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桐道:“你去见他了?”
青芷轻轻点了点头,忽然怔怔地垂下泪来:“我听说前日他被那个长诏国的商客打了,所以今天就去看了他,谁知道……谁知道他竟跟我说,他不喜欢我,还当面承认,说他真的只喜欢男人……”
西桐心间微动——果然被她料中,青芷喜欢江灿啊!可是喜欢的又是什么?风流俊美的外形,邪媚不羁的性子,还是其他什么?
为什么世人总容易被那些表面的东西所惑,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江灿纵是种种风情,却终究心机过于深沉,而青芷那么单纯良善,他绝不是她的良人。
西桐张了张嘴,想劝却又不知道如何劝起,她能把她与他之间的交集说与她听么?她能把江灿的种种苦衷和隐忍告诉青芷么?
并非她不信任青芷,只是青芷单纯如白纸,所有爱恨好恶全在嘴边脸上,说了会不会反而害了她,更害了江灿?可是若不说,她又怎么忍心看着青芷如此伤心难过?
静了半晌,她终只是抽了帕子替她拭泪,柔声道:“青芷是那么好的姑娘,自然有更好的人来爱,放弃你是他的损失,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
青芷慢慢抱住了西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只是看到他被人打的样子,我觉得特别心疼,他说他不喜欢我,有了喜欢的人,我又好难过……”
西桐轻轻叹息,良久……无语!
她曾经警告过江灿不要招惹青芷,而今日江灿的拒绝和托辞,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别有图谋?
她这样的处理,是对,还是错?
不待沈红叶回来,青芷已经走了。
她说不想让哥哥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模样。其实西桐知道,她是怕沈红叶猜出真相。
怔怔地隔窗望着园中的景色,西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青芷现在心里难过,总好过陷得更深时抽不得身,所以西桐并不担心青芷会纠缠很久,她是灿烂如阳光般的女孩,必能找到真正适合她的那片天空。
忽然她听到门轻轻响了一下,才惊觉地转头,却见沈红叶带着淡淡的笑意立在门口,只觉得心头一暖。
这样的气氛,忽然有点像寻常的夫妻间,妻子在等劳作一天的夫君回家的温馨感觉,可是——她与他的身份地位都太过敏感特别,这种感觉只能是幻像。
于是她上前迎了几步,笑道:“我开始以为是你约我来的,后来才知道是青芷,她刚刚……”
沈红叶淡淡笑了下:“刚刚我在门口遇到青芷了,这丫头急匆匆地不知道要去哪儿……”
听他言语中的宠溺温柔,西桐不知道他发现没发现青芷的异样,刚要开口,却听沈红叶道,“不过今日的确是我找人约你来的,前些日子的赈灾一事有些眉目了。”
西桐怔了下——他约她来,就是为了跟她讨论国家大事?他果然还记得那日她求的“不私不藏,不假不谎,不欺不瞒”的君子之心,果然真把她当成比肩而立的朋友。
思及此处,西桐心下竟是满满的感动,纵不能倾心倾情,人生得一知己亦是幸事!
此时忽听沈红叶道:“户部派三万石粮食去救济古江县及附近几个郡的灾民……”
西桐微怔。
需知户部高尚书一向与沈红叶不和,当初高尚书满心以为昭帝会任他为右相,而当昭帝出乎众人预料地任沈红叶为右相时,他甚至大病一场辍朝了近半个月。病好之后虽然与沈红叶同朝为官,但明显却处处掣肘于他。
而肯说动高尚书主动发粮救济,速度还如此之快,沈红叶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西桐也不免有些好奇。
“前几日我让高尚书出粮先救济周围郡府,可他却说京城粮食储备不足,不能随意动用存粮。既然如此,我只能命户部屯田司去各地收粮,屯田司其实是个肥差,但正因为是肥差,所以高尚书更不可能轻易让别人进去。目前屯田司设长司使两名,一为任相的三女婿,另一为高尚书的独子,你说高尚书会让谁去?”沈红叶忽然笑着挑了挑眉,一向温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
西桐很少见他如此表情,不由微怔,只觉得这样的他似乎跟传说中的老成执重有点区别,这是他在她面前的另一份真实表情么?
