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恕罪,儿臣……儿臣……”
“是小人之错,不关太子殿下的事,小人是听从旁人推荐,说他舞跟得好,只道是市井伶人,不知道竟是江三皇子……”和保忙向前爬了几步叩头,昭帝却打断他的话,淡淡道:“太子身边的人倒是很忠心啊,纵是你能替太子扛了这个得罪江三皇子的罪名,那你是不是连太子好男宠这个罪也一并替他扛了?”
昭帝的声音忽然厉了几分:“从前在宫中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从宫外寻了伶人来,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木天承,你还想不想做这个太子,你还当不当自己是这燕颖朝的储君!传朕旨意,太子木天承身为储君,却j□j宫廷,失于礼仪,有失德行,即刻禁于庆禧宫天恩殿思过一个月,另将庆禧宫所有侍卫及太监全部由内宫监调换……另外,贺全儿,你去告诉皇后,太子一直为她教养,让她多分些心来管管朕这个好儿子!”顿了下,他又道,“来人,将这太监和今日送来的所有伶人全部送慎刑司,着黄成依律……严办!”
“父皇……”
太子被昭帝的一番冷厉说得面色发白,只有跪在地上叩头请罪的份儿,而西桐一声相唤之下,却终是将后面的话忍住了,没说出口。
慎刑司行刑原本就严厉,无论是和保还是这几个伶人被送去,肯定凶多吉少。
但是这些人都出身市井,真若由他们之口传将出去,不但对太子哥哥,甚至是对大燕的名声都有损害。只怕……父皇是想杀人灭口来掩盖这件事。
她微叹了口气,人命固然可贵,可是在皇权之下却脆弱的如此微不足道。而她若处于父皇的位子,可还有更好的办法?又会不会像父皇一样,牺牲这些人的性命来成全这天家的颜面呢?
她转头盯向江灿,若不是因为他又何至如此——江灿立在昭帝身边,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略侧了侧目,见她眼中愤怒的目光,只是柔媚的淡淡一笑,便将眼瞥向别处,冷淡而漠然。
西桐没由来的心中气恼,此时却忽见昭帝忽然转向江灿,语气缓了几分:“古人言,养不教,父之过,是朕管教不严,才教江三皇子看了笑话。”
“陛下言重了,是灿仰慕天承太子之风姿,有心结交,所以才冒昧前来,若说不当,也是灿之过,万望陛下不要责怪太子殿下……”江灿轻声道,种种妖娆不羁有种让西桐想撕去他面具的冲动,他这般姿态又是做给谁看,是父皇么?
不过若不是知道他的心机与隐忍,又有谁不会被他这种媚惑风流给骗了去呢?而他就那么笃定,她不会去跟父皇那里揭穿他的面具么?
“江三皇子太客气了。不过既然三皇子难得进了皇宫,那么朕还应当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下三皇子才是,莫教襄帝以为朕这些年来轻漫了三皇子……”
父皇这又是何打算?这些年来她亦不曾听说父皇有重视过这些别国来的质子,这出先倨后恭又是为何?
一时间纵是西桐聪慧,也了解不出江灿与昭帝彼此间的心思,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颇显突兀,她只得躬身行礼告退,却如何也想不通其间种种——无论是帝王之术,还是谋心谋策,她要学的,都太多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写得过于沉闷了?
我果然不善于谋策,却也不善于小白,汗,黑不黑,白不白,我怎么也成斑马了?
