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桐轻轻点头,依稀从背后传来低低的议论。
“想不到这人居然是个公主。”
“原来陛下的七公主竟生得这般飒爽,不似蛾眉女子,竟有男儿威严……”
“前线危险,公主金枝玉叶竟敢到这里来,胆识可不是一般呢!”
“你不知道,说起这位七公主,可是大大的有名,我听说不但深得陛下信任宠爱,而且还极有才能学识……”
“不仅如此,你可知道……”
估计再说下去,连她当初“愿得一人心”的强悍典故也会传得尽人皆知。
西桐知道这些长年在外征战的将士并不似庙堂之上的朝臣恭谨守礼,缄言心机,所以这些议论她也并不在意,但是……蓦然间又隐隐明白小顾的心思,不由侧首看向他,果然见他眼中不及散去的算计得惩的光彩。
她却知道了,他的一番好意。
可是,这番好意,又是谁“意”?
忽然间,西桐不敢想下去——小顾作为江灿最信任的兄弟和属下,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燕颖国的主帅大营中,而直到现在,她也才明白在她告诉陆冬等江灿派来几名侍卫,她决定先来平野关见昭帝时,他们的古怪表情。
进帐的脚步忽然顿了顿,心中既是紧张又是期待,深吸了口气,西桐还是缓步地迈进了帐子。
第一眼,她便看到了端坐长案上首的昭帝。依旧是她熟悉的一身淡色长袍和那温和清朗的眉目,可不知怎的,眼泪倏然便涌进了眼眶,西桐上前两步便跪下行礼:“儿臣见过父……”
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轻轻托住了她,西桐抬头,便望进那熟悉的温暖宽和的眼中:“桐儿不必多礼,平安便好。”
没有埋怨她任性地留在淮风,也没有责备她不计一切后果地跑来前线战场,只简单的一句“平安便好“,却比任何言语都让西桐欢喜感动内疚自责,她不顾帐中是否还有旁人,忽然紧紧拥住了昭帝,默默抽泣了起来。
直到时此,她才忽然有种后怕的感觉,但怕什么她又说不清楚,又或者,这是第一次她离开父皇那么久,那么远,这是第一次让她意识到,身为王位要面临的更多的责任和危险。
“好了,朕这不是没事么,别哭了,让灿王爷笑话。”昭帝轻轻拉开她,却温柔地替她拭去了脸上的泪。
“灿哪里会笑话,江灿只是在羡慕陛下与公主殿下的父女情深。”一旁清润似流水般的声音悠然响起,少了平日的风流媚惑,多了一丝难得的深沉。
西桐心中一紧,刚刚她只顾着见到父皇之后的欣喜,而他——真的在这里?!
西桐大概知道他的身世,在别院时也问及他的过往,自然知道他经历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而此时他一句“羡慕”蓦地让她的心跟着柔软和伤感了起来,再转头看过去,才忍住仿佛又要滚落的泪水。
只见大帐长案另一侧,默然坐着一道人影,烛火摇曳间,一身黑色的铠甲隐隐闪着幽暗的光,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军服,竟为他的妖娆带了几分凛然的冷意,而甲间隐隐的血污,似乎还昭示着刚刚他必是经历了一场血战,那么……他可曾受伤,而他身上的伤又是否会因着这场厮杀而复发?
一时之间,她的目光痴痴落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然而问候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时却见江灿款款起身:“淮风国江灿,见过公主殿下。”
他眼中的清冷不散,唇边淡淡的笑意不减,他的礼数恭谨而周到,一切自然得仿佛他们一直都是路人。
西桐的心蓦地紧了紧,于是也向他回礼:“燕颖木氏西桐见过灿王爷。”
话音未落,却忽闻昭帝轻咳了一声,帐中的贺全儿忙道:“陛下,刚刚你宣了刘太医在医帐里候着,是不是……”
“父皇,您受伤了?”西桐忍不住惊呼,上下打量着昭帝,这才看到他右臂处包扎了起来,白色的棉布间还有些斑驳的血迹。
“无妨,不过是擦破了点皮,你父皇身经百战,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昭帝笑着安抚西桐,西桐叹息要不是在场还有外人,她也许会直接去查看父皇的伤,但毕竟在别国王爷面前,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一旁的贺全儿忙笑道:“陛下真的只是被箭擦破了些皮肉,并无大碍,刘太医已经诊治过了,眼下不过是再换些药罢了。”
昭帝目光掠过江灿,笑道:“若不是灿王爷出手相助,朕的伤只怕就不止这些了。”说罢,他的手轻轻按了上西桐的手,淡淡笑道,“朕去换药,桐儿替朕招待一下灿王爷,一会儿朕还有要事同灿王爷商量。”
这最后一句,语气微沉,西桐知道,那是父皇以君王身份在吩咐她。可是父皇明明知道她与江灿……而他留下自己,究竟是何意?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明灭的烛火暗自摇曳,映着几案彼端那人俊美风流的一张脸,而那张脸此时隐去了种种妖娆,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青磁茶杯,安静得——不似那个西桐熟悉的江灿。
或者,她一向都不了解他。
更让她费解的是,他明明自称是淮风国有要事要办,可为什么却突然出现在平野关?