西桐思忖了下,不由笑道:“高尚书应该也是由任相一手提拔上来的吧。”
沈红叶点了点头,又道:“我在朝堂之上向陛上请旨,言明此事定要屯田司出面才便宜行事,而之前我又特意去跟高尚书抱怨过,南方几个郡县最近流寇猖獗,极不太平,一连几个商队都被山匪杀人越货,朝廷过段时间待旱灾过去,应该派人去剿匪了。而若去筹粮,却不得不经过这几处地方……”
大概因为是沈相说的,所以高尚书便信了十分,这么危险,他又岂会让自己的独子去涉险,于是“无粮”自然也就变成了“有粮”。
西桐抿了抿嘴:“想不到温文敦厚的沈相也会这么算计人……”
沈红叶听了西桐的话,却忽然不笑了。静了半晌才缓缓道:“在朝为官,又特别是身在那么个位子之上,怎么可能还有什么温文敦厚?你若不算计别人,自然别人会算计你,甚至你少算计别人一分,只怕就会输得一败涂地甚至身首异处。”
西桐愣了一下,望着他温和的眼中微微闪过的冷意,只觉得心头沉了几分。他的话纵是打碎了种种表相,却是再真实不过。
“你害怕么?”沈红叶看着她忽然道,“其实我远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良善清高,而我若真是清高温润如君子,又怎么会坐到这个地位……”
西桐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怕。这世上,特别是这红尘中、官场上,又怎么可能有真正温文如玉的君子?真正的君子之所以都会隐居在深山之中与草木为伍,不入仕途红尘,便是因为这大千世界中有太多的陷阱心机算计,有太多必须要他们放弃原则而委屈求全、不得不为的东西。
“不管怎样,我都可以保证,我所做的一切皆为天下民众,皆为百姓苍生,或许我有私心,但我却更愿以己之力,竭尽所能,还天下太平安乐。”沈红叶缓缓开口。
一瞬间,西桐心中百感陈杂,却不得不感佩其君子之志。纵是不得不为,纵是不择手段,唯凭此心此志,又何尝不是君子?!
然而……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明白了他这一番话的真正含义。
作者有话要说:
☆、灵犀
从“红叶居”出来不远,有一个岔道口。
一边通往皇城的西宫门,一边通往南河巷。西桐在岔道口前立了会儿,扭身向西宫门方向走去。
刚刚转过街角,便看到一个黑衣少年立在石桥一畔。阳光明晃晃的映在他黑色的衣衫之上,那剪裁得体的黑衣让他显得十分英勇,全然没有十j□j岁的稚气,只是……西桐怔了怔,大白天的一身黑衣又一副冷凝的气息,未免太过竦人,所以纵是气质不凡,却无人敢多看他几眼。
他见西桐瞧见自己顿住步子,便三两步从桥头上走了过来。
“世子让我把这个给你。”小顾从怀中取出一个三寸见方的小盒子,递给西桐,言语间一如以往的言简意赅。
“什么东西?”西桐没接,只是抬头静静望着他。阳光下,愈发显得这少年的俊美如玉、风姿卓越,只是为什么江灿风流妖孽成这样,他身边的侍卫却沉默寡言至此?莫非话都被江灿说尽了,所以练就了小顾这般的性子?
“我不知道,世子只说,让我在这里等,一定能等到公……公子。”小顾的手依旧稳稳地伸在那里,纹丝不动。
西桐忍不住叹息。岔道口向右的南河巷四十六号是江灿住的地方,她曾答应过他,有机会出宫会去找他,其实当时只是敷衍,何况以如今她的心情,特别是见到青芷哭的那般伤心之后,实在不愿去见他,也不知道以何种面目去见他。
原来他也早就料到了她不会去见他。
蓦地心头一动,西桐道:“听说你家世子受伤了?”
小顾玉石般清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但他只是抿了抿唇,将手中的盒子又向前递了递。
西桐不由失笑,这少年还挺聪明的嘛,至少知道跟她谈条件。于是她抬手接了过来又道:“有你这样的侍卫,他还能受伤,难道对方真的很厉害……”
小顾的脸色又黑了几分,他冷冷地道:“世子愿意受伤,谁也拦不住,公子莫算到我头上。”
果然……如此!西桐抬头看了看小顾,却见他面色如常,估计江灿最多受了皮外之伤,而且虽然她有故意怀疑小顾能力之嫌,但若连这点被人激将的心机都承担不起,小顾也不可能被江灿选做贴身暗卫。
所以猜也猜得到,分明是江灿授意他把这一切告诉她的。
他……是怕她会担心么?
可是她早猜到他是故意的了!这世上的事,只怕桩桩件件都在他算计之中,所以,她才不会替他担心呢!
思及此处,她淡淡笑了下,说得毫无诚意:“让你家世子好好养伤,说我得了空就去看他。”
说罢她转身就走,小顾却忽然道:“临行前世子道既是送了礼物给公子,也要讨公子一物方才罢休。”
西桐怔了怔,只得定住步子。这个江灿好生会算计,又不是她求着他送东西,怎的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讨什么回礼——也只有这般厚脸皮之人才做得出来这种事。
低头看看手中的盒子想了想,西桐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刚好桥头种了垂柳,时值春日,绿意盎然,微风拂过,婀娜风流。于是她折了一条柳枝,细细绕成一个圆圈递给了小顾。
小顾目光中终是闪现出少年心性的好奇和惊讶:“就这个?”