掩面长叹息……
☆、取舍
昭帝进至撷桑宫的小书房时,恰见西桐在冲茶。
隔门而见那眉目清婉的少女面色恬淡,气度从容的模样,他依稀有点恍惚,初见若桑时,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当时还是太子的他,第一次领兵出征,经过长途跋涉而来到边陲小镇,因为大战在即而夜不能寐,想随便走走,当时借住了当地知府的府邸,于是便无意当中闯入了云家知府千金的幽静院落。
那时的月色如今夜一般的美好,清冷的银白色月光洒在那柔美清艳的女子的脸上,而她,当时正临窗而坐,提着笔静静地绘一支清雅到了极致的荷——那情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而活了二十余年的他,彼时才知道了一见倾心,难弃难舍的真正滋味为何,于是在那场战争大捷之后,他便不顾一切地将云若桑带回了京城。
那或许是他那许多年间做的最执着最绝决的一件事,但直到今日,他一直都知道,无论之后他们经历过怎样的风波坎坷,面对过怎样的艰难险恶,他们都不曾后悔彼此相遇、相识、相知、相爱——这世上,就算有种种磨难,却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思及此处,昭帝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此时西桐却已若有所觉地抬头,向着门口的他淡淡笑道:“父皇好口福,新茶今日才到,此时月色正浓,水刚煮沸,茶味正香,是品茶之佳境……”
昭帝信步踏进,撩了衣袍坐在她身边的矮凳之上,由得西桐将刚刚泡好的茶斟了一杯递到他手中。他微抿了一口,终是缓了面色间的冷厉威仪,轻轻开口:“你与江灿,认识许久了吧……”
西桐的手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却又立刻摇了摇头——也不过是几个月而已,应该谈不上许久,只是……那种唯心而交的感情,却又不知道算不算交浅言深。
其实这一点上,她是十分感激父皇的。他虽派了贴身侍卫随身相护,而那侍卫只负责保护她的安全,父皇却从不向他询问任何她的事,也从不过问她的私事,所以纵是她与江灿因着几次巧遇而引发种种故事,父皇应该并不知情。
西桐心中微有些犹豫,要不要将江灿的一切说与父皇听,正在此时,却忽听昭帝淡淡道:“桐儿真心喜欢的人,便是那个江灿吧。”
西桐心头猛地一震,抬头望向父皇,却见他狭长而明亮的眼中闪着清透而了然的光,本想借着给昭帝倒茶疏解一下自己的心绪,可是手中的壶却有些抖,她索性放下了壶,坐回几间。
见西桐的目光,昭帝道:“今日你与他在御花园中种种交流,纵是无言却也相通,为父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原来……父皇竟看得如此清楚,只是……她与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呢?微微沉吟了下,西桐道:“父皇如何看他?”
“我燕颖虽无一统海内之野心和实力,但经过几次战争之后,却也让其他几国不敢小觑,特别是四年前与淮风一战和三年前与长昭一战,两役之后,两国分别以学习为名派了质子前来我朝,再加上从北野国逃难而来的亡国太子西陵若,目前以别国皇子而名暂居我国者共此三人。此三人朕并非不闻不问,实则早着人秘密留意,西陵若沉迷于酒色,醉生梦死,毫无复国之心,长昭国五皇子南润生则生性胆小懦弱,亦不成气候,唯有这个淮风国的三皇子江灿,看似风流不羁,荒淫无行,但却心机深沉,别有成府,特别是每隔几个月总会借着在某处烟花之所留连忘返之名,而莫名消失几日,朕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会利用这几日而偷偷潜回淮风国……”
听着父皇缓缓开口,西桐的心跳疾了几分,原来……原来根本不用她向父皇解释,父皇竟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多得多。而帝王之术,便是这般有先知远瞻之见吧,唯有把任何事都想在前,安排在前,才能高瞻远瞩,防患未然,掌控全局!
“淮风国如今形势极为微妙,太子虽把执大半朝政,但因其冷厉无情之极的铁腕手段却让朝堂上下的官员均为不满,而目前朕听闻秘报,淮襄帝病重垂危,这回只怕是大限将至……”
“江灿……想回国?”西桐猛地醒悟。
一下午她也没啄磨透江灿今日之举的真正用意,而父皇这一句话则似醍醐贯顶,一下点醒了她——当初是淮风国的太子江烽无容人之量而将江灿逼走,如今襄帝病危却也不宣他回国,分明是不想他回去,所以江灿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回国,而又有什么理由比让燕颖国的皇帝一怒之下将其驱离更顺理成章和更让人没有戒心的呢?
所以这段时间内,他故意在“淮上春”跳舞引人注意,故意参与淫靡不堪的比舞,故意去讨楚若辞的欢心,故意为一个男伶大打出手而弄得满城风雨,故意……入宫来招惹太子哥哥,挑战父皇的权威甚至激怒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寻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逼父皇将他赶走——江灿,你果然好沉的心机!
“或许他不知道朕看透了他,又或许他知道,他不过是在赌,所以朕才今日以招待为名,将其扣暂时留在了宫里,因为朕没想好,究竟要如何处理,桐儿……”昭帝抬眸看向西桐,“告诉朕,你是否喜欢他?”
西桐咬了咬唇:“父皇当从一个国家君王的角度去判断……”
“但我首先是你的父亲,一个父亲,自然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儿得到快乐。”昭帝柔声道,之后却语气一转,现了几分冷凝,“原来朕考虑不想让他回国,是因为从燕颖帝王的角度上来讲,江烽远比江灿好要好对付!”
西桐一惊,猛地抬头盯向昭帝:“父皇是想……”
“我想过,我若借此机会除去江灿,无疑是卖给淮风太子江烽一个很大的人情,而如果江灿回国,若真得了帝位,以他的心机手段,淮风在他手中,会比在江烽手中可怕。”
昭帝目光灼灼,字字句句听得西桐冷汗直冒。以前她只是欣赏江灿藏在不羁面具下的隐忍风骨,却一直不曾真正面对过彼此残酷的身份,他是淮风国的皇子,他与她,不仅仅是江灿与木西桐的关系……那么,这种身不由己的地位,注定让他们必须在做朋友之前先考虑到更多的利益和取舍么?
