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小十七大婚,等他娶了尉迟芷汀,你要我嫁给谁就嫁给谁吧。”
“见了又能怎样?”他笑,“有时,真是相见不如不见。”
“可是——”
“我是为了你好。”他看向窗外,正是凤凰花开时,殷红如火,恍惚,便是血了。
“为什么皇室的尊严比生命还尊贵了?”月光透过碧湖水色的蝉翼纱,撒到书案上,她的目光比那月光还清澈,“我师父说,神最初创出皇族是为平民效力的,是为保护平民而存在的,而各族的异士也是蒙神恩宠,所以要把神赐的一切用来造福神的子民。我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不知道,”他笑,“不过这种说法我是第一次听到。你师父若不是至圣之人就是至愚之人,而这种人,通常都不讨人喜欢。”却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因宁远之事,毒姬族长风亦燃已与东朝皇室生隙,偏巧,她的另一位高足,毒姬毒姬司徒玉瑶与异族人私奔,东朝皇族遣了帝后两族的长老去抓人,毒姬族长却还是放了司徒玉瑶与她的情郎,并阻拦了其他人追捕。
以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了?
书案上的傅山炉里焚了香,那炉烟隐隐,淡淡萦绕。不知不觉间,已是一室馨香。
她望着那香炉,有些出神,“你这香很是淡雅了,我二姐最会调香了,连太后都时常召她入宫,却也调不出这味儿来。”
烛火微漾,透过雪白的灯罩如水流淌开去,她的侧影映在那碧湖水色的窗纱上,花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
“早些安寝吧,”他道,“不早了,那些书,明日再看吧。我现在还时常忆起初见时,无所畏惧的你了。”
“我想去看小十七大婚,”她道,“不然,这辈子都会忘不了的。”
“我不能答应,”他的笑,飘渺如黛山常年不去的云雾,“很多事,等到最后终是一场空了。”
紫月阁里,青烟袅袅,碧如烟雨,这淡若纤尘的香味曾是皇上的最爱,正如杜昭仪相信太后姑姑所言,她是当之无愧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已经这么久了?皇上已经忘了我吧?
素手纤纤,连指甲上绘的都是他喜欢的凤凰花。
东方昭仪那,最近他也近乎绝迹,那群狐媚子惑主至此?
铜镜内,眉不描而翠,唇不染而朱,太后姑姑都曾赞过她生就是副母仪天下的相貌,可惜,正如大美人姑姑上面有吴皇贵妃,西秦第一美人吴可馨始终是她心上的一根刺。
好在姑姑临终前不忘替她拔了去。只是,皇上,又被那群不分尊卑、没有廉耻的狐媚子缠上了,这次,谁能替她拔除了?
都怪她上次未能将姹紫那妖精杖毙,那群狐媚子借势纷纷开始兴风作浪,迷得皇上日日夜宿御书斋。
可恨皇上已下旨:不奉召,擅入御书斋者,死。
拂开深紫色床幔,淡紫色雪云纱垂曳至紫檀木踏脚,她熟睡的模样还真像个孩子了。他想,本也还是个孩子。目光凝在那淡薄的炉烟上,梦里,会遇见谁了?
有轻快的风声在耳畔掠过,宁远恍惚回到幼时的后院,小十七、小十八与她在桃花树下荡秋千,正是春暖花开时,夭夭桃花,灼灼其华。高高地荡起,仰面看见灼灼花枝在头顶盛放,流华浓彩,仿佛是最绚烂的朝霞。
无数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鬓发、衣间,一如梦中所见的最绮丽最奇幻的花雨。伴着她咯咯的笑声,小十七用力把她推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好了,好了,太高了。”小十八跑到她身侧,“柒柒,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阖眼体味飞翔的感觉,“小十七,我二叔从海外带了好多稀罕物给我,他还把我抱上了他的大船,那海风拂过耳畔的声音,比这还好听。”
“慕容夫人还骂你一点女孩子的模样也无了,”他笑,“柒柒,可惜你二叔又走了,不然,我们就可溜到他船上去玩了。”
“你二叔送我的弯刀,好锋利。”小十八笑,“柒柒,以后再有人惹你不高兴,我就不会输了。现在,那些侍卫都打不过我了。”
“哼,”她撇撇嘴,“那些侍卫哪敢真跟你动手,要不,你和小十七比划比划,我最公正了,谁赢了,我就把我二叔给我防身的匕首送他。”
“你那匕首是一对吧?”小十七道,“你上次给我们看了,你是不是还留一把防身了?”
“好吧。”她抽出匕首,寒光流转间,隐约有字铭在其上。“有把匕首上刻字‘凤啸’,另一把上刻的则是‘龙吟’,你们要那把?”
