,青芷与她兄长的性子简直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没有半点相似之处,青芷热情开朗的好似太阳,除了让人温暖亦似朗朗白昼明媚得令人一眼看透,而沈红叶温淡明朗平静安然却似月光,明明能让人觉得清亮舒适,却偏偏让人捉摸不透,无法亲近。
西桐却不分辩,只是点头:“我不会走远,定会在申时之前回来。”
因着西桐时常出宫,一直平安无事,云若桑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细心又叮嘱了她一番,却道“出去散散心也好。”
西桐喜欢市井。
这里远比宫里有人情味道,甚至连西市路边小店的烟火之气,都比皇宫中的清冷可爱得多。
真有点怀念“淮上春”的佳酿——思及此处,西桐不由有点恨恨的,要不是那个白衣的妖孽在酒肆中出现,她此时必要去饮上一两杯,那微辣又带了余甘的酒清爽却后劲不大,很适合她的口味,还有,也不知道那个弹琵琶的女孩是否会因为上回的事情受到牵连而被老板赶走,她的手好了没有。
思忖着有点走神,一抬眼这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沈府的侧门处。
沈红叶去年封相,却一直未换府,还是他任御史中丞时的旧邸,听说皇上曾许他另修新府,他却言府中只有他与青芷兄妹二人,仆从也不多,无需为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皇上表其勤俭忠嘉,言其大婚时再赐府邸,却想不到转眼不过一年,他竟为自己在金銮之上求了婚事——思及此处,西桐不由微叹,虽然出宫时常常会到侧门找人传话约青芷出去,但此时出现却未免尴尬,不如待过几日皇上皇后把这门事回绝了,或者他自己想明白了主动放弃之后再见青芷吧。
正在此时,忽听不远处一阵骚动。西桐本不是爱凑热闹之人,正等离开往别处逛逛,却隐约听人在喊冤,其间还夹杂着高呼“沈相”之声。
犹豫了下,她前行了几步。此时在沈府拐角的阴影处,刚好能看到正门的情景。
只见几名形容狼狈之人正跪在沈红叶的轿前,其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双手将一张纸举过头顶,余下几人一同随之喊冤。
西桐亦是明白,这应该就是戏文里常说的拦轿喊冤。
而她望过去时,却见沈红叶已经下轿,负手立在轿前,神情间平静而温和,却没有接老者手中的诉状,只是淡淡道:“老伯所说之事,本官有所耳闻,昔日东应城郊董氏与赵氏就农庄地产相争一案曾惊动朝廷,本官记得大理寺专门派了刘少卿亲自过问此案。然此案已结一年,当初当事双方也均无异议,董老伯此时一个‘冤’字又是何解?”
那董姓老者忿然道:“那刘少卿与赵家本有勾结,当时绑了老夫的嫡孙相迫老夫将农庄地产一的半归属于赵家,老夫无奈之下不得不从,本以为破财消灾此事便了,谁知时隔大半年之后,那赵家变本加厉,竟以老夫庄上佃农来路不明、不按时上缴朝廷税赋以及老夫虐仆至死等罪将我董氏众人告上大堂,我等莫明其妙入牢三个月,出来之后发现农庄竟已被赵家霸占,老母怒急攻一个月前愤然离世,妻子儿女皆只能借住于亲友家,原本我董氏百顷良田、富足家产竟然倾刻间荡然无存,在他人檐下度日……老夫兄弟几人闻沈相素有清官之称,必不致与刘少卿一般同流合污,故冒死前来拦轿喊冤,望沈相能替董氏一族申冤,还董氏公道……”
虽说沈府处于兰华巷尾,比较偏僻,但说话间,周围也已围了不少路人,有人面露戚色,有人也不由随之忿忿。
“诸位请先起身说话。“沈红叶静静听完董姓老者的话,温声道,“按朝廷律法,董老伯应当先去京兆尹处相诉,亦可去大理寺处告刘少卿之过,如董老伯所说情况属实,朝廷必会……”
他话还未说完,却听董老伯冷笑:“沈相又如何知道老夫等人没去找过京兆尹和大理寺?若不是因为求之不得,老夫等人又如何会来拦沈相大驾?不过是因为诉冤无门,老夫兄弟几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沈相又何必打此官腔推脱……”
这番话说得极是不客气,随董老伯前来的几人面上亦有不屑之色,料想他们之前也如此拦轿找过别人,估计沈红叶这番话自然别人也如是说过。
沈红叶却不动怒,待董老伯说完之后,才又缓缓道:“朝廷办案,亦有规矩手续,本官也早已不在御史台,无权置评别人的判定,而且本官仅凭董老伯的诉状,却不敢妄言替诸位申冤。是非曲直不能仅凭一面之辞,此事若董老伯信得过本官,本官便请人将你们的诉状直接递与大理寺卿许大人,请他依律办理。”
话还未说完,却见那董老伯却一把将手中诉状撕得粉碎,面露悲愤,眼中含泪:“当初听闻沈大人一身正气,宅心仁厚,为民请命申冤,很有侠官义名,老夫等人才慕名而来,今日一见,竟与传闻相去甚远。不必沈相再费心转托他人了,老夫再去找他人申冤,老夫就不信,这若大的燕颖国,就没有说理的地方!”
