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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梵 当前章节:150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15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青芷向西桐走了两步,惊讶之余总算想起刚刚西桐说的自己的身份,忙顿住脚步,一双美目间却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疑惑——她知道西桐想替她和那男子解围,可解围也不是这么个解法吧,别被人戳破了谎言到时候却连累到西桐,她在宫中本已步步维艰了。

思及此处,青芷不由为自己刚刚的冲动开始沮丧懊恼。

“小人说得自然是真的,曹校尉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叫鸿胪寺派人来辩真伪。”西桐只望着曹校尉,神态平静自若。

一瞬间曹校尉和陈二公子面上的颜色都有点不好看。开始看此人的容貌姿态,他又拿不出户贴证明身份,只当此人是哪个大户人家出逃的男宠之流,以为吓唬一番就能乖乖就范,若真如这人所说是淮风国的皇子,只怕……还有点麻烦了。

陈二公子饶是再能言善道,此时也不由没了刚刚的气焰,犹豫了片刻向那白衣男子道:“阁下……真是江三皇子?”

那白衣男子但笑不语,只盯着西桐无奈叹息:“真是不好意思,证明我身份的户册前几日又不小心被弄丢了,你看,这下连身份也证明不了,我还真是百口莫辩,这可怎么是好?”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把难题又丢还给她,西桐望着他欠扁的笑容,真是恨得牙根痒痒。

“既然如此,咱们自己不能偏听这位小哥儿的一面之辞,不如带回府衙请府伊大人定夺吧。”听他如此说,曹校尉又终是恢复了几分气势,忽向青芷道,“沈小姐也算是旁证之人,不如一起跟下官同去,也好是个见证。”

时值昭帝有意让沈红叶分担削弱任相的部分权力,他已处在权力相争的风口浪尖,若沈青芷去了府伊处,朝堂之上还不定有什么不堪之辞传出,岂不让别有用心之人有可乘之机?更何况,西桐的身份也实在是不适合出现在那里!

思及此处,西桐上前几步,走到那白衣男子身边:“三皇子的身份何需那些证明,您这腰间的玉佩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说罢却不由他分说,貌似恭谨的双手从他腰间取了那块玉佩递向陈二公子道:“陈公子皇商世家,走南闯北想必各处都去过,金银珠玉更是见过不少,麻烦您看看,这块玉能值多少钱,可是一个寻常伶人佩得起的?”

陈二公子刚要伸手接,西桐笑道,“您拿仔细了,这块玉可是淮风国江氏皇族最高身份地位的象征,国主知道咱们三皇子有这丢三落四的性子,才特意让他无论何时都要佩在身上。这上面还有咱们皇子的名字,若要摔坏了,到时候让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此由头再有机会跟燕颖国开战,那您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陈二公子伸出去的手一抖,但还是接过了那块玉。这小哥儿说得不错,他自十四岁就与父亲南北通商,至少已经十多年,经他手的货物无数,他自然分辨得出这块玉的成色质量。淮风国他自然去过,那边的文字也识得一些,细细看上面的深暗纹路,不是后天被人刻上,竟是浑然天成的两个字——江灿!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当……妖孽男出场!

☆、险恶

玉至那般成色质量已是极品,竟然还能有这样天然的花纹,除却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只能说这块玉是无价之宝了。

陈二公子忙双手将玉捧回,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刚才的轻佻暧昧:“草民刚刚实在不知是江三皇子游戏风尘,多有得罪。”

见陈二公子已然承认了此人的身份,曹校尉不由叹息。

江灿之名他亦是听说过,闻其这四年来在燕颖国种种艳闻俗名,成日只知吃喝玩乐,或结交别国质子,或栖身青楼歌馆,游戏风尘、极尽风流,全无皇族气质,也无皇子尊严。然诚如西桐所说,尽管此人人品极差,身为质子在燕颖国并无地位,但这几年淮风国休养生息,日渐强大,渐渐又恢复了昔日的兵力气势,万一真因此而结了恩怨,成了两国开征的由头,这份罪名可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

因此他也只得退了半步恭敬行礼:“下官实在不知道是江三皇子玉尊,但三皇子身份高贵,还请以后不要到这等市井风尘之地玩乐,若有意外发生,下官实在担当不起。”

自西桐强行取走他的玉,江灿面色间终是有了一丝波动,此时却又恢复了平日风情魅惑,只是风情间却突然有了一抹从不曾有过的气度:“曹校尉……教训的是,是我过于贪玩,才引起种种误会是非,我以后不会在来这闹市当中,回去闭门思过,你们大可放心。”