“龙吟。”他俩异口同声。
“好。”不待秋千停稳,她纵身一跃,借势蹿上了对面那梨树,花枝斜出横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鹅黄色云烟罗裳上绣了数支白莲,好风南来,飘逸若仙。她顺手摘下一束洁白得略带清幽的梨花,把玩着,手指与花瓣难分彼此,小十七与小十八都看得有些心动。
蓦然回首,青丝翻飞如歌,瞬间,划亮那两人眼中的惊艳。
“开始吧。”
她的笑,灿若朝阳,点燃了那两人眼中隐藏的野心之火。
【021】空倚相思树(1)
更新时间2013-9-13 23:06:55 字数:2066
进入七月,各国的使臣也陆续抵达帝都。西秦的使臣东方桐一行迎着朝阳,步入朱雀门,放眼看去,这时节的帝都比往日更添热闹,车如流水马如龙。他心下微叹,曾几何时,西秦皇城薛城亦是如此?如今,却还是歌舞升平、百废待兴。
东朝城门官验证了使节,放关。
东方桐随着东朝礼官进入紫藤阁,各国使臣皆入驻此阁。
一见庭院内植的那萱草,郁郁青青,远近皆宜,黄花相间,倍觉思亲。东方桐不由驻足:樱太妃的家信不知是否送抵永乐公主手中?樱太妃身子愈见羸弱,她膝下就此一女。
而嫁与东朝皇上的西秦公主人选可谓一波三折。
先皇在时,原定丽太妃的三女承平公主南宫承卿,先皇病逝,依庄昭阳太后旨意,改成了吴皇太淑妃的幼女升平公主南宫承蝶,却又与东朝皇帝八字不合,最后嫁入的方是最年幼的永乐公主南宫承萱。
而升平公主原名南宫承凰,昔日,皇四子南宫承凤甫一出生,宫禁即传出改立太子的风声,皇四子夭折,吴皇贵妃一病不起,先皇不惜大赦天下为其祈福。
据闻,吴皇贵妃弥留时,先皇寸步不离,吴皇贵妃棺入皇陵后,先皇即赐名升平公主南宫承蝶。
只是,升平公主遭东朝退婚,无颜再居**,皇上便在紫霞山上为她修了一座秋露观,允她带发修行。后,吴氏女可馨亦入此观。
一年前,此观突遭大火,无一人幸免。
据传,升平公主出生时,先知占卜:半生荣华。
及至今日,永乐公主膝下仅一女,昔日,她方豆蔻之初,嫁给已逾知天命的东朝皇上,心中可有怨恨?东方桐微微一叹,犹记得,素来怯懦的樱太妃跪在御箫殿外,足足三日,连皇上都似不忍,珠帘后的庄昭阳太后却谓:“皇帝以为哪位公主合适?”
皇上继位年方十三,尚未成年,庄昭阳太后垂帘听政。庄昭阳太后自幼教子极严,除了胞弟萧皇南宫承萧,与其他各宫主子并无深交。
闻言,语塞。
庄昭阳太后叹,“还好玉儿早夭,否则,嫁你亲妹,方趁你心?”
皇上低头不敢再言。
“皇帝以为哀家愿意?”庄昭阳太后冷然道,“昔日,哀家姑姑代公主嫁,却逢难产,母子皆亡。自仁熙帝而今,有多少位公主和亲东朝?共计二十七位,不足三百年,却嫁了这么多公主,哀家也想问,皇帝,你做了什么?”
皇上回,“愿此以后,再无此骨肉分离之悲怨。”
“难得皇帝你有此雄心,”庄昭阳太后颔首,“那何苦还惦着那罪人之后,至今无意立后?需知国储乃国之根基。”
“儿子已在皇陵立誓:若不偿愿,一后三宫皆空。”
庄昭阳太后愤然立身,“皇帝,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
“他人骨肉分离,儿子尚不愿见,匡论自家?”皇上道,“愿朕之后,再无此骨肉分离之悲怨。”
静立半晌,庄昭阳太后,喟然长叹,“皇帝存此志气,哀家不敢勉强,若你得偿所愿,亦是我西秦之福祉,先皇在天有灵,也能含笑于九泉下了。”
夕阳西下,碧水旖旎,环黛山而去,半江瑟瑟,半江犹红。
御书斋外,慕容宁远默算时日,距小十七大婚不过半月了,尉迟家备下了十里红妆给他家的九小姐,而大哥亦曾如此说过:若我出嫁,他必十里长亭相送。
“宁远,”他跃下轻舟,“我有礼物送你。”
她心道:他从来是日暮时分方会现身,到底是何身份?
那金丝笼里的松鼠,睁着滴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她,“好可爱。”她打开笼子,那柔软的身躯在掌下瑟瑟发抖,连那毛茸茸的大尾巴拂在腕上亦是无力。
“没劲,”她收回手,“一点个性也无。”
“锋芒太露,越亦磨平。”他道,“何况,这本来只是宠物,太过个性的宠物,谁敢豢养?”