说罢,拉了其他几名同来之人一同离开。
隐约见围观众人有人小声议论官官相护,也有人议论听闻沈相是个好官,谁知不过如此,却被立于沈红叶身旁一名黑脸侍卫冷冷瞪了回去,众人敢怒不敢言,亦见没什么热闹好瞧,便纷纷散了去。
这……便是朝中被人称赞的爱民如子的沈相?这便是青芷眼中一身凛然正气的兄长?这便是刚刚母亲还说正直良善的沈红叶?西桐盯着那几名喊冤之人一脸失望与冷讽的离去,望着沈红叶俊美温和的脸上平静无波,不由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
☆、生变
直到身侧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才让她惊醒过来,幸好及时收住了步子,否则被人撞出墙角让沈红叶看见,未免更加尴尬。
来不及去看撞她的人,她只下意识瞥向沈府正门,周围人已散尽,沈红叶却依旧立于轿前,有风而过,吹起他的长袍猎猎,恍恍然他的眉目间又浮起一层雾意,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看不清他的悲喜。
他把自己的一切藏得太深了啊!无论是心思,还是情绪。而这样喜怒不惊,深藏不露的一个人,当着父皇百官、不顾得罪皇后和当朝势力求娶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西桐忍不住轻轻一叹,刚要转身离开,却不料沈红叶的目光,忽然向她的方向掠了过来。
一瞬间,薄雾尽散,他的眼中虽然依旧看不出喜怒,却黑白分明,清亮如水。
没时间深究那目光中的含意,她只是下意识退了半步,隐身至墙角阴影处。明明只是碰巧撞上,明明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可她只觉得心跳立时快了几分,不敢再多呆一会儿,转身变快步走开。
一时间,她什么心思皆无,只想赶快回宫,仿佛回到宫中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被远远的隔在高高的宫墙之外。
没走多远,却忽听身后有人唤他:“公子留步。”
西桐本没留意,但那声音唤了好几回,脚步又停在她身后,她方醒悟过来,不由回头,却见是一面目普通的三十余岁的男子,身材魁梧,却神态温和:“公子留步,刚刚我见公子走得急了些,将身上的东西遗失了,幸好公子不曾走远……”
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与西桐。
西桐见那人手中深蓝色袋子不由一怔,那正是素心姑姑为自己做的钱袋子,上面还有母亲为她亲手绣的白莲。她出宫门一向谨慎小心,刚刚又没用过钱,怎的会遗失?
略一思忖,她抱了下拳,展眉笑道:“多谢大哥。”
那人见她的笑容,不由怔了下,却是回了一礼:“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说话间,西桐将钱袋子收回怀中:“路不拾遗,大哥虽是举手之劳,但对在下来说却难能可贵。”
说话间,她又是一礼,谁知那人却侧了身避开,奇道:“公子不看看,里面东西可有遗失?”
“大哥既然肯交还于我,自然是君子之举,我岂能小人之心待之?”西桐心中一动,只是盯着他,“大哥可是沈府侍卫?”