闭门思过?他的艳名恶名在外,任谁也不信他能乖乖“思过”,只要他不在京城惹事就算烧高香了,但听他如此说,倒似也不再追究今日之事,曹校尉不由松了口气,刚要示意相干人等撤下去,却忽听西桐又道:“曹大人,江三皇子毕竟是在燕颖国做客,若今日之事传回淮风也并不光彩,还望……”

这位江三皇子的种种风流韵事还用自己传?虽然不曾见过他,不曾想到他本人是这般风情妖艳,但这份名声只怕不但在东应尽人皆知,就算淮风国主也应该有所耳闻吧,然而曹校尉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忙笑道:“这个下官自然省得,既然是一场误会,自然不必弄得满城风雨,何况是下官无礼在先,三皇子不计较已是大人大量,咱们怎得还好意思往外传呢。”

西桐要的就是他这句话,闻此言方松了口气,见众人都散尽,方将手中玉佩递与江灿,淡笑道:“江三皇子,得罪了。”

“你可真是太见外了,你不是我的侍从么,又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隔着面纱看不清江灿的表情,但他一双眼仿佛含了笑意望着西桐,挑了挑眉,语意中隐有挑畔,“不过玉既然是你帮我摘下的,便再帮我带回去吧。”

青芷与西桐虽然一向笑闹惯了,但毕竟西桐贵为燕颖公主,要她为一个别国皇子弯腰佩玉,成何体统!青芷闻言微恼:“喂,好歹……好歹她也救了你,你不要太不知……”

西桐却向青芷笑了下,摇头道:“为解尴尬,不得不拖了江三皇子下水,又玷指了他心爱之物,本就是我逾矩,替他戴回去也是应该的。”

说罢,竟半蹲下身子小心替他将玉带回腰间。

此时既揭了他的真实身份,自己的身份却未挑明,应尽的礼数自然必不可少,她不想教旁人议论燕颖国人的无礼。

原本江灿也是故意刁难西桐,休说她身份如何,只说这份从容淡然,一时之间江灿也微微一怔,片刻他忽然低笑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也不知道他这份谢,是谢自己替他佩玉,还是谢她替他解围。但听他如此道,西桐心下却微松了口气。自己一身男装就连他也不曾识破,幸好幸好。

“多谢三皇子不怪罪,我与沈姑娘不便久留,便先走一步了。”

“慢着。”江灿伸手一拦,嘻嘻一笑,“我倒有一事请教公子,公子若答了,我便不怪罪你。”

西桐吓了一跳,他伸手当胸一拦,幸好她避的快,否则岂不被他占了便宜?这人就算当她是男子,也未免太不拘小节了吧。亏她刚刚还觉得他那句“多谢”还难得有几分正经的意思,但妖孽就是妖孽,身为皇子也不例外。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你的身份?”西桐知他心思,敛了心神缓缓道,“我不仅知道你是淮风国的皇子,我猜这间‘淮上春’真正的幕后老板,也应该是你江三皇子。”

“这里最好的酒当属‘芸芸’,而这种酒卖得贵,不是因为难酿,而是因为当中一味‘紫英’只在淮风国出产……而这‘紫英’据说因其异香扑鼻、口感回甘而闻名,产量不多,就算进贡到燕颖国一些,也绝不会流传到民间,而市面上能用得起‘紫英’还大手笔做成酒的,只怕只有出身于淮风国的江三皇子了。”

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惊异的顾老板,又转回到江灿身上道,“偏巧我师傅曾经游历四海,识些别国文字,江三皇子身上的玉佩的精致程度实在让人想不注意都难,那日江三皇子时在下离得很近,这一细看之下,刚好认出了‘江灿’二字。另外也曾听师傅提及,海内五国虽同宗同源,但样貌间多少因地域而略带差异,比如东篱正统皇族人鼻阔眼窝偏深,北野国人则是手脚异于常人的大,长昭国纯正血统的世家头发微曲,而淮风皇族则是眼珠略带墨蓝……”

西桐侃侃而谈,而这一切功劳还真应归于师傅,她素来对《女则》、《女规》之流及文士八股之书不感兴趣,独喜欢海内五国奇闻秩事,于是师傅便总讲些有趣的故事给她听,还给她带来过不少野史趣闻……思及此处,西桐不免又有些感伤,只觉得自己的任性伤了师傅。

“哦,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竟连这些也知道,果然是学识渊博。有机会倒真想拜会一下令师。”江灿目光烁烁地盯着她,忽然笑道,“只是不知,燕颖国人又有何特点?”

西桐淡然一笑道:“燕颖国人身材修长又体质偏弱,长相偏秀柔却意志极坚,也正因为如此,当年淮风国主才以为燕颖国人柔弱无人能应战,趁燕颖几年大旱在边关挑起战事,也正因为如此,我燕颖国上自皇帝下至民众才齐心协力、同仇敌忾,赢了这场战争!”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直直的盯向江灿,带了无比的自信和自傲,而这一瞬间所绽放出来的神采与气度,竟让人无法直视!

