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地方,只见虎皮是铺在一个小榻上的,小榻前有一张大约是梨花木的雕花小矮几,反正估计也是值钱的东西,当归在宫里待久了,对好东西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当归把这种奇妙的感觉自称为:生存意识。
再看看这帐子里,只有一个巨大地木衣架,一件盔甲正呈大字型地被吊在那里。嗯,那件盔甲有点像我的嘛,当归想。不对,当归再定睛一看,分明就是自己的!当归低头一看,自己就只穿着一件雪白的中衣,头发也是披散的。
就在这时,帐子的帘子一掀,闪进一个人影来。
是个男人。当归还在拉扯着自己的中衣的手,立即变为了护胸的姿势。那男人一时候也有一些呆愣,脸上突然表现出了一副呆萌的表情。这男人还真长得挺嫩的,一张白皙的脸,只怕是要比当归的还要白上几分。脸上也不如柳不归棱角分明,反而是柔和的,虽有剑眉一双,却不见任何凌厉之色。
“你是谁?”当归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白迟掀了帘子,将手中的食盒送了过来,自然而然,毫不见外地坐到了当归身旁。当归赶快往里面一缩。
白迟一笑,笑的虎牙露了出来,“我就是那个狐狸脸面具的男人啊。”
当归没有意料中的惊讶,而是哦了一声,但是又随即提高了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戴面具呢?”
白迟几乎被一噎说不出话来:“你白痴吗?你亲手搞烂的啊,你还问我?”
这时候轮到当归不解:“你才是白痴吧?斗皇白迟。”
白迟:“……”
当归眉毛一挑,奸笑一声:“这么多年没发现自己是白痴吗?”
白迟:“……”
“你还真是好欺负,没想到面具下的你是这样的人。”当归见状掩嘴一笑,随即收了那副自己装傻的表情,微微一笑说:“谢谢你,救我回来,我欠你一条命。”
白迟笑的冷漠:“你就不怕我现在给你灌下死药?”
当归回之以一笑:“你不会的,明明那时就可以杀了我,但你没有,现在又来逼我喝死药,真真多此一举。斗皇,是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儿的。”
白迟一愣,随即展颜一笑:“你倒是聪明。”
当归双手一拱:“过奖。”
白迟勾唇一笑:“好吧。这话只怕你说错了,你欠我两条命。还有你儿子的。”
当归一愣,“这事儿骗我可不好玩儿。”
白迟一摊手:“干嘛骗你。”
还是一愣。
当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睛里已经开始有不明液体像是要夺眶而出。呼吸开始不稳,当归有些抽噎。右手握紧成团,左手的小指不停地抽搐着。
白迟接下自己的披肩,披在当归的背上,为她顺着气,笑着说:“原来你还不知道,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女人啊。”
“是啊。”当归几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说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你是个有福气的。喏,肩膀借你。”白迟一手揽过当归,任她眼泪鼻涕抹他一身。这个女人的头窝在他的颈窝,她的头发擦着他的侧脸,这样莫名地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又不自觉地开始在想她为何而哭,受了怎样的委屈,又将面临着怎样的未来。
不是没有女人给他侍过寝,而是没有一个女人的情绪可以在他的面前表现的这样直白。白迟真的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非同寻常。
当归没有推辞,默默地抽噎了许久,然后开始嚎啕大哭。
这时候,白迟慌了手脚,一个女人在距离他这样近的地方哭得这么狼狈,白迟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给她抹了抹眼泪,“喂,你怎么了。”白迟第一次恨自己生的口舌这样笨拙。
“你说错了。”当归伸手将脸庞上的泪痕一下抹去,“这怎么算是有福?在这个不该来的时候,却来了。”当归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白迟一愣。
整个帐篷突然陷入了沉默。
当归最终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白迟的距离,双手一撑,从白虎皮的榻上起身,对着白迟盈盈一拜,以壶国女人行礼的姿势,表示拜谢。
“斗皇,今日我向你一拜,以我柳姀的身份。”当归起身,不卑不亢。“但是,女帝柳当归并没有向任何人跪拜,斗壶两国还有还有一场生死之战。”
白迟一噎,没有说出话来。呆愣愣了半晌,终于问了一句:“你的闺名叫做柳姀?”
当归颔首:“是。柳姀欠您的命一定会归还。”
白迟脸上摆出了一个弧度,却没有笑意:“那你也记住,我的小字,未迟。我叫白未迟。”
白未迟。迟而未迟。当归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最终点了点头。“若您是君子,就应当让寡人回去。”当归,说完,帐帘一掀,便要出去。
“你要去哪?!”白迟突然起身,一下跨过矮几,一下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当归的手,她的手想比自己的手要小很多,手心冰凉,白迟一皱眉,伸出手护住她的手:“这么晚,外面这样冷,你要去哪?!”
