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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梵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6:15

“下朝途中,被人误伤。”沈红叶只是低声道,似不愿多说。

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他去接自己时会着黑衣了。西桐盯着他右臂那还在渐渐外渗的血迹,只觉得心揪痛成了一团,便是受了这样的伤,他还要安排人去救她,还要亲自去城门迎她,还要为她解释为她周旋为她打点起居饮食……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好,好到让她忽然有几分憎恶自己的身份——她若不是公主,他还肯这样待自己么?

静了片刻,她却只是上前半步:“沈相有仇家?”

沈红叶似不曾料到她如此问,思忖了片刻淡淡道:“在朝为官,总会得罪人。”

西桐终是微叹了口气。他一直在防着自己,所以所答每一句话总是冠冕堂皇而滴水不漏,她在他眼中,也只是那样一个身份的吧,她的“身份地位”其实如此尴尬,又或者他也是在怨恨她,她又何尝不是用了“身份地位”压制了他不得不承诺的只娶她一人,而京城上下在笑她的坚持与固执的同时,又何尝不会笑他趋炎附势的懦弱?!

原本以为那温文熙和的笑容曾因为她而变得有片刻的真实,原来那亦不过是水月镜花,缥缈一梦。

西桐刚要开口,却忽听沈红叶又道:“其实,行刺之人公主应该也见过,就是那日在沈府门口求臣替他们申冤的董氏一门……”

西桐心微惊!

一惊沈红叶果然知道那日她曾去过沈府,二惊想不到凶手竟是他们。

“因急着去接公主,所以臣只是匆匆包扎,时已至深夜,洛总管回了沈府,臣也不想再惊动别人,所以斗胆请公主帮忙,替臣包裹一下伤势,不知公主是否会怪罪臣的逾矩……”忽听沈红叶轻声开口,西桐抬眸望向沈红叶,沈红叶此次目光没有回避她,眼中是似水般浅淡却温润的柔光,明知道他不但是逾矩,而且是不合礼法,但西桐却也知道,只怕没有人能够拒绝他……这样温柔而无害的眼光。

好在书房中本有备好的药与布帛,西桐在铜盆中净了手,细细掀开他手臂上的衣袖。那道伤颇长,幸好并不太深,而且已经止了血,但尽管如此,却依旧狰狞。

西桐咬了咬唇,有点惊慌。惊慌不是因为见血,而是此时浮动在他们之间的一种默然微妙的感觉。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替人包扎,何况还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而眼前这个人,又是也许要与她共渡一生的人。他们仿佛很亲密,又仿佛很陌生。

作者有话要说:  妖孽男退场,温文男粗现鸟……

PS:我恨霸王!

☆、迷棋

“那日他们拦轿喊冤,我知道,他们所诉之事是事实,我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辞分明是无比荒谬的借口,我身为燕颖丞相,却不能替百姓申冤做主,这种感觉其实比我挨这一刀更让我难受百倍。”

沈红叶忽然轻声开口,虽缓解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却也让西桐怔了一下。

他居然跟她提及朝政,居然告诉她心中的隐痛,居然把他的秘密说给她听?前一刻还温淡若水,此时那温和的面具已经碎裂,望着他眉宇间隐约的苦涩,却无端让西桐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那董氏之案如何了?”西桐静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既然沈红叶知道当时她在场,她也无需否认。

“我不是当朝唯一拒绝此事的官员,之后听说他们还找了常太师,古尚书,于太傅,却无人相助,前日判决已下,董氏诬告赵家侵占田产,诋毁朝廷命官,在市井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判董家全部财产充公,将董氏一门三十七口流放西疆……”

“为什么只是小小一个占田案,满朝上下竟没有一个人肯为董家出头?那刘御史究竟是何来路?”西桐的手忍不住一抖,竟让沈红叶的面色微白了一分,西桐这才发现自己在他伤口处包布巾时手微重了几分,忙低头轻声道,“对不起。”

沈红叶目注她微红的脸,那双眼因着刚才听自己的话带了怒意却愈发清亮逼人,刚要开口,却见她已包扎好伤口,退了半步,复又抬起着直盯着他:“若说当今朝中,势力最大的莫过任相,董家人求遍朝中百官竟唯独不求任家,莫不是这刘御史是任相的……门人?”