那人面色微僵,方笑道:“公子认错人了。”说罢抱拳又道,“既然原物奉还,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西桐微笑点头,这回却没再回礼,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若不是沈红叶府上的人,又如何不敢受她还礼?又如何脚穿官靴?还有,她恍然忆起刚刚有人撞了自己,那钱袋子分明是被人摸了去,若不是受人相托,又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物归原主”——在这般情境之下,竟还可以如此用心良苦,沈红叶,真的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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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细润无声,因为开着窗,屋子里亦带了一抹屋外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屋内灯影一暗,灯火恢复正常时,已有一男子,静立在其间。
西桐轻轻抬头,不见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纸,从桌前起身,轻轻行了一礼,唤道:“师傅。”
映着烛火,见那人四十余岁的模样,乌发木簪,黑衣素袍,身材高瘦,若不见他黝黑的面色和半长的黑髯,只觉得此人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惜那长髯遮了他方正的颔,右颊边一道长而狰狞的疤更是让人不敢直视这张脸,唯一双狭长的眼睛极为清亮,闪现着睿智的光彩,让人无法忽视。
此时,他隔着灯火望向西桐,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本当昨日来,偏巧有事耽搁了……”
“无妨,师傅留下的课业西桐不曾落下。”西桐无畏无惧地迎向师傅齐亦寒的目光,眼中只有见到师傅的淡淡欣喜和温明。
她笑着为师傅斟了盏热茶,双手递了过去。
齐亦寒接过,静了片刻才道:“我听说了,关于沈相前几日在女儿节上求婚一事……”
“师傅以为如何?”西桐轻声接话,眉目间全无一丝羞涩,极是平静,“师傅认为沈红叶是否是西桐可嫁之人?”
“桐儿……”齐亦寒轻轻一叹,西桐的性子虽有些肖母,但若桑是随遇而安的淡泊,而西桐则是清冷了,她一个妙龄女孩,过分冷静聪慧,终究……唉,不知是好是坏。
“西桐这几日在想,为何京城那么多适龄女子,沈红叶却偏求我?西桐唯一想到的便是,任相目前势力最大,沈红叶为右相后,听说与他关系并不融洽,而沈红叶需要依仗宫中力量和父皇的信任帮他与任相抗衡、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如果他娶了其他公主,她们母妃身后的力量能成全他,也会制约他,让他必然会成为其他士族的傀儡,所以他才会向父皇求娶我,娶我既可以向父皇表明他的忠心,又不会让他受制于人……”
其实,她实在不愿将沈红叶想成这样心机深沉、自私自利到利用自己和他人感情的小人,那样一个如春风般温暖、如春水般柔润、如明月般皎洁、如朗星般孤傲的人,会是这样的品性么?可是,除此之外,她却想不通只有一面这缘,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只是西桐不明白,我除了这个身份,却没有任何他可以倚仗的势力……”
齐亦寒望向西桐略带了困惑的神色,不答反问:“桐儿为什么会想这么多?而沈红叶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莫不是桐儿对他也有好感?”
“好感是有几分,除却因为他是青芷的兄长,亦不过是为皮相所惑。”西桐笑道,说这话时,她面色微有些红,终是女孩心思,心中隐约不忘他的出手相助之情和如阳光乍现的羞涩与笑容,还有……那日在沈府门口,他的孤独寂寞无奈。
“桐儿……果然长大了呢。”齐亦寒眼神间的柔和渐渐漾了出来,西桐心中一动,这话的语气与母亲如出一辙,就连眼神……也那么相似。
“何况……”西桐抿了抿唇,迎向师傅的目光,“如果沈红叶可嫁,西桐也想早日离开这皇宫,不再成为母亲和师傅的负担。”
“此话怎讲?”齐亦寒清亮地看向西桐,温声道,“桐儿今日有心事。”
这是肯定的语气,西桐没有辩驳,师傅教她课业已有近十年,虽然每月不过几次,有时候她却觉得师傅与她比每日相伴的母亲要更加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思自然是瞒不过师傅——当然,她也不想瞒。
于是,她拾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师傅。
齐亦寒伸手接过,目光一闪,抬头看向她。
“这是前两日母亲吃的药的药方。”西桐轻声道,“一个失宠多年,身居冷宫的妃子,为什么药里却有归尾、紫茄花、丹皮等成分?”
这是昨日青芷托人送来的方子,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看到药方时却依旧震惊——归尾、紫茄花、丹皮,分量若运用得当,有避孕之功效!