声音是吼着的,在这接近咆哮的声音中,白迟都不曾知道,自己的话语透露出了多少的担心。
当归慢慢地将手抽出来,一点一点,白迟亲眼看着,她就这样,与他撇清关系。
“您是一国之君,我是有夫之妇。同住一帐,不合情理。”当归说完,就这样,帘子一掀,转身离开了。白迟伸手一捞,捞了个空,白迟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站在帐子中,看着她远去。
“为她重新安排一个帐子。”白迟冷冷地吩咐道。
“是。”
她双手含在宽大的袖摆中,风呼啸地吹过,扬起她的三千青丝。那时候,一连拿出三种武器并且熟练使用的那个女人,如今在夜色中,她的背影显得竟然有些单薄。月色清冷,寒风呼啸。
白迟转身走到矮几前,一下瘫倒在自己儿时最喜欢的那张白虎皮上,单手枕着,另一只手取过矮几上的酒樽,一饮而尽。嗓子火辣辣地疼。白迟将酒樽往桌子上一丢,手握成拳,在桌子上狠狠一敲。一声巨响。
谁都知道,这个女人的夫君,便是那个人,浮君。名动天下的浮君。
壶国军营。
“殿下,您现在可以把假髻取下来了。那个假髻太重,奴婢怕您受不住。”良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无妨。”是柳不归声音,依旧不带什么上扬的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一如既往,平平淡淡。但是那张脸……
瓜子小脸白皙透亮,水灵灵的眼睛显得有些冷漠,妖冶的红唇,头顶微盘,用一只金步摇以固发,留下几缕披散如瀑的直发。不是当归的脸又是谁的脸?明黄色的袍子,是当归最喜欢的颜色。大红的蔻丹指甲,一只完美修长的手。不是当归的手又是谁的手?
“殿下,那么您可要休息了?您操控了一天的大局,在现在怎么还支持得住?”良辰急得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这夫妻俩,最像的地方就是冷静到了极致,似乎像是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奋不顾身。或许,这夫妻俩,只怕就是太冷静了,才看不清彼此的情意吧。良辰一叹。
“你出去吧。”柳不归头也没有抬,依旧仔细观察这个手中的地图。
“是。”良辰倒退着出去了,轻叹了一声。
其实原在良辰赶往战场的途中,受到了很多的封锁,因此耽误了不少的行程。而真正的来到了战场,良辰才知道,战场上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到处都是烽烟四起,战火早已弥漫到了比想象中还要远的徐州。百姓流离失所,难民一批又一批。
以上就是良辰带着一队军队赶到的情况。良辰都命人记录了下来,呈上给浮君。之后继续赶路。
到达军营的时候,听说陛下失踪了,这是最不乐观的情况。毕竟群龙无首,是下下之境。良辰随即召集了军队里面所有军衔的人,命令他们严守口风,不许透露任何关于女帝的消息。另一方面,又派人私下偷偷地寻找。
也算是天赐良机,斗国军队似乎也没有任何动向,所以给良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但是,就在良辰在繁重的军队事务中手忙脚乱时,良辰居然等到了一线曙光。良辰从来没有想过,浮君大人居然驾临了。
他依旧俯视众生,微笑着一个冷漠的弧度。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和赵随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半个时辰后,浮君就以女帝的姿态,站在了军营中。
46、青衣魅影
涅槃手札第十三记:主上,您要真这么喜欢她,您就去找她啊。何必装成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柳不归坐在矮几前,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眼前的地图越来越模糊,渐渐地,好像有个女人的面孔,在静静地看着他温婉的笑着。柳不归突然看着看着有些痴了。
这怎么可能。突然,柳不归一下,收回了目光。
柳姀那个女人,什么时候会对自己笑的这样温婉。不可能的。
她总在一步步地算计着,或者得逞地笑着,象一只小狐狸。或者,就是泪眼婆娑。柳不归闭上了双眼,轻叹了一口气,她在你身边生活的不快乐啊,柳不归,他对自己说。这样放开手,她会不会活得开心一点。
“主上。”阴影处闪出一个与赵随有着同样面孔的男人,那男人嬉皮笑脸的,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楚。“如果人皮面具贴着您的面孔太久,会影响您容颜的,而且您喝了变声的酒,这样下去,您的嗓子也会大受损伤的。微臣为您恢复吧。”
柳不归双眸一扫,莫名地让人有些胆寒。
“滚下去,这种事还轮不到你管。”柳不归压低的声音,让人为之一颤。
“主上……”
柳不归双眸如刀:“本君若问你,此时要是有紧急战报有人闯入,有何结果?”