江灿不由暗叹,好一番暗藏玄机的回答,既答了他的问题,又抬高了燕颖地位,顺便把淮风踩在了脚下——可偏偏是他无法驳斥却也不从驳斥。

“江三皇子若没有其它疑问,请恕在下告退。”说话间,西桐拉了青芷扬长而去,只余下江灿与顾老板凝立当场。

“世子,这小子……”顾老板眼光微闪。

“老顾,你果然是老了,眼神越来越差了。”江灿笑着摆摆手,“而她的身份……你动不得。”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思量,而后面上又浮现出那抹妖魅,“想不到这个游戏竟是这样的结果……老顾,有机会把这间铺子盘出去,这个游戏到此为止,小爷我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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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他……真是淮风国的三皇子?”直到走出去很久,青芷才轻声问道。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一件事。”青芷忍不住叹息。

“什么?”西桐有点心不在焉,主要是心还在怦怦乱跳个不停,刚刚一番言辞眼神大战太过伤神啊。

“明白我哥哥为什么要顶住那么大的压力、不计一切后果也要娶你。”青芷忽然顿住步子,认真地望着她,“或许我少见多怪,但到目前为止,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女孩子能有你这样的气度、口才和风采!”

西桐被她说得面色一红,刚要开口,谁知青芷一把紧紧抱住她道:“刚刚若不是你,后果我都不敢设想,我不仅会害了你我,而且连带哥哥的声誉也会受损,对不起,西桐,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我现在回想起来怕死了,我以后再也不了……”

一直以来,青芷都是阳光热情的,一直以来西桐也特别羡慕她可以活得随心随性,原本心里也有几分怪她刚才的冲动,可此时见她抱着自己难过的落泪的模样,又只觉得心中也跟着酸楚——世间许多事情由不得随心所欲,因为大家身上还背着别的责任,这份感悟也是自那日撷桑宫出事之后她才体会到的,可她却宁愿青芷能依然保持着这份良善的赤子之心。

任青芷抱了她良久,她才轻轻拉下她的手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果然因着这句话,青芷抬起红红的眼睛,一脸好奇:“什么秘密?”

“四年前,淮风国跟我朝议和后,遣使纳贡入宫,江灿随使前来谒见燕颖皇帝,并留在我朝修习礼仪……我路过凤仪门偏殿时刚好远远遇见……”

青芷怔了一下才道:“也就是说,你之前早就认出他了?”

虽然几年前还没有这般妖娆风姿,但如此俊美风流的少年想让人忘掉却是很难——当时她只是庆幸太子哥哥不曾见到他,否则只怕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得到手,而如今想来,倒不如让哥哥瞧上禁于庆禧宫,省得此时出来祸害世人。

西桐点头:“上回你爽约那次,他出来救场跳舞时我就认出他了……所以顾忌着他的身份,又不喜那种妖娆,我便不再来,今日种种也不过是因为早知道了他的身份才联想其它线索一一推断出来,若真凭这些能猜出他的身份,我真成神仙了……”

听得西桐如此说,青芷心情略好了几分,不由叹道:“刚刚你在我眼里,早就成了救我于水火的大神仙了,我真希望你早点嫁过来……”

“嫁过来干嘛?是不是更方便替我这未来的小姑整日收拾残局?”西桐难得这次在青芷提及婚事时没有脸红而是笑着反驳回去,倒是让青芷不好意思了。

“所以,青芷,你也看到了,江灿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极是敏感,加之这般不羁放荡的人品,我看以后‘淮上春’咱们还是少去为妙……”

闻言青芷面色略变,但沉吟了片刻,她终是抬头向西桐道:“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此时西桐一颗心才真正放了下来——但愿一切只是她杞人忧天。

算算竟也差不多快到申时,与青芷告别后,刚刚走出兰华巷,便被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子行行好吧,小的我已经快四天没吃过饭了,公子赏几个钱让小的买个馒头吧……”那乞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满是泥污的脸上只有一口白牙显得十分醒目,而一只黝黑肮脏的小手眼看就要扯住西桐的衣襟。

西桐忙撤了半步避开他的手,伸手去怀中掏了钱袋,刚想找几块碎银子给他,谁知他却一把夺了西桐手中的钱袋,转身就跑。

西桐一惊,想也不想就去追,不是心疼那些银子,倒是心疼母亲和素心姑姑亲手绣的钱袋子。

拐出兰华巷,过了一个路口,小乞丐一扭身闪进了另一个巷子,西桐刚刚踏进去,只觉得眼前一暗,立刻觉得不太对劲。

下午明媚的阳光全被周围破旧的房屋墙壁所挡,这条巷子不但偏僻而且阴黑,而那个小乞丐忽然不跑了,只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冷冷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西桐顿时心中一紧,刚想转身退出去,却只觉得背后仿佛有声音,接着她头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她只觉得脑袋痛得厉害。