想到在“添花楼”时她曾向他讨要的承诺,忽然觉得果然是自己太幼稚了——而他的纵容和相许的那个没有期限没有范围没有原则的承诺啊,忽然间让她明白了那是何种意义,只让她莫名地感动和震撼!她下意识摇头:“父皇,不要……”
昭帝轻声叹息:“非我逼你,这才是一个帝王角度的判断,可我刚刚说了,桐儿,我想先做父亲……”
帝王的角度……果然残酷啊。可是她不要他死,不管怎样,她都不想他死!
“父皇!”西桐深深吸了口气,“儿臣与他虽相识不久却倾心相知,纵是他有种种谋算野心,儿臣却信他不会对燕颖不利,何况……何况他在外多年,根基定不如江烽太子牢固,这场皇位之争的结果如何亦言之过早……”
昭帝沉默,只是温和地望着她,忽然让西桐有种莫名的心虚——其实后半句之意已是勉强,身为帝王之谋,防患于未然再正常不过。
沉吟了片刻,西桐微微叹息,“儿臣与他,只是朋友,何况不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远离父皇母妃,亦不会离开燕颖……”
“真是傻孩子!女儿大了,总会离开父母有自己的生活……”昭帝轻轻笑着抚过她的头顶,“我的桐儿自小就聪慧机灵,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记着,父皇永远不会逼你,你一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要让自己开心才行……”
眼泪一下子涌上的眼眶,许多年来父皇在任何事上都从未逼过她,无论是学诗词文章,还是修琴棋书画,甚至包括她要学为官之道,父皇便许她出入太极殿,她要看古今书籍,父皇便将御书阁的令牌给了她,这份包容与体贴她穷尽此生都无以为报,且不论是身为燕颖公主的责任,纵是为这份亲情,她定当尽心竭力相助父皇!
“至于江灿之事,朕原本也未下定决心,据朕观察,他既然敢来皇宫,必是有恃无恐,想必他亦有自己的势力,纵是朕真想杀他,只怕也颇是费一番心思,何况……江灿回国,让襄王那个匹夫尝尝儿子多的烦恼,朕看着也高兴一回!”
明知道昭帝不过是为自己的相求开托,西桐还是忍不住感动得落了眼泪,而最后一句话,却又忍不住让她破涕为笑。
记得以前父皇提过,五年前两国开战,父皇御驾亲征,而襄帝则派了大皇子挂帅,曾让大皇子江煌带话,言外之意是嘲笑昭帝子息单薄,没有儿子可以替父领兵——想不到父皇竟还记得这件事!
如今纵然襄帝五子已去其二,想必只凭一个江灿,也可将淮风国内的水搅得浑一点!
可是……江灿,真的如父皇所说,他的所有隐忍、心计、谋划,都是为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么?高处不胜寒,她实在无法想像,这样风流不羁、妖娆媚惑的人去执掌一个国家,究竟又会是何种面目,又或者是换了他另一个面具而已。
然而不管怎样,她希望他得偿心愿,这些年的辛苦让她为他心疼,纵是今后她也许会后悔,但至少这一刻,她——信他,信他依旧是在《泽风》之曲中舞得傲然潇洒的风流男子,信他依旧是在竹林深处许她承诺的坚忍男子,信他依旧是在南觉寺中告诉她只喜欢她的温柔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送别
一早还阳光灿烂,转眼竟下了雨呢。
这样的天气,比较合适把酒临风,看帘外细雨潺潺,赏暮春翠绿风景——西桐撑着伞缓步走在集市间,因为下了雨,市面上没有平日的人来人往而显得萧瑟了几分。
今日,应该是鸿胪寺将江灿驱离出东应的日子了吧。几日前,由鸿胪寺替昭帝下旨,言江灿身为淮风国三皇子,来燕颖学习,本应遵守燕颖国律法,勤勉好学,注重尊仪,然而他却这些年来出入青楼,狎妓聚赌,坊间跳艳舞哗众,与人争男宠斗殴,不但声名狼籍,而且有伤风化,甚至化名入宫,冲撞宫中女眷,言行极是不堪,为昭帝所震怒,本当重责,然考虑到两国关系,帝从轻发落,着鸿胪寺七日内将此人驱除出东应,由淮风派使臣于边境接应。
父皇为他织罗出的种种“罪名”果然强大,这样的江灿,莫说在燕颖,只怕在淮风国,想翻身也是很难的吧,而他这一步步的算计,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让淮风国上下不耻于他,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江灿,只怕这一切,自四年前你来燕颖,就开始谋划了!