沈红叶目光中掠过一丝惊叹,他没想到西桐能够这么快想到这一层。明知道今日同她讲这番话已是不妥,但天下还有比让公主给他包扎伤口更不妥的事么?静了片刻,他迎向她的目光缓缓开口:“任相的幺女去年刚刚嫁给刘御史。”

一句话,已足够。

“那董家人为什么行刺你?”西桐心下明白,让一向沉稳执重的沈红叶说出这句话已是不易,不由略转了话题。

“大概因为我是除了任相之外朝中最大的官吧。动不了任相,他们也总要渲泄。”沈红叶亦恢复一派温文,起身为西桐倒了杯茶,将她请入上座——何况动他比动别人要强,那几个冲动之下行刺他的董家男子已被他悄悄放走,虽然过两日同样面临流放的命运,但总比被行刺朝廷命官被问斩要强,因为不管多么艰难,至少他们还……活着。

西桐却站着没动:“朝中最大的官?识人不爽,任人唯亲,害得奸臣把执朝政,沈相又怎么会是朝中最大的官?”

沈红叶见她眼中的凛然,见她唇边的嘲讽,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他却终是垂眸:“为君分忧,是为人臣子的责任,陛下高居龙廷,不可能件件事情都能上达圣目……”

“夜深了,沈相又受了伤,还需早些休息才是。”西桐见他又躲回温文的面具后面,终是不再言语。她与他谈不上深交,他不信她也很正常,何况有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也未必能够交心,更何况,纵是她不得宠,她的身份地位亦是与他之间深深的鸿沟。

眼见她就要走到门口,沈红叶忽然在她身后低低叹息:“对不起。”

西桐步子一顿,回头笑道:“沈相这几个字,西桐可是承受不起。西桐不过一介女流,的确是妄议朝政了。”

她的眼在柔和的灯光下灿若琉璃,透着其间种种清澈仿佛能直达她的内心——她真的不怪他。而这种清澈忽然让沈红叶有种惶恐的感觉,沉吟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陛下很难,朝中积习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改。”

西桐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否则父皇不会力排众议任你为右相。”

她处在深宫不明朝政,但师傅曾替她分析天下时局。当时只是当故事来听,如今方才体会师傅一番良苦用心。朝中局势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跟随师傅耳濡目染,纵是她有心去观察体会,却也无从理出头绪。

她……真的好想师傅。

“所以……”沈红叶直视着她的眼,轻轻吸了口气,才又一字一字地道,“所以我也才会在朝堂之上求娶你,误你终身。”

西桐微怔。

她当然知道,沈红叶求娶自己不会是因为对自己一见钟情。

其实这也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纵使是因为自己是公主,但她没有五公主的才情学问,亦没有四公主的美貌和背景,可以说后宫中所有的皇嗣当中,她是混得最惨的一个,而沈红叶又为何会把赌注押在自己的身上?!

更让她怔忡的是,一向把自己藏得那么深的沈红叶,竟然会把这份原因坦言给自己听,这算是——他们坦诚相待的一种突破么?

西桐不语,只是静静盯着他。他既已下决心开口,也必然会说下去。

“别低估了陛下对你的感情。若陛下这些年来真的弃云嫔娘娘和七公主于不顾,你们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沈红叶温言地道,终于坦然回视着她,不在意让她看到那个真实而丑陋的自己。

西桐面色微变,却良久无语。

一直以来,她对父皇唯一的印象都是四年前那金銮之上的淡漠无情。然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蒙蔽了她的眼和她的心?许多东西如剥茧抽丝般一点点浮现出来,而剥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好还是坏?

就如同近日来的流言蜚语,如同今日的飞来横祸,如同今晚沈红叶一反常态的真实,就如同她那三年之后她要面临的婚事……许多事是不是终将打破平静,再也回不去了呢?

“对不起。”他又道。

而此时西桐才恍然他说对不起真正的原因!

为了他自己谋求的利益,不得不将她扯进了这场不见战火的硝烟当中,她不过是他巩固自己地位的砝码——而已。

那在父皇眼中,自己又是什么?纵然真如沈红叶所说有种种隐情,自己亦不过如其他公主一样,同样是父皇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

“任氏一族,两朝宰相一朝皇后,自恃开国功臣和曾经救驾有功,把执朝政多年,各部各地门人无数,许多外放官吏来京不拜陛下,先拜任相,而若谁有异动和不从,必会倍受排挤打压,其势力之广和唯所欲为之害,早成国蠹,所以明知道董氏一案冤情极重,我却无法出手相助,世人皆道我身居高官,风光无限,在数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知我亦孤掌难鸣……”沈红叶温润的眸光中牵牵浮上一丝苦涩,让西桐清楚地看到其中的无奈艰难——她虽知时局,却更知现实远比她想像中的艰难残酷。

“陛下有心还天下清平,却举步维艰,我纵想报陛下知遇之恩,却不想落得出师未捷便身首异处的下场,所以求娶公主,明知不是君子所为,却不得不为……”沈红叶凝眸于她,每个字都说得凝重,“然一番妄自揣测试探之下,陛下亦只肯许我三年后迎娶公主,原来我依然低估了公主于陛下之重要……”