那人一愣,随即双手一拱:“主上,属下知错。”
“出去吧。”柳不归袖摆一扬,手一挥。“等等,为寡人拿一面铜镜来。”
虽然有些不解,但是那人还是应了,躬身下去了。
赵隋一出帐子外,就撇了撇嘴。将额带一甩,切了一声。
如今这主子难伺候啊,自从那个小女皇帝离开之后,主上就变得极其易怒,脾气阴晴不定,脸色也时好时坏。
反正这些事是他们的事,赵隋也是搞不清楚的。一会儿,又要扳倒女帝,一时后又失去了她,又是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说爱情这种东西,能让人生死相许,虽说到了浮君这里,没有这么明显的效果,但是能把神一般的浮君搞成这个样子也是不容易啊。
情这一字,困死了不少人,浮君也不过如此。赵隋偷笑。
要说起来,浮君生气的样子也真是骇人的很,他记得那时他向浮君汇报女帝失踪的消息时,浮君先是愣愣地像是失了魂一般,后来又把他赶了出去,自己一人不吃不喝,只在崇阳殿里来回踱步。
这二人也是奇怪,见面时谁也不愿意向谁妥协,相别离了,又是惦念的如同生命一般。真是叫人搞不懂。赵隋也是一个好事者,那时他就靠在走廊上,调笑了一声:“主上,您要真这么喜欢她,您就去找她啊。何必装成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然后就是一个花瓶砸了出来。还好赵隋闪的比较快。
再次被浮君召见的时候,他已经是倦容明显,连胡茬都蓄起了一些。他身上披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也没有束起。何时又见过浮君这般颓废的样子,啧啧,他这样和别人说,只怕是没有人信得。赵隋摇了摇头。
“主上,你找属下何事?”
赵隋听到他说,“收拾一下,让赵随替我坐在宫里。本君,去找她。”赵隋听罢,抬起头悄悄打量了一下浮君,浮君那张颓然的脸上,眸光依旧如刀。
这镜子里的人,真的很像你。柳不归凝视着那面铜镜里的人,伸手抚上了那张面皮。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才可以就这样静静地抚着你的面庞,你也静静地凝视着我呢。
柳不归愣愣地,盯着那面铜镜,久久无法移开自己的眼。像是中了魔怔。
柳不归伸手抚上了自己的胸膛,这里在微微地疼痛呢。
但是你从不知道。也从不曾好好地问过我。
柳不归微微一叹,也罢,你平安便好,我亦不多求。都说人的欲望使用无止境地,终有一日需要在无法满足,便会失去。我不愿失去,那便也不多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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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才能快点回营,真是一件麻烦事。就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是身在曹营,已是奈何不得。如何早早脱身,当归无时无刻不在绞尽脑汁地想。
白迟的心思,当归不是不懂。毕竟二人也算是同龄之人,又都是一国之君,一军之统帅,又怎么不会不懂得彼此的如意算盘呢?
当归虽然知道白迟对自己现在有好感,或许进一步来说,或许算是喜欢。如今看来貌似是好事,其实也非也。白迟现在就以着保护的名义,将当归禁锢在这军营里,一方面是想拖延时间,造成壶国因为没有统帅而群龙无首,就会溃不成军。
当归必须早早回去,可是两天了,白迟再也没有来过自己的营帐,自己也被以保护的名义被软禁在这里,真是动弹不得啊。当归恨恨地咬了咬牙。
再说,现在也是离开的最好的时间。趁着白迟对自己的喜欢还不深,尽快离开。若是时间拖得久了,无非就只有三种可能,第一,喜欢不再,翻脸杀了自己。毕竟,自己有几斤几两,当归还是知道的,从小生活在宫廷里,那些红颜易老,恩情不在的故事看的太多太多,更何况自己并不是白迟的什么人,就更容易成为弃子。第二,将自己作为人质,向壶国进行要挟,逼迫割地,这是能收获利益最大的可能性,自然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
最后,退一万步来说,白迟若是越发地喜欢了,便更不愿意放手,也就更难脱身了。
这该如何是好……
当归急得头疼。突然,营帐外,一阵喧闹,传来女人的哭声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外面发生了何事?”当归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说着喝了一口茶。
一旁的下人听罢掀了帘帐,伸了头出去了,有赶快将头收了回来,讪讪地说:“回小姐,太后娘娘把那些军妓赶了出去呢。”
“是吗?”当归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没再说话。
终于见到太后出手了。原来,您真不是一个摆设啊。余太后,著名的铁血太后,先帝最喜欢的女人。待会儿,只怕要见一面了呢。当归想到这里,唇瓣一勾,眼眸弯弯,笑了。
“她看我这个我看她,
滴滴点点,点点滴滴,这么那个泪悲啼,
大丈夫岂能无志气,
战死在两军阵是又能怎么的。”
当归听罢一愣,被赶出去的军妓么。这是唱的《桑园会》,这声音婉转莹啼,却又不失一股子婉转缱绻中的英气蓬勃。当归随口问了一句:“是何人在唱歌?”