西桐微笑:“就这个,你给他便罢。”
小顾将信将疑地拿了柳枝一看再看,终是小心捧着离去。
一路上,西桐想到那清冷如玉的少年脸上的狐疑和怪异表情,以及小心翼翼的举动,都忍不住会微笑……
回到房间,西桐拆开盒子,竟是一只用整块玉雕刻成的酒壶。玉只是寻常的岫玉,并不贵重,雕工也并非是良匠御工,然而西桐却只觉得眼中不争气的浮现上一层雾气。
打开壶盖,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果然是她最喜欢的“淮上春”的“芸芸”。但这并不是让她感动的原因,让她感动的,是他赠壶的用意——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在告诉她,不管外界有如何不堪的传言,他依旧会是那个在能把《泽风》舞得含而不露、柔而不媚的男子,他依旧会是那个在银杏树下笑得清朗灿烂告诉她他只喜欢她的男子!
便如手中这“芸芸”一般,纵是薄酒,却细腻绵长,回甘悠香。
是这样么,江灿?这玉壶当中,装着你家乡的酒,却也装着你的鸿鹄心志!
那么正如她了解他的心意一样,他又会不会知道,那“看似婀娜风流、绕指成柔,实则风骨坚韧、百折不休”柳枝,正是她不谋而合的体谅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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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撷桑宫清冷一隅的偏殿,依旧是温暖舒适的桔色灯火,依旧是两道人影,屋子里燃着淡淡的檀木的淡香,这样春日的夜晚,温情而恬适。
“父皇,今日我去见过沈红叶了。”西桐起身替昭帝在茶杯里续满了水,忽然开口。
“哦?”昭帝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笑道,“桐儿想说什么?”
西桐道:“他跟我提及了前几日古江县赈灾一事,说户部已同意放粮。”
昭帝眸光一闪,却没有言语,只是略略坐直了身体。
这是他们师徒多年来的默契。每当他们谈论朝政时局之时,彼此的表情总会凝重几分。
西桐双手握了茶杯,缓缓道:“户部放粮,本是好事,但儿臣听沈相之意,粮食多少,放粮与否,全由高尚书凭好恶定夺,就此看来,实则是六部权力都过庞大。我朝仿前朝设六部,六部各司其职全权处理各项事宜,日常大事向丞相请示,只遇重大事项才向天子备报,这种制度自前前朝至今都在沿用,因为毕竟皇帝只有一人,不能事事亲力亲为。然则有利就有弊,一是各部权力过大,寻常这事全凭尚书做主,二则丞相权力更大,各部尚书只需打点好丞相便可天下太平,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可怕,三则若真有重大事项才向天子备报,有些事情只怕早已失去回旋的良机……”
昭帝道:“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冒然回收权力,必将引发新的矛盾。”
西桐点了点头,叹息:“换人和收权都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确很难。若不能换人,不能削权,不如借此次古江县存粮私卖一案,彻查朝中官员,同时增强御史台之职,御史中丞若能直接授命于天子,便可超脱出六部所控,直接将官吏的政绩及清廉状况向天子汇报……”
昭帝望着西桐明亮的眼中的神彩飞扬,不由闪过一丝赞赏和欣慰。他缓缓开口:“那沈卿没有告诉你,朕已决定将御史台改为督察院了呢?”
西桐微怔,片刻目光一亮:“督察院?独列于六部之外,其长官与左右丞相职位相当么?”
昭帝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我朝官职延续前朝设三公,即太尉、丞相和御史大夫,然则十多年前的兵乱之后,朝中政局大变,太尉之职名存实亡,军中要职皆由任氏一族所控,御史台更是在那时便被归入刑部之下。而改御史台为督察院,只是顺势而出,不得不为,却非朕要走的关键一步……”
西桐心中一动,思忖了片刻才道:“父皇所虑甚是。若要天下稳固,兵权当为首位,否则其它都是空谈。”
昭帝忽然朗声而笑:“我的桐儿越来越深得吾心……只是,”他忽然缓了眉目间的严肃,浅浅笑道,“你与沈卿见面就是为了去议朝政?纵是沈卿为相,纵是你有心替我分忧,可是但你们毕竟是情蔻男女、未婚夫妇,出宫相见自然要……”
“父皇。”西桐明白如今时局微妙,他们父女心意相通,点到为止,于是打断昭帝的话,却终是轻声叹息,“昔日西桐许于沈相,唯求他温文清润之姿、正直不阿之心,今日与之相知,亦感于他为朝中尽力拳拳之举,至于儿女情长,于西桐并不重要,若有缘一切水到渠成,若无缘,莫说三年,纵是一生一世,也不过是怨偶成仇,又何必至死方休……”
昭帝听西桐如此说,却只是淡淡一笑:“桐儿可是另有钟情之人?”