西桐衣袖下的手略松了下,方察觉到原来手心竟全是汗。

沈红叶今日这一番话,可谓坦白到了极至,却也用心良苦到了极至。

她与他相知不深,所以纵是他说出诸多事实,她只会觉得失落却不会觉得心痛,总比今后自己付出真心才知道一切真相再心生嫌隙要好。这是其一。

将父皇种种苦衷说与她听,亦是看出了她与昭帝之间的心结,而解开彼此心结既成全了他们,于沈红叶又又只有好处,这却是其二。

其三,坦白会让他与她之间少了许多麻烦,因为利益远比情感更容易理清算明。

于是,西桐终于在种种了然间抬头,微笑:“多谢沈相。”

谢他的坦白,谢他的解惑,谢他的信任——信任自己有足够的冷静和智慧可以理解他的一番苦心。

这场姻缘他是有心算计,她是任性而为,原来这世上,得一人心果然很难,幸好她见惯天家薄性,求的也不过是不必与人争宠的耳根清静。

“沈相的苦心,西桐明白。若哪一天沈相寻到了如意女子,西桐必会成全。”她笑着起身,长长的衣袂划过门楣,月色映着那纤细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回想着她眼中的了然,了然中的坚定,坚定中的绝决,沈红叶忽然有丝让自己害怕的心痛。

若真把她只当成筹码,便应当继续把温柔体贴的面具戴下去,让她以为自己待她是一片真心,从而更加死心塌地的成全他的志向,而不是这般狠心的把一切挑明。他是要断了她的心思,还是要断了自己的心思?

而自己冷静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当真只为那惊鸿一瞥的笑容和玲珑剔透的聪慧而失却从容么?

他的左手轻抚过她替自己包扎的伤口,说实话,或者他一只手包扎,都比她包成的这个样子好。可是当时不知怎的,一向沉稳执重、谨守君臣之仪的他竟会不管什么失礼逾矩地只想让她来做。

她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吧,思及此处,他不由微微一笑,然后左手用力,狠狠掐在自己的伤口上——痛,真的很痛,痛入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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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的身体一向很好,但此次回宫后,便病了一场。

不是因为跟江灿的斗智斗勇太过耗神,不是因为宫外那场意外受到惊吓,不是因为沈红叶的直言相告让她接受不了,而是她不知道将以何种面目面对今后的生活。

她有种预感,平静安寂的日子似乎再也没有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没有她想像和表现出来的坚强和勇敢,她十几年的生活突然间要全盘打乱,她害怕和惶恐,她想借着生病把自己藏起来,最好一辈子不要见任何人。

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就算不是她亲手打乱了自己的生活,但这份混乱她亦掺杂其中,她本有天家血脉,她已是局中之人,她注定逃无可逃。

所以当她三天后病好的时候,她对云洛桑道:“母亲,我要见父皇。”

云若桑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她。不是询问,不是质疑,她很平静地望着自己,眼中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与坚强。

“好,我去找人安排。但今天不行。”云洛桑没有推托拒绝,没有解释,亦只是平静间带着母亲对女儿的欣赏与宠溺。

“已经等了十年,不在乎这几天。”西桐笑了笑。十年啊,而若这十年的孤单寂寞,能换得母亲的幸福快乐安恬满足,她却是心甘情愿。

见母亲因着自己无心之语眼中流露出的心疼,她依进云若桑怀中,轻轻抱住了她。

云若桑身子微震。女儿自四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仿佛瞬间成熟,再不肯有这般小儿女的姿态,她却有口难言,陪她痛在心间。而今日的依偎却让她眼眶微红,只觉得涌上心头的是满满的幸福。纵然生命中有种种遗憾,但她拥有这样的女儿,却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

“母亲,父皇他……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西桐轻声开口。

云若桑目光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柔和,静了一下,终是缓缓道:“不管世人如何看他,在我心中,他是值得我一辈子托付且终生无悔的男人。”

第一次听到母亲提及父皇,虽然只有“一辈子托付、终生无悔”简单的几个字,但她却依稀明白这几个字下的深深情意。母亲终生禁囿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当中而甘之如怡,那个男人——应该是值得的吧。

沉默了良久,她还是有点不死心:“难道……他真的比……比师傅还好?”

云洛桑一怔,一只手轻抚过她的发,终是轻声一笑:“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西桐轻轻叹息了一声,再不言语,只是揽着母亲的手略紧了几分——情之一字,果然难懂,难怪诗中有云“曾经沧海难为水”,幸好,她的世界没有这样盲目的爱情。

可这又是“幸”,抑或“不幸”?