西桐淡淡苦笑,此时的西市再不会遇到那个妖孽之人,她可以行走得更安心和坦然吧,但现在,她却不想去找青芷,不想见沈红叶,不想见任何人,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喝点酒,可是没有了“淮上春”,竟没处去寻好酒,忽然间也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不远处,一个少年静静而立。众人纷纷避雨去了,因而他的身形略显突兀。隔着烟雨,西桐看不真切,但那一袭熟悉的黑衣,一身冷凝的气质,却瞬间让西桐从感伤之中反应过来,忽然顿住了步子。
那少年慢慢走近,细密的雨水打湿了他乌黑的发,有几绺湿发地垂在他英武的脸颊上,为他凭添了几分温淡,而那双漆黑发亮的眸子则似水洗过一般清透——西桐恍恍然有丝错觉,他这般模样,竟跟江灿有几分相似,莫非是太……苦笑着摇摇头,她抬了眸,只是带了征询地看向小顾。
“世子约姑娘昨晚见面,姑娘爽约了。”小顾淡淡地道。
无人在左右,他终于称她“姑娘”。
“不存在爽约不爽约,一开始我就没答应的。”西桐道。昨日江灿是约了她,可是她当时就跟带信的人来说,她一定不会去。
她不想见他——并非多情自古伤别离,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此一回国,再见时彼此身份地位皆已不同,诚如那日她在南觉寺所说,燕颖朝的一切终将只是他一段尴尬往事和不愿再忆起的恶梦——曾经奢望过与他可以做朋友,可以相处得更处在和长久一点,但这份心愿也必将随着他的抉择而不得不割舍。
小顾眼神闪过一丝不满,西桐不由笑了下。小顾明明比她大,可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心情总会像在看弟弟一般,带了种种柔软和温和。
“世子早料到姑娘会爽约,但依旧等姑娘等到半夜,然后自己喝了整整三坛‘芸芸’。”小顾不理会西桐,自顾自地道。
西桐的心莫名地微微抽痛,三坛“芸芸”啊,她那么喜欢的酒,竟让他当水来灌,真是……太可惜了。
“今日一早醒来,世子还问我姑娘来了没……”
“小顾,我印象里你一向不是话多的人。”西桐浅浅笑了下。
一句话果然让小顾闭了嘴,脸色顿时黑了几分。停了半晌,他才冷笑:“姑娘果然是冷血冷心,无情无义之人!”
说罢从背上摘了个长长的包裹直接塞进她怀中,转身便走。
“哎……”西桐怔了下,刚想拒绝,可手中的东西太过沉重,竟只得让她丢了伞匆匆抱住,再抬头,却见小顾已经走远。
西桐轻叹了一声,那包裹抱在手中,坚硬的触感已让她心下明白是何物,但静了良久,她还是小心掀开包裹外的那层油布——果然,黝黑间透着朱红色的,正是那张上古名琴,苍龙!
细雨轻轻洒下来,丝丝飘落在西桐的发间、眉梢,飘落在那细窄而沧桑的琴身之上,那不愿被她想起的记忆却在突然间那么强烈地涌上心头。
看着琴,仿佛耳畔还能响起那高昂激越的《泽风》,眼前还能出现那柔而不媚、坚忍不屈的舞姿,她曾借琴笑他沦为风尘笑柄,笑他染了市俗腌脏之气,然而望着这架历经战乱战火、风波风雨的远古之琴依旧坚硬如斯,依旧能弹奏出动人心魂的乐曲,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几分,一定是春雨不小心洒进了眼底吧!
怔了良久,她轻轻包好琴,紧紧抱在胸前,然后转身轻轻开口:“东则,我想要一匹马。”
话音未落,从阴暗的角落闪现出一个人影,瞧不清楚他的面目,仿佛他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一般:“公主去街角等,属下去去就来。” 倏然间,他又消失不见。
这是父皇送她的暗卫。
自上回她被人劫持至郊外的事件发生之后,虽然她坚持还用原来的那个侍卫,但父皇还是将自己最贴身的暗卫送给了她,这名唤做东则的暗卫据说已经跟了父皇近十年,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忠心耿耿,应变能力很强。
不消半刻,东则牵了马出现在西市的街角,甚至在马背上,还细心地放置了蓑衣斗笠。
西桐将琴仔细系在背上,轻轻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不知道此时赶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江灿,莫不是连自己这份心思,你都算计好了!你是不是知道,我看到这琴,一定会心软,会心痛,会赶过去见你这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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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城门口时才知江灿一行已经出城。
西桐想了想,终是催马继续向前追了过去。意已动,她一向不喜半途而废,何况算时辰,他一行应该离京城不会太远。
燕颖山脉极多,特别是东应向北,便是横贯南北的燕山。大概向北行了十几里,雨势略缓,但路却愈来愈艰难,纵是官道,却也泥泞不堪。
就在西桐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下去的时候,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喧嚣之声,西桐心中一喜,知道定然江灿一行就在此处,于是策马疾驰了过去。
转过一道山坳,不远处是一片树林,树不并不算密集,只是经过雨水洗涤后的山林间,却异常的湿润而清新。
然而在这片林间,却有几个黑巾蒙面的人在追杀一个白衣人——那白衣人虽然略会些武功,但却远不是那几个蒙面的人对手,好在借着林中的树木东躲西闪,身形狼狈,衣衫泥泞,却几次化险为夷。
西桐心中一惊,在马背上却看得真切,不由微微叹息,纵是离开东应,竟还穿得这般妖孽而招摇,这白衣人不是江灿还能是谁?!