西桐微怔,望向昭帝,只觉得那狭长而睿智的眸中闪着温淡而清透的神彩——自己另有钟情之人么?西桐立刻想摇头,可不知怎的,那妖娆妩媚的眼竟突然闪现在自己面前,她忍不住闭了闭眼,想甩掉那如影随行般的影子,他于她只是心有灵犀、惺惺相惜的朋友,她于他也终只能是多年回首之后的一道风景,他们注定不可能有结果,那么……便在还没有发芽的时候断了吧!
忽然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昭帝带了怜惜的温暖声音就在耳边:“桐儿,江山社稷、燕颖清平的责任太过沉重,朕不需要你扛,作为父亲,我只要你做快乐的西桐,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昭帝平日跟西桐说话,很少会用“朕”字,但如今这个字,却庄严而沉重地从他口中说出,那纵是一个帝王的至高权力,亦是不能推卸的责任,可是这份沉重已经害了若桑,又何必再拖累他们至爱的女儿!
“父皇曾经告诉过儿臣,所谓皇子也好,公主也罢,这些身份和荣耀,不过是站在了先人的辉煌之中,至今前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警钟般声犹在耳,这身份地位若不加珍惜和善待,只在祖先的荫庇下活着,岂是长久之计?纵是西桐身为女儿身,却也应当有皇家自觉,生于斯长于斯,已比贫苦百姓幸运许多,而享受的多,便应该承担和付出的更多……”
听得西桐如此说,昭帝不由轻轻摇头无奈地笑道:“看来当初竟是为父多教了你,教错了你……”
西桐伸手,轻轻环住昭帝的手臂,也忍不住笑道:“父皇亲自教导儿臣,又怎不知,西桐对这份责任亦甘之如怡呢?”
“桐儿。”昭帝微有些动容。
“西桐只恨自己见识浅薄,不能真正替父皇分忧,亦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亲自陪在父皇身边……”之前她曾感慨过这世道间的男女之别,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纵是心比天高,但这世上毕竟男女之别却真实地存在着,不容回避!
昭帝缓缓开口:“每日辰时三刻下早朝之后,朕会在太极宫南阁与左右丞相及六部要臣共议国事,朕会在南阁龙椅之后设一屏风,你去旁听!”
“父皇!”西桐倒吸了口气,不由抬头震惊地望向昭帝。
然而,这句话用了天子独有的称谓,特别是他眼中的凛然和威严,让西桐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意外,是喜悦,是惶恐,是期待?可是……可纵是父皇再爱自己,这份殊荣却也让她承受不起啊!
此时,昭帝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缓了语气:“你是我的女儿,亦是我的徒弟,我相信我的桐儿是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么?”
那只手传递的温暖无比熟悉,传递的力量无比坚定,十年余年间的温情默契满溢在西桐的心头。父皇的信任与关爱,是支持她的最大的力量,是的——她身上流淌的是木氏家族的血液,她心间拥有的是燕颖木氏的聪慧。
不论如何,她都会为了她的父皇母妃,为了她的家国子民,坚定地陪伴和守护在父皇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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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
原来,从撷桑宫到太极宫竟有秘道。
东应的皇宫历经四朝,虽多次修缮,但格局从未大变过,想必这条秘道竟也年代久远。难怪每回父皇出现在撷桑宫,都会如此毫无声息。
只是秘道古老,却极是坚固,且入了秘道,西桐才知道这皇宫之下竟四通八达,别有洞天,想必也不止通向撷桑宫这一处。究竟是何人修建,又是为了什么而修已不可考,然而西桐却知道,这秘道极是隐秘,不能轻易示人。
而有时,贺全儿会不带她走秘道,而是直接从太极宫后门出入。贺全儿是太极宫的太监总管,伺候了昭帝二十余年,亦是他的心腹,他的种种所为,想必也都是经由父皇授意。
此举在有心人眼中也许瞧出了什么,但既然昭帝默许,西桐也不再遮掩。
时间在每日辰时三刻变得与众不同起来,静坐在屏风之后,静静听着时局朝政,种种针锋相对、机关暗藏,其间的利益纠缠、权力相争,一切远比她想像的更现实和残酷。
也只有亲身地接触到这些,西桐才真切感觉到了任相势力之大、根基之深——丁校尉由任相一手提拔,六部之中竟有吏、兵、户三部均是任相门生。