一旁随侍的下人怒努嘴,“还有谁,肯定就是迷的白毅将军七荤八素的那个戏子呗。就凭着会唱几个段子啊,还有那双狐媚的眼睛啊,啧啧。”
当归没再理会她,在说什么,独自起身,走到了那帐子边,掀开了帐子的一角,默默地打量着。
她依旧咿咿呀呀地唱着,头上的簪花已经被打落了,还有一两根在头发上坠着,显得狼狈不堪。脸上上的厚重的腮红,也被抹掉了大半。长长的水袖,正巧被人在前面拖着。有人在背后,踢了她一脚,她一个趔趄,却没有摔倒,反而,她仰起脸来,嗤笑了一声,一时间真真是芳华无限,媚到了骨髓里。
当归默默地看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但是当归并不确定。
这是,那个戏子也看见了一旁默默打量着她的当归,她没有收起自己的目光,反而眉眼一挑,笑得更加妩媚。她一下用力,从那个拖着她走的人手中撤出了她的水袖。朝着当归一俯身,之后又自顾自地依依呀呀地唱着离开了。
当归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们放开我!你们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们!”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被一群小兵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他大喊着,朝着那个唱青衣的戏子的背影大喊:“青衣!青衣!”
然而,那个戏子并没有转过头来,而是径直地离开了。
“你要打死谁?你不如打死哀家吧!”一个凌厉的女声传来,当归循声而去。是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美艳动人,华贵地不敢让人直视。她的声音天生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她的话语里,似乎就包含着:必须服从这四个字。
当归微微一笑,这就是传说中的余太后么。真是名不虚传啊。
那个被团团围住的男人,这时候也不敢再大动弹了,只低了头小小地挣扎着:“姑姑,您来了。”
余太后唔了一声。没再说话,如刀一般的凤眸,俯视众生。最后,目光落在了当归所在的地方。当归浅浅一笑,微微低头,算是问安。
余太后一愣,没有说话,随即撤开了自己的目光。最后,她依旧把目光转向了那个大约是她侄子的人,冷冷地说:“你这些日子胡作非为惯了,哀家不管,你就当哀家是死人。今日,哀家便要清君侧!你就好好的给哀家思过吧!”
余太后话音才一落,一群人便把那个人五花大绑,拖着走了,那人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喊着:“姑姑……姑姑……”
余太后却早已走开了。当归亲眼看着她,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哀家说,今日要清君侧,你是聋子吗,还不给我滚出来!”这话,分明是对着当归说的。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当归勾唇一笑,随即掀开了帘子,浅笑着说:“太后娘娘不妨进来吃一杯茶,再做定夺吧。”
余太后一愣,眸光杀气顿生。
47、女人战争
涅槃手札第十四记:浮君的女人。
余太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寒如刀,不由分说地,便向当归住的帐子走去。才到帐子前,未等吩咐,便有下人早掀开了帘子,余太后就这样怒气冲冲地走了进去。
“坐吧。”当归早坐回了矮几前,一手提起了茶壶,一手抹了袖口边,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这时候,反倒让余太后发不出火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余太后憋了一股子闷气,发泄不出来,只好冷冷地发问。
当归浅浅抬眸,唇角一勾:“外人。”
余太后更是哭笑不得,“谁都知道你是外人。”
当归痴痴地笑了,“所以太后娘娘不必心急,坐下吃着茶,听我细细道来。”
余太后这时也叹了口气,心想着,这女子是真傻还是假傻,明知自己是太后,却依旧不慌不忙。她像是能够猜到自己的来意,但是她的态度有如此的扑朔迷离。这般女子,真是让人……
罢了罢了,先听听看她如何辩解吧。
当归见余太后坐下来了,微微一笑,双手奉上一杯茶。
“香汤独有自在韵,乾隆御赐观音名。
驱愁提神诗客慕,酒病此君最解酲。”当归笑着吟诗半阙。“这便是,铁观音啊,娘娘您可尝出来了?”
