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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梵 当前章节:149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15

齐亦寒瞥了素心一眼,似听出了她焦急的语气,点头道:“你跟我去揽云殿吧。”

揽云轩是母亲住的地方,西桐听闻不由一怔,此时去揽云轩,若是真被皇后发现,只怕受到牵连的就会是母亲了。她自己做的错事,便应当自己应对,不想牺牲旁人来成全她,于是她上前半步道:“师傅,是西桐之过,方引火上身,这件事西桐一人承担,请师傅……”

“傻丫头,什么一人承担,难道是师傅平日给你让奇侠故事讲得多了,何时你竟有了这般的江湖草莽义气?”齐亦寒眼神中含了几分宠溺,轻叹道,“你身后有很多人可护你周全,怎会让你独自承担?”

见西桐眼中的困惑,他却没再解释下去,只是轻轻摸了下她的头,柔声道,“你也先回自己屋中去吧,一会儿切莫逞强,凡事听素心姑姑和你母亲的便好,一切交给我们。至于这方子……”他缓缓敛了笑容, “还是烧了吧,不然你母亲会伤心的。”

说罢,他示意素心,与她一起离开了书房。

西桐盯着手中的那张纸,只觉得灯光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明晃晃地刺着她的心——她究竟做了什么?她不是在怀疑母亲和师傅,也不是想逼师傅和母亲,她真的真的只想成全他们啊,可是刚刚师傅眼中浮现出一抹微不可见的感慨和悲哀,却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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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被宫人扶下凤撵,就着四下明晃晃的灯光打量着撷桑宫,眼神却越来越冷。

这里,应该有十多年没来过了吧?

不,确切地说,撷桑宫,她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十八年前皇上立云若桑为妃,还是淑妃的她带着后宫众妃一同来访,云若桑那个贱人仗着皇帝的宠爱竟因有身孕推托不见,而第二日,皇上便下了旨说是云妃素喜清静,以后无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另一次是十三年前云妃触怒圣颜失宠,已成皇后的她带后宫众妃一同来颁旨问罪,谁知才入撷桑宫,便又接皇上旨意,云若桑小产不吉,又为带罪之身,被禁于撷桑宫不得出宫半步,以儆效尤,任何人亦不得与她私通有无。

之后她不是没关注过撷桑宫的消息,但十年多来,皇上从未踏入这里半步,而且听亲信宫人打听到的消息,撷桑宫日渐破败陈旧,凄惨堪比同园后面的冷宫,云若桑亦是身体孱弱,整日以泪洗面,生活凄惨……闻言种种,一直让皇后觉得,想必她亦没什么再来的必要。可是——

皇后抬头打量着撷桑宫,殿宇因十年多未修,的确略显陈旧,宫中人手稀少,亦是略显冷清,可是园中花草繁茂,春意盎然,这云若桑,真的整日身体孱弱,以泪洗面么?

皇后身边的贴身太监陈如见皇后面色不豫,冷笑道:“云嫔好大的架子,皇后娘娘驾临撷桑宫,云嫔还不快快出来行礼见驾!”

“回皇后娘娘,并非云嫔娘娘无礼不见皇后娘娘凤驾,实乃当年圣上有旨,云嫔娘娘为带罪之身,任何人无皇上圣旨,不得与云嫔私见,否则以抗旨论处。”素心带着小福子、小辰子、春朝、夏晚、秋星、冬月等撷桑宫宫人跪于殿前,不卑不亢地道,“奴婢斗胆,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否请了陛下旨意……”

“大胆贱婢,这燕颖国皇宫还有皇后来不得的地方?你莫非这么多年在冷宫待傻了,以为……”

素心道:“陈如,素心敬你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人,唤你一声‘公公’,可若论起来,你这个凤仪殿太监副总管从三品的衔,素心一直在太后身边任执仪女官,十年前就已经是从二品了,素心这些年来奉太后之命侍候云嫔娘娘,无过无失,陈公公这一声‘贱婢’倒让素心有点不解了。”

皇上当年下旨,只是将云妃降为云嫔,但素心的身份官仪一直是隶属太后宫中,十年前便是头等女官,因此地位比皇后宫中的副太监总管要高一品级。但尽管如此,当着皇后的面如此说,却不仅是让陈如下不来台。

果然,皇后淡淡地道:“久闻素心姑娘好利的口舌,想不到十年之后方才领教。其实这撷桑宫晦气得很,本宫也不愿意来,只可惜若出了淫 乱后宫之事,本宫身为一国之后,焉能坐而视之?而若情况属实,别说是素心姑娘这份‘无过无失’了,只怕这撷桑宫上上下下这几人,又有谁能全身而退?”

说话间,她轻唤了一声:“黄大人?”