似乎感受到了西桐的目光,江灿抬起头,淡淡瞥了过来,眼神漠然疏离。从与他相识,他还从未用这般的眼神看过她。
但她知道,离开那晚,她伤他甚深。有几分负气,却也有几分是真心想着,让他生气,让他绝望,或许他便会对这段感情死了心,可想不到,到头来最伤最痛的那个人,却不仅是他。
手指轻轻划过掌心,那日曾经青紫的地方最终被她掐得鲜血淋漓,加之这几日握缰纵驰,尚未愈合,一碰便痛入心扉,一如此时他看她的眼神带给她的感觉。
深吸了口气,她刚要开口,却见江灿已经别开眼去,忽然道:“来人,上茶。”
西桐下意识看向他面前的茶杯,还未多想,却见已立即有人掀帘而入,一身侍卫装扮,江灿淡淡扫了他一眼:“还不给你家殿下上茶。”
那侍卫一怔,忙匆忙出去,片刻便捧上热茶。
西桐抿了抿略是干裂的唇,这才想起因为赶路竟大半天没喝过水,竟眼眶微热。
忽然却又听江灿笑道:“是本王多事了,还望殿下勿怪,本王忘记了,本王是外人,不应当管贵国内务。”
西桐闻言,心中一痛,她当然知道他言外之意,静了下才缓缓抬眸:“既是如此,西桐却不知王爷为何会在燕颖营帐?”
江灿神色不变:“淮风既已同燕颖结盟,便当休戚与共。”
结盟文书是西桐亲自参与的,包括了通商、易技、互派使臣的文化交流等,却还暂时没涉及到战事上的协作互助,可他的应对却也让她无从辩驳,毕竟从刚刚父皇的言谈中所知,若不是他是及时相救,父皇也许会身受重伤。
张了张口,想问父皇受伤的经过,却听到江灿手捂胸口低声的咳嗽,西桐心中蓦的一紧:“你的伤……可好些了……”
江灿眉尖一动,若无其事地放下手笑道:“谢殿下关心,可是本王都不知身上有伤,殿下又如何得知?”
西桐愈发肯定他是在跟自己赌气,想不到心机深沉至此的堂堂一国王爷,竟在拿自己的身体跟她赌气,想笑却愈发觉得眼眶发热。
蓦地……隐隐一直觉得不对的感觉再次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透着迷雾渐渐清晰明朗,恍恍然直逼心底。
他说,父皇让她回宫,其实父皇并无此旨意;他说,淮风国有要事,其实他急着离开,根本不是因为淮风国事。
或许他是怕她得知父皇御驾亲征而赴平野关,身临险境,若她听从了他给她的安排,或是没在途中遇到东诚大哥,只怕此时已近燕颖京城。
而如果她不来平野,又如何能够知道他为燕颖平野关之战,带伤涉险?!
她本以为欧阳昌三日前出现在“栖桐别院”一事是江灿有意瞒她,如今想来这三日想必他也一刻未眠,只为安排淮风朝事,只为尽早脱身前来边关!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淮风与燕颖所谓的“盟约”!
西桐猛地起身,盯着那几案彼端明灭不定的身影,这一切也许只是猜测,也许不过是她的自作多情。她倒真是情愿猜错了这一切,可是她却知道,这样任性而为和不计后果的事,他——做得出来!
一步步走近他,直到站在他面前。
然后,她像那日一般,缓缓跪坐在他面前。而她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
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很疾很快,一点不似他表面的平静淡漠,那掩盖在种种可以收放自如的面具下面的很深很深的心思,终于被她,如此轻巧地识破。
“江灿,江灿,江灿……”她一声声唤他,哽咽着,“值得么?值得么?值得么?”