余太后冷哼一声,“铁观音,是我斗国第一名茶,何须你来提醒哀家?”说罢,把杯子往那矮几上重重地一敲。
“对呀。”当归又为余太后斟满了茶,微微抬眼,“你们斗国第一名茶。”
余太后突然眼睛一眯。少顷,余太后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屏退了下人,余太后这才重新开口冷冷的问:“你到底是谁?”
“我?”当归搁下了手中的杯子,没再说话,只打量了余太后半晌,看的余太后心里发毛。之后,当归终于再开口,笑嘻嘻地说:“像,太像了。不过,若说到容颜,当日的斗国第一美人还是更甚一筹。”
余太后一皱眉,“像谁?”
到这里,当归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也还好,过程虽然曲折了一些,但是余太后还是顺利罗网了。不得不承认,作为斗国的铁血太后,从刚才到现在,余太后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当归也不例外。当归放在矮几下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是,当归越紧张,就越要表现出自己的那种沉着冷静。
当归要是一开始就回答自己是谁,就会被余太后牵着鼻子走,便永远处于下风。只有在余太后想要从当归口中获得别的东西,当归才算是反制住了余太后。
“壶国先宠妃,罗氏。您不会没有听过吧。”当归说着抿了一口茶。
“落花妃子?”余太后说着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杯子。“你见过落花妃子?”
当归很开心地见到余太后这幅样子,笑着说:“回太后娘娘,是。”
余太后眯起眼:“你是壶国人?你到底是谁?”
当归微笑没有说话。
当归郑重地站起来,微微将身子向前一倾,不卑不亢:“柳尊干女儿,壶国女帝,柳当归。”
话音才落,余太后就一耳光扇过来:“在哀家面前你也敢作假?壶国女帝还好好地坐在她壶国的营帐里,又怎么会是你这小丫头片子?”
当归捂着被打的脸庞,一脸的难以置信,愣了一会儿神,冷笑一声:“看来是鸠占鹊巢了。”
余太后也是一愣,但仔细思来,却又不是。虽说这小姑娘刚才的一番从容淡定的作态,确实是让她怀疑这小姑娘是否就是壶国女帝,但是,据说,壶国女帝早在几天前就回归大营,统领三军,一番井井有条,决不是什么宵小之辈就可指挥得了的。再看着眼前的女子,仪态大方的也不止她一个。
余太后眯起了眼,越看越不像。“不管你是谁,只要存心诱惑皇帝,在我这里就是死路一条。”余太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想来已是习惯了吧。
“好吧,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当归一耸肩“反正我不想死在你手上,我会与你合作。”
余太后一皱眉:“你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
当归微微一笑:“您不必在意这些。只要我离开这里,不就合您意了么?”
余太后这才眯起了眼,冷哼一声:“你说吧,什么条件?”
当归由衷地赞许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当归一顿,“准备一顶轿子,送我回两国交战处。”
余太后半晌没有回话,终于,开口,带着一些不确定的语气:“你……真的是柳当归?”
当归懒懒起身,走到营帐边,背对着余太后说:“您信也罢,不信也罢。您若是真心不信,我再解释多少也只是狡辩。您若是信,那么您,就会现在安排我回去。”说罢,当归回过身来,余太后一转过头去,恰巧看到光芒照在当归的脸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一般。
“好大的口气。”余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就说说,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去。”
“好。”当归应了,走上前来,笑着说:“话分两头开始说。假如我不是壶国女帝,那么我在这里的身份就是你们斗国皇帝领回来的女人,您今日大驾光临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清君侧么?自然就要把我赶出去或杀掉。不过晚辈夜观星象,得知今日不宜血光之灾。第二方面,若是我就是壶国女帝,我一国之君被斗国杀掉,想来纸包不住火,届时要是我国民众知道了,必将大肆反抗,就算斗国能够攻下壶国,想必也无法治国。若是我此时回去,必将以一国之君的名义,必退避三尺,以示谢意。”
余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话。半晌才说道:“倒是有张巧嘴。”
当归这时才展露真正的笑颜:“余太后娘娘在是真正女中豪杰。也怪不得,先帝此生唯心系您一人。”
余太后眯起了眼:“现在哀家倒是有几分信了,你便是那小女皇帝。”
当归笑笑没回话。
“告诉哀家,他被葬在了哪里?”千犹豫万犹豫,这句话还是问出了口。
“请您保证我回到两国交界处的路上一路平安,我便一一奉告。”当归俯身,以示敬意。
余太后唔了一声。
“先帝被葬在我大壶祖祖辈辈的皇陵谷里。”当归答道。
“这不像他,他这这人一定会狡兔三窟,不留下一点破绽给别人的!”余太后质问道。
当归微微一笑:“您忘了么?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说,先帝陵寝,除了我,绝对再无人可入。当然,您也可去看看他,毕竟一别经年,两世相隔了。”
话题进行到这里,气氛不如一开始的剑拔弩张,也不如刚才唇枪舌战的惊心动魄,反而趋向于平和,一种哀伤的平和。
“你一定就是柳当归。”余太后喃喃的说。
当归微微一鞠躬,说:“我待先帝入父,您便是我母亲。孩儿见过母亲。”
余太后一愣,伸手扶起了她,终展笑颜:“真是生得一张好讨喜的巧嘴!此事你我之间便这样定下了。”
当归微微一笑,藏不住得逞般的笑意,笑意渐深。
“母后!”白迟看到余太后回来的一瞬间,瞬间从白虎皮上一下站起来。“你为何要逼她离开?!您知道她是谁吗?”