从身后人群中闪现一名身着紫衣官服的老者,皇后又道:“本宫执掌后宫多年,自然知道这撷桑宫无诏不能入是陛下定的规矩,但有慎刑司的黄大人在,这后宫当中,还有哪个地方是他不能来的?而本宫,不过是……监督他查审而已……”

素心见了紫袍老者,竟也不由一怔。慎刑司掌管宫廷一切刑罚,上至中宫皇后下至冷宫妃嫔、婢女太监,皇宫当中任何人有不矩之处,都由慎刑司负责审讯处理,除非被判死罪,否则他们可以不必上报皇帝而先行处置,哪怕是宫罚杖责!

原本,素心仗着皇上当年的那道旨意和太后跟前女官的身份,心想不必让云嫔现身,却想不到,皇后竟请来了慎刑司主司长的黄成!而主司长乃慎刑司最高长官,当然可以宣见任何他们认为有罪的妃嫔。

就在素心怔在那里之时,却忽见走过来一人,向皇后行礼:“臣女西桐参见皇后娘娘,问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只盯着她静了良久,才缓缓道:“免礼,七公主起身吧。”

“谢皇后娘娘。”西桐却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道,“不知撷桑宫今日所犯何事,竟如此大动干戈劳动娘娘屈驾前来,还望皇后娘娘告之。”

皇后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清亮冷静,忽然有丝莫名的烦燥。以前只觉得这女孩子生得实在普通,长得既不像皇上也不像云嫔,如今忽然发现,这双眼睛还真像云若桑,真像呢——像得让人真想剜出来一辈子瞧不见才好!

“这是从你们撷桑宫里出来的方子吧?”皇后示意,陈如将一张纸递到西桐面前,“本宫只是不知道,这药,是云嫔在吃呢,还是你西桐公主在吃?”

果然——西桐盯着眼前的白纸黑字在摇曳的灯火下闪烁,归尾、紫茄花、丹皮,一字不落全在纸上!

皇后见西桐微白了面色,冷笑:“而且本宫还听说,这撷桑宫有时候到半夜会有男人出现,本宫却也不知道,这又是云嫔的朋友,还是……西桐公主的朋友?”

“皇后娘娘,您切不可这般折辱云嫔娘娘和公主,撷桑宫里除了咱们几个当差的宫人太监,岂能有您说得那么不堪?”素心护在西桐身前。

“有没有,要搜过才知道。”陈如轻哼了一声,见皇后不动声色,挥了下去,示意身后的侍卫太监去搜,西桐猛地起身,“你们凭什么搜我母亲的地方?”

“七公主,请让一下,老奴这是在按规矩行事,这些侍卫都是禁卫军出身,不懂得怜香惜玉,难免下手重了,到时候可别伤着您……”陈如皮笑肉不笑的上前一步,西桐却站着没动。

“本官受皇后娘娘所托,来彻查撷桑宫里有j□j宫帏之事,本官也只是依律执法,还请七公主配合。”黄成面无表情地道,一双眼冷冷扫了过来。

西桐不认识黄成,素心却知道此人。他在慎刑司做主司已二十余年,一向铁面无私甚至冷血无情,经他手下不必说责罚宫刑,仅被杖毙的太监宫女就有上百,被逼饮毒或自缢的妃嫔也不在少数,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私下都称他为黄阎罗。

西桐却只是静静盯着他:“黄大人查案本没有错,但若撷桑宫里没有j□j一事,却不知道大人要如何交待?”

黄成不由一怔——他执掌慎刑司这么多年,的确不可能没有错查之事,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当面问他若查错了怎么办。上至妃嫔皇子公主,下至宫女太监,犯事者见他心虚,无事之人见他亦觉得冷狠阴鸷,想不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竟敢这想直视于他,竟敢这样质问他!

可偏偏是她这双眼竟如此清亮逼人,仿佛带了凛然的气势,让他无法忽视。

“那公主又想怎样交待?难道还要本宫向你赔礼道歉不成?”皇后在一旁冷笑。

“撷桑宫是冷宫,原本平静无争,与世隔绝,却被人无端扣上这样不堪的恶名,如果这宫里没有黄大人想找的东西,西桐只有一个想法,”西桐没理会皇后的嘲讽,只是一字字道,“请黄大人严惩诬告之人!”

说罢,她的目光一一自眼前的众人面上扫过。小福子、小辰子、春朝、夏晚、秋星、冬月,这些她视之为家人的人,里面有人,背叛了她们!

“桐儿,不得无礼。”却见揽云殿的门忽然打开,一身素衣长裙的女子缓步而出,迎了过来,虽是喝止西桐,但声音依旧柔美得仿佛夜风也温暖了几分。

云若桑——透着通明的灯火,皇后冷眼看着这个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女人,眼中忽然闪出几分阴鸷。十三年的幽禁,竟让这贱人的容貌还似当年,她焉能不恨。

“大胆罪嫔,见了皇后娘娘还不下跪行礼?”陈如见皇后面色,不由冷喝。

“臣妾云若桑见过皇后。”云若桑却神情从容,面容沉静,缓缓行礼,谁知还未跪下,却忽听宫门口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驾临撷桑宫……”

声音未落,一道墨蓝色的身影,便缓缓步了进来。

有片刻的安静,而后却是“呼啦啦”一片跪倒行礼的声音,只听昭帝淡淡道:“都起身吧。”

说着,上前两步,伸手递与皇后,又环视着整个灯火通明的院子,笑道:“今夜这里好生热闹,是不是朕赶上什么好戏了?”