“我不要,”她头一偏,“反正我嫁不了小十七,做不了皇后,也不学着做皇后了。”
“小十七与小十八皆与你自幼相识,以前,你与他们走得都近,自从小十八失明后,你才与小十七更热络?”他叹,“难怪东朝皇帝不能容你,便入宫,亦可指给其他皇子为妃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十八失明,怕是小十七的杰作,一箭双雕。难怪,那之后,小十八恨小十七入骨,皇贵妃才会对他屡下杀手的。”
“你少挑拨,”慕容宁远正色道,“小十七不是那种人,小十八太过伤心,所以不愿和我们一起去玩了,他俩始终是兄弟。”
“天家无父子,小十七错估了东朝皇帝的心意,故想先除去劲敌,却不知他父皇一开始就相中了他,小十八无辜受累,东朝皇帝的气不撒你身上,难不成杀了他千挑万选出的皇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即使你与你六姐般后星入命、生就天资凤仪,也成不了小十七的皇后,”他道,“你的血是东朝皇帝给小十七的警示,他要用你的命去教会他为君之道,同时,也是一位父亲对另一位儿子的弥补。”
慕容宁远蓦地沉寂了下去。
“你其实一点也不蠢,有些事甚至无需我点拨,你也会想到的。”他笑,“所以,不要再想着逃回去了,慕容家自你逝后反恩宠不衰,这就是为君的平衡之道。”
“你呢?”她道,“你救我、收留我,不也有你的居心?”
“你六姐据说后星入命,生就天资凤仪,只是,这命若一出生就注定,那我们努力还有何用?”他笑,“我偏不信。若一个与稚子无异的天命皇后能为后,你凭什么不能了?”
“我嫁不了小十七,成不了皇后。”她侧过脸去,“以后,我再不想做皇后了。”
他看着她,风拂过,凤凰花落,落红如雨,那花下白衣少女眉淡如烟,恍惚间,便成了那易碎的琉璃,漫山大火,连天都烧得血红,那之后,一缕芳魂再无寻处。
拥她入怀,他道,“也只有你堪为一国之后了。”
【022】空倚相思树(2)
更新时间2013-9-14 19:52:51 字数:1720
雍和十四年七月初一,正逢慕容瀚轩五十寿辰,慕容家将酒宴设在后府花园内,那假山迤逦,掩映曲廊飞檐,朱红拱桥下,碧水东流,蔚然如画。宾客啧啧有声,东朝公卿的园子慕容家最具巧思,慕容家祖上不愧天人之名。
临近中午,皇上的赏赐亦已来了,慕容瀚轩携家人入内室跪接圣旨。
慕容家世代公卿,所交皆为朝中重臣、豪门巨贾,那宾客中有眼尖的窥见那朱红衣裳,心道:竟是天乾殿总管曲公公亲自来宣旨?皇上给了慕容家好大的面子。
慕容家内堂,黑压压,跪了一片,慕容瀚轩居首,其后便是慕容夫人、长子慕容子涵、三子慕容子轩、四子慕容子岚、五子慕容子墨,二女慕容宁静已嫁为人妇,故与夫婿尤青云跪在后面,小辈、亲眷依亲疏远近跪了一地。
白色拂尘轻扫,曲公公笑谓,“皇上只有口谕,并无恩旨降下,慕容御史曾为太傅,太子殿下与众皇子皆于沐仁堂承教,圣心甚笃,皇后与**诸妃皆有谢礼托杂家带来,慕容皇妃的礼是一早备下的。”
慕容瀚轩叩谢皇恩,曲公公亲自搀扶住他,“皇上口谕,此乃谢师礼,慕容御史无需跪行大礼。”
慕容瀚轩笑谓,“皇上厚赐,臣愧不敢当。”却闻曲公公言,“慕容御史的六小姐怎不见出来谢恩?”
“小女身体素来羸弱,医嘱静养,今日家中大宴宾客,小女内敛,从不见外客。”
曲公公言,“皇上亦知,御史家六小姐谦恭温良,只是听闻已及荆,却不见那指腹为婚之人前来迎娶,慕容御史待人至诚,也不要因此误了六小姐的姻缘方好。”
曲公公这是在转述皇上的话,慕容瀚轩不能不回,只得应了声“是”。
后府宾客远远瞧见慕容瀚轩携长子子涵亲送曲公公一行离去,纷纷揣测皇上颁下的恩旨,尉迟、卫、尤、慕容四大公卿世家,慕容家这辈出了个天命皇后和文曲星,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便是慕容、尉迟、卫、尤也未可知了。
却有人一早瞧见了与慕容子涵同殿被钦点为武状元的尉迟维恭,慕容家六小姐出生时天降祥瑞,他家夫人生九小姐时即梦见花中之皇牡丹入怀,想是命理上便不愿输了慕容家一筹。
昔日,慕容家六小姐遭人投毒,还不知是谁家乐见的了?
纤云弄巧,月色淡薄,夜的投影落在御书斋院内那株树上,深浅有致。南宫子衿批阅完奏章,信步来到后院,月近中天,流淌在那凤凰花树上,仿如笼了一层轻纱,那树干上刻下的字可曾还在?