“那么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他缓缓开口,声音似浸在水中的棉,愈来愈沉,自被她晶亮的目光和沉稳的步伐紧逼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所有的苦心设计都已经被识破,直到此时见她不答,只是咬唇不语,他忽然动力拉下她的手,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扶在她的后颈间,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唇,没有淡漠疏离,亦没有风流拔挑,甚至没有了他一向待她的怜惜宽厚,竟似暴风骤雨般狂烈,夹杂着隐忍了许久的铭心痛楚,刻骨相思,倾心动情……让她不能有一丝一毫地回避和闪躲。
西桐吓了一跳,用力去推他,可那风流妖娆的身体此时却似钢铁般坚厚,任她如何用力也推不动。
她知道他的伤在胸口,她知道其实只要如那日在燕颖国境送别时他轻薄她,她狠狠掐在他伤口处那般,便可以随时脱身。可她也知道,如今的她,却宁愿伤了自己,却再不愿伤他!
忽然有种绝望的感觉,明知道他们没有未来,却偏偏沉沦在他的柔情,他的体贴,他的包容,他的宠溺当中,欲罢不能!
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原来彼时的一句话,竟伤他至此——他给的,她不想要,她要的,他不能给!
心中越想越疼,她不敢动,只能狠狠攥着拳,却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更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江灿牙齿忽然咬在西桐的下唇上,令西桐痛得一颤。
此时江灿的唇却离开了她,一只手轻轻滑过她的颊,拭去她的泪,声音低如耳语:“原来我碰你,竟让你觉得这么难过和羞辱……”
说罢,他抽身欲走,西桐却想也没想,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现在让他离开,他真的会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可是,这不正是她一开始想要么结局么?
西桐怔了下,想不到身体竟先于一切替她做出了选择,原来那份感情早已溶入心,化进血,再不能断。
江灿猛地挣开她的手,这一个动作让西桐心中一空,然而下一刻,他改抓她的手腕,盯着她鲜血淋漓的掌心,一双漂亮的眉骤然蹙起,眼中闪过了然怜惜和怒意:“来——”
才说了一个字,她却上前,另一只手一把掩住他的口苦笑:“你想让帐外所有人都知道,我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她的手,贴在他的唇上,忽然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掌心动了动,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手心痒痒的,却又很……温暖和幸福。然后,她的手,这回终于随了她的心意,轻轻划过他俊美却冰冷的脸,那刻在心底永远不会遗忘的容颜。
江灿低低叹了口气,终是轻轻拉下她的手,从怀中取了块干净的帕子和一个青瓷小瓶,打开,里面散发了清凉的味道:“这药是刘先生临行前送的,据说治外伤很管用。”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擦拭伤口和上药,那长长的睫轻微的颤着,整个面容在灯火下都柔和了起来,忽然让她有种还在“栖桐别院”的错觉。如果时间真的能够永远停留在那里,该有多好!
静了片刻,她终是轻声开口:“你……”
他却竖了根手指在她唇边:“不谈国事。”
西桐面色微红,又气又叹:“这是燕颖主帅大帐。”
“那我也不跟你谈。”江灿淡淡道,“本王是我朝皇帝御封的摄政王,兼此次出征的定国将军,本王只与贵国主帅谈国事……”
“江灿……”
早知道他的伎俩远不止这些,想不到这一边他能拉着她的手,目光温情脉脉,转眼就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摆架子,有点郁闷,但片刻她却扬了扬眉:“好,灿王爷等着跟父皇谈吧……”
恰巧此时,昭帝掀帘而入。
西桐的手还在江灿手中。扭头见到昭帝和贺全儿进帐,西桐的面色不由一红,忙用力抽回手,谁知江灿却似一点也不避人,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西桐又试了两次,见江灿还是不放,忙回眸瞪他,却见江灿眼中深深的笑意,然后才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父……”
昭帝打断西桐的话:“手怎么了?”