皇后就着昭帝的手起身,心中一喜,但抬头触及到他眼底隐隐的冷意,不由又是一寒,忙恭声道:“臣妾收到有人举报,撷桑宫里j□j不贞之事,而云嫔的药方中的几味药很是古怪,于是禀了慎刑司黄大人,是黄大人邀臣妾同来夜审……”

说着,从陈如手中拿了药方,亲手交予昭帝。

昭帝瞥了眼微一皱眉,随手递给身边的太监:“去找个太医院的当值太医过来瞧瞧。”然后瞥向身边的黄成,“既然如此,查得如何?”

“回陛下,还没来得及查。”

身侧太监此时早已搬了椅子过来,昭帝一撩袍子坐了下来,淡淡道:“那朕今日便坐阵这里,看看黄大人查案吧。”说罢,目光一一扫过在场诸人,在西桐面上停留了一下后,复又盯在皇后面上,又道,“这撷桑宫倒是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黄成听皇帝如此说,挥手示意站立一旁的侍卫进向各殿去搜。

西桐面色略有些苍白,却远远地只是站着没动。师傅在她眼中无所不能,师傅说能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可是万一……一时间心思翻滚,全都是自己太任性害的,若真被查出什么,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承担所有的罪名!

这时却听皇后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今日怎么会有兴致到这撷桑宫里……”

昭帝闻言,向身边的贴身太监贺全儿道:“去把七公主叫过来。”说罢,才向皇后道,“那日女儿节上,沈相求娶西桐公主,朕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今晚偏巧有时间出来走走,顺便看看西桐公主,想不到赶上这么热闹的场面……”

一番话说得皇后面色不由微变,原本几日没有动静,她以为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而今日她原本兴师动众,就是想从撷桑宫查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好好惩治惩治这对不本份的母女,就算查不出什么,这件事情闹些风声出去,说七公主不检点,只怕沈红叶也不会再想求这门亲事了。

谁知皇上竟突然现身,一时间气氛立刻变得有点诡异,谁也吃不准皇帝是什么心思,就连皇后也困惑,皇上的突然出现又想看到什么结果?

此时却见西桐随着贺全儿走了过来。

西桐静静跪在昭帝身前,规矩行礼:“臣女西桐见过……父皇!”

“父皇”二字,她说得好陌生,而更陌生的,则是眼前这个端正坐于面前的中年男人。四岁以前的她早已记不清楚他的模样,四岁以后这十几年来,她只在行走于后宫庭院里,见他的仪仗行来就远远避开,唯一离他最近的一次就是四年前的女儿节,可便是最近的一次,却是摔得她最痛也最狠的一次,于是自那年起,她大病一场后,就强迫自己将这个称呼和这个人狠狠从心底剜了去,再不想见,再不想念——可是,此时此刻,一切由不得她,她依旧不得不跪于他面前,不得不把那两个她想忘掉的字艰难地吐出口。

她没有抬头,只听头顶上那人轻轻“嗯”了声,却也并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缓缓道:“当朝右相沈红叶在前几日的阙芳殿上向朕表示钟情于你,此事你可听说?”

“臣女略有耳闻。”她实话实说,宫里有的是探子,她才不信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会不知道她与沈红叶的妹妹是朋友,也不信她的出宫他毫无所知。

“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你可也想嫁给沈相?”

他的声音就来自自己的头顶上方,仿佛气息都浮在她的周遭,如此温和如此亲切,几乎让她有种错觉,面前这人是关爱宠溺自己的至亲亲人。

曾经,她等这一刻,等了十几年。

如果没有四年前的那次冷漠和伤害,她想,她此刻一定会开心激动的掉泪——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心中钝钝的痛,父皇,您现在才来“表现”您的关爱,不觉得,太晚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昭帝对西桐的感情,看到有MM的留言提出质疑,现在的读者都太聪明了,呵呵。

当然,偶也米打算写侦探小说,所以做个顺水剧透先:西桐是聪明人,然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介就是所谓的关己则乱而已!

谢谢大家的支持,送大家一朵花。

介是传说中的霸王花,吼吼~~

☆、允情

忽听昭帝身前的皇后急切的道:“陛下,不能……”

刚刚涌到口边的话凝了下来,西桐静静地跪在那里低头没有出声。

“不能什么?”静了片刻,昭帝缓缓道,似乎唇边还有一丝笑,“皇后想说什么?”