下意识想用手去摸脑袋,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用麻绳捆得死死的,动探不得。西桐大惊,忙略抬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方微松了口气,但就这一个动作,却也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又“嘭”地摔回……突然间意识到周围的动静不对,她似乎是在一辆车上。

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发蒙的头脑略清醒了点,她再度睁眼——没错,自己是在一辆车上。空间不算大,虽然四下垂着幔布,但透着幔布似乎能够感觉到天色似乎已晚。而车似乎没有动,只是静静的停在那里。

母亲和素心姑姑若这么晚不见自己回去,不知道会担心成什么样子。西桐暗叹,先是与人斗智斗勇,再是遭遇劫持暗算,今日还真不是一般的倒霉,看来以后出行真要查查黄历……可是,她还有没有以后?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那个小乞丐,绝不是为着那点钱才劫了自己。

可,那又是因为什么?

头钝钝地痛,不能思考,也还没来得及思考,蓦地一阵打斗声传入耳中,隐约间有兵器交接声和人的冷喝声,还有凌乱的脚步,明显不是一两个人,只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很久,又似乎只是片刻,周围突然又安静下来。

春日渐暖,虫草复苏,四下里静得只有虫鸣……再然后,脚步声乍响,一只手“刷”的掀了帘子:“这位公子,山不转水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还真是……有缘呢!”

那倾国倾城的脸,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竟然是——江灿。

作者有话要说:  妖孽男继续为患人间……

☆、木秀

这是西桐自从凤仪宫匆匆一见之后第一次见他不带面纱的脸,四年足以让一位青涩少年长成俊朗青年,若不是那双眼中的妖气缭绕,也许他应当算是极其英俊秀美,那张脸竟比她印象中更漂亮几分,真可惜,那双桃花眼——倒成了这幅赏心悦目的美人图上的败笔。

“这位公子,我能不能把你现在的表情当成是对我暗送秋波呢?”

不等江灿再笑,西桐忙闭上眼,轻叹:“若是江三皇子也被人打上一闷棍,就知道我现在的感受了。”

谁知江灿微一弯腰,竟上了车:“那你想不想知道是被谁打了这一闷棍?”

“多谢三皇子救命之恩,我更想让三皇子先帮我解了手上的绳子。”西桐苦笑。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救你,而不是我让人绑架了你呢?”江灿却不急着帮她解绳子,反而靠在车壁上,眉目间尽是明晃晃的笑意。

现世报,真是现世报。西桐忍不住叹息,就知道这人绝没那么好心,可此时却又不得不任他故意刁难自己。

“在下既没有倾国倾城的貌,又没有富可敌国的财,江三皇子犯不着为在下这般无名小卒自毁前程……”

“那可不一定呢?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在闹市当中,当着那么多官兵的面揭穿了我的身份,让我颜面无存,从此不能再待在‘淮上春’继续玩下去,说不定我就是恼羞成怒,觉得一个人太聪明不好,知道太多秘密也不好,就派人劫了你,到这等荒郊野外,把你杀人灭口了呢。”

“那在下倒应该多谢江三皇子特意远远从城中赶来,把杀我的原因说给我听,原来江三皇子每杀一个人,都可以这么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让他做明白鬼……”西桐无奈地与他周旋,却没注意到他眼中有一抹一闪而过的精光,忽见他半俯了身子向她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杀过人?”

这句话因为离得近,而语意暧昧,可西桐却在因为他的忽然靠近而全身僵直。

“你不知道,我若想杀一个人,就喜欢在月黑风高的时候,把他劫持到荒郊野外,丢到坟场荒山之类的地方,然后只在他大腿上轻轻划上一刀,让他活活被吓死渴死饿死血尽而亡……”见他眸光闪动,西桐终于轻叹,“三皇子,您是二十四岁,不是四岁,拿这种话来吓唬人,您觉得很有意思么?”

江灿因着她这句话而一怔,面色一垮:“你好歹配合一下我,让我有点成就感行不行?”