“没,没什么。”西桐有点心虚,下意识想把手往身后背,江灿却一把拉了她的手出来给昭帝看。
伤口已擦拭干净且上了伤,所以看着并没有那么狰狞,昭帝微松了口气,神色间却波澜不惊:“原来灿王爷还善于治伤,这药果然是佳品。”
“灿会的事情不止这样,陛下应当知道。”江灿笑道。
昭帝缓缓点头:“从王爷只身入燕颖做质子开始,朕便留心了你。”
父皇的直言不讳让西桐不由惊讶,下意识看向江灿,却见他神色如常:“所以陛下当知道灿的为人。”
“王爷太过自谦了。”
江灿却敛了面上的漫不经心:“灿一直未曾来得及谢过陛下昔日的手下留情。”
昭帝笑道:“昔日放王爷回国,是桐儿替朕拿的主意,王爷不必谢朕。”
江灿目光掠过西桐,带了丝思量,却听昭帝又道:“不过若无当日王爷的全身而退,得偿所愿,又怎会有今日的出手相救,倒是朕,还应当谢王爷的……”
“陛下这般说,岂非折煞江灿。”
“既是如此,不谈从前。”昭帝淡淡笑了下,“今日之事……”
“陛下。”江灿忽然开口,目光复掠向西桐,却见昭帝摇头:“王爷不知,半年前,朕的朝政社稷之事已着西桐旁听,此次离京之前,朕已将此事于朝堂之上公开,王爷不必紧张。”
西桐闻言不由抿了抿唇,此事机密,除了贺全等极亲近之人,沈红叶也是在任相谋反之后才略知一二,相信江灿若有所耳闻,也必不至于刚刚说什么不与她谈国事之话。
可是一眼看过去,却见江灿的面色却瞬间苍白了几分。
西桐不解,其实刚刚父皇与江灿的对话间暗藏机锋,她一直听不太明白,之前就曾经感觉到江灿有某种接近父皇的气质,如今看来,那同样身为王者的精锐从容,不动声色,果然十分相似,但显然,父皇却更胜一筹。
“陛下之意是……”江灿瞬间神色如若,昭帝却缓缓开口:“朕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王爷没有留下西桐,那么,刚刚所提条件,朕自然是不允了。”
西桐倏然一惊,见昭帝目光中的深意,一下子明白了二人在说何事。
难道,刚刚江灿在向父皇求亲?
作者有话要说:
☆、赌局
“不错,刚刚灿王爷正是跟朕表示,愿与燕颖联姻修好,求朕将你指婚于他。”昭帝与西桐静立在帐外,夜色渐浓,空旷的原野春寒料峭,却愈发映衬着满天星斗的闪亮。
西桐此时的表情已不若当时震惊,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父皇没有答应。”
“朕是在替你拒绝。”昭帝侧首凝视着她——但是他是从江山的角度衡量。或许聪明如江灿,从他那句“朕的朝政社稷之事已着西桐旁听,此次离京之前,朕已将此事于朝堂之上公开”,便能够听出他的意图,却偏偏是西桐,单纯的她不明白,或者是不愿明白他的决定!
昭帝忽然一字字地道:“桐儿,朕只问你,若是朕决定除去江灿,你可有异议?”
“父皇!”西桐猛的一震,“您说什么?!”
“纵是朕这四年来一直派人暗中观察江灿,但朕还是低估了他。此行已可确认,江灿才是真正的淮风夜帝,且势力宠大,特别是通过今日朕与他携手与北野一战,朕更是发现,此人不但心思聪明,心机过人,而且在排兵作战上,亦有天份。”昭帝的声音平静如水,似乎一出口便会被夜风吹得不留痕迹,“今日平野关一战,朕指挥七万大军以西南角主攻,他以东北角助攻,只带不足万人,却比朕先入平野,损伤竟只有百人。”
回想今日一战,至今昭帝依旧深有感触。
他曾追随先帝身经百战,继位后御驾亲征亦有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神速之兵,而拥有这般齐整严厉、仿佛势不可挡的军队的人,绝非等闲。
“朕是怕假以时日,海内四国均会成为他囊中之物……”昭帝一字字道,神色凝重。
“可是……他已与燕颖结盟……”
昭帝冷笑道:“天下最不可靠的,便是两国盟约,所谓‘休戚与共’,不过始于利益。何况你我皆知,江灿所为何求……”
西桐不得不抬眸看向昭帝。此时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温文儒雅、体贴宽和的父亲,而是睿智冷静、深谙帝王之道的君王,为保燕颖江山社稷可以不计一切后果和手段的君王!
昔日放江灿回淮风时,她曾经做保,认为江灿于燕颖构不成威胁,可转眼他便成了手握淮风皇权兵权的摄政王,他敢跟父皇提条件求娶自己,也必是有所依恃——不管怎样,父皇既已开口,想必他是真正威胁到了燕颖的安危,那么……当真,要非除他不可么?
“若父皇决心已下,儿臣……并无异议!” 在昭帝清亮的目光逼视下,西桐缓缓开口。
“他若真有威胁到燕颖江山,不等父皇下旨,西桐便第一个动手杀了他。”西桐轻声道,“父皇也知道他对女儿的一番情意,女儿接近他,比燕颖任何一人都更加方便。”
昭帝目光与之对视,眼中有丝惊怔。
西桐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昭帝:“但若真有那么一日,也要怪女儿识人不淑,必当在杀他之后自绝君前,以死谢罪!”
昭帝目光一闪:“你果然喜欢他?”