对于医理,她只是略知皮毛,还是从师傅处习得,可想不到第一次用,竟是用在怀疑自己至亲至爱的人身上。
齐亦寒凝视着这张纸,面色略变,声音依旧平静温和:“桐儿在怀疑什么?”
西桐轻声叹息。这份怀疑,其实在很久之前就有了。
母亲自十多年前小产之后,身子一直不是很好,太医也曾嘱过要她慢慢调养。但随着西桐长大,她渐渐发现,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日,母亲吃的药的味道与平日不同,而一向按时来教自己各类功课的师傅,也总会在那几日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有几次,她见师傅同母亲偶然在园中遇见,师傅和母亲的面色上总会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甚至有一次,她无意间透着窗看见师傅亲自为母亲拭泪……还有那日,自己替母亲尝药时她的焦急反应,不得不让她怀疑,定是那碗药中有什么成分于自己不利,母亲才会这样!
只是幸好——自己不曾找宫中太医院的人去鉴定。
西桐抬头,目光中有些许的晶亮,隐约含着几分期盼与渴望,她轻轻道:“师傅……是喜欢母亲的吧……”
不然,以师傅的博学经纶、才智修为和满腹韬略,又怎么可能在朝堂甚至在整个燕颖国默默无闻,只屈居一隅在夜半做她这个失宠公主的教席?就算形容不佳、相貌已毁,但天下总有贤君是唯才是举的!
西桐虽不懂情爱之滋味,但却知道师傅每回望向母亲时眼中的温淡和唇畔的柔和,却知道因着喜欢一个人而默默守护多年的难舍和不弃。
原本还能维持平静的齐亦寒却因着西桐这一句疑问,终是面色变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却只是将手中的纸递轻轻放在桌上,退了半步,依旧向她微笑:“桐儿真的大了,看来,也许是师傅要离开的时候了……”
“不!”
她与他相伴十年,她从没见过师傅的眼神中有这般的无奈和失落,从没见过他的笑容有这般伤感和悲哀,惊闻师傅的话,西桐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紧紧抱住师傅的腰,“师傅求您,别走!”
这些年来,要不是师傅的倾囊相授、悉心教导,她只是一个井底之蛙,或者自生自灭,或者只会被宫人们势利的冷笑讥讽和冷宫中无尽的寂寞逼疯。是师傅,给了她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让人学而不尽的诗词文章、会心而笑的市井典故、心旷神怡的精彩战事、奇诡惊险的策略谋划、强而不折的做人道理、含而不露的睿智从容……她所学不及他所教之万一,但已让她的童年少年光景才这般怡然恬淡而过,才让她在面对委曲挫折时候很快走出伤痛,她对他的情意心思,其实早已——
西桐紧紧、紧紧地抱着师傅的腰,泪水不住的涌出眼底。此时的她,没有了往日的清冷,没有了平时的淡然,她语无伦次地不住道:“师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想怀疑你,也不是想试探你,我甚至希望你能毫不犹豫地点头,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坦然承认了你就是喜欢我的母亲,因为在西桐的心目中,早已视您为父!”
是的,这十年来,她的一字一词,一言一行,皆是他所教!是的,她对他的情意心思,其实早已——视他为父!