风拂过,残红破碎,点滴,皆是离人泪。
推门入内,月色滤过西窗新糊的碧色雪逸纱纸,清浅若泉,案上的紫金铜炉,炉烟浅淡若无。
他在窗前静立片刻,那香味,淡若纤尘,却似无所不在,萦绕了一室。昔日,新采摘下凤凰花,团团簇簇绽开着,嫣红流转。她素善调香,一见,只道,“怎又摘了这么多?你那书斋哪用得了这多?”却还是接了去。
只觉得她的手温软香腻,可惜,却是隔了花瓣。因见案上那新贡的香橙,母后那尚未得见,不由多看了两眼。
“昨儿太后召去调香,皇上赏的。”她何等聪慧,只一眼,便瞧出他的不悦。
“这物是御赐,等闲我也不便拿出。”黑白分明的眸子凝睇于他,清澈见底,总是那么容易平息他所有的烦闷,“待我去取了银刀来。”浅浅一笑,如梅蕊初绽,香远亦清。
随手抽出腰佩的刻凤缠金小刀递与她,她低头,轻轻划破橙皮。室内暗香隐隐,淡若纤尘,那橙香馥郁,夹在熟悉的香味里,别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她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宛如月下氤氲,素颜却慢慢染上淡淡粉涩,缓缓侧过头去,静了半晌,方低声回道,“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素色床幔上绘了几株墨竹,浅淡相宜,出自沧岚七宝“如意”一派的画风(“沧岚七宝”是昔日沧岚唯一集神权与皇权于一身的女帝在位时发展起来的,涉及书、画、琴、棋、武、技、医,女帝亲赐名为吉祥、如意、知己、自省、驱恶、避邪、康健)。风过,竹摇,月光如水,那些竹影,映入林间溪涧,宛如,她,临溪而望,浅笑盈盈。
窗外,风声簌簌,拂过窗下风铃,清凌凌的声音,一如她足踝上系着的银铃,甫一出生就用红线系上,是为本命护身银铃。每年生辰增加一个,直到系足九个,凑成三三之数,再以后,就是婚后,由夫婿给系上了。
掌心,躺着的三个银铃,是掘地三尺所获,幸存的尸骸皆系一刀毙命,所以,需要一场大火来掩盖。
室内,炉烟寂寂,淡若纤尘,那香仿如她昔日依他所好所调配的一般。
又见,凤凰花开,
伊人不再来。
花开,花又落,叹芳魂,
终,无觅处。
【023】空倚相思树(3)
更新时间2013-9-15 1:52:23 字数:2376
东朝雍和十四年七月十九,黄道吉日,宜大婚。御花园的牡丹都赶在这时节怒放,正应了尉迟家九小姐出生时,花中之皇牡丹入尉迟夫人怀的吉兆。宫里宫外也开始盛传尉迟芷汀是牡丹花神临世,有母仪天下之像。
这话,虽不知从何时传出,却让少年老成的牧野晟皓很是恼火。昨日,三哥亲自送礼来时,那话明显藏了试探,一母同胞的兄长尚如此,那些兄弟还不知心里怎么盘算了?尉迟家子游,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浪荡子。
尉迟芷汀,入后园时,就见十七皇子坐在致远亭内,似有所思。宫里宫外风传的那些话,尉迟家如何不知?昨儿,父亲还将八哥叫去狠斥了一番,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大哥求情,一并被罚到祠堂静思。今儿,母亲好容易求来了姑姑的恩典,大哥才被放了出来,可,八哥现还在祠堂里跪着了。
不过,听八哥的小厮说,那话实是别人讲的,八哥不过在旁听了,附和了几句,不知怎么,就成了他说的了。大婚临近,这时,两人本该回避见面方是,可是,想起母亲暗暗流泪,父亲余怒未消,尉迟芷汀不得不以送花为名进到宫里头来。
“十七殿下。”
他循声看来,她原先想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正如他给人感觉那般,少年老成。尉迟芷汀垂下头:小时候,他不是这样的,慕容家宁远面前,他也不是。
“进宫来给太后送花,顺道过来,看看十七殿下。”
“有心了。”
她一怔,十日后,即将大婚,眼前这人,真是她一辈子的良人?
“听说,十七殿下最爱紫牡丹,”她柔声道,“刚巧,我养的那株紫玉夜牡丹要开花了。不知十七殿下今晚有空没?”她停了一停,道,“那花,只在夜间绽放,帝都也只我家尚存一株。”
“不巧,清洛皇长子今夜设宴,我早已应下了谦之。”他停了一停,“回宫太晚恐下钥,不过你那花如此稀罕,若是时辰尚可,倒是值得前往一观。”
“芷汀已备下薄酒,静侯十七殿下一行。”
目送她远去,牧野晟皓半晌无语,若是柒柒,来为她兄长求情,怕是不答应亦得答应的,不管什么话,柒柒说来总是最有道理的。昔日,小十七小十八已经把她宠成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为什么,今日,所有人都觉得她那样不好了?
这事,皇德母妃还瞒着十八弟了,听闻,她曾去父皇那求情。知子莫若母,据说,她原是打算替十八弟求了柒柒去的。
只是,父皇,如何肯为十八弟留下这隐患?