望着深情相拥的母女,静立在门口的素心都不忍心上前打搅,直到静了良久,她才轻声道:“娘娘、公主,沈姑娘来了。”

西桐从云若桑怀中坐起,还未开口,云若桑便道:“我怕你生病寂寞,所以叫沈姑娘来陪陪你。”说罢起身,“我看你已大好,去外面走走吧。”

这回,父皇又会派多少大内侍卫相护?西桐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出口——这是他们的一番良苦用心,她……不愿辜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我QQ的签名是:写文真寂寞,我要面对整个纷扰的世界,孤军奋战,主宰他们的人生!

☆、偶遇

春日的脚步逼近,暖风柔柔欲熏人醉。

西桐犹豫了良久,终是往西市走去。

抬头间,她却不由一怔。不过才四五日,“淮上春”的牌篇竟然换成了“同安药铺”四个字,那四个斗大的字上面挂了朵红花,可见这药铺分明才刚刚开业。

望着进进出出的药铺伙计还在搬挪种种物品,一派忙碌,西桐恍然如梦。

明明那日曹校尉表示过不予追究,这江灿怎的还是望风而逃了?莫不是真是因为自己揭穿了他的身份让他在此处不能容身,还是真如他所说,要“痛改前非”?

虽然她才不信那如妖孽般的人能够这么短时间内改邪归正,但看着“淮上春”的易主,顾老板的失踪,西桐还是不免心疼——心疼那极合她口味的“芸芸”酒,只怕再难尝到!

轻轻叹息,西桐正欲转身往回走,却不料一只手突然拉了她的衣袖。

她一惊,回头,正好见到一双含情带笑中透着点点风流妩媚的眼。能有这样桃花眼的男子,世间只有这一人——江灿!

幸好今日他没有招摇过市地穿那惊世骇俗的白色袍子,但寻常的灰色长袍依然让他穿出了妖孽的味道。她刚要抽回手,却不料江灿拉得更紧,一径拉着她到街边略是清静之处,才欢喜地低声道:“哎呀,可算找到你了,这几天你去了哪里?莫不是真被那些贼人吓破了胆躲回宫里再不敢出来?”

西桐只是盯着他的手,继续再挣:“你放手。”

江灿笑道:“两个男人在街边拉拉手,不算过分的事吧。”

“三皇子你戏弄我还没戏弄够是不是?”西桐又羞又怒,他知道她的身份,虽然一直不曾点破,但此时还如此放浪轻佻,他却也未免太过份了些。

“只要你答应帮我一个忙,我便松开。”江灿却全然不顾她微蹙的眉和冷厉的眼,美目间全是晃得人眼睛生疼的晶亮灿然。

“三皇子在市井当中游戏风尘,耍弄苍生,看众生百态,好不快活,何需我帮什么忙。”西桐不知道为什么,见他这般神色就会失却平日的冷静从容,但见江灿仿佛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只是状极无赖般的瞧着她。

西桐不由叹息:“哪有三皇子这般求人的,你放开我再说,何况我也刚好找三皇子有事。”

江灿似乎怔了下,松开她,挑了挑眉笑道:“你找我何事?”

这一笑极尽……妖媚,让西桐只觉得背后无端生寒,瞥开了目光不再看他,才道:“上回我托沈姑娘送给你妹子一盒治疗外伤的药,我想问下她是否都用完了,若没用完,我……我想讨回来一些。”

她说得有点心虚,原本送出去的东西断是没道理要回来的,可昨日青芷入宫探视她的时候提及沈红叶臂上的伤,说要不是她无意中看到,还不知道哥哥会瞒她到几时。

西桐方才知道,已经好几天了,沈红叶的伤却也不见好,听情况好像还严重了几分。西桐见青芷言语间颇是关切紧张,也深知她与沈红叶多年相依为命兄妹感情极深。

师傅赠的伤药十分有效,当时因为怜惜长婉姑娘的伤势,所以将最后一盒都赠与了她。可师傅一直再没有出现过,自己只怕伤他很深,不知何时再见。

于是她才会想到来“淮上春”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长婉姑娘。

江灿闻言,则是眉头微蹙了一下,西桐忽然间明白——长婉姑娘定然不是他妹子!

江灿为淮风国皇子,若长婉是他妹妹,岂非要是公主?

刚要开口,却见江灿恍然道:“哦,原来长婉那伤药是你送的呀,好说好说,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那伤药的事包在我身上……”

听他说得自信满满,西桐终是道:“长婉姑娘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江灿不在意的笑了笑,“从前在淮风国拣来的孤女,家人都死于战乱,她愿意跟过来了,刚好老顾的淮上春又缺人手,便叫她去了……”

能从淮风一直跟到燕颖,能从他是身份高贵的皇子跟到地位尴尬的质子,这位长婉姑娘只怕是喜欢他的吧,然而像江灿这种妖孽风流之人,只可惜了长婉姑娘的一身风骨,一腔情意。

但那是他的家事,跟她无关。静了片刻,西桐见江灿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她不愿见气氛如此怪异,道:“那三皇子找我何事?”