西桐见他伸手欲解她手上的绳子,心头一松,又见他如此夸张的表情,不由展颜一笑,她真怕他再继续玩下去,现在最关键是想着怎么赶快回宫别教母亲她们担心才好。

谁知……江灿的手竟一滞,只是盯着她的笑容喃喃叹息:“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这句疑问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圈咽回肚子,他定是等着自己来问,谁知道后面会问出什么让她更难堪的话来。

于是待他解开了捆自己手腕的绳子,她撑起身子靠向身后的车壁,闭着眼睛缓了会儿,觉得头脑略清醒,四肢也能活动时,才缓缓道:“今日多谢三皇子救命之恩,改日若有机会,在下一定报达三皇子。”

江灿目光一直停在她的面上,目露玩味,让西桐很不舒服,听她如此说,不由伸了伸手,笑意盈盈:“不谢不谢,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公子慢走。”

西桐没料到他竟如此放过自己,见他居然还替自己君子般地掀了帘子,不由一怔,下意识觉得他没这么大度和好心,可又实在猜不出哪里不对,犹豫了一下,就着他掀开的帘子下了车。

一下车,她猛地明白过来了。

此时天色已黑,诚如刚刚他说,的确又是荒郊野外,除了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少年手握一支火把外,四周一片漆黑,连一点鬼火都没有。

而少年火把所照亮之处,赫然横七竖八躺着六七具尸体!

西桐终究只是一个长于深宫的十七岁女子,就算自执冷静聪慧,又何曾见过死人,还是这么多死人——西桐略一转身,便扶着车辕吐了起来。

江灿缓步下了车,见她这种表现,眼中闪过一丝得惩的笑意,却叹息道:“这些人死有余辜,他们若不死,今晚死的就是你。”

今晚本就没吃什么东西,也吐不出什么,西桐只觉得心中泛起一丝寒意,弯腰良久,待她觉得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她才直起身,盯着江灿:“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你刚才也说过,我一个皇子若想杀人,何需亲自动手?”江灿见西桐目光已经恢复了如星般闪亮的神采,不由一怔,本以为这场好戏能多看会儿呢,谁知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一点都不好玩,但尽管如此,他还是答道,“这些人看来像是某些人豢养的秘密杀手,一击不中就咬破藏在牙齿中的毒药,就是为了防止旁人查到什么证据。”

西桐微怔:“有人豢养的杀手?我无权无势无钱无名,又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会有人想杀我?”

江灿忽的一笑:“你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回家吧。”

西桐叹息:“既然江三皇子这么好心救下了我,那么麻烦你再造几级浮屠,送我回城吧。”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救下你只是碰巧,救了也就救了,可若专程送你回城,岂不是要做好人?好人不长命,我不乐意当……”江灿抱肩靠在车门旁。

谁会大半夜跑到荒郊野外“碰巧”?可明知道他是满嘴谎话,西桐却只得跟着他的话茬道:“那么江三皇子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什么?你把我江灿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么?”江灿仿佛很生气,但西桐认真地点头道:“不是趁火打劫,只是看来牙龇必报才是江三皇子的风格,你是在怪我今天在酒肆不该揭穿你的身份,才故意来逗我玩的么?原来世间传言江三皇子游戏人间、任性而为,看来果然不假,只是麻烦你出气出够了,送我回城,我怕我母亲担心,还望江三皇子体谅……”

江灿忽然不笑了,一双琉璃似的目光静静地盯着她的眼,似乎想探究什么。如果说他的笑让她受不了的话,那么这种打量就更让她受不了了。因为他的目光太过精锐,精锐得有点不像之前她见过的那个娇媚风流的男子!

就在西桐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却忽见江灿那正经的表情一闪而没,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个圈道:“我看你身上也有块玉,似乎质地也不错,你若肯送给我,我便送你回城。”

西桐低头见腰间果然有块玉玦,想也不想就取下来递给江灿。江灿一怔,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没伸手接,只是道:“想清楚了?”

她每回出门前的衣服都是素心姑姑亲自打点,所以并没在意腰间的玉究竟是什么,直到此时拿在手中才发现,竟然是……一块血玉。

这种血玉听师傅说,只产在淮风国与北野国交界的彩云山间,据说有消灾避邪、凉血压惊的作用,十分稀有。这应该还是母亲得宠时候父皇赏赐的东西吧——西桐有一瞬的忡怔,但又想到,这种血玉虽然名贵,但因其红润的颜色,寻常人一眼看过去只会以为是玛瑙,也只有像江灿这样身为淮风国,又出身皇族的人,才能看出其比玛瑙更盈润光艳的质地。

西桐道:“并非在下想视金钱如粪土,只是一切荣华富贵需有命享用才是,若命都没了,就算是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江灿听她如是说,不由点头:“公子看得通透,如此说来,用一块粪土来换得一条性命,倒是你赚了我亏了,既然这样,在下可就却之来恭了。”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块玉收进怀中笑道,“杏花楼的春红姑娘一直想找这么块玉来配她的耳坠子,央了我好久,如今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西桐知道他故意这般说,只假作没听见,江灿忽然招手扬声道:“小顾,过来,送她回城。”

立于远处的那名黑衣少年闻言方走近过来,西桐此时才瞧清这少年虽然才不过十j□j岁的年纪,却身材修长结实,生得也十分漂亮,特别是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和清亮沉稳的眼神,竟让他比江灿更有些威仪与气势。

听江灿如此说,那少年方抬了眼在西桐身上转了一圈,冷淡地“嗯”了一声,才伸了一只手:“姑娘请。”

西桐一怔。他叫她……什么?