余太后凤眸一扫,脱下身上的披肩递给一旁随侍的下人:“她是谁与我让她离开有什么关系?”
白迟此时几乎急红了眼,一个箭步走到余太后面前:“她是壶国女帝柳当归!”
余太后哦了一声,不以为意:“那就不能留下她这个祸患了。杀了吧。”
“母后!”白迟怒吼了一声,一时间一旁随侍的下人们被吓得一抖。
余太后抬眼看了看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儿子,冷哼一声:“你喜欢上她了?”
白迟一噎,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余太后绕开自己的儿子,坐到矮几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喜欢就喜欢吧,君王多情。只要你别给我搞出什么只要她一个就行了,王室还等着你来开枝散叶。”
“这孩儿省得,那母后您是同意……”白迟一转身,跪坐在余太后身边,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余太后一瞄,继续喝茶。
白迟这是更是急的不耐烦:“母后,孩儿心仪这样聪明果敢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孩儿的后位!”
余太后一叹:“你也知道她聪明果敢,这样的女子又如何容易俘获?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可是浮君的女人!”
“他浮君又如何!”白迟皱了皱眉,“浮君,浮君!浮君又有什么好?”
余太后一笑:“是呀,浮君又如何?若论胆识,计谋,容貌,吾儿没有一点输他的呀。若论地位,吾儿是一国之君,他浮君又有何身份?”
白迟没有说话,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他渐渐握紧了拳。
48、不迟不归
涅槃手札第十五记:当归,原来你认不出我啊。那个说最爱我的女人,我站在她的面前,她认不出我。
白迟突然想是想通透了什么一般,勾唇一笑:“母后,您说两国之战,战胜一国可否向战败一国索取想要的东西?”
余太后一愣:“那是自然。”
“那国婚呢?可有先例?”白迟追问道。
“这倒没有……不过……”余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便由孩儿来开创好了。”白迟勾唇一笑,像一只精心算计的大狐狸。
“孩儿去去就来。”白迟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迟才一离开,采薇姑姑便从一边闪身出来,笑着说:“娘娘好计谋。贺喜娘娘,终于如愿。”
余太后轻拂茶碗上的雾气,笑着说:“若不使出激将法,吾儿又怎能走出这一步呢?哀家也是帮他,如是喜欢,便去争取。不过他能想出国婚这个方法倒是个好主意,哀家怎么没想到呢。”
采薇姑姑皱了眉头:“不过,娘娘已经与那小女娃娃定下了约定……”
余太后凤眸一扫:“哀家与她定下的约定都是以哀家自己的名义定下的。并不是两国之间,也不是她与吾儿之间的约定。”
采薇姑姑一愣:“太后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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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太后离开后,当归竟然成为了斗国军营里第一流言,整个军营里当归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余太后赶出去的女人。虽然还是禁止到训练场去,然而已经解除了当归的软禁,允许她在自己营帐周围走动。余太后手下被放过的唯一的一个女人真真了不得。众人皆叹,若不是棋高一着便是千年炼成的妖魔了。
听了这些流言,当归也不在意。
当归笑着舒了一口气。此时正值傍晚,火烧云在天边构造出一副别样的画卷,倦鸟归鸣。橘红色的柔光打在当归的面庞上,当归微笑着看着,残阳一点点地消失在山的尽头,山的尽头是哪里?就是大壶啊,生我养我的地方,而我也会死在那里。当归仰着头,这些天来第一次笑得这样高傲,这样放松。
涩涩的风呼呼地吹着,扬起当归的披风。披风绣花的边角在风中摇曳,当归的发丝也被吹得有些凌乱。当归伸手将发丝随意地拨到耳后,另一只手抚上小腹。孩子,孩子。你永远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又最令人欢欣雀跃的礼物。
太美满了,简直就像假的一样。这样的美好又能存在多久呢?莫不是永远么?当归痴痴地笑了。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子。”这语气,像是有一丝感叹又像是有被隐藏的落寞。当归循声望去,不远处,白迟负着手,正慢慢地走来。
当归微微颔首,表示问安。渐渐地收起刚才的笑容。
白迟看着那渐敛的笑容,浅浅一叹:“你在想什么?”