父皇心里最在意的始终还是小十八了。他轻轻一叹,有些事,父皇怕是早就知道了。
昨日,母妃又提到慕容家的簌簌。他心下又是一叹,说是,三哥也有意了。只是,母妃觉得有些不妥,太子与大皇子都盯着慕容家六小姐,父皇态度又不明,到时一个不慎,母妃可不比皇贵妃和皇后能在父皇面前说得上话。
他只是沉默。
母妃絮叨来絮叨去,谁叫簌簌那孩子生得乖巧,命又太好?都想要了。听说她指腹为婚的夫君一直未来帝都、上慕容家提亲,是个聪明人,谁敢跟皇家抢媳妇?
三日后,恰逢东朝三年一次的科考(东朝的科举每三年举行一次,分乡试、会试及殿试,中了乡试,即举人,方可参与来年的会试,中了会试,即贡士,便可参与皇上亲选的殿试,殿试前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文试主考官历来钦点的是太傅慕容瀚轩或老相国卫无尘,武试主考官则通常是镇国大将军尉迟仰止或安国大将军尤昊。
上次因慕容子涵与卫凌霄应文试,改由今上十九皇叔牧野垣泽出任,十九皇爷不单写得一手好文章更素有清誉。当时,慕容子涵与卫凌霄皆在殿试之列,论才华却是慕容子涵更胜一筹。不过卫凌霄乃是皇贵妃幼弟,皇上念他年纪尚幼,有此见识已是难得,何况,卫凌霄时常入宫,与皇上也甚为熟络,本待钦点他为文状元,十九皇爷与两位副主考却坚持状元人选应是慕容子涵。后,不得不由皇帝再出一题,两人同殿作答,终是慕容子涵胜出,成为了文试新科状元。
同殿之上,尉迟维恭等廿名武贡士施展所长,尉迟维恭技压群雄,拔得头筹,榜眼尤红线心有不服,谓主考官皆为男子,难免偏袒。皇上笑问众臣,可有此事?
齐回不敢。
皇上笑望尤红线,却不料她仍坚持,皇上问何故。
“他们口中称不敢,心中实是看不起女子的。”尤红线回,“否则,可否让尉迟维恭与我同殿竞技?”
皇上意询尉迟维恭,尉迟维恭婉拒,“臣不才,宁愿让出状元,也不愿与人生隙。”
群臣皆赞武状元当有此气度,圣意甚和,尤红线还道再说,安国大将军尤昊私下提醒金殿之上、不得再闹,尤红线愤而离殿,弃榜眼而去。
皇上笑谓,“果然是将门虎女,行事不同常人。”
安国大将军汗颜,“臣教女无方,还望皇上恕罪。”
“我东朝立国即重武轻文,如此方是我东朝女子该有的气魄。”皇上笑询,“可曾许了人家?若无,朕便向你讨了你这宝贝女儿去,可好?”
安国大将军寻思适婚的皇子仅皇贵妃所出的十八皇子,稍作犹疑,回道,“小女自幼娇惯,恐失了礼仪。”
“无妨,”皇上道,“小十八温文内敛,行事洒脱,与令爱可谓珠联璧合。”
尤昊见此,不得不应下了这门亲事。
出得殿来,群臣皆向安国将军道喜,尉迟仰止拱手笑谓,“有女若此,夫婿何愁?”
尤昊冷笑,“生儿犹得戍边疆,生女方能耀门楣,如羊的女儿岂不胜过我家红儿多多?”
慕容瀚轩闻之,忙将两人劝开,尤青云出得殿来,闻得尉迟家所言,心下甚怒,却见尉迟维恭挡住去路。
“状元郎,”尤青云笑谓,“青云不才,不若向你讨教一二?”
尉迟维恭拱手道,“庙堂之下,岂可私斗?令妹巾帼不逊须眉,青云兄定更胜一筹。”
尤青云恼其父出言欺人太甚,并不言语,尉迟维恭却并无让路之意。
慕容子涵,不便言长者不是,适才一直立于卫相国一侧,至此,方与卫凌霄上前,劝开两人。卫相国心下微叹,尉迟家与尤家生隙,由来已久,只是出得紫宸殿即如此却还是头一遭,今日这事肯定全落到皇上眼中去了。
【024】空倚相思树(4)
更新时间2013-9-15 10:57:35 字数:2296
醉仙楼上,高谈阔论的几乎全是前来应试的举子。今年的举人比往届都多,只因,改了律例后,现今连沧岚与西秦的人亦可参与东朝的科考了,今年恰逢改律例后的第一次科考。
数位举子喝得几分醉意,想登高吟诗,却在三楼处一并被拦了下来。
今夜,三楼也不知何人宴客,竟似全包了下来,他们好奇地张望,厅内并无人影,不知在哪个厢厅内,连喧哗也不闻?想来也不过数人,就包下醉仙楼三楼?已有心思灵敏的,想到这里是帝都,皇孙公子不计其数,莫不是哪家在此宴客?思及此,不敢再张望,拉了友人尽数退了回去。
三楼东厢牡丹厅内,牧野晟皓正与蓝谦之闲话,慕容子涵、尉迟维恭、尤青云、卫凌霄作陪。卫凌霄素来活泼,这些人里,除了十七皇子,就他年纪最小,听闻楼下偶尔传来的高谈阔论、诗文对子,不由得留神细听。
却听得一人笑谓,“昔日殿试文科考,状元、榜眼难分高下,最后还亏得皇上再出了一题,却不知在座诸位,有无兴趣?”