下意识西桐就侧头去看江灿,江灿似乎也一怔,但见到西桐的目光,又明白了她目光中的意思,一只手指着小顾,他忽地大笑起来:“小顾啊小顾,你……你比你老子的眼神可……可是好多了,哈哈哈哈……”

原来……他早就知道!西桐的脸蓦地就红了,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谁知到头来还是被他摆了一道,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可恨!

见他笑得直打跌,一只手得扶着车辕才能站稳,小顾不由微皱了下眉:“世子,请您注意身份和形象。”

西桐恨恨地撇撇嘴,他还有身份和形象么?若有也早就被他自己毁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个小顾身为江灿的贴身侍卫,却敢如此对主子说话,果然是拽得可以。

好容易江灿才止住笑,从袖中掏出一块薰得香香的白色帕子拭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才向西桐道:“小顾他爹就是淮上春的顾老板。”

西桐受不了他带出来的薰香的味道,向后躲了躲,不过也算明白过来。原来当时在酒肆顾老板没识破她的身份——这倒不免让她觉得心里好过了一点。

“罢了罢了,本来是想装糊涂到底的,既然小顾这家伙眼毒嘴快,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江灿兴致盎然地斜倚在车上,笑得分外妖娆,“其实……我不但知道你是位姑娘,而且还知道你的身份。”

西桐叹息,他几乎在用她在酒肆同样的方式回敬她,明明可恶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江灿道:“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怎么可能有这么珍贵的血玉,需知你佩的这块血玉可以说是彩云山血玉中的极品,类似这种润泽程度的玉,天下绝对超不出十块。”

天下果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拿金钱当粪土,素心姑姑啊,你有无心而为却落入了有心之人眼中,想不被发现都难。

“你这身衣服看似普通,实际乃是从东篱国贡上来的传自海外的琉璃锦,而衣物的做工精美程度也绝不可能出自寻常绣娘……唉唉,我身为奢侈享乐中的高手,这一切自然难逃我的法眼。”江灿说到此处不由沾沾自喜,然后忽然不笑了,盯着她道,“何况用得起这一等一的御前大内侍卫的人,更是不多……”

什么大内侍卫?西桐微微蹙眉,却见江灿从小顾手里接了火把,引她向前走了几步:“这人你可认识?”

西桐低头看过去,虽然火光明灭不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躺在地上的人赫然就是那日在沈府不远处还自己钱袋的那个样貌平常、却脚穿官靴的男子。

当时她只道他是沈府中人,难道……江灿淡淡道:“老顾说好几次你去‘淮上春’时,这人都会远远站在街角的阴暗处……然后会一直等到你离开他才悄悄跟着……”

西桐微惊,有些东西浮出水面,又仿佛瞧不真切,然而她先拣了最重要的问:“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的人?那他怎么还会让我落入旁人之手,而现在他这又是……”

“他的功夫算不错了,可惜人正直了些就会难免迂腐,怎比得过那些专门以暗杀为目的不择手段的杀手?何况双拳难敌四手……”

“他还活着,受了些伤,我点了他的穴道。”一旁的小顾冷冷地道。

“更何况,当日在酒肆中,姑娘一时尴尬,却是沈相当众相助解围……综其种种,姑娘的身份不难浮出水面。”江灿笑看向西桐,“当今宫中风头最劲的,不是出身高贵、最受宠爱最美丽动人的四公主,也不是出口成章、最有才情的五公主,听说却是那个相貌极是普通、被皇帝遗忘在冷宫里十几年的七公主……她说的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勇气着实是太让人钦佩了,而她能得到当朝最年轻英俊潇洒风流、且洁身自好、一身正气的沈右相的青睐,不计一切要娶到手,哪怕不纳妾、不得有红颜知己等等的苛刻条件竟也同意,不知道要羡慕嫉妒煞了多少人呢……”

西桐终于微变了面色。她不在意江灿这句话是褒是贬是讽,但他的言外之意,她却听了出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么她因着跟父皇赌气而说的“愿得一人心”,究竟又害了谁?

当时皇后的表情她亦是看在眼里,江灿如今说的“不知道要羡慕嫉妒煞了多少人”里,不知道又包括了谁?