当归低着头微微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白迟在当归的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走近。“一定是在想浮君吧。听说你们帝、君之间感情很好。”
当归一愣,不是的,我若想起他,便只是我爱他爱得辛苦,爱他爱得心酸而已。但是偏偏这样的他,又让我求而不得却又放之不下。
这恐怕是这世上最大的孽。
当归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并没有说出来,你非我二人之间的人,又怎知其中曲折。于是,当归只讷讷地答道:“是啊。”
半晌无语,白迟苦笑一声:“听说你与母后定下了一个约定。你要离开了。”
当归拨了拨发丝,露出难得温婉的一面,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皓齿:“是呀。”
白迟一顿,半晌无语。“若我愿与你平分江山,你可愿与我携手?”
当归浅浅一笑:“子所与,非我所愿。”
白迟一下捉住当归的手,“可是我想要与你结缘,我不甘心我们之间就是这样浅的缘分。”他说的时候,眉头紧蹙成峰。
当归呵呵一笑,“若为君子,我二人不如竭尽全力一战,如在战场硝烟深处再见,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缘分。”
“好!”白迟白迟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布满了阳光一般的温暖。“不愧是女中豪杰!”
当归盈盈一拜,算是接礼。
白迟讷讷地看着当归的侧脸,半晌无语。“看来真是留不住你。那就放你离开,但是我有条件。”
当归一愣,笑笑说:“那倒也是,就这样轻易放我离开也真是不可能。”
“我二人不如以这战场为赌注。”白迟一顿,“你若战胜,此次放你回去我便不再计较;若是我赢,就到斗国来,做我的妃子。你既然作为一国之君,你可敢用你今生的命运与我一赌?”
当归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好。一言为定。”目光如炬。
此时我若不答应,你亦不会放我回去。那么就一切可能都没有了。若此次回去了,战胜便可护我大壶万千民众;若此次回去了,即使战败……当归微微一笑,我早说过,如若战败,必定殉国。如此,便可护我贞操。
白迟一笑,“一言为定。”说罢,取下身上披着的披风,扳过当归的身子,披在她的身上,为她把颈子上的丝带系好。
当归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迟的一系列动作早已结束。只是他却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他离当归是这样的近,近到他的一点点呼吸当归的清晰可闻。二人虽为同龄之人,然而白迟却比当归高出了许多。当归这个时候才发现。当归没敢动,生怕一动,便会擦呀碰呀的。
白迟低声笑了一声。低头,在当归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薄如蝉翼。他并没有再多的动作,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像是还带着些羞怯。
当归站在原处,看着白迟这幅偷了腥的模样,悄悄地笑出声来,还真是个孩子。可是他却也不是孩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君王,怎么又会是孩子呢。其实大哥也不禁迷惑,就在他为自己披上披风的一霎,当归突然想起,这十几年来,自己最爱的那个男人,从未为自己披上一件披风,更没有一次为自己轻柔地系上系带。
这就是当归最爱的那个男人,浮君。他总有他的大事业。他总有他的深邃莫测。却不曾那样温润体贴地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当归再如何强势,都也只是一个小女人而已。只是这样简单的道理,浮君不懂。浮君从不知道,自己爱他的辛苦,甚至他不知道,自己拼了命,想要护住他们之间的孩子。他更不知道,怀上他的孩子有多辛苦,反胃,晕眩,孕吐,接踵而至。
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当归怀孕了。
当归最怕的事,就是怕自己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到达他的爱之前,便已灰飞烟灭。
两天后。
依旧井井有条的军营,一刻都没有停下操练的士兵。当归看到的时候,觉得鼻子酸酸的,终于,终于回到自己的家了啊。
“陛下回来了!”当归没有想到踏进军营里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良辰。良辰依旧是一袭红衣,犹如血一般的晚霞。唇红齿白,不见消瘦。良辰飞快地跑过来,把当归抱了个严严实实。
“你怎么会来?”当归说话的时候语调也比平时要清扬一些。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是浮……”良辰突然想起了浮君交代了一个字都不要说的命令,一下住了嘴,随即笑着改了口:“是奴婢从泗殿里逃了出来,奴婢是伺候陛下的人,陛下到哪里,奴婢就要到哪里。就算是陛下您要拦我也是拦不住的。”