此言一出,楼下蓦地安静了几分,旋即,又闹腾起来。
“子詹兄,既知,何须再卖关子?”
“子詹兄,你兄亦曾参与了上届殿试,可是他说与你听的?”
“子詹兄,说来听听?”
卫凌霄不由得屏息静听。
开口的仍是那字“子詹”之人,只听他道,“当日,慕容家长公子与卫家幼公子皆是才高八斗的人物,按说,这卫家幼公子还长了慕容家长公子一辈了。故,皇上出题,由卫家幼公子先回……”
一楼北角临窗,坐了一蓝裳公子,虽粗衣布服不过器宇轩昂,醉仙楼百年老店,历任举子皆喜在这饮酒作对,早已练就几分识人之能,并不敢因他囊中羞涩而怠慢了去。
他,手摇纸扇,其上绘的那株紫牡丹倒是栩栩如生,一见,即知为名家手笔。
“这位兄台,”有识货的举子凑了过来,“敢问兄台,你那折扇可是昔日裔地兰岚之物?”
“此乃祖传之物。”
“那,”那人一惊,“敢问兄台高姓?”
“兰逸文,字宇涵。”
“原来是冰雪四才子之首,”那人作揖,“失敬失敬。”厅内诸人,皆看向这处,似才留意到他身侧那书童,唇红齿白,貌若处子。
冰雪果真出美人,那些举子心下暗道,不过一少年,已有此殊色,若说不足,生为男子,未免失之阴柔了。
那人本是冲着那扇子去的,至此,反不便再言,他略作沉吟,笑谓,“难得在此遇见宇涵公子,小弟不才,愿为东道,不知公子肯否移步,在下尚有数位朋友在楼上小酌。”
兰逸文轻摇折扇,似在考虑,身侧的书童低声道,“公子。”兰逸文看了他一眼,笑回,“心领了,只是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打搅。”
那人一怔,十七殿下看上了他的扇子,原见他粗衣布服,不过多付些银钱,现在,连人也请不上去,话就不好回了。只是,对方虽家道中落,奈何名气太盛,踌躇间,又见一青衣文人从楼上走了下来。
兰逸文看着他,起身笑谓,“穹汉兄,竟在此巧遇。”
“宇涵公子,”青衣文人拱拱手,“我家公子正在楼上宴客,令尊的书信昨儿才接获,皇爷正念叨着了。不知宇涵公子肯否移步一叙?”
“如此,叨扰了。”兰逸文起身,那书童只得提着行囊,跟了过去。
“楼上原是世袭清洛皇家的长公子在此宴客,”举子中有识得那青衣文人的,自言自语道,“蓝谦之,帝都才子之翘楚,却不知较之这冰雪四才子之首,孰长?”
月凉如水,笼了一天一地,星子参差,东一丛,西一簇,犹如钉在深蓝色天幕上,明灭不定。
后园思亲台内,轻纱曼舞,静夜,焚香抚琴,正是适宜。
尉迟芷汀默算时辰:他,到底是来还是不来了?犹记昔日,长公主(皇后所出)与六公主(慕容皇妃所出)相继夭折,她与慕容家的宁远皆奉召入宫小住。她先入宫,住在姑姑的地坤宫内,除却问安,十七皇子与十八皇子甚少来见她;待到后来慕容家宁远亦奉旨入宫陪伴慕容皇妃,却闻得姑姑身侧的侍女笑谓,“两位皇子出了沐仁堂就径往玉簌苑去了,不晓得的,还道他俩的母妃住那了。”
姑姑先是一笑,后言,“慕容家那小丫头却是招人爱,只是,宫里规矩还是要的,得空,和慕容皇妃提提,她素识大体,皇贵妃和淑妃有怨,本宫也不好偏袒。”
皇后姑姑身侧的大侍女明珠应了声“是”,那些侍女皆不敢再谈笑了。
姑姑携她入内室,谓,“芷汀,听你父言已为你延请西席,却不知你学了多少?”
“刚学了《帝史·帝族本纪》,《后传》父亲要西席日后再讲。”
“不错,”姑姑点头,“你命格不凡,尉迟家的以后就看你与你大哥了,你太子哥哥……”姑姑轻轻一叹,“天恩难测,便是你八哥哥,虽是自幼就抱来地坤宫……昔日,皇贵妃又得了九皇子,携三子之势已隐有不把姑姑放在眼中之意,姑姑便要慕容皇妃将新生子抱来地坤宫。那时,她仅此一子,可,还是送了来。你说,皇后这个位置,好不好了?”