西桐轻轻点头——其实,也许已不仅是喜欢。心底中的隐秘,只藏在某个最深的角落,她以为今生都不会对旁人吐露一分。但今晚面对父皇一个“杀”字,她却不得不亲口承认,真正面对。
或许,她对他的情,与父皇和母亲的一见衷情、执手相守不同,那种情,纵是不为之生,却可为之而死。纵是伤心伤神,纵是铭心刻骨,但是情却并不是她人生中的一切。她可以倾付她的心,却不能倾尽她的所有——相信这一点上,父皇已经明白她的心意。
所以,昭帝没再多说,静了良久,他只是轻轻抬手,替她将颊边的碎发拢至耳后:“不论如何,桐儿,记得今日你的一番话。”
不等西桐再开口,昭帝又道,“早些去休息吧,平野关已破,如今燕颖反攻并非良机,朕留人善后,明日你随朕……回京!”
静了半晌见西桐没有离开,昭帝不得不问:“你还有事?”
隐约听说今日破平野关,任飞宇亲自被父皇射死,那么四姐……西桐犹豫了下:“四姐……可有下落?”
昭帝蓦然抬眸,片刻才缓缓开口:“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西桐心底微沉,再看昭帝眼中隐忍的悲凉,身侧那握紧双拳的手背上隐隐露出的青筋,恍然明白了一切。只怕四姐的结局,离她想像亦是不远。
只是不知道,被任飞宇利用的最后一刻,四姐心中是何心情?伤心,失望,还是求仁得仁?
而“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望着西桐渐渐消失的背影,悲伤自责种种的情绪终于缓缓浮进昭帝波澜不兴的眼底:“朕的女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也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静了片刻,昭帝才淡淡道:“去请灿王爷来。”
阴暗处似有人应声,只掠起一丝风动。
昭帝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若在以前,他或许依旧会顺从自己的心意,许西桐她应得的幸福,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按照一个帝王应有的心思手段,去安排她今后的路。因为她不再仅是他的女儿,她还将有更远的路要走——从这一刻起,他和她,再别无选择!
良久之后,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陛下深夜诏灿,不知所为何事?”一张绝世容颜妖娆无比,一身黑金铠甲却冷凝逼人,正是江灿。
昭帝没有回头:“朕想跟王爷谈笔生意。”
江灿忽然淡淡一笑,和缓了他全身的冷凝,显得极是倜傥傲然:“无所求于名,安能以名诱,无所求于利,安能以利惑,无所求于权,安能以权媚……”
“这些灿王爷都唾手可得,自然不放进眼中……”
江灿目光微闪,忽然开口打断了昭帝的话:“西桐一直敬爱和崇敬着陛下,本王希望陛下不要让她希望,她若知道用她来做陛下和本王谈判的筹码,会很伤心。”
这是第一次,江灿在昭帝面前变了称呼。不卑不亢,言语犀利,目光咄咄,再让人无法把他和昔日燕颖国中风流放荡、娇媚不堪的质子联系到一起,
昭帝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的,他一直低估了他,但愿自己这场赌局,是明智的。
“这是她必须经历的,因为她是朕的女儿。”昭帝迎向他的目光,依旧温和从容。
江灿沉声道:“陛下何苦逼她至此。”
昭帝垂眸,静了片刻忽然冷笑:“你当真以为朕对你没有起过杀机?”
“杀了我,公主便再无弱点和牵挂?还是现在,陛下忽然发现,也许本王活着,更对您有用一些?陛下步步为营,真可谓用心良苦!”
昭帝眼中精光骤现,江灿却摇头:“陛下既然想跟本王谈判,必要拿出些诚意才好。”
说话间,他突然抓向昭帝的脉腕,昭帝侧身闪了三次身形,却依旧没有避不开江灿的手。就在江灿的手扣到昭帝脉腕的同时,寒光一闪,一柄剑,指在江灿的喉间。
“灿王爷好身手。”昭帝神色不变。
“贺大人好身手。”江灿侧首居然向贺全儿一笑。
贺全儿却只是冷冷盯着他抓昭帝的手:“放开陛下。”
江灿突然笑不出来了,一双微扬的凤目间忽然闪过一丝震惊,他瞬间松开昭帝,退了半步。
在江灿放开昭帝的同时,贺全儿一柄剑倏然消失,他又成了立在昭帝身后那名低眉垂目的忠心太监。
江灿双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忽听昭帝淡淡道:“现在,该是朕跟灿王爷谈谈条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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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淮风国堂堂的摄政王,还是这回淮风三万铁骑军的主帅,这样来找我不妥。”
“那当如何?先找本王的随行侍臣递国书予贵国,由贵国陛下颁旨后知会我方,再就时间地点具体两国礼部官员进行商榷,最后于帐内传见,还要由史官记录在案?”江灿挑挑眉,依旧是旧日风流神色,“只怕那会儿你早就回东应了。”
西桐却不敢看他的目光。昨日父皇之言犹在耳边,自己终是不得不承认的心思更让她见他有种莫名的心虚。
而幸好他已恢复了她熟悉的模样,让她心中踏实了些。
“你知道我要走?”