西桐与他,虽为师徒,却从来没有过这样亲昵的姿态,一直以来她都是沉静清冷有礼守矩的,此时齐亦寒被她紧紧抱住,听她如此直白的表露,却如遭电击一般怔在那里,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似悲似喜似叹息似无奈的苦涩,良久良久,他的手才缓缓伸出,轻轻放在西桐的头顶:“为师并没有生你的气,也并不怨你,只是……西桐,你真的是长大了,你这一番话说得……说得为师汗颜,可却又不得不……离开……为师不能再……”
“不……”西桐惊慌不安地看着他,双手逾发紧紧抱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落下来,“西桐没有别的意思,这些年来,母亲被冷落在后宫,师傅又如此辛苦的付出,西桐只是想为你们分忧,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如果西桐有了归宿,也许师傅就能带母亲远走高飞,母亲性子温和大度,亦从不曾计较过师傅的相貌,而以师傅的胸襟风采,也必不会让母亲困囿在这方小小天地当中,定能够让她平安快乐的……”
“西桐!”齐亦寒忽然出口打断她的话,将她轻轻推开,面色一冷,疾声道,“你这是说得什么混话?你母亲是燕颖国记入皇家玉牒的妃嫔,你父亲更是堂堂燕颖国君,你为人子女,贵为公主,怎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枉师傅多年来的教导,你竟然……”
这是师傅第一次如此严苛而冷厉的对自己,那目光中的冷厉与悲伤交织在一处,让西桐不由一震,怔怔地望着他。
齐亦寒见她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又满脸泪痕,不由微微一叹——她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所有的人情世故都是从书中、从他口中而来,这许多年来,自己对她的教导亦是随心随性,她喜欢什么他便教她什么,加之过于闭塞的环境和刻意远离纷争,让她生出这种想法亦是难免。
“桐儿……”齐亦寒心中一软,上前半步,轻握她的肩膀,柔声道,“很多事情,不是所见即所得,眼见也未必为实,你已经长大,很多东西需要慢慢体会……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他的责任,你父皇是一个国家的君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母亲不能只是你母亲,她还是燕颖国的皇妃,而你注定……”
西桐退了半步,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直直地望着齐亦寒:“我母亲已被这森森皇宫耗去了整个青春,被那高高在上的君王误了半生光阴、留下满心伤痛,我也要重蹈覆辙么?就像大姐、二姐、三姐她们那样嫁了自己连见都没见过的人去为这个国家,为皇帝换得最大的利益么?”
齐亦寒被她清亮逼人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痛,而更痛的则是她的话——怔了半晌,他才轻叹道:“桐儿,你父皇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西桐一怔——父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虽然在脑海中想过无数次,但浮到眼前,却总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仿佛离得很远,却又仿佛贴得很近。远到总看不清他的面目,近到每每想到他总会心痛和难过。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师傅这十年来,都在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似乎谁也不愿开口谈他!
西桐一直觉得,师傅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远远超过了那与她有血亲关系的父亲,对母亲的关心爱护也远远超过了将她们弃之于此不闻不问的皇帝陛下,提起他,对师傅太不公平!
可是……今晚的师傅,却为什么会开口问她这个问题?而她要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师傅觉得难过?
然而不容她开口,却蓦地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有人推门而入,却是一向神色淡漠稳重的女官素心,此时却面色微白,气息略有不稳:“皇后娘娘带着宫人已至撷桑宫前!”
齐亦寒和西桐都不由一怔。
自从云嫔失宠,皇上再不踏足这里之后,撷桑宫已经有七八年没有人来过,今日皇后突然到来,又所为何事?
齐亦寒上前半步,声音平和安淡:“素心别急,慢慢说。“
他的话仿佛带了安抚,素心缓了缓急促的语气,静了下又道:“听说是有人谣传撷桑宫里有j□j宫廷之事,才惊动皇后娘娘亲自出动,她身后带了不少侍卫太监,已经将撷桑宫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这个文你们喜欢,请告诉我,给我支持和鼓励。
如果这个文你们不喜欢,也请告诉我,让我能够改正和进步。
写作是寂寞的,在漫长的过程中,请让我知道,有人一直在陪着我,我并不孤单。
谢谢!
☆、夜探
西桐一惊,下意识望向齐亦寒。
当年特意安排了撷桑宫最偏僻一处靠近内河的偏殿做书房,而且每回过了申时师傅才来,就是为了防隔墙有耳。甚至宫中亲如小福子、小辰子、春朝、夏晚、秋星、冬月他们,往往师傅来的几日过了未时二刻便被遣回了j□j休息,并不知道齐亦寒的存在。
师傅与她在此已经相安无事了十年,怎的皇后今日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心蓦地一跳,她下意识望向桌上的药方,这未免太巧了些,难道……
齐亦寒的目光也落到那个方子上,目光若有所思却只是摇头温言道:“皇后不想让你嫁给沈红叶,自然会想方设法阻挠……”
西桐低头不语,师傅言语间是在安慰和替自己开脱,可为什么皇后敢带了那么多人来,还用这样不堪的借口,只怕必不是得了什么风声。
素心不明白他们二人在说什么,目光在西桐身上转了下,垂眸道:“先生……眼见皇后的凤撵就要过平安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