“好,”她点点头。
“东朝女子至尊也就至此了,”姑姑叹,“所以那些《后史》、《后传》都可不学,不过《帝史》、《帝传》定要学好。你出生时,皇花牡丹入怀,将来便是坐到姑姑这位置也未可知……”
“姑姑——”
“这话早些让你知道也好,”姑姑自言自语道,“你大姐姐还差半年就及荆,她是这些公主中活得最长久的了,偷命转运之术也还是不成吗?若你大姐姐活下来,许给清洛皇长子,你太子哥哥的位置就稳了……”
昏暗的光线下,姑姑看起来,与平日温婉平和的模样,大相庭径,她不禁有些害怕,紧紧拽住姑姑的手。
皇后姑姑蓦然回神,轻轻搂她入怀,以密音谓之,“慕容家簌簌有命无运,不足为惧,慕容家应是想二女嫁一夫,用七女护住六女,不过,慕容家宁远徒有其表、不知进退,更是为宫妃的大忌,所以,你以后的对手是整个**的女子,无需太过在意她一人了。”
【025】空倚相思树(5)
更新时间2013-9-15 19:09:47 字数:2787
弦断,即为有人偷听,尉迟芷汀侧头望去。
暗夜寂寂,十七殿下一袭蓝色家常团福长衫,卷起的袖子隐隐用碧线绣着龙饰,依例,却是无爪的。唯帝皇方可绣五爪金龙,太子三爪龙纹,皇子的龙饰皆为无爪。
“十七殿下,”她起身施礼。
那棵槐树上,星点的白花,盈盈若雪,这时节开花,恰逢十日后大婚,都谓是吉兆,今夜,刻意选了这处,也是此意。
他立在树的阴影里,神情看不分明,尉迟芷汀有些担心:琴音即为心音,他,听去了多少?
“那株紫玉夜牡丹?”他轻轻一笑,她安下心来。
“在后院,”她柔声道,“这时辰,观花,正好。”月近中天,院内池塘上都似起了一层青雾,蛙鸣虫语,清晰可闻。
这时辰,还肯过来,今夜,便不会回宫了。
远远见着数盏琉璃风灯在前引路,牧野晟皓随着她入后院,绕过影壁,沿着水上回廊,池中睡莲夜绽,香远益清,莲灯摇曳,潋滟映波,心下已是恍然:
一艘画舫纤纤而至,那婉转歌喉便先声夺人地随风拂来:“叹,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琵琶滚出水声袅袅,歌声缠绵,如珠玉飞溅,滴落玉盘。
牧野晟皓看了尉迟芷汀一眼:这个女子行事,多出乎他意料,这样,方是所谓大家闺秀该有的气度?难怪,母妃只是淑妃,皇德母妃只是皇贵妃,而皇后,还是立了尉迟家的女儿。
船行湖面,银月在湖中粼粼晕开,夜风拂来,犹带香。素纱纷飞,珠帘微晃,那紫衣歌女,隐在帘后,犹抱琵琶半遮面。
小十七、小十八以前在大哥、三哥、五哥和八哥府上也曾恣醉浪荡过,曾有言官以此告到皇上那,因小十七小十八尚未成年,故连四位已封皇的皇子一并参了。事后,皇上也不过小惩大诫,以“人不风流枉少年”回了去,有了这上谕的两人愈加放纵。
这些兄长里,八哥性格最是温文,两人曾在他府上畅饮三日,仍,乐不思返。不知怎的,那次遇上了柒柒,虽是女扮男装,两人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酒都做了冷汗出,那依偎怀中的红香软玉,慌忙推离了去。
她,那时芳龄尚不足十一,只是望了两人一眼,未有言语。
白衣赛雪,手摇折扇,很是俊俏的一个少年郎,奈何,太过年幼,去调戏歌姬时,遭人一眼识破,调戏不成反被戏弄。
这才,恼羞成怒,震腕,暗藏在袖中的银鞭,已握在手中,轻轻一甩,月色皎洁,那鞭舞得如银蛇恣意,酒器瓷碟,惨遭屠戮,歌姬舞婢,四散躲避。
八哥府上,雾台水榭,混乱得一如突逢刺客。
府上之人多识得这位慕容家的七小姐,无人敢上前来阻止。两人,于心有愧,更是不敢出手,直闹得八皇嫂都惊动了。
这事后,父皇方责令他二人无事不得随意出宫,慕容家家主缚柒柒前来请罪,父皇笑谓,“如此性格,方是我东朝女儿该有的气魄。”命人放了柒柒。
纵如此,柒柒仍被罚在祠堂静足三月。
印象中,那是她唯一一次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以后,纵任性依旧,却再无恣意妄为过了。
“人生苦亦短,行乐当及时,今生既得见,即为有缘人——”歌声缠绵,那缕尾音,扶摇而上,直欲上九天,琵琶嘈嘈切切,袅袅息止。
牧野晟皓举杯邀月,尉迟芷汀自不会上画舫,他也自得其乐。只是,妻子识大体到这份上,这姻缘还有何乐趣?父皇即位后,却还是立了尉迟家为后,难道青梅竹马真不及自得其乐?