然而就在此时,却见江灿脚下却被湿滑的土地绊了一个踉跄,眼见身体一歪,失去平衡,而那蒙面人手中刀正在他面前,那冷森森的光晃得西桐眼睛生疼,她不及多想,手在腰间一拍,一柄细软的长剑应手而出,同时她一个旋身从马上掠了过去,直扑向那名蒙面人。
然而终究西桐是慢了半步,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刀砍中了江灿的右臂。
“啊……”江灿一声惨叫,鲜血顿时沁了出来,透着白衣显得分外地触目惊心。西桐只觉得心中一痛,想也不想,转身挡在江灿身边,手中剑光一闪,直向那蒙面人不管不顾的刺了过去。
那蒙面人见她的凌空出现,似乎微微一怔,加之她又是这般拼命的打法,只得用了全力抵挡,西桐的剑与那蒙面人的刀相触,只觉得虎口一震,方知那人的功力之深,心下不由微慌。
她是懂得剑法,但却没有实战经验,只与师傅过过招,那种过招与临场厮杀很是不同。但不管怎么样,她却不能眼见着江灿死在自己面前——谁知这时,那与西桐交手的蒙面人却在二人刀剑相触的刹那借着力道向后翻去,与其他几个蒙面人相互交换了下眼色,竟同时撤身向后而退。瞬间,几人闪身出了树林消失不见……若不是地上有凌乱的脚印,江灿白衣上还染了血迹,几乎让西桐觉得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觉。
只是……这一切太过突然,突然得有些诡异。西桐转身看向江灿,目光微闪,刚要开口,却见江灿微白了脸,身形晃了几晃,顺势靠在她身上,呼痛的声音似乎又大了些。
西桐顺着他的目光,见不远处立着几道身影,方觉心中渐渐明朗了几分,于是避开他的依靠,只是轻轻托了他受伤的手臂。
有人终是缓缓踱了过来,笑道:“小公子出城相送,又出手相救,还真是重情重义……”
那猥琐间透着冷意的目光让西桐不由冷笑:“楚先生谬赞了!不过在下跟那些同根相生,一脉同源却见死不救的人相比,的确是重情重义得多……”
走过来的,的确正是楚若辞。
西桐原本不知江灿竟跟了楚若辞一道,而除了楚若辞,远远望过去,竟还有上回江灿替他“赢”回来的无双公子和几名仆从。随从行李极是简单,不过想来江灿被赶回国原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低姿态一些也很正常,只是思及刚刚发生的一切,西桐心头渐渐了然!
“江灿是贵国的三皇子,你身为淮风国的臣子,又肩负着护送皇子归国的任务,应当尽心竭力护卫他才是,若我不来,楚先生是不是要眼见着三皇子死于乱刀之中?”西桐忽然顿了下,深吸了口气,目光冷了几分,“又或者,楚公子巴不得三皇子死于乱刀之中?”
她原本就带了皇族的威严,加之这番话说得又疾又厉,字字攻心,瞬间让楚若辞原本带了嘲讽笑意的脸苍白了几分。他怔了下,方躬身向江灿勉强笑道:“并非楚某故意不救,只是此次燕颖陛下下旨之后,我等归国匆忙,随从当中竟没有一个人会武功,若冒然上前,只会捣乱和送命,而不能替三殿下分忧,请三殿j□j谅楚某的……”(作者插花,嗯,某两个字之间加了空格,要不被框框了,有读者问我,我才知道的。哈哈哈,这HX的也太有喜感了!!!!)