“你要舍不得走,便跟我回淮风吧。”江灿笑了笑,“我们私奔,去处谁也找不到我们的……”
“你找我,到底何事?”西桐轻声打断他,那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她现在,已经不想再作梦。
江灿定定望着她,忽然不笑了:“我以为,你想见我,找我有事要问。”
他正经的模样总会让西桐有种无形的压力,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眼前的男子有些肖似父皇。那不是容貌上的像,而是气息上的强大的压迫感,也许他一直小心地将这种迫人的感觉隐藏在了风流妖娆之下,也许此时的她,却因着深刻的了解,轻易窥视到了他的真实面目,又或者是他想让她看到他这样的真实面目,才会在她面前毫不掩饰。
静了下她才缓缓道:“关于这些时日的战事情况,父皇已让毕副将给我讲述了大概情况,时局之事,东诚大哥前些日子在京城,也比较了解情况,有什么问题我也可以当面去问父皇,燕颖的事,就不劳……”
他的手指忽然点在她的唇上,这个举动很……暧昧,让西桐忍不住红了脸,但他开口说话的表情却很认真:“以目前的场面局势,我与你父皇两军联手,不给乌延达喘息之机,就算攻到北野国都平漠,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可你知道为什么你父皇那么急着回国?”
听他说得如此开诚布公,显然是……知道什么。
低头沉吟了片刻,西桐直言道:“父皇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自然不方便去问,不过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太子哥哥和沈相一向不和,会不会是父皇担心此事才……”
江灿但笑不语:“还有呢,你继续说。”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脑中闪过,西桐想了想,又道:“当时你骗我是父皇的旨意让我回东应,是不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她的目光清亮的望着他,一瞬间那眼中的神采让他不忍错目。昭帝说得没错,她若生为男子,今后的路会更顺畅一些。可是若她真成为男子,却也不好,因为那样,他今后的路就会不那么顺畅了,因为他就不能像现在一样,光明正大和肆无忌惮的爱她!
西桐因着陷进沉思,没发现他的注视,有些没有关联的事一点点串在一起,她心头猛的一跳:“你的属下一定跟你说了,我在淮风和燕颖边界遇袭一事,是不是也有关系?”
江灿眼中闪过一丝阴郁,片刻便神色如常,轻轻拍了下她的头,笑道:“我的小桐果然聪明。”
西桐没空理会他的玩笑,一把拍开他的手,微变了面色:“你都知道什么?”
“知道的比你多一点点而已。”江灿收回手,凝沉了几分,“昭帝陛下受伤,你可知道经过?”
这件事她问了毕副将,也问了贺公公,只知道是攻下平野关后,父皇入城时的冷箭突然而来,七箭连发,箭箭诛心。幸好是江灿在父皇身边,与他一起挥剑抵挡,唯有一箭,擦中父皇手臂。
事后察明,这冷箭是射自北野一名御箭极佳的弓箭手。但找到他时,他自知逃跑无望,已自尽身亡。
“一切的确像是北野国溃不成军后的孤注一掷,可是那时偏巧贺全儿离开片刻,你当知道,贺全儿是你父皇身边武功最高明的暗卫。”江灿顿了下,才又道,“何况,箭头有毒,这毒是产自燕颖西南的凉山。”
“有毒?”这点为什么没听父皇和贺全提起?江灿目光沉了沉,却只是笑道,“既然知道毒产自何处,自然昭帝陛下有解毒之法,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深深吸了口气,西桐道:“你的意思是说,父皇的受伤,当真是有人蓄意行刺?”
“昭帝陛下御驾亲征,总有人不想让他回去的。”江灿冷笑。
那么自己的途中遇袭呢?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此时经江灿一提,竟也似乎有着太多的巧合。
江灿道:“还有,你回东应,有谁知道?”
“我临行前,让燕颖在淮风的暗线传信回去,我听大哥的意思,是沈相让他……”西桐忽的退了半步,“不会是沈红叶,不可能!”
江灿挑了挑眉:“你如何知道便不会是他私通了北野,在半路派人截杀你?”
“江灿!”西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便是你今日来找我谈话的目的?”