“君皇的心思,只有君皇才能明白。”皓文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湖碧风清,那轮明月倒映湖中,恍惚又忆起,那月下的银鞭,舞得是那么畅快淋漓,皓文有幸得见,故从不敢小觑柒柒。
月下,衣玦飘飞,银蛇如舞,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仙练,朱唇榴齿,.妍姿飒爽,醉颜微酡,矫如飞天,小十七与小十八都看得目眩神移。
风亦燃的高足,确有过人之处,若非经此一事,怎知她亦曾藏私?
他轻轻一笑:“若得伊人相伴,溺水三千,我也愿只取一瓢饮。”
斜阳脉脉,院角那株树冠极大的碧青的树,移来不过数日,便已见枯萎。慕容宁远识得那是冰雪特有的神赐娑罗树,昔日,曾祖父曾想过为曾祖母植出一片思乡林,却为曾祖母婉拒了。
小十七居住的相思小居内,倒还生了几株,论年岁却比冰雪现存的都年长,可惜,种植之法早已失传。曾祖母逝后,曾祖父忆及昔日之愿,在曾祖母陵外遍植此树,却无一存活。
“宁远。”
花妖说话从来简洁,声音也甚为好听,极少见他吐露重话,语速平缓,波澜不兴,不过,她却觉出她内心实有几分惧他。
“那松鼠你不喜欢,玉峰的兔子也瞧不上,你想要什么?”
“我想去参加小十七的大婚。”
“这个不行,”他叹,“你纵不为自己考虑,你的家人呢?慕容家七小姐已下葬,欺君,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皇上是我姑父,也在九族之列。”她回道,终是心有不甘,转身去看那环绕书斋的青山碧水。
“嫁入皇族,便不算是平民了。”他笑,“真不知你学做皇后都学了些什么。”
“学了我想学的,”她闷声道,“若你不让我回去,我也不会嫁你们皇上的,且不说,他会不会瞧上我,便瞧上,我不乐意,他好歹也要顾及身份吧?”
“在你眼中,皇宫是个怎样的地方?”
她微微一怔,“戏文里唱得好,皇上不都是帝星入命,真命天子?便是皇后、娘娘也都是有来历、有造化的星宿转世为人的。那皇宫,自然就是人间神仙府,是世上最富丽华贵、最令人向往的所在了。”
“是吗?”他轻笑出声,“那若让你再回东朝皇宫,你可愿意?”
她,蓦地沉寂了下去。
轻叹一声,他拥她入怀,“有些事,经历过一次便该牢记,你这性格,回去无异自寻死路。小十七大婚后,便是小十八了,有些事,为上者,顾虑得比谁都长远。”
“小十八……”
“新嫁娘应是清洛皇或尤家的嫡女,”他笑,“总得防着日后小十七忆及今日之怨,为难小十八不是?清洛皇得遇明主,皇位世袭,尤家武将出身、功勋彪炳,世袭公卿,小十七纵心有不甘,他若想为明君便不得再兴害小十八之念。”
慕容宁远听出他话中对清洛皇的嘲讽之意,蓝家与他家虽是清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奈何两家皆与沧岚渊源颇深,莫说外人便是其他三家公卿也常常将两家视为同气连枝。卫家与慕容家皆多出文臣,素有交情,曾私下提醒过慕容浩轩,故,四大公卿里反慕容家与蓝家往来走动得最少,只是,慕容子涵承教蓝家,宁远与蓝谦之也是自幼相识,有些典故早已烂熟于心。
“清洛皇原是沧岚嫡系,昔日沧岚嫡女悉数以死拒婚,你家火焚古神殿,激得沧岚民情汹涌、不惜与你家玉石俱焚。可,沧岚实无力与你家抗衡,兰陵皇不得不降下罪己诏,称古神殿是为天火焚毁,只因皇德行有亏才遭致此上天示警,更因你家太子为沧岚女所暗杀,你家逼沧岚交出凶手,迫得兰陵皇不得不以死平怨,兰陵皇嫡系一脉皆随你家大军前往西秦为质。”她,蓦然回首,直视他的双眸,“后世子孙自当铭记此国仇家恨。”
“可我西秦毕竟待他家不薄……”
“易位处之,若沧岚如此待你家,你能甘愿?”她轻叹,“寄人篱下怎及自立门户?清洛皇一脉一日不敢或忘祖志,始终还是希望能有重归故土的一日。”
“这话是蓝谦之告诉你的?”他笑,“他较我更为年长,却一直未曾娶亲,你兄长可曾和你提过什么?”
她,再次沉寂了下去。
“这辈子,你是不可能再回帝都了。”他的声音仍是那么平淡,似只在陈诉一个事实,“好好和蓝绫学些规矩,不管怎样,等你及荆,我便会送你入宫。”
【024】总是别时情(1)
更新时间2013-9-16 19:15:06 字数:1859
东朝雍和十四年七月十九日,十七皇子大婚。
帝都相较平素反寂静几分,待尉迟维恭骑着白马,走在送亲队伍的最前,待那涟涟艳红的喜轿抬出尉迟府,街道两旁那喜庆的爆竹方炸个不住,是为“送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