皇后的面色忽然一僵。

若是十年前,叔父还在世时,她的“不能”敢说出口,甚至彼时皇上会万般溺爱地说“既然朕的皇后说‘不能’,那么朕自然听爱妻的话”……可自从三年前叔父过世堂兄继任左相,特别是皇上出人意料地任用了沈红叶为右相之后,她的“不能”渐渐更多地成了“不敢”——都说天子之爱浅而薄,都说自古无情帝王家,都说红颜不能见白头,她总以为这些都是假的,可如今,渐渐失去了朝中的依仗,渐渐失去了青春的容颜,那么,是不是注定她就会失去帝王的宠爱?

唇咬得紧紧的,面色一变再变,皇后终是缓缓道:“回禀陛下,不瞒陛下,臣妾亦相中了沈相的风流儒雅,博学沉稳,品行高洁,而惜盈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昭帝道:“今年女儿节,皇后还说不舍得惜盈公主离开身边。”

皇后面色又白了几分:“臣妾原是不知沈相有意娶亲……”

“现在倒是知道了,只可惜沈相竟是相中了七公主……七公主,你的意思呢?”

任谁都明白皇后的心思,任谁也看得出皇上是有意驳了皇后的面子——西桐依然垂着头,唇边却抿了一丝冷笑。

皇上想打压皇后的气焰和势力,竟连久居冷宫的她和母亲也不放过么?这森森皇宫当中,果然不但没有一丝亲情,更没有一丝净土!

闻及昭帝问向自己,西桐唇动了动,原本拒绝的话到口边转了个圈却停了下来,她轻声道:“谢父皇垂怜,儿臣愿意嫁与沈相。”

不但皇后及众人一怔,就连昭帝似乎也一怔——她应的也太快了吧?

“桐儿!”身后是母亲云嫔急切地相唤,言语中难掩焦急与担忧,是啊,一直是自己过于任性,叫母亲担心了。

西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不过,儿臣嫁他有条件。”

昭帝神色不明,轻轻“嗯”了一声:“你说。”

“儿臣样貌普通,见识浅薄,没有自信能与人相争宠爱、共事一夫,所以儿臣要他承诺,此生只能娶儿臣一人,至少在儿臣还是他正妻的情况下,不得纳妾,不得另宠,不得出入青楼,不得眠花宿柳,他若此时不愿,婚事作罢,他若今后违诺,儿臣宁愿与之和离,情断义绝。”

她的话,回荡在整个撷桑宫内,格外坚定而清晰。不知何时,院中一片安静,几乎落针可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西桐身上,任谁也没有想到,她竟能说出这样语出惊人的话来。

此时女子,莫说有才有貌、倾国倾城,就算贵如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嫁过去虽可得正妻之位,却也不能要求对方不纳妾室,甚至听闻平乐王的次子在娶三公主前,已经有了四名侍妾,而嫁给长诏国主为妃的二公主也替长诏国主娶了三位侧妃……

任谁也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并不得宠又面目普通的西桐公主却能开出这等苛刻条件,她若不是过于狂妄无德、不知深浅,便是不想嫁而故意的托辞。

皇后听她如是说,亦怒亦喜,见昭帝只面色沉沉没有开口,于是她冷笑:“七公主好大的口气,自古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前朝《女诫》、《内训》,我朝《女德》、《闺道》种种,公主都白学了么?”

西桐却淡淡道:“回皇后娘娘,儿臣自小长在撷桑宫与世隔绝,无人教导,不知规矩,不懂什么《女诫》、《女德》,只学过些不入流的词曲,便记得了那一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说此话时,西桐的目光终于直盯向离她不远的昭帝,第一次……如此亲近如此清晰而大胆的盯看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昔年他赠予母亲的一幅字画中的一句,那幅画,母亲视若珍宝。而他如果还念着当年的一丝一毫旧情,就没有理由不明白她一番话的真正含义——世间最可贵的是真心,最难得的是相守白头,而身为一个帝王偏偏最给不起的,就是独宠的真心!

说什么愿得一人心,说什么白首不相离,却终是红颜未老恩已绝,这种“真心”给不起便不要给,母亲不稀罕,她也——不稀罕!

可是……抬眸瞬间,如此如此近距离地望到昭帝唇边的苦涩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却让她蓦的一震,让她后面所有的话都凝在了嘴边,无法再说半字!

她盼他忆起往事,盼他动容不安,盼他伤心内疚,可是乍见那与自己有着骨血之亲的高高在上的帝王瞬间流露出这种种表情时,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直直冲击到她的心底深处,让她的心也没由来地跟着酸楚难过。

都说父女连心,连这种情绪她也能感同身受么?

西桐摇头,当初他对母亲的无情,对自己的绝情,对她们的不闻不问这么多年,怎能因为这样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而统统忘却?