江灿笑道:“何事先不提,我先求姑娘一件事。”

“什么?”

“这光天化日之下,姑娘一口一个‘三皇子’的叫未免有点惊世骇俗,说白了我这个皇子不过就是个质子,被姑娘这样叫着实在惭愧,麻烦姑娘先换个称呼可好?”

西桐怔了下,觉得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市井当中人来人往,这个称呼的确有点不伦不类:“那我便叫你江公子吧。”

“你若愿意,叫我‘阿灿’也行。”江灿笑的桃花朵朵,“你叫觉得这样叫不公平,不如在别人面前,我便称你‘小桐’如何?反正你也着男装,我‘姑娘’‘姑娘’的叫你觉得别扭,旁人也看着奇怪……”

原来还有这层算计,西桐的目光却冷了冷,退了半步:“请三皇子自重。”

江灿哧的一笑:“怎么着我对你也有救命之恩,你不用视我如洪水猛兽吧。”

西桐不理会他的玩笑只是淡淡道:“救命之恩我不是拿血玉相还了么,江公子不必再跟我攀这层关系了。何况在‘淮上春’我也替你解过围,就当咱们各不相欠可好?”

江灿不以为意,见她终于不唤那个让他别扭到了极点的称呼,不由松了口气:“好好,我不跟你攀关系,我此次可是诚心诚意地来求你,若帮我这一回,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哦,什么条件都可以?”西桐毕竟是少女心性,听他如此说,终是有了点兴趣,“你不怕我提的条件让你为难?”

“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若是提了我完成不了的条件,我也只能耍赖,所以你只能提我能完成的……”

西桐无语。不知道应该骂他是无赖,还是应该夸他聪慧。她抬眸道:“那要回那快血玉行不行?”

“可以。”江灿目光一闪,似是早料到她会提这个条件一般,让西桐有种自己跳进他的圈套的感觉。

静了半晌,她又道:“我还有一事,想求江公子……”

江灿见她目光沉沉,极是凝重,也微敛了表情:“你说。”

“请你不要再打扰沈姑娘的生活。”那日除却沈红叶的伤,青芷还提到了江灿,说前几日她不放心,到“淮上春”又去看看那曹校尉有没有为难他们时,偏巧遇到江灿,而江灿居然还请了她吃饭,讲了很多笑话给她听。听青芷侃侃而谈时眉宇间的神采飞扬、眼神晶亮,显然是把那天自己跟她说的话抛在了脑后。

西桐有种直觉,青芷似乎……喜欢江灿!其实像江灿这般的男子,既俊美风流妖娆,又会讨女孩子欢心,青芷喜欢他也是正常的,而她虽身为青芷的朋友,也不应当多管她情感方面的事。

或者,若是换任何一个旁人,她也许都不会去干涉,唯独江灿……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心机,他的风流,都让西桐觉得不放心。

深深吸了口气,西桐盯着他的眼:“若江公子对沈姑娘有好感,那么就认真待她,若江公子只是想玩玩,麻烦离沈姑娘远一点……青芷一个是非常单纯善良的女孩,西桐就她一个朋友,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江灿面色却微微一松,不由笑道:“看你这么严肃,我还当什么大事,拜托,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可不是我非要去勾搭她好不好?再说了,是不是凡是跟我说过话吃过饭的女孩我都要娶回家?那只怕比你……比昭帝陛下的后宫要多不知道多少倍呢……”

“请江公子说话放尊重点。”西桐目光冷了冷,“昭帝的后宫多少不干江公子的事,昭帝也不像江公子这么……多情……”

其实她更想说“滥情”来着,但想了想还是不要太刻薄。

“好好好,你当我没说。”江灿也不生气,挑眉笑了笑,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沈姑娘的确很可爱,但不是可爱我就一定爱,你放心,下回我一定避她避得远远的,好不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西桐也无话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么江公子想让我帮你的又是什么?”

“你先答应了再说。”江灿殷殷地望着西桐,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目——又或者晃了她的眼的不是阳光,是眼前这人的眼神。

静了片刻,她才缓缓道:“不管怎样,你我身份都摆在那里,你若让我做不合身份的事,我定也是不肯的,你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自然。”江灿听得她话中的意思,眼中复又现出颠倒众生般的媚惑的笑意,西桐闭了闭眼,终是忍不住叹息:“江公子,麻烦你有话直说,求你以后别对我这样笑了,行么?”

江灿一怔,笑容顿时凝在脸上,一时间让他那俊美无俦的脸有丝怪异。静了片刻,他的脸却向着她逼近了几分,笑得愈发妩媚:“世人都喜欢种种美丽诱惑的皮相,难道你不喜欢?你是不喜欢,还是害怕?”