其余势力中,礼部应该是父皇的亲信,督察院由御史台改制而成,其长官亦由父皇亲任;工部尚书是新近提拔的,虽然表面中立,但西桐感觉他应该与沈红叶有关,而刑部尚书她则瞧不透,而太子哥哥,虽聪慧颇有才学,但由于是任皇后一手带大,言语间很是畏惧这位他称之为舅的左相……朝中局势极是微妙,动辄上万两银子的花销几方人马都慷慨大方的相让,有时反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则寸步不让。
西桐将自己的种种想法说与父皇,父皇则但笑不语,道其中奥妙需她自己慢慢体会。
是的,天下最易得为金银,最难猜为人心——身处权力之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需费心思量,否则一招不慎,全盘尽输。
她,只是从旁观渐渐入局的初窥者,若真想看清看透,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从那日之后,以往的花间词集和传奇故事渐渐变成了治国之策及君主之论。以前昭帝由着心性的相授课业,如今做了改变,他们父女彼此心照不宣。
此时,百花散尽,春已到荼靡。
刚从太极宫南阁听政归来,御花园中,偏巧遇到四公主和五公主相携从她身边经过。西桐曲膝行了身为幼妹当行之礼:“见过四姐、五姐……”
“七妹不必多礼。”四公主顿住步子,矜持地抬了抬手——四公主为皇后嫡出,出身高贵且容貌倾城,冠绝燕颖,然而行止之间并无太多的骄纵之气,只是谨守着一个高雅公主的礼仪,行不露足,笑不露齿,深居简出,风姿卓然,淡漠冷艳。
有时候西桐忍不住在想,其实这样行为举止的女子或者更适合沈红叶,也才能真正与他做到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自己相貌平凡,又出入市井,女扮男装,妄议国事,肆意而为,怎么也不像个公主,一言一行,终究太过惊世骇俗了呢。
“不过是个鄙俗的野丫头,姐姐何必对她如此客气……”与西桐擦身而过时,隐约听得四公主身边的五公主轻声道。
五公主的母亲是任皇后的表妹,虽不太受宠,但平日一直依仗着任皇后生活也算不错。五公主丹碧倒是颇有才气,琴棋书画都很精通,也算得上是燕颖闻名遐尔的的才女。只是才女一般都会恃才傲物和清高一些,因此极瞧不上西桐的种种作风,特别是……当年女儿节上的那曲《凤求凰》,很是让自诩琴技卓绝的她耿耿于怀。
西桐虽将五公主的话听得真真切切,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曲了曲膝:“西桐恭送二位姐姐。”
蓦地五公主丹碧步子一顿,扭头向西桐道:“你手里是什么书?”
西桐怔了怔,忙下意识将手中的书向身后藏了藏。
“拿出来。”五公主的声音忽然厉了几分,上前半步,一双眼中带了冷厉的咄咄和几分不屑。
“五妹这是怎么了?”四公主惜盈见状不由轻声道。
“姐姐你没看见她手里拿的什么书!”五公主厉声道,“小贱人,快交出来,哪里来的禁书,还不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将你交至慎刑司!”
西桐不由苦笑,这位五姐眼神还真是好,一瞥之下竟然看出是禁书——其实她更想问她,是不是因为看过,所以才能一眼就认出来,可是静了片刻,她却终只是淡淡道:“五姐姐看错了,哪里是什么禁书……”
五公主上前一步欲去扭她的手,西桐脚下一闪却轻轻避开,不由让五公主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不起眼的女孩竟敢反抗自己。
此时四公主惜盈似也看出了不对,微蹙了眉:“七妹,到底是什么书,若不是禁书就光明正大的拿出来。”
四公主眉目颇似任皇后,此时微冷了面色,竟也带了几分威仪气势。
“哼,《五国秘辛史》其作者何至水在书中胡编乱写,大放厥词,将海内五国写得极是不堪,早在十余年前就被北野国主凌迟处死,此书也在海内各国列为禁书,你这野丫头,不知从何处寻了这等淫靡反乱之书,还带入宫廷……”
“七妹,当真如丹碧所说?”四公主眸子也冷了几分,带了些许的冰寒,“若丹碧说是不错,那也休怪姐妹们无情,翠玉,去慎刑司请个主事的人过来。”
“顺便叫几个侍卫过来,我倒没瞧出来,这野丫头竟还有几分身手呢。”五公主亦在一旁冷笑,“不过,这也说不准,反正她那位未婚夫婿也出身市井,兴许是他替你寻来讨你欢心也未可知。反正你们俩人,一个无人教养,一个小民鄙俗的身份,还真是般配呢。”
世人都以为天家公主尊贵守礼,其实折辱起人来,也如此没形象。西桐微微叹息,只是将怀中的手向前伸了几分:“这本书的确是《五国秘辛史》……”
见五公主投向四公主的眼神中的得意,西桐又道,“但麻烦两位姐姐瞧得真切些,这书页上的图章最好也看清楚。”
五公主冷哼一声,隔着帕子拈了书,好似唯恐书会玷污她的手一般。但待她和四公主看清书面上的印章,不由倒抽了口气。
那印章竟然是——燕颖御书印!
这本书,是……皇帝御书阁的,竟是父皇的书?!