“请……请皇上恕西桐出口无状,都是臣妾管教不严,请皇上责罚。”就在此时,云若桑忽然在西桐身边重重跪了下来。

西桐一惊,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么,母亲的声音为什么是这样的哀伤惊颤?她侧身轻呼:“母亲……”

“都是臣妾之过,还望陛下……”云若桑却不理会西桐,只是低低道,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不是惊恐害怕,竟只是浓浓的悲哀和无奈。

明显感觉到面前的昭帝似乎一震,身子微晃却终是安然坐着没动,反倒是他身边的贺全儿忙凑上去两步,笑道:“云嫔娘娘不必……不必紧张,咱们陛下又没有怪罪七公主的意思……”

“谁说没有怪罪?”皇后在一旁却冷冷道,“七公主口出狂言,违背纲常,不知礼仪,冲撞圣驾,置疑圣训,种种失仪之处,若不责罚,皇家体面何在!贺全儿,陛下的事情,什么时候又能轮到你一个奴才作主!”

出身高贵又执掌凤印多年,让皇后由骨子里透着尊贵威仪,那一双凤目美艳冷厉,这一番话说得又疾又厉,在场众人没由来的心惊胆寒,在这份威仪之下跪倒之声纷纷而作,满院子忽然异样的安静,安静得奇诡。

就连经历过太多风波、老到世故的贺全儿,面色也微白了几分,虽没下跪,但一双眼却略带了不安看向昭帝。

昭帝一直垂眸而坐,静了片刻,然后……在这片安静当中,昭帝缓缓起身,向前迈了两步,伸手扶了跪在他身前的云若桑,声音虽轻,但异样的清晰:“朕,恕你无罪。”

“你……”云若桑猛地抬头,眼中非喜却是惊,“陛下……”

不待云若桑多言,扶起她之后昭帝松开手,转身向早已跪在御前的黄成道:“可搜出什么?”

见皇上问自己,黄成恭敬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回陛下,撷桑宫并无闲杂人等,也无疑物。是臣不察,请陛下责罚。”

“你职责所在,朕并不怪罪。”昭帝复又转向已被传诏而来的老太医,“刘太医,你乃太医院德高望众的名医,你来告诉朕,刚刚方子上的几味药可有问题?”

“回陛下,云嫔体弱,乃虚寒之症,她的方子……一直是素心姑娘描述症状由老臣亲自开药,若真有问题,岂不是老臣第一个应当问罪?”刘太医已近七十,是太医院的三朝老太医,当年昭帝出生就是刘太医助诊,昭帝为太子时身体不好也是他一直负责调养,因此他虽然恭敬却并不似旁人那般敬畏于他,只在一旁抚须道。

于是,昭帝半侧了头:“皇后可还有什么疑问?”

皇后看到昭帝亲手扶起云嫔,身体一晃,幸好一旁的贴身太监陈如扶了她一把。但她神色间极是震惊,瞬间血色便从面上褪去,一张保养得当的脸苍白得可怕,似乎全身都在颤抖,而此刻她却忽然停了颤抖,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脊背都挺得笔直,缓缓跪下,一字一字地道:“是臣妾偏听偏信,妄信人言,才如此兴师动众扰了后宫……”

她未说完,昭帝却打断她的话,亲手扶起她,语意温和:“皇后母仪天下,主掌六宫,维护后宫安定平和乃是你的权责,你又何罪之有?如今查明事实,撷桑宫并无不妥,亦是件好事……”闻及昭帝如此说,皇后面色略缓了几分,刚要开口,却见昭帝眼神一冷,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后越向她身后,“只是擅自造谣生事者,必不轻饶!”

他的目光,停在不远处跪在地下的几道人影身上,自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天家威严,令人胆寒。

撷桑宫众人无不颤抖,忽的一声泣咽自秋星口中发出,既已至此,她就算不说,皇后或其他知情者也必会将她供出,于是她拼命叩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昭帝不语,黄成略使眼色,早有禁卫军几步上前将秋星一把扭住,出手毫不留情。

“造谣生事,扰乱宫廷,侮辱妃嫔公主,该当何罪?”昭帝淡淡道。

“回陛下,罪当杖毙。”黄成道。

“那你便依律办吧。”

昭帝淡然的吩咐、黄成冷酷的回答和秋星撕心裂肺的嘶喊汇在一处,让西桐浑身颤抖起来。明明刚刚得知是自己身边的人走露了消息时她极恨此人,甚至想利用黄成严惩他,可现在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了那么久早逾主仆情谊的人要死在面前,她还是会伤心难过——她的世界过于单纯了,原来人的性命也不过如蝼蚁一样如此悲哀和脆弱。

可是……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被昭帝扶在手中的面色苍白、目光阴冷的皇后时,却只觉得心中一凛,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如果今日不是皇上的刚刚好到来,不是黄成搜查的无所得,不是药方没有问题,那么母亲和自己的命运,又会比秋星好过几分?

一时间,春日的夜风竟无端带起了丝丝寒意……

昭帝看向西桐,缓缓道:“七公主的话,朕会帮你带给沈相,至于‘但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忽然顿了下,目光似乎掠过某处,“朕也会记得的。”

说罢,他向身侧的贺全儿道:“无事众人都散了罢,摆驾回太极宫。夜深了,皇后也早些回宫,朕先送你回去……”

望着帝后貌似亲密无间的相携而去,西桐怔在那里。若不是撷桑宫的大门依旧大敞着,若不是平时与她笑闹在一处的众人间少了一个秋星,若不是空气中弥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血腥的味道,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若是一场梦,多好?