西桐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妖娆的男子,从在淮上春第一眼,她就有点莫名的不安,直觉告诉她不要跟这种人发生任何牵扯,可命运却仿佛不听从她的意志,偏偏让她一次次与他纠缠。

就好像刚才,明知道他的笑容太过妖孽轻佻,明知道他的为人太过放荡不堪,可她却不知道怎么拒绝这样的眼神。她的淡漠,她的小聪明,她自以为傲的冷静,在他面前仿佛都不管用了。

她的世界过于单纯,她会面对沈红叶那样的君子,却不会面对江灿这样的妖孽。

望着那个男人离得很近的脸,望着他眼中闪过的邪恶诱惑的笑,西桐没有闪躲,衣袖下的手紧了紧,终是找回了些许的冷静和理智,强忍住没一巴掌打上那可恶的笑容:“江公子再三羞辱戏弄我,觉得很有意思么?”

江灿见她幽黑清澈的眼中隐隐的怒意,知道再玩笑下去只怕她真要恼了,不由退了半步微敛了笑容,道:“公主你就是凡事太过认真了,其实人生中很多事情若能笑一笑,就会从容很多,也会少许多烦恼。”

西桐不由一震!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公主”,第一次听他这样认真的说话,她没想到,一个看上去那般风流妖娆、放荡不堪近乎无赖的男子,竟也能说得这般正经。

想来,让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子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当一个身份尴尬的质子,这种滋味或许比她被遗弃在深宫多年更难受——每个人有他生存的方式,纵是游戏风尘,纵是带了面具,纵是颠倒众生,只要不伤害别人,又有何妨?

果真是她过于认真了。

思及此处,她微微释然:“你还未说找我到底何事。”

江灿叹道:“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几个朋友的赌局,我要跟他们比舞,求你帮我伴奏一曲罢了。”

听起来是很简单,只是……西桐微蹙了眉:“你怎知我会弹琴?”

江灿一怔,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说实话你不许生气。”

西桐见他笑容古怪,却也急于知道真相,便点头道:“好。”

“其实,四年前我作为质子随淮风国特使觐见燕颖皇帝时,那日是你们的女儿节,我便求了带路的内侍公公想一睹天朝女儿家的风姿……刚好芳阙殿中,有幸得闻公主一曲《凤求凰》,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琴……”

西桐只觉得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原来……原来四年前不止是她记住了他,他亦记住了她!是啊,他当然会认出她,因为他看到的她时——正是在她最尴尬,最失落,最无助,最绝望的那一刻!

心中的伤疤和隐痛被人揭开,特别是被眼前这个她一直颇是瞧不起的男子如此狼狈地揭开,让她觉得难堪得想立刻逃开,此时却忽听江灿惊呼一声:“哎呀,只顾与你纠缠理论这些没用的东西,快到时辰了,再迟了就来不及了……”

说着不管不顾地拉了西桐便走。没想到他看着身量高细纤瘦,手上的力气却很大,西桐用力竟也没挣出来。

江灿笑道:“你刚刚可是答应过我的,君子一言……”

“我不是君子。”西桐被动地被拉在他身后,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是吃准了她不敢挣得太用力以免招人侧目,听他如此说,不由冷哼道。

“在我眼中,君子不论男女,凡有才情,德行,人品,皆可称之。”江灿忽然回眸一笑,“起码跟我比,你是君子。”

一时间,西桐忘了挣脱,忘了她的手腕还在他的手中——这世上不管多么豁达开明、聪明智慧的人,都谨守着男女之别,三纲之教,都把女子和君子看得泾渭分明,纵然如师傅一般开通,宠她爱她,亦感她的聪慧之余而叹她不是男子,而眼前这人的这番话,究竟是因为无知所以无畏,还是因为他大智若愚,又或者,只有这般惊世骇俗之人,才可说出这般惊世骇俗之语!

然而将她比作君子的代价,则是——她被他套进话里,哪怕面临的是那么一种尴尬难堪的局面,她也不得反悔!

早知如此,她倒宁愿做孔子口中难养的小女子!

那是一处高深幽静的院子。青砖碧瓦,朱红大门,很有点森森冷冷的感觉。

西桐停下,凝眸望着江灿:“这是哪儿?”