“休要胡说,定是你在市井中厮混得来的,父皇怎么可能有……有这等的书,再说,御书阁又岂是你随意出入的!”五公主虽然冷笑,但一双手已经有了丝颤抖,“四姐,这贱婢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还是找人把她送到慎刑司,看她招不招。”
西桐原本无意多惹是非,但此时听五公主一口一个“野丫头”,一口一个“贱婢”却也不由薄怒,她从怀中取了一块小小的牌子,冷冷道:“那不妨请姐姐们看看,这牌子是不是也是西桐从市井中得来的!”
这回西桐没再将牌子递过去,但那暗紫色的玉牌,明黄色的穗子,于云间飞舞的遨龙,却明晃晃的眏在四公主和五公主面前。
那是昭帝给西桐的腰牌,方便她出入御书阁随意去挑选书藉。
原本她是不想过于招摇的,毕竟这是她和父皇间的事,可是既然逼到这个份上,她也不介意出这次风头。
从一次次朝政决策中她亦看出,父皇对于任氏的做法,早已不是一味的容忍——而她,并不介意做这种反击的宣告者。
果然,四公主和五公主面色都瞬间苍白。怎么可能……父皇竟给了这个最不起眼儿的丫头一块宫中权力极大的紫龙佩?这种类似的牌子她们只在任左相和太子身上见过,这种牌子不但可以随意出入皇宫,甚至可以出入太极宫!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惧和不可思议。
此时,那名唤翠玉的宫女已带了慎刑司和宫中内侍的人过来,为首的竟然是黄成。
于是西桐将手中的紫龙佩递了过去:“麻烦黄大人看看,这块牌子是真是假……”
黄成依旧是一副冷面判官的模样,铁着一张面孔,目光威仪冰冷。行过礼之后,他却不曾接过西桐手中的玉佩,只是淡淡道:“之前陛下已经吩咐过臣,赐了紫龙佩给七公主,七公主可在太极宫和御书阁出入自由……”
原来……父皇早已将此事交待下去了。西桐不由会心一笑,心下只觉得黄成那刻板的脸变得有了几分可爱,前因后果想起来,只怕这位黄大人也是父皇的亲信呢。
“既然如此,那容西桐先行告退。” 见四公主和五公主面色都很难看,西桐只是将书从五公主中小心地抽回来,不卑不亢地向两位公主和黄大人行了礼,然后转身离开。
她早瞧清了这皇宫之中的人情冷暖,这些年若没有父皇暗中相护,母亲与自己的生活还不知道会是何种境况。何况自己那未出世的弟弟亦是在这场杀人不见血的皇权纷争中被牺牲掉的,她也从未想过在这里去寻找什么可贵的姐妹亲情。
更何况道不同不相为谋!
其实……西桐抱着怀中的书,淡淡笑了——《五国秘辛史》的确是禁书,外界传言禁它,是因为里面涉及到海内五国的许多不堪的宫廷艳史秘史,而实际上,不过是因为作者写到了北野国主与其先皇妃子乱伦之事。
其实,作者何至水乃是东篱皇族与长昭公主诞下的私生子,少年时期流落过燕颖和淮风两国,最终定居于北野,因其特殊的身份,及他又是极富盛名的琴师,因此曾被各国国主招入宫廷教习宫人琴技,因此他不仅对各国宫廷艳史熟知,亦对各国人情风物极是熟悉,可以说,它实际上相当于一本了解海内各国风物地貌礼仪的游记传奇。
在父皇还是师父的时候,就听他提及过此书,说它在燕颖朝也算是孤本。上回在淮上春与江灿说到海内各国皇族特点,应该就是从此书而来。所以今日无意中在御书阁见到,于是西桐便想拿回去仔细翻阅,方引起刚才种种是非。
正在思忖,却忽见几人从自己身旁经过。
因着有些心不在焉,吓了她一跳,然后下意识顿住了步子,谁知脚下竟踩到一块小石子,因而硌了一下,身子一歪。
其实倒也不至于摔倒,但那一队经过之人的最后一个男子却还是倏地停身,好像早做好了要扶她的准备,伸手托了下她的手臂。
西桐微怒,觉得此人有些无礼,但还是垂着头低低道了声谢,然后很快抽回了手臂,谁知那人看似轻轻扶着,手下却很紧。西桐以为是哪个宫里的太监,不由抬了眸,刚要喝斥,待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倒吸了口冷气——竟然是……江灿!
西桐忍不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但见那人居然笑得妩媚,然后也向她眨眨眼,顿时她便——石化了!
天啊,这里可是燕颖的皇宫,这妖孽在市井兴风作浪不算,竟混进了宫里来,他……到底想干嘛!