而终是自己的一时冲动任性,害人害己。似乎有些东西,被颠覆了,又似乎有些东西,再回不来了……

“秋星之事我也很意外,可我明白这撷桑宫其实就是冷宫,咱们娘娘不得宠,大家在这里也没什么前途,所以若你们想去攀高枝儿、谋前程,云嫔娘娘和我也绝不拦着你们……”素心冷冷望着其他人缓缓开口,“你们谁想走,现在就开口跟我说……”

余下几个见秋星被杖毙,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虽然面色苍白,却都纷纷跪下表示:“娘娘、公主和素心姑姑待我们极好,我们都不会离开……”

素心面色微缓,语气却厉了几分:“我给了你们选择的机会,既然大家都还念着主仆多年的情份,我也很乐意大家留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素心我是不在乎当恶人,不等慎刑司用刑,我自然有法子叫他后悔一辈子。”

这样的素心姑姑也是陌生的,身边的每个人,他们都带有好几个面具么?

西桐咬着唇,望着眼前的一切,一步步走到云若桑面前,跪下:“母亲,一切都是西桐之错,是西桐……毁了撷桑宫的平静,让小人有机可乘,也是西桐自以为,方引火上身,请母亲责罚。”

那手依旧如小时候一样温柔地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又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只是指尖略带了颤抖的凉意却泄露了云若桑的心底的悲哀无奈。她望着眼前这个过于早熟世故却又过于单纯聪明的女儿,终是低低叹息:“无论是皇宫还是尘世,都太复杂太可怕,桐儿,有些事,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

她唇边的苦涩愈浓了几分,你父皇,他真的很难!

《燕颖国旧志?内庭礼扎》记载:

燕颖诚诏十九年三月十七日,散朝后帝独留沈相于御书房。

翌日,内府司传昭帝谕,七公主西桐许婚于当朝右相沈红叶。然自古长幼有序,其上数位公主尚未婚配,帝亦感其年幼,特准婚仪暂缓,三年后完婚。

作者有话要说:  米有存文了,我要努力了!

PS:下章妖孽男出场,厚厚~~

☆、质子

日子似乎并没因为一场意外的风波而受到丝毫影响。撷桑宫依旧是大门尘封的冷宫,云嫔依旧是不得宠的弃妃,西桐依旧会在某日午时后偷偷遛出宫去,她们的日子依然清冷却自在的无人问津……

但一切似乎又有不同。“西桐公主”的名字大概是这段时间朝堂市井中传得最多的八卦之一,有时路过御花园,她似乎能够感觉到嫔妃宫女在她身后的指指点点;有时在酒肆茶寮,她隐约听到说书人口沫横飞讲述其貌不扬的七公主“愿得一人心”的惊世骇俗之语;在与青芷相见时,这丫头有时也会开玩笑地叫她“准嫂子”……

西桐忍不住轻叹,而经此一事,最大的不同是自那之后,师傅他——再没有来过!

“喂,你又在发什么呆?你还没成亲,怎么成日里跟个闺阁怨妇一样,莫不是害了相思病?看来我得多给你跟哥哥创造点机会才行。”身旁的青芷忍不住白了她一眼,见西桐面色似乎微恼,青葱似的手指点着她的眉间,笑道,“看看你这里,都快拧成‘川’字了……”

西桐见惯了青芷的玩闹,闪身避开,失笑道:“还好,不是‘王’字。”

“你……”

说话间西桐猛一抬头,见眼前竟到了“淮上春”,不由怔了下:“怎么是这里?”

“我自己来过几回,可一个人喝酒实在是寂寞,还是跟你同来比较有滋味嘛。”青芷笑着揽住西桐的肩膀,西桐挣了下,侧目道:“别拉拉扯扯的,两个男人这般模样到叫人笑话了。”

青芷恍然自己二人均着男装,这才吐吐舌头松开西桐:“何况上回你让我送药,长婉姑娘说是效果很好,一直说要当面答谢你呢。”

长婉,就是那个弹琴的绿衣女孩么?西桐道:“她还在这里弹琴?”