当归叹了一口气:“我原本的意思是说,一个女人家上战场也是苦了你了。”
“陛下也是女人。”良辰眸光炯炯,“奴婢要与陛下同生共死。”
“好。”当归深吸一口气,“那走吧,咱们进军营。对了,听说有人化成了我的样子,为我坐镇军营是么?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吧。”
良辰点点头:“陛下,咱们边走边说。”
“君上,女帝回来了。”赵隋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啪。柳不归手中的毛笔,就这样直直地掉在了竹简上。“是,是么。”柳不归听到自己说,那个声音,颤抖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君上,咱们去迎接她吧,您可是为她费劲了移山心力啊,可算好她平安回来了。”赵隋看见柳不归这样,笑着说。
“不,……还是不了。赵隋,为我重新易容吧,她只怕不愿见到我。”柳不归苦笑。
赵隋一愣,随即颔首:“是。”
“是么?就是一个内侍装成了我的样子坐在营帐里么?哈哈,也真是佩服他,能装成一个女人的样子,也是不容易啊。那个内侍是谁?”柳姀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刻在柳不归的心上。想见却不能见。
她就这样,笑着笑着,从柳不归的面前走了过去,挽着良辰的手,从不曾有一刻将目光停留在柳不归的身上。
她就这样径直的进了营帐,独留柳不归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当归,原来你认不出我啊。那个说最爱我的女人,我站在她的面前,她认不出我。
寡人成妃篇:寡人不死,尔等都是妃子。
49、情缘难成
诱夫小记第一记:柳姀,柳姀。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这世上他最熟悉的字。
姀姀,姀姀。
像是这世上他最先懂得其中含义的字。
当归,当归。
一语成谶,你是否忘了你当归来。
“君上……您的脸色很不对……”
柳不归浅浅回眸。“也罢,咱们走吧。”柳不归再次回眸深深地凝视着那顶帐子,然后双手拢入袖子,转身前行毫不留恋。风,吹起他的衣袖。三千烦恼丝,紧紧相缠。
才不过走了几十余步,身后便传来了故意压低的喊声。
“大人,大人!”是良辰的声音。柳不归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转身来。
“请您移步帐内,陛下有请。”良辰一下跪在地上,抬眼望着柳不归。良辰说的恳切,也说得令柳不归动容。
“她……”柳不归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犹豫了一下,最终缄口。无论怎么样,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柳不归说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想让她认出自己来吗?或许是的,因为很期待她的那个突然见到自己的表情,或许是欢欣雀跃吧。却也不想让她认出自己来,不愿让她看到,自己因为听到她的一点点消息,就千里迢迢地从国都赶来,在这里几日不眠不休主持大局。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已经依赖她到这样的份上了。毕竟,他们是政敌。
乱,太乱了。脑子就像是一团浆糊。柳不归这几日甚至都有些习惯了,只要牵扯到这个女人的事情,就什么都乱了,再也没有所谓的有条不紊。
柳不归进到帐中的时候,略略地,低下了头。因为内侍宫女一类,均为奴,是不允许正眼看主子的。就是这样,凭借着把握好每一点细节,才能真正做到易容。因为一张相同的脸,并不意味着,就是同一个人。比如,赵随和赵隋。
“是你替寡人这几日坐镇营中么?”当归问话的时候,正伏案看着一张张的军事地图。甚至没有抬眼,正眼看柳不归一眼。
“是。”柳不归微微颔首,做足了一个内饰应有的姿态。再加上完美无缺的衣饰,再无人发现。
这个内侍回话并不是十分恭敬,当归内心默念。当归这时候,突然抬眼,静静地凝视着柳不归。“你的眼睛……很熟悉。”
“是,是么……”柳不归第一次觉得当归的眼睛,像是燎原的火,她凝视着自己的时候,就想要把自己燃烧起来一样。心里突然就有那么一种冲动,想快步走向她,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地质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就像是一个被施了咒语的种子,这个念头快速地在柳不归的心里生根发芽,并以极快的速度滋长着。或许还可以将她揽入怀中,截取她殷红的唇,让这只小狐狸再无可逃!
柳不归突然就向前迈了一步,在他自己也未曾感知到的情况下。
“寡人在问你话,你没听到么?”冷冷的言语,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柳不归所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