“怎么是你?”纵是她平日冷静从容,如今却也被吓了一大跳,深吸了口气,西桐总算找回些许理智,压低了声音道。
“怎么就不能是我?”江灿挑了挑眉,眉宇间似有哀怨,“你不来见我,我自然便想办法来见你。”
西桐怎么也没想到江灿竟用了这个借口,转念一想自己这段时间刻意不再出宫,自南觉寺那次之后他们果然再没见过,但凭他的为人,这却绝不是他乱来的理由。思及此处,她不由薄怒:“你疯了是不是,这里是什么地方,怎的由得你想来便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到这里来……”
话还未说完,却听不远处有小太监急急地道:“喂,你,怎么回事,还不快跟上来,万一走丢了,太子殿下怪罪起来可别连累了大伙儿……”
“太子哥哥?”西桐闻言却是一惊,“你疯了,你竟是要被带去庆禧宫?你可知道,可知道太子他……”
相比西桐的惊讶,江灿的目光却只是晶亮亮地定在她身上,竟出奇地带了几丝温柔:“别为我担心,我有分寸的。”
然后他忽然不笑了,目光如水般投在她的脸上,淡淡道,“第一次见你穿女装的样子,果然……跟我想像的一样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缭乱
西桐没由来的面色微红,他不正经的样子让她受不了,可他正经起来的样子却更让她不知道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已有太监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向江灿斥道:“说你呢,这里可是后宫内院,由不得你随意乱走,要是冲撞了各位娘娘和公主,可是谁也……啊,是七公主啊,小人和保见过公主。”
那太监此时方看清江灿身边的是西桐,忙躬身行礼。
果然是太子哥哥宫中的副管事太监。
太子天承虽自小为皇后抚养,但待西桐却颇是关照,或许是因为他自幼失母,也过了一段极是艰难的生活,或者是因为他好男色,而西桐是这宫中唯一没有对他在人前背后横加指责的姐妹,因此纵是整个宫中的后妃皇女甚至宫女们待她冷漠,唯有太子的宫里人,对她还算恭敬客气。
见和保行礼,西桐淡淡应了一声——自己纵是穿了女装,但一向习惯素雅轻便的衣衫,更没有似其他妃嫔公主那般把大量精力投在衣着打扮之上的心思,所以在后宫的衣香鬓影间并不出众,估计看上去竟连寻常的宫女还不如,难怪和保没注意到自己。
而更可见……江灿定是睁着眼瞎说,自己男装女装都不过如此平凡,哪里来的好看与否!
西桐向和保道:“和保公公,这些人是……”
和保见西桐问向自己,忙道:“回七公主,这些人是太子殿下让小人从市井中寻来的歌舞伶人,过几日是太后老祖宗的千秋节,太子殿下编排了场歌舞,可偏是原先宫里有几个伶人病了,所以才临时从宫外寻了几个……”
西桐怔了下,向和保身后一一望过去,只见那四五个人均是十几至二十余岁年轻貌美的男子,许是因为是歌舞伶人,生得都很是妖娆。
皇太后身体一向不好,几乎不见外人,千秋节也一向能省则省,这不过是个托辞,只怕太子哥哥这回……只是又想寻些新宠罢了。
西桐不由狠狠瞪向江灿——他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以为真是来排练歌舞不成?不过,以他的心机和手段,他说没事……应该自然没事吧,反正有事也不关她的事。
思及此处,她心中略宽了几分,刚要开口,却忽听身后有人道:“咦,这不是西桐妹妹么?今日怎么有心思到御花园来玩?”
是……太子哥哥!明知道江灿不会有事,西桐没由来的一阵不安,谁知江灿却笑得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晶晶亮亮地看着她,让她不由又添了几分郁闷。
于是她转身,望向太子。
太子天承,今年二十四,生得颇像他生母赵嫔,秀丽而清瘦,但却无损他的温文气质,只是觉得他不似高贵威仪的一国储君,倒似儒雅毓秀的文人,唯面色略显苍白,带了些许的颓靡。
“西桐见过太子哥哥。”西桐转了身向太子行礼,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从父皇的御书阁借了书,刚刚在花园里碰到了四姐姐和五姐姐……”
西桐坦言。既然父皇已将自己可以任意出入御书阁一事通传了j□j,那么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何况太子哥哥待自己一向也算关照,她心下磊落,不想引起太子的误会。
果然,太子闻言只是温和笑道:“昨日我已听父皇提到了,说是许你出入御书阁自由,以后若嫁了沈相,自然也要好好辅佐夫君为燕颖国出力的,多读些书自然也好事……”
西桐没作声,她不知道父皇是如何解释许她这份独有权力的,不过反正她在这后宫当中种种惊世骇俗举也算出了名了,也不想分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太多这种问题,既然父皇言明,必是做了万全准备,她便坦然受之——就好像之前这许多年她一直在享受他的呵护一样。
“和保怎么在也这儿,莫不是顶撞了你?”太子目光掠过一旁垂首而立的和保,目露不悦。
“没有,碰巧遇到的。”西桐道。
太子自和保及他身后一众人面上扫过去,只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目光微闪:“既是如此,你先带了人回宫吧。”
听到“回宫”二字,西桐又是没由来的心突的一跳,目光一转,向太子道:“妹妹有个不情之请,不望太子哥哥成全。”
太子笑道:“西桐何时这般客气?”