“当然了!而且呀,你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件更轰动的事情,就是每月总有几日,她的兄长会来献舞,只怕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蹈,那男人生得本就极是漂亮,还可以把舞跳得这样颠倒众生,多少食客为求他一舞从城南城北赶来,今日刚好他有表演,我可是提前好久就订了座位……”

听得青芷如此说,西桐第一个反应就是掉头想走,可此时青芷已经半拖了她至酒肆前,却忽然凝住了口:“不对。”

西桐这也才反应过来,好像的确有点不对——“淮上春”的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但大家都只是站在门前却步不前,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兴灾乐祸,当然也有不少妙龄少女面露焦急紧张,似乎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大伯,这是怎么回事?”青芷随便拉住一位中年人在问。

“听说是这里跳舞的小哥儿被陈老板家的二公子看上,想请回家去单独跳给他和他的朋友们看,这位小哥儿自然是不愿意,陈公子家的家丁就要强行上前抢人,不知道是谁报了官,这不……京城校尉官带了人刚刚上去,就把咱们都轰出来了……”

“生得这么妖艳的男人已经够祸害了,还这样出来抛头露面,惹上是非是迟早的……”一旁有人接话,然后略压低了声音又道,“那陈老板家是什么人啊,咱东应城里一半的绸布水粉都是陈号的,听说就连宫里娘娘们穿的用的,也全是陈家贡的,他若在宫里、京城没后台能混到这个地步?”

“那按你这个说法,这跳舞的小哥儿岂不是凶多吉少?”那名中年人不由也带了几分担心。

“我看是啊……”

时下海内五国国风开放,好男色者亦有不少,虽各国屡禁,但终是不止。远的不说,西桐知道,就连她的二哥、燕颖国的太子天承,也喜好男色,为此昭帝没少操心着急,甚至给他纳了太子妃却也无济于事。可偏是燕颖木氏一脉女孩多,男子少,昭帝几次欲废太子但考虑国祚安稳终是没下得了决心。

因此听这几位围观者如此说,西桐猜得出,只怕这位陈二公子想请人跳舞是假,行苟且之事是真。

“那可怎么办?”青芷眉宇间的焦急让西桐不由心中一动,但还未来得及多想,却见青芷一下冲进了酒肆,西桐一把没拉住,只好跟着她进去——这个莽撞的丫头,怕是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又发作了。

“让开,我是沈相的……”望着把守在一旁的京城守卫,青芷冷喝,但总算记起了自己还穿着男装,略一犹豫又道,“我是当朝右相沈红叶的表弟,还不快快让开。”

沈红叶的名号实在是大,加之青芷一身装束虽然普通但用料考究,神情间虽是狐假虎威又颇有气势,于是守卫怔了下,竟然放她进了去。

青桐忍不住摇头叹息,有点同情沈红叶,但还是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闪身进去。

酒肆间客人廖廖,桌椅东倒西歪的乱了一地,却见几名彪形大汉黑着脸把在方寸的小台子前,两名穿着长衫的公子负手而立,正跟刚刚赶到的校尉说着什么,那校尉一脸陪笑,连连点头。

而那始作俑者,依旧散着乌黑的发,穿着与那日相同的白色衣袍,白纱遮面,赤足而立。相比他身侧的酒肆老板的一脸担忧焦虑,他倒似置身事外一般从容优雅而立,含笑瞥向其他人,被他的目光扫过之处,侍卫无不或脸红或别过头去。

待看清出现在堂中的两个身影时,那双妖媚的眼间竟浮现出一抹魅惑与玩味笑——西桐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一寒,心下无数次继续腹诽“妖孽”,却终是冷冷迎向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定然是还记得自己的,但他如果还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能看得出她眼神中写满的是——不耻和无畏!

谁知他双眼一弯竟“哧”的一笑。

此时却见那名校尉与陈家公子似乎说完了话,目光瞥向那男子里立时板起了一张公事公办的脸,冷冷道:“事实已查明,你在这里妖舞惑众本就有伤风化,扰乱世风,按本朝律,当罚金千两,拘役三月,如今本校尉要带你回京兆伊处领罚……”

“曹校尉……”

“你闭嘴!”顾老板刚一开口,就被曹校尉冷喝住道,“我还没追究你这酒肆竟上演这种艳舞勾当,你把这里当成勾栏歌馆了不成?官府批的业照可是只许你营售酒饭,你却收留连户贴都没有的伶人,又该当何罪?”

“曹校尉这又是何必呢,这位公子如此风采气度,送去那等腌臜之地岂不是暴殄天物、使玉蒙尘?不如陈某做保,罚金我出,人我领回去细心管教三个月,到时候……”

说话的人是个一身水绿长衫面色略是苍白阴柔的青年男子,估计就是陈家二公子了,西桐闻言不由冷笑,这种拙劣的双簧二人还真唱得出来,他们大概以为这跳舞的男子是为生活所迫、乡下来的土包子了吧。

“哼,一个为虎作伥,一个仗势欺人,堂堂京城就容得你们这样无法无天的欺负人么?”蓦地青芷冷笑,伸手一指道,“若是拿得出罚金千两来,我是不是也能把他领回家去?”

曹校尉似乎这才发现堂中多出人来,不由双眉一拧:“你是谁?”