总有人是不希望看到沈相娶了她的,而若她真的可以在宫外“下落不明”,又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会更开心。

一瞬间只觉得自脊背浮起一丝冷意,在早春三月的天里分外的阴寒。都说世事险恶,如今才体会到当中万一却几乎丢了性命,就算自诩聪明,又如何能敌得过权力斗争下的敌暗我明,又如何能敌得过那些人的不择手段……一念之差,误人害己,让她——情何以堪!

西桐狠狠咬着唇,强迫自己清醒,也强迫自己觉醒!经此一事,许多事真的再也回不去,而许多事情的真相也——渐渐清晰明朗!

作者有话要说:  史上最倒霉的一天=急性淋巴结炎+发烧+手被车门辗肿+吃药吃到胃病发作……

☆、夜长

江灿见她的面色忽白忽红,却没再开口,只是静静靠在那里,似等她恢复。静了良久,西桐退了半步,抬首向他抱拳行了一礼:“西桐多谢江三皇子指点迷津。”

她虽为女子,但身着男装,何况举手投足间没有多余的脂粉气,只有英姿风采。望着她依然挺直的脊背,望着她眼中亮如灿星般的清朗,江灿只觉得心底的某处地方轻轻悸动了一下,浅浅泛起一丝柔软。

然而他只是扬眉笑了笑:“我既是收了你的玉,自然会送你回城,你不必急着谢我。”

见他避而不答,又不明着点破自己的身份,西桐也不为己甚,目光扭向一旁默默站立的小顾。

小顾只看着江灿,见江灿点头,小顾方自他手中接了火把,准备离开。

西桐回头,看了看地上依旧昏迷的侍卫:“他……”

“一个时辰后穴道自解,他的伤不足矣致命,小顾又替他封了穴道止血,他醒来后应该会认得回去的路。”江灿淡淡道,许是因为没有光亮投在他身上,他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到平日的风情与惑人,只是声音里却有着不清不楚的暧昧,“都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在下可比那深沉木讷、心机过重的沈红叶有趣得多……”

估计这种话他平日说得太多,并没什么感觉了,可是听在西桐耳朵里,脚步却是一滞,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似乎都不及他这句话的惊吓。然而静了片刻,她淡淡笑道:“我‘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了’的豪言壮语已经名声在外,三皇子的好意也许可以等那名侍卫大人醒来,不妨再问问他愿意不愿意以身相许吧。,反正传言中,三皇子是男女皆爱,风流不羁的……”

说罢头也不回的随小顾走向马车——只是,刚刚坐在驾车之位的小顾好像肩膀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怒还是惊?

见马车绝尘而去,身后的江灿,低头看了看手中握着那块透着血样鲜红的玉佩,唇边却绽起一朵极是妖艳风流的笑意:“西桐,七公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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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西桐刚要掀帘,却听小顾隔着门帘淡淡道:“来接姑娘的是京城六扇门的张捕头,姑娘安心跟他走便是。”

西桐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江灿做事果然周全,才不会让自己的人亲自出面,但这个张捕头和他又是什么关系,西桐亦无兴趣知道。

她只是担忧,虽然自己急着回城,但她知道京兆城门会在入夜落锁,若真如此,那岂不是要在城外的马车上将就一夜?

然而当张捕头停下车掀开帘时,西桐却见原本应当关闭森严的北城侧门竟然大开,而执了灯火立在城门口浮桥上的那人,赫然是沈红叶!

一身墨色长袍在夜风中上下翻飞,却依旧不改温文气质。

不知怎的,西桐眼眶竟然一热,泪便落了下来。她与沈红叶不过见过几面,相知相交均谈不上有多深,但许是他未婚夫的身份,许是他从容淡定的气度,许是他太温柔怜惜的眼神,竟让西桐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觉得他出现在这里,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放心的把一切都交给他。

掀了帘定定的望着他,直至他到至自己面前,见他眼中一成不变的温和平静,方觉察到自己的失礼和唐突,西桐刚想要如何开口打招呼,却见沈红叶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一只手,轻声道:“平安回来……就好!”

他的手,同她一样的冰凉。是因为夜风太寒,还是因为关切紧张?

一切不及细究,沈红叶便向身边的守城将领道:“我这个远房表弟第一次来东应,一向不太认路却非要去郊外的福佑寺,果然是迷了路,若不是张捕头好心相助,还真让我担心呢。多谢陈副将通融,改日一定好好答谢几位兄弟……”

那站在城门旁的陈副将客气地道:“好说好说,既然是沈相的亲戚,只需让下人打个招呼便罢,还要您亲自相迎,又劳烦了张捕头,足见沈相与令表弟的情谊……”

说着一双眼在西桐身上打转。沈红叶跨着一步,似无意间却遮挡了西桐。那副将倒也没再深究,不曾为难,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守卫让马车通过。

待沈红叶上了车,已恢复恭谨,低声道:“公主的消息臣已经派人通知了云嫔娘娘,只是宫中下了禁,臣以为此事不必惊动太广,只得让公主在臣那里委屈一夜,明日天一亮,臣便送公主回宫。”

听他如此说,西桐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想想自己的身份处境,此事的确不好动静过大,但原本心中的种种情绪,却因着他的恭敬和依旧自称为“臣”而淡了几分,于是轻轻点头:“多谢沈相,一切但听沈相安排。”

忽然她想起一事,又道,“张捕头是沈相的人?”