“楚大哥言重了,小桐……也不过是心疼我,才……这般口不择言,楚大哥不必……不必在意……”江灿的声音愈发的微弱,西桐心中一软,低声向他道:“且寻个干净些的地方,先把你的伤口包扎上才是。”
听得江灿如此说,楚若辞略松了口气,忙唤人取来伤药白布,西桐则扶着江灿在林外的山坳间寻了块干净的大石,才向楚若辞冷冷地道:“在下要为三殿下包扎伤口,请不相干的人等回避下吧。”
楚若辞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江灿,江灿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意间却颇有几分暧昧:“我即将回国,难得小桐肯来送我,我与她有几句私话想说……”
这话说得再露骨不过,楚若辞原本仗着是淮风太子的亲信的身份,一直未将江灿放在眼里,然而刚刚见西桐的气势和又听了她那番话,不知怎的竟有丝心虚,此时听到江灿这般说,终是心下一松,笑得了然:“楚某明白,楚某明白。”
说着果然躲得远远的。
待他走远不见,西桐才抬起手一把推开他,蓦地起身冷笑:“江三皇子,这出你自导自演的戏果然精彩,是不是连让我陪你客串,都是你算计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挺意外自己进了悦读纪征文海选,现在作品在投票阶段,请大家多多支持。
请选择“古风馆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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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心
江灿却只是抬眸望着她,良久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如春水般,带了平静的清幽,但在这分平静之下,却有种淡淡的感伤和眷恋。这种目光竟让西桐觉得心跟着一起难过,仿佛理亏的是她一般。
明知道这也许只是他的另一种心机,她还是别开了眼。
转目过去,却是他手臂上的伤。因为与衣服粘在了一起,看不清伤口有多深,但依旧在流血,特别是在白衣上,显得那么触目惊心——西桐的手忍不住握了握,他刚刚呼痛呼得那么大声,此时却又仿佛这手臂这伤口不是他自己的一般,江灿,江灿,你的心机与隐忍,究竟……有多深!
“我若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你信不信?”江灿忽然开口
“不信!”西桐冷笑,声音却不似刚才的无情。
沉默了良久,江灿缓缓开口:“其实,我若知道你会来,绝不会……这样狼狈的出现在你面前……”
西桐心中一痛,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带了种她不愿深究的情愫,静了片刻她终是道:“那我若不来,你这出戏又该如何唱下去,难道真要被你自己的人大卸了八块不成?”
江灿听她如此说,却是面色一缓,笑了起来:“果然是一根筋的傻丫头,我既然能找人追杀自己,就不会再找人救自己么?”
也是,像他这种人做事,又怎么可能没有后路!只是想不到他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是自己布的局……直觉告诉她,江灿不是可以轻易信任人的人。
西桐心中某处柔软了几分,静了会儿她才缓缓道:“为什么……”
江灿刚要开口,西桐却摇了摇头:“先包扎伤口吧。”
说着取过放置于他身边的干净的布巾和金创药。
笑意顿时凝在江灿脸上,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动容,柔声道:“没事,没你想像的重,他们下手,很有分寸……”
西桐冷笑:“我当然知道,你把什么都算计得周全得很……”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西桐……”江灿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若不留意,她几乎没有听清,“谢谢你!”
西桐正在掀他衣袖的手一顿,谢?他为什么要谢她?
静默了半晌,她才缓缓道:“我的武功是师傅所教。有回看他在院中舞剑,那夜月色正浓,桂花飘香,他舞剑舞得极是优雅风流,于是我便缠着他教我。他对我……一向是有求必应,于是便教了我剑技,只是我学得并不认真,也没有任何临敌经验,那日在西市的巷间才会被人偷袭……所以,你不用谢我,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若不是赶上那几个是你安排的人,只怕今日,咱俩就真要命丧于此了……”
“西桐,我便是谢你明知道武功不济还肯出手相救,谢你今日肯来送我,谢你……还信我……”江灿轻轻叹息,“我怕你以为我与你的种种交往都只是为了利用你和算计你……”
西桐怔了怔,仔细想来,那日关于是否放他回国,父皇征求她的意见,她怎么就没怀疑过,包括让自己逐步看清楚他,包括对自己的种种示好和包容,包括最后她向父皇的求情这一结果,会不会都是他利用她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呢?
原来……自己竟真的没想过呢。又或者,他们的相知,就似高山流水会知音般,以《泽风》为凭,没有掺了种种杂质,唯心而动。
沉默良久,她只是替他掀了衣袖,那白衣下的刀伤颇长却并没见骨,但却也绝不如江灿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一道狰狞的伤口斜自肩头至大臂间,因为时间长了些而凝住了血,却似裂着口的怪兽,让西桐看着没由来的心头跟着痛楚。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又该要用怎样的代价来换回?难道,这也是企图登上那高高在上的位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么?
若真如此,换她,她宁愿不要!
西桐从怀中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此时江灿递过一个水袋,她接过打开,竟是……酒。她抿了抿唇,“芸芸”的味道很是清冽诱人,但她还是将酒倒在帕子上,小心替他拭去伤口上的血迹。
“老顾父子此次暂不跟我回去,所以你若想喝那酒,就派人去南河巷找老顾,那里的酒窖里多得是,足够你喝上几年……”
江灿微微一笑,似乎瞧透了她的心思,说得西桐脸一红——自己真的表现的那么明显么?被他说得,自己好似酒鬼一般呢。
不过……犹豫了下,她轻声道:“小顾也不跟你回去么?”