“我……我是当朝右相沈红叶的表弟。”青芷瞪着他,气势间不让分毫。

曹校尉似乎怔了一下,面色略有些难看,沈红叶曾任御史中丞,当职期间弹劾过一大批官员,在朝中堪称清流,自己这件事若真被他知道了去,只怕也不易收场。

“小民怎么没听说过沈相有什么表弟?”陈二公子“刷”地打开折扇走了过来,一双阴柔的桃花眼看向青芷忽的笑道,“我倒是记得沈相有一个跟小哥儿年龄差不多的妹子,生得十分漂亮,去年沈相在南郊外赈灾放粮时,那位姑娘还曾跟着沈相一同帮忙,小民有幸瞧过一眼……想不到时隔一年,沈青芷姑娘倒是愈发生得标致可人了……”

“你……”青芷惊怒,想不到自己的身份立刻就被人识破了。其实她虽性子冲动刚烈,却生得极是靓丽,就算着了男装细细看来也只有女儿家的娇媚,所以原本就伪装不了多久,只是被人当面这般调戏耻笑,让她忍不住气红了脸,冷笑,“我是沈相的妹妹又如何?你们在天子脚下为逼良为娼,为非作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要分是男人还是女人么?”

“原来沈姑娘是在行侠仗义呢。”陈二公子却也不动怒,笑眯眯地道,“知道的人能体会姑娘的一番侠义心肠,不知道的……还以为姑娘是芳心暗动,喜欢上了一个跳舞的伶人,不但与本公子抢人,还扰乱京城执法,这事情若真被市井之人以讹传讹,不知道沈姑娘还能不能嫁得出去,又不知道沈相在这燕颖国的颜面何在!”

好一张利口!西桐不由惊叹,这陈家二公子看似其貌不扬又一付被酒色掏空身体的纨绔模样,但编排起人来却如此犀利无情,可见陈家在京城颇有权势也不是白来的。

果然他话音未落,在场的众位陈家家丁便跟着不怀好意的哄堂大笑起来,而原本一直揪着心的曹校尉也终是微松了口气,十分严肃地道:“沈姑娘快快请回吧,今日之事我也不跟姑娘计较,而若真是姑娘因为个人意气用事而扰乱京城治安,相信以沈相的正直为人,自然也不肯让姑娘这样做。”

“你……你们……”沈青芷一向被沈红叶保护得很好,单纯明朗善良,而这些男人无论是身在商界还是官场,都是见风使舵、工于心计的老手,跟他们斗心眼斗嘴她根本不是对手,哪曾见过这般阵仗,此时听得众人哄笑,曹校尉又给她扣了这么大顶帽子不由又羞又气,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一双手握得紧紧的。

西桐见此情形,下意识看向那名跳舞的男子。青芷为他打抱不平,他却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般淡淡微笑,这不由让西桐极是恼火,这人——分明是故意在惹事生非,或者是玩火自焚。

其实他明明只需一句话说能化解一切风波,可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弱质女子为他强出头而无动于衷。他若真想去当什么陈二公子的面首男宠,又何必一开始惺惺作态的拒绝而闹出这么大动静,还惹来曹校尉一行?而此时的欲拒还休又是什么意思?

见青芷这般的尴尬境地,西桐又急又怒,心中转了无数个心思,本想着如何给青芷解围,但看着那妖孽竟然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不由下了决心定要把他也拖下水不可!

思及此处,西桐不由踏出一步道:“燕颖国有律,其他四国尤其是四国皇族中人,若在燕颖国中犯事,必要交由鸿胪寺审理,也要通知该国使臣方可定罪,既然曹大人身为燕颖京兆校尉,又焉能不知此律?”

她的声音清朗,竟将堂中一干嘈杂压了下去。

曹校尉和陈二公子这才发现除了沈青芷,堂中竟还多了一人。那人模样开始只觉得极是寻常,并不起眼,直到此时认真打量,却又觉得英气间似乎又带了一抹淡然自信的气势,虽然年纪颇小,但姿容气度却让人不容忽视。

曹校尉听西桐如此说,不由略一皱眉:“你是何人?”

“小人乃……”西桐目光掠过那白衣妖孽,忽然扬起一抹淡淡地笑意,“小人乃淮风国江三皇子的侍从。”

“淮风国……江三皇子?”曹校尉怔了下,此人他倒是听说过,四、五年前淮风国主受朝中老臣唆使,在边境挑起争战,昭帝御驾亲征大败淮风于枯水河,甚至有直捣其国都泽川之势,淮风国不得不求和纳贡,特遣其三皇子江灿来燕颖国,名为学习泱泱大国礼仪技能,实为押作质子,以显诚意。只是……今日之事,又与淮风国三皇子有何关系?

西桐直盯着不远处的白衣男子,果然见他闻及自己的话,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愕,心情不由大好起来,于是她转向曹校尉笑道:“我们家皇子一向喜欢游戏风尘、体察民情,在燕颖学了不少技艺,想跟各路好手切磋交流,所以才在这‘淮上春’偶尔客串伶人,跳跳舞,附庸一下风雅,却教陈公子抬爱,曹大人误会了。”

此话似褒似贬,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无不色变!

眼前这个身姿妖娆妩媚,笑得风情万种的邪魅男人,竟真是——淮风国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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