沈红叶怔了下,嘴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张捕头是京城的第一名捕,公主有事,臣自然会竭力找他来相助,而有他相助,必然会保公主安然无恙。”

他的话答得滴水不漏,却没有她想知道的东西。沈红叶究竟知道不知道她是被谁追杀和掳走的?他又究竟知道不知道江灿在其中扮演是什么角色?张捕头究竟是江灿的人,还是沈红叶的人?

一切在她心中都是谜。

西桐咬了咬唇,终是没再追问。

待马车停下来,月已中天。

西桐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沈府,而是一处极是幽雅僻静的小小院落。门楣上款款题了“红叶居”三个小字,寻常的隶体,却隐见风骨。门口青石小兽,红板木门,并不张扬。款走而入,里面翠竹悠悠,碧水潺潺,只有三重院落,却精雅细致。

“臣昔日入京求学赶考时曾经与一同乡租住过这里,那位同乡颇是有钱财,臣也不过是沾了他的光,但却极爱这里的幽雅。听说此处是前朝旧居,有百年历史……所以当初陛下说要重建相府给臣,臣便求圣恩特许,赏了这处小院,权当是沈府的别院。”

西桐听得沈红叶缓缓述讲,那温润如水的声音在幽静的院落间回荡,只觉得此处风景的确配得他这般温雅之人,于是点头道:“的确清幽舒适。古人曾云,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沈红叶微是一怔,想不到她古人诗词文章信口拈来,不由笑道:“公主谬赞,有时候我下朝之后,会来这里看书会友弹琴,看风过竹林,闻蛙鸣溪畔,赏花开枝头,听雪落松间……”

西桐听他终是不经意间改了自称,只觉得心中的压力小了几分,于是也轻笑:“青芷可知此处?”

“自然是知道,只来过一次却觉得无趣,于是不再来了。”沈红叶淡淡笑道,伸手向前引了西桐进入堂屋,“公主莅临本应去沈府,但……但沈府今日着实不太方便,只好委屈公主来臣这别院,还望公主见谅。”

沈红叶一向从容优雅,除却上回提及青芷的病况外,很少有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西桐微有些奇怪,却终只是点头道:“有劳沈相。“

院中虽只有一位总管和几名仆人,但一切安排极是周全。吃食虽不如素心姑姑的手艺却也清淡精致,沈红叶因避嫌而教人将茶饭送至房中,还吩咐下人送了沐浴的热水。明显被褥也都是临时新换的贡丝。

入夜,西桐却睡不着。

并不是因为择床,她只是觉得莫名的悲哀。当时与父皇赌气执意要嫁沈红叶,可她究竟对他了解几分?今日种种,便是今后无数日夜的写照么?纵然他许了她不纳妾不另宠,但她与他却要这般咫尺天涯,相敬如宾地共渡一生?

这样的“一人心”又与得不到有何区别?

睡不着,西桐索性推了门走到院中。

初春的风带了浅浅的青草的气息,沈红叶果然选了处好地方,内敛清幽,一如他的为人。

西桐见厢房的灯竟然还亮着,不由微怔,信步向前走了几步,透着半敞的窗子,竟是沈红叶临窗而坐,似在看折简。

这么晚了,他竟还没睡?

沈红叶虽是君子,又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但毕竟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院,传出去种种不妥,于是西桐欲转身想往回走。

此时却见沈红叶伸手去笔架上取笔正要写字,却不料手一抖,一个不稳,竟撞倒了笔架,而笔架落下刚好打翻笔洗,笔洗又撞在镇纸间。顿时屋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团。

在这片声响中,西桐不由回头,却见沈红叶只是盯着书案上的一片狼籍淡淡左手捂着右臂苦笑。

西桐这才发现,此时换了月白色常服的沈红叶那右臂间,竟是殷红一片。

他……受伤了?

说不清为什么,西桐心中竟是一紧,一番动静之下半晌也不见有人来,不由疾行了两步,轻轻敲了下门。

门其实并没有关严。

沈红叶听到声音抬头,刚好可见西桐俏立在月色下的身影。

“公主……”他唇动了动,似想解释什么,却恍然间看见西桐直盯着他的右臂,不由想下意识将手臂负在身后,谁知还没动,便听西桐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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