“放心,你的身份我总记得的,我还想在燕颖国混下去,就算为了自保,我也不敢把你怎么样。”江灿的目光在阳光下闪亮亮的。

西桐想想也是,他若真想害她,那日便不会救她,这人虽然放荡不羁,却毕竟还是淮风国的三皇子。

此时却见江灿已轻轻扣响了门。

片刻,便有人开门。

青衣布帽的小厮见了江灿忙迎了上来笑道:“江爷怎么才来,那些爷们一直在吵吵着,说爷是害怕了,所以逃了呢。”

江灿拍拍他的肩膀,笑得风情万种:“小海,一会儿你就等着看爷拔了头筹吧,回头爷重重有赏。”

“那小海先谢过江爷了。江爷请。”说着那个叫小海的小厮伸了伸手,恭敬地将江灿向里迎。

“这熟门熟院儿的,路爷自然认得。”江灿向小海道,“这位是我请来的帮手,你先带她到我留的那个房间里。” 江灿这才将一直拉了西桐的手松开,低声向西桐道,“你先跟小海过去,一会儿我去找你。”

西桐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于是抿了抿唇,终是轻轻应了一声。

一路行来,曲径回廊,假山怪石,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致的妖娆——物以类聚,此处跟江灿还真配。

几次张嘴想问带路的小海这是什么地方,但她终是忍住没有吭声,直到小海带她去了江灿所说的房间。

这……看上去像是一间客室。但没有床,只是在房间的一隅有一处半高出地面的木榻,铺了雪白波斯地毯。而榻前的几案上,却是一张黝黑间透着朱红颜色的古琴。

西桐的手在袖中紧了紧,仿佛她的意志已经先于她的身体识得了那张古琴的来历与精妙,如果她没猜错,那张琴应当是“苍龙”!

“苍龙”的来历已不可考,但师傅却曾提及过此琴因为上古的一个爱情故事而染上的种种传奇色彩。对于那争战天下间的凄美爱情悲剧,她并不感兴趣,因为天下的战事,战事中的无可奈何,无可奈何间的或生离死别或生死相许都是大致相同的,但师傅提及此琴一反儒道之理的琴风,清微柔绵间的铿铿金戈,温柔敦厚中的凛凛质感,却让西桐想往。

犹如善饮者遇到醇酿,善绘者遇到绝景,善书者遇到佳墨,西桐挽袖净手焚香后,一撩衣摆,轻轻吸了口气,一双手已迫不急待般的轻抚上去。

音之幽幽,曲之苍苍,意之绵长,余音绕梁……果然是——好琴!

作者有话要说:  扁桃腺化脓,发烧,昏睡,咳嗽,失声,全身疼,垂死ing……

流年不利,唯有庆幸我还活着吧~~

☆、比舞

音之幽幽,曲之苍苍,意之绵长,余音绕梁……果然是——好琴!

待试音一曲之后,西桐轻轻收回手,满足的一笑。

然而恍然间抬头,却惊见那名唤作小海的小厮竟然还在屋中,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惊立当场。

想不到竟是他,成了她弹这上古名琴的第一个听众。

良久小海才从西桐的琴声中回过神来,刚刚还略有不屑的神态立刻变得无限崇仰与恭敬:“公子好琴技,小海这辈子也没听过这样如天籁的琴声。”

西桐一向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琴技,听他如此说,倒也不足为怪。但她为人一向清淡,加之有种被人窥闻心事的尴尬,闻言只是淡淡笑道:“小哥谬赞了。”

“能请得公子这般的高人,江爷此次赌局定然能赢。”小海忙又殷勤地补充道,“真的,真的。”

此时西桐才恍然想到来此的目的,道:“小哥可知江公子此次赴的是何赌局?”

“公子不知?”小海一怔。

西桐微微摇了下头:“他只教我过来帮他弹奏一曲。”

小海依旧沉浸在对西桐琴技的崇拜中,忙道:“是比舞之技。各位小爷都挖空了心思想赢这个比赛,城东御商家的丁公子请的是锦绣园最有名的舞娘秋晚晴,王太尉的独子王公子居然请到了一位金发碧眼的番邦女子,北野国的西陵公子请的是位剑舞高手,据说昔日还是什么剑侠,还有曹大人家的二公子请的是楚朝馆的少如公子……”

西桐的脸色渐渐变了,她打断小海的话,缓缓道:“此处到底是何地方?”

小海见她眼中的凛然,不由住了口中,怔了下还是道:“这里是‘添花楼‘啊。咱们楼主叶添花十几年前是燕颖乃至海内五国最有名的舞娘,所以才叫咱们楼主当裁判以示公平……”

直到此时,西桐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此处竟是青楼!

江灿这个浑蛋,明知道她的身份,竟把她带到了青楼!