“原来你信任他,比信任我多。”
江灿笑了笑,笑容中却有些悲伤。
西桐叹息:“江灿,你别费心机了,把个人恩怨带进江山社稷,这种偏执,并不明智……”
“真正偏听偏信的人是你。只要一涉及到沈红叶之事,你便以为我又要对他如何,你却不知道,你那心机深沉的未婚夫,未必似他表现的那么纯良忠君爱国。可是……”江灿神色愈来愈淡,退了半步,“这件事,我只能说,有人太笨,又有人太聪明,希望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天,你不要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谋乱
直到回京,西桐才明白江灿那日一番话的真正含义。
但她却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在京城谋乱的,竟是燕颖国的太子——木天承!
或许在途中,父皇已经接到了朝中密折,却一直未说与她知,西桐只知道定然是京中出事,而父皇的面色,终是一日差过一日。
直到那天自西门入城之后,父皇直接去了关押太子的庆禧宫,回来便病倒了。
纵是对太子再失望,但那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血,且不说断了他在宫外的娼阁小馆或是遣了他在宫中豢养的伶人本就是无形之中给了太子机会;自任氏倒台之后,西桐知道父皇曾不止一次诏见过他,太子哥哥也曾在父皇面前痛心疾首地表示过会痛改前非,可是为什么,想要置父皇于死地的,竟会是他?!
西桐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
庆禧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这是太子天承出事之后,除父皇之外,走进庆禧宫的第一人。
西桐深深吸了口气,却依旧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紧,跨进第一道门时,脚下竟忍不住一个踉跄。。
身边一只修长安稳的手,扶住了她:“西桐,你可以不必……”
她转头凝着着身边一袭月色长袍的沈红叶,依旧温润如玉,清淡似皎皎明月,那如水的眸间此刻却全是对她诚挚的关切。
西桐摇了摇头,眼中一片湿润:“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不问清楚,我不甘心。”
“你……”伸手温柔的替她抹去眼泪,沈红叶心疼地道,“你又何苦逼自己。”
“我觉得,他会希望这个人,是我!”
晌午里,明明是j□j明媚,阳光灿烂,但庆禧宫却只余阴冷。
太子天承,就坐在紫藤花架下。一袭浅黄色长袍,是太子独有的颜色和制式,华贵的云锦,华丽的纹饰,精美的绣工,愈发衬着他的儒雅俊美,唯面色略是青白。
听到久违的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他轻轻抬头,见到眼前的淡绿色宫装女子,淡漠在眼中浅浅掠起一丝波澜,随后又沉寂下去。
他凝眸在石桌上的一盘残局上。静了良久,他没抬头,只是缓缓开口:“父皇这就准备送我上路了么?”
一句话,说得西桐隐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滚落,她身形动了动,却终是只慢慢走到他面前,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太子哥哥,西桐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什么?”说着,天承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棋,轻轻笑道,“这盘残局,是那日父皇来时,他与我所下。宫里都言七妹妹冰雪聪明,最似父皇,你来帮我看看,这棋,可还有出路?”
西桐一怔,她没想到,父皇来找太子哥哥,竟然只下了一盘棋。低头略略一看,她心中却是一惊,黑子完全被逼至死地!
太子见西桐不语,不由“哧”的一笑,指指棋盘:“这便是我的结局,你又有什么不明白?”
见他这般漠然的神色,似是早不把生死放在心上,西桐不由心中一痛,静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其实这棋不是没有活路,哥哥只是操之过急,你且看这几处,未尝不是活棋……父皇手下留情,太子哥哥又何必……”
“又何必自寻死路?妹妹不必安慰我,纵是是负隅顽抗,亦不过苟延残喘,终是难逃一死。”天承惨淡一笑。
西桐蓦地心头一动:“父皇真的是你……”
“不错,买通北野杀手,找人行刺的父皇,包括派人到半路阻你回京,还有放四妹惜盈偷偷出京去找任飞宇,都是我做的……”天承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承认得很轻松。
“为什么?太子哥哥,为什么……”
“这燕颖朝,百官只知道有沈相,不知道有太子,要我这个太子还有何用?沈相……沈相已经快成了第二个任相了……”
“不,不是的,沈红叶不是……”蓦的心头闪过一丝什么,西桐猛地住口。
沈红叶一向温文内敛,心机深沉,手段圆滑,纵真是想孤立和瓦解太子哥哥的势力,也绝不会用如此招摇的手段,除非……她忽然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彻骨冰寒。
“明为太子监国,左相辅政,可归根结底,给他那么大权力,父皇对我早已失了信任,我……只是一块可怜的鸡肋罢了。所以,你没必要追究是谁是谁非,而我既然做了,又没成功,也算是你说的‘自寻死路’吧。”天承目光定定望着西桐,一双淡漠浊然的眸间闪过一丝明锐。
西桐一震,看来太子哥哥其实远比世人想像的聪明。
“父皇再宽容,也不能让一个有弑君之心的人存活于世。”天承目注着桌上的棋局,笑了笑,“小妹,你看,这些看似可以做活之处,其实处处陷阱,我再如何挣扎,也终难逃一个‘死’字,你当知道,我没有退路,而我……”他忽然伸手一把拂向棋盘,“累了!”