“我把他留给你怎么样?他的武功不错,人又忠心……”江灿忽然笑道。
“不要。”一想到他那张冷凝的面孔,西桐就觉得不爽,咕哝道,“他果然是忠心,只不过他的主人只有一个,为了他的主子,我从来不知道他能有那么多的话,我没怎么样就被他说成无情无义,若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那岂不会让他千刀万剐……”
江灿听西桐这般孩子气的话,忍不住笑了:“小顾那家伙平时转得很,只有他看得上眼的人才能让他多说几句,足见他是喜欢你的。”说着,他轻轻顿了下,“我从来没把他当成属下,他是我兄弟……我母亲生下我没有奶水,那时刚好老顾家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早夭,我是喝他母亲的奶长大的……”
西桐眼中微热,只是——他不是皇子吗,生下自当有乳母喂养,怎的还能有这样凄凉的经历?
“所以我才暂时不想让他回去。”此时江灿又道。
西桐明白了他的心思。回去要面对的一切太过残酷,他却如疼爱自己的弟弟一般,不想让小顾主动或被动地做许多不得不为的事情,他想留下小顾的纯善。
心莫名地为他这话而柔软了几分,这个看上去妖孽无情到连自己都能狠心下得去手的人,竟还有在乎的人和如此细腻的心思……每了解他一分,西桐就忍不住困惑一分,他越来越不像她印象和想像中的那个人了。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江灿的手忽然盖在西桐的手上,西桐忍不住一惊,忙抽回手,怒目向他,江灿却笑得依稀回到了从前的模样,“明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么多,我的事越被人知道多一分,我就越危险一分,更何况……你是燕颖的公主,而我……”
他忽然住了口,而原本怒气冲冲的西桐却只觉得那丝浅浅漾在心头的感伤却越发浓重了几分。淮风与燕颖,永远是两个国家,而两国之间的战争也许会暂时停止,却也可能因为某种利益而再次发生。
他们,也注定或许有一天便兵戎相见。
“也许我不该求父皇放了你。”西桐终是上前半步,轻轻将药敷在伤口处,替他包扎。
沉默了良久,江灿忽然淡淡笑道:“你父皇待你……真好!”
西桐心中一酸,嘴动了动,涌到唇边,却只是一声叹息。无论怎样,那都是他的故事。而他的故事,她此前此时此后甚至此生,都无权参与。
然而她抬头,却见江灿正目光晶亮地盯着她,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该羡慕你父皇对你这么好,还是该怨恨他对你这么好……所以,你父皇因你的求情而放过我,我只好自编自演了这出戏。”
想了片刻却没想透,西桐不由冷笑,“原来我求父皇放你,竟做错了。”
“我在燕颖做了那么多声名狼藉的事,你父皇以种种天大的罪名将我驱赶回国,就这么轻易放了我,若你是我二哥,你信么?”江灿向她挑了挑眉。
西桐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薄怒,一把放开他的手臂退了两步:“原来……原来你竟把这次遇刺栽脏给我父皇,早知如此,我还真的不管你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
江灿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她用力一挥,这次却轻易挥了开去,随之而来的,却是江灿的一声闷哼。西桐这才发现,他竟情急之下用了受伤的那只胳膊。
而那只手臂因为这个动作,顿时刚刚凝固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布巾。西桐不由脚步顿了下来,她却为自己的心软而懊恼。
“西桐,你是聪明人,你再想想。”此时的江灿虽然面色略为苍白,却忽的敛了笑容,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冷静睿智。
这种神情竟看得西桐心中突的一跳,因为这种神情,她只在父皇眼中看到过。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神情,让西桐缓缓安静下来,静下心来,有些事情在心头,终是渐渐明朗。
江灿自然明白昭帝之所以这么轻易放过他,是因为西桐求情的缘故,然江灿此举,却是在还昭帝的这份人情。
江灿此行,必然要争夺皇位,他若采取了什么行动,身为太子的江烽自然会怀疑昭帝故意放江灿回国的用心,而江灿真在这场王权争斗中失败,有朝一日江烽继位,以他为人的阴险和狭隘,也必然加以报复。
江灿今日之举却在江烽心腹楚若辞的面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既让江烽以为江灿如此窝囊而对他愈发失去戒心,又替昭帝洗清了嫌疑。
“其实,这出戏由你父王来导演是最合适不过,只可惜他太在意你的想法,怕万一我命太薄,不小心就被他弄假成真给设计死了,你会难过,所以我只好亲自上场……”江灿见她的表情,知道她应该是明白了前因后果,才又道。
西桐忍不住咬了咬唇,这……算是他跟父皇之间的默契么,是身为那高高在上的谋策者所独有的周全与心机么?