纵是燕颖国风开放,对伶人歌舞妓并无轻贱,虽然她只是一个不算得宠的公主,但她却一直谨守着自己的身份,不想让自己的放纵和任性毁掉她和母亲平静的生活。

西桐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头顶,她想也不想,推开门便向外走。

“哎,公子,您这是要去哪?”小海虽不知这位公子为何生气,但却也瞧出他只怕极是愤怒,于是忙追出去伸手相拦,“公子,公子……”

“放肆!”眼见他的手就要拉到自己的衣衫,西桐顿了步子,冷喝一声。

小海竟被她目光中的冷厉吓得退了半步,心竟咚咚的跳乱了好几拍,几乎要摔在地上。他自诩在添花楼里混,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比这位公子高大凶恶的泼皮也有不少,却从来没见过有人有这样威严高贵的气势,何况还只是一个看上去不及弱冠的纤细少年。

怔了一下他竟不敢再开口相拦,只得见西桐转身拂袖而去。

西桐因一腔羞怒,走得很急,谁知刚转过回廊,眼见几乎与一白衣男子撞到一处。幸好忽地从旁边伸出只手,急忙拉了她一把,西桐方止住步子。

“你这么急是要干嘛?”

西桐听得熟悉的戏谑声音,想也没想,用力企图抽出手臂:“滚开!”

“哟,江爷,您这是怎么招惹这位公子了,这位公子发好大脾气呢。”却在此时,忽听有人笑道,西桐这才发现刚刚自己险些撞上的那名白衣男子正笑吟吟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从来都只有江爷跟旁人发脾气的份儿,想不到还有人敢跟江爷大呼小叫……”

西桐不由一怔,不由抬头打量了那人一眼,只觉得那人白净的脸,细长的眼,虽然身材修长,五官姣好,但是微挑的眼和眼中的淫靡之色以及极浓的脂粉气让西桐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忽听江灿挑了挑眉笑道:“少如误会了,这位公子可是我请来的乐师,一会儿我的比舞可全靠她了呢,自然是不敢惹她生气的。”

“原来是这样,那少如不打扰江爷了,一会儿期待江爷的绝世之姿。”那名唤少如的男子闻言,却向江灿眨了眨眼,眉目间尽是风情,然后飘然而去。

果然是物以类聚,江灿认识的人竟都这样的妖魅,西桐冷笑,但不得不承认,见过这位少如公子之后,江灿看上去倒顺眼了几分。

待得那娇艳的少如公子走远,江灿才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原本一腔的怒意此时淡了几分,西桐冷笑:“堂堂淮风国皇子竟去跟一个男伶同台比舞,传出去你也不怕丢了淮风国的颜面。”

江灿目光一闪,而后笑道:“我还想怎么向你开口解释呢,原来你知道了啊,定是小海这小子多嘴……”

“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西桐打断他的话,只觉得心中某处似乎微微有些痛。那日在酒肆中的跳舞她可以认为是他为了替长婉的开脱之举,又或者只是他闲极无聊的一时游戏,可此时他却将自己贬得与男伶一般身份地位,任人取笑做赌——他好歹也是堂堂皇族,为何这般自甘堕落!

“因为好玩啊。”江灿见西桐的目光,却只是耸耸肩。

“你要玩就自己玩,别指望我跟你一起发疯。”见他笑得满不在意,西桐刚消了几分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冷冷道,“你视淮风国颜面一文不值,自甘下贱,我却不能视燕颖国风如无物,拜托三皇子还记得我的身份,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罢,转身便走。

江灿此时却忽的一手按住她的肩膀。这比抓她手臂更加无礼,西桐想也未想,一转身一掌便甩在他的脸上:“滚开,我再也不愿……”

然而这清脆响亮的声音却一下惊醒了她,蓦地让她明白,她居然打了人。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失却冷静,打了人。而这人,不仅是风流放荡的江灿,更是淮风国的皇子,燕颖朝的客人。

“打完了,出了气,跟我回去吧,我可不想让这些没眼色的竖子们真以为我是怯场了呢。”

江灿却连眼睛都仿佛没多眨一下,不等她开口,便若无其事地笑着道,“我的舞你见过,没什么路数,多是随性发挥,你且拿你最拿手的曲子来弹便罢,不必顾忌我,我这人愈是有难度的曲子,愈是能发挥得更好,昔日我师傅便说我是‘临场疯’呢……”

西桐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想不到打完人之后,痛的却先是自己。或者,他是故意的——故意挨了自己这巴掌,好让她欠了这份人情,好让她不好意思再拒绝他这种无礼而荒唐的要求!

其实就算她打了他又如何,她也一样可以再怒骂他几句然后转身离开。但之前他说得没错,她是比他人品强的“君子”,“君子”重德行,重然诺,她——此时真的无法做到,可以拂袖而去!

咬了咬唇,她只觉得遂了江灿的心意是为难自己,可若就这样转身而去则更会让她心中不安。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这些人虽然听上去都有些身份,说白了也不过是些跟我一样纨绔放荡的公子哥儿,断没有机会见过你。何况我早让他们在堂中设了竹帘,你只需坐在竹帘后面弹琴就好,就一曲,以后我再不为难你可好?”江灿忙凑了过去笑道,“你以后只当做不认识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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