玉制的黑白子在他的手下纷纷坠散,碎了一地。
“哥……”西桐一把抓住他的手,天承一震。
犹记得那是十几年前,云妃刚刚因为私通侍卫一事被昭帝禁足,有回在御花园里,因宫人的怠慢,四五岁的西桐一下子从花廊的台阶上摔了下来,便是这双手,轻轻扶起因惊吓而大哭的她。
“哥……”虽然那时候小,但她认得这个面目清秀,容貌肖似父皇的少年是她唯一的兄长。
“一个罪嫔的女儿怎能如此放肆,真是没规没矩,殿下刚刚被立为太子,以后见了殿下要行大礼,称‘太子殿下’才……”身边的宫人是皇后娘娘陪嫁来的四品掌仪女官。
天承回眸看了眼那名女官,清俊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尊仪:“都是天家血脉,还要分什么尊卑?小妹不哭,以后,你便唤我‘太子哥哥’,别怕,有太子哥哥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如同现在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一般。那是这宫里,唯一肯拉她的手的至亲骨血,那被兄长疼爱呵护的感觉,她一辈子都记得。
转眼,却是……恍然经年,天上人间。
“也好,临死前,竟还有人为我哭,送我上路,我倒真应该感谢父皇的宽德。”天承缓缓抽回手,回身看向空荡荡的大殿,“你知道么,其实我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孤寂,清冷,可怕,到处充满着阴谋、算计、肮脏、利用……我不像你,有温柔的母妃,有体贴的父皇,有倾心相护的沈红叶,我身边哪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呢,那些官冕堂皇的讨好,不过是赤祼祼的利用,而除却这个可怜的身份,其实我什么都不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豢养那些伶人宫人么?因为他们对我,不是真心,我对他们,也不必付出真情,其实这样,很好。”
天承蓦地回首,漠然的眼中闪过悲悯的笑:“眼下,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是你……西桐,却要困在这里,一生一世!”
西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庆禧宫的,她脑海里回现的,全是太子哥哥的话和他那悲悯的眼神。
她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可是这些真相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造成这一切悲剧结果的真相又是什么?
脸上湿湿的,是下雨了么?
她半仰起头,任凭细密的春雨洒在脸上,和眼底的泪交织在一处。
刚才还明媚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这是老天在为太子哥哥悲凉的一生落下的眼泪么?
生于皇家,可怜,可悲,亦是可叹?!
一柄纸伞撑在她的头顶,为她遮住漫天的风雨。那熟悉的温润似玉的气息缭绕在她身边。
西桐却猛地一把将伞打到一旁,她半仰着头,一字字地道:“是你,是你逼太子哥哥走上这条路。”
沈红叶任凭雨伞落在地上,只静静立于雨中,望着她,却不言语。
“你故意架空了他的一切权力,你故意让他因为绝望铤而走险,你故意放任他做了种种不容于世之举,你就是想让他走投无路,逼他谋反,逼死他,对不对!”
西桐又惊又怒又痛,扬起双拳狠狠打在他身边,沈红叶眼中浮起淡淡悲伤和心疼,却站在那里,任由她一拳拳打在自己身上。
这样无助的西桐,他不曾见过。这样疼的感觉,他不曾有过——那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溢在心间的疼。
但是,这却是她不得不为的选择,也是他不得不为的选择!
良久,西桐终是再打不下去,捂着脸抱膝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沈红叶弯下腰,轻轻抚过她瘦弱的肩膀,才缓缓开口:“我说过,燕颖朝也许会出海内第一位女帝。”
西桐猛地抬头厉声道:“沈红叶,燕颖皇室之事,轮不到你插手!”
沈红叶无视她的冷厉,静静叹息:“世人再宽容,也容不下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人做皇帝,陛下再宽厚,也不会容有弑君之心的人伺于身侧,何况陛下、你我皆知,太子殿下,阴郁优柔,心胸狭隘,难堪社稷!”
西桐缓缓站起身,雨水打湿了她的发,让她略带了狼狈,但泪水却将她的眸洗得格外的清亮:“沈红叶,我只问你,这是你自己替我做的选择,还是……我父皇的选择?”
沈红叶心头一震,这样的眼光,仿佛可以将他的胸前燃出一个窟窿,直灼进他的心底。他知道,他们迟早有这样相对的一天,虽然他希望这一天,晚一点,再晚一点,可有些事,终究还是会……不可避免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