“这个人在酒肆中跳舞的时候,西桐曾见过,的确跳的十分精彩,不知道在哥哥那边排演过之后,可否让他到西桐那里去做做教席,妹妹近日也对跳舞十分有兴趣呢。”
西桐随手一指,指的正是江灿。太子顺着她的目光掠了过去,略皱了皱眉:“宫中有御乐坊的舞娘,妹妹不如……”
“那些人教出来的舞过于端庄有余,却极是呆板,实在是不好看。”西桐笑道。
太子沉吟了一下,西桐这话的确是事实,父皇平时并不好歌舞,御乐坊的舞一般只在接见外臣和别国使节时才上演,因此只注重了风姿气度,却少了柔媚风流。只是……
“你一个公主,又是未婚女子,找男子到宫里总是不妥,我那里有几个男孩子跳舞跳得不错,不如你挑一个净了身送到你宫中吧,这样也免得有人闲话,否则到时候沈相为难起来,岂不是我也脱不了干系。”太子向西桐眨眨眼,笑得含了几分暧昧。
庆禧宫中应该是有不少美丽少年,然而望着太子目光一直掠向和保身后的几人,西桐微微叹息,这算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么?转眼间一个点头便会瞬间决定一个人的命运,这世道还真是残酷呢。
她淡淡摇头,却只盯着江灿道:“妹妹只是喜欢此人跳舞的风韵……”
是啊,虽说这只是托辞,能把舞跳得那般妖娆的人也许还有不少,但能把舞跳得那般有风骨的,她不信还能有谁比得上他!
“那……”太子有点为难,低声道,“那我叫内监司的人查查他的身世,若家世清白,不如净了身……给妹妹送去……”
西桐同太子说话,一双眼却只瞧着江灿,见他终因着太子这句话而变了面色。她微微一怔,她认识他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有这种的表情。
这算是恼羞成怒,还是无可奈何?
西桐挑了挑眉望着他,含了几分戏谑和挑衅。他自诩能把一切安排得尽在掌握之中,她却偏不教他如意,其实……她也是有私心的,她怕太子哥哥看到他跳舞时的样子,嗯,那风采只怕无论男女皆会被其深深吸引呢。
而此时,江灿迎着她的目光,原本暗沉了几分的眸子却倏地一亮,只觉得眼前这少女目光中的灵动神采竟比晌午的阳光还要亮几分,特别是那少见的带了顽劣的神色,忽然让他觉得心中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的柔软和温暖。特别是……想到那日她送自己的柳枝及一番心意,忽然让他第一次有种眼眶发热的感觉,此时他忽然觉得,纵是用自己所有的一切,也愿意换得她那般明媚可爱的笑容。
见江灿看着自己的目光忽然柔软和炙热了几分,西桐吓了一跳。明明她是在故意作弄他,想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可却不曾料到他竟只对自己忽然笑得那么宽和而温柔,温柔得……让她只觉得脸上烧了几分。
于是西桐忙别过眼,想向太子言明江灿的身份。其实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不信江灿有能力自保,而是她不管怎样,她始终记得他的身份,他是淮风国的皇子!她不想让他在这皇宫中为所欲为——这是燕颖国的皇宫,她的家,无论他有何目的,她都不想为他所利用!
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目光所及之处,却忽见几道身影立在不远处,而最前面的明黄的颜色格外醒目,竟是……昭帝!
西桐下意识心头一跳,目光撇向太子,太子有所感,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看到了昭帝,面色顿时苍白。他抿了抿唇,率先向昭帝行礼,于是,众人乌压压跪了一片,向皇帝叩头。
“免了吧,江三皇子乃千金之躯,朕当不得。”昭帝却只是一径走到江灿面前,拉了江灿的手臂,淡淡笑道,“四年前朕便记得三皇子的种种风采,亦有心做好东道,却不料几次相邀三皇子入宫一叙,皇子都恰好有事,让朕好生遗憾,如今三皇子却不请自来,朕颇是意外……”
西桐见昭帝面色沉沉,一双威仪的眼更是幽深不见底,以她对父皇的了解,深知他定是动了怒,而这份怒意,显然是——冲着太子哥哥而来。
果然,太子听得昭帝之言,以头触地:“父皇容儿臣禀奏……”
“禀奏?”昭帝松开江灿,转身冷笑,“太子殿下好大的面子,竟连淮风国的三皇子也能邀请入宫?只是朕不知道,你请他进宫,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