原本她只明了江灿在燕颖国逢场作戏、委屈求全的不得已,如今他却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一点点暴露着他的策划、算计、心机种种,那么江灿,你……果然在觊觎那高处不胜寒的皇位么?
“又或许你父皇是在看,我能不能猜中他的心思,值不值得他女儿喜欢。”江灿忽然轻笑开口,眼中是无尽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 顶着熊猫眼来更一章,好困……我实在等不了世界杯决赛鸟!
但愿世界杯结束,亲们可以重新回归,阿门~~~
PS:非更,改错字,汗……
☆、分别
西桐怔了下,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话来,终是冷笑:“江灿,你别太过分了!我说过,我并不……”
“你能来送我,足见心里还是放不下我,我很开心。”江灿却不为西桐满眼的怒意所动,笑得眉眼弯弯。
“我来只是还你琴的。”说着,西桐从背上解下琴递给他,“这是千古名琴,西桐无福消受。”
江灿一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我因此结缘,你若不嫌它染了世俗腌脏之气,便收下它,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纵是饱经沧桑,沦于风尘,它依旧可以奏出铿锵风流的琴曲,便依旧有绝世之姿,是无价之物……”
前面种种言语,皆是那日比舞之时西桐的原话,他以此言为柄,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人生若只在那时,其实也很好,至少她可以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说出这种话来,而此时,相知愈深,相怜愈多,相别愈难,相思愈重,然而纵是种种心痛,她却不想千丝万缕的纠缠,藕断丝连的想念。
静了半晌,西桐将手中的琴执着地递了过去:“纵有绝世之姿,纵是无价之物,唯愿江公子寻得有缘之人相赠,想必淮风国之中能抚出无双琴曲,能欣赏此琴风流间的风骨之人,亦有不少,江公子……”
江灿不待她说完,却忽然笑道:“你当真不要?”
西桐见他的笑,觉得心中莫名地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的笑,说不上哪里与平时有何不同,但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低了头,她却终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承受不起,长痛不如短痛吧。
于是江灿不语,只伸手默默接过此琴。轻轻打开油布袋子,他将那张琴放于膝头轻轻摩挲,那修长的手指微挑,古琴发出“嘡”的一声激越而清亮的声音,但这声音却透着种种悲凉与绝决。
西桐猛然抬头间见他目光微闪,蓦地明白过来,忙双手去抓那张琴,谁知江灿伸手一拂,竟将她轻轻挡开,她一个踉跄间,便听到“嘭”的一声,那张琴瞬间被狠狠摔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四分五裂!
“江灿!”不知怎的,西桐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声音带了颤抖,“你别以为还跟上回那样当着我面毁掉你送我的东西,就能让我内疚心软,伤心难过,江灿,我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喜欢你,不会……”
江灿起身上前一步,一只手指轻轻竖在她唇边,封住她下面想说的话,然后轻轻拂去她的泪。
他淡淡笑道:“或许这世上还有比你琴技更好的琴师,有比你更漂亮温柔的女子,但却再没有那个知我懂我、心疼我体谅我,肯为我流泪难过,肯为我折柳铭志的木西桐。西桐,昔日俞伯牙既可为钟子期摔琴谢知音,今日我江灿又如何不能效仿?你既然不要,那么我便摔了这张琴,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人能用‘苍龙’为我抚琴,再没有人能用‘泽风’替我鸣不平,而从此江灿再不会给第二个人跳舞,有些人,认得一个就足够的,有些舞,此生也只给那一个人跳就足够了……”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流泪,明知道更不该让他替自己拭泪,但眼泪已经受不了她的控制反而愈来愈多,身体也僵硬在那里不能移动半分。
那妩媚风流明亮的眼中此时含了太多的宠溺和温柔,让她的好容易硬起的心渐渐柔软——纵是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动心,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又怎能不为这样的承诺和柔情所感动!
忽然,江灿持起她的手,西桐下意识就要挣开,却觉得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碧绿通盈的戒指,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着,静静躺在她手中。
“昔日东篱用了一块可抵千城万金的琉璃翠来换淮风冶铁之术,那时我娘在宫中还算得宠,于是父王将琉璃翠做完玉玺后所剩下的一块赐给了她。我外祖是淮风国有名的制玉高手,我娘曾深得他的真传,在怀我时她用了整整三个月雕了这枚戒指留给我。这块玉值不值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是我娘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轻易毁了它……” 江灿却挑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替她又戴在项间,在她耳边轻声叹息,“所以那日纵是赌气,我却也不忍把它真的丢进池中,我只会把它留给我最珍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