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的火炬驱散了黯紫的暮色,从巍峨皇宫东门迤逦而出,行在帝都南门的朱雀大道。乐手吹奏的曲子明快而愉悦,一听即知是为迎亲的队伍,只是那明黄的龙饰和那喜轿左右一式十六只橘色宫灯,让那些从高楼墙角探望的帝都居民获悉此为皇室迎亲。
尉迟维恭骑着高头大马,遥遥见着九曲河上的一式排开的十六盏琉璃宫灯,河水平缓,那橘色灯火映着河面,恍惚,那距离便觉得模糊起来。
他定定神,默数,却是十六,心下不由得一沉:天子以九为尊,喜事为双,便是皇子娶妻亦以三的倍数凑成双数为宜。
这事,姑姑事先为何一点风声也未透漏?他微觉不快,却知道这时万万不能流露出任何心事。尉迟家送亲的队伍过了白御桥,就得停下。花轿稳稳停在皇宫南门新铺的青色锦褥上,两个陪嫁丫鬟掀起轿帘,请出新娘。
尉迟芷汀蒙着盖头,宽袖遮手,由尉迟家嫡长子亲自抱入朱雀门。以后,她的名字便将脱离族谱,成为那九重宫阙内皇室中的一员。
那月芽,浅淡如眉,水坎宫内一锦衣少年负手而立,抬首,似在仰望苍穹,不过那漆黑的眼珠动也不动,看得久了,方觉出他竟已失明。风,寂寞拂过,他却似从风中觉出了一丝不同往日的味道。
“春景,”他的声音介于少年的清澈与成人的低沉之间,听起来有些暗哑。他问,“今夜宫内可是有喜事?”
那朱衣小宫女一怔,缓缓道,“今夜,十七殿下大婚。皇上已召娘娘去奉先殿了,娘娘交代,十八殿下若问起便照直说。”
“柒柒,还是嫁了他。”他笑,“她以前便喜欢和他说话多一点。”
“是尉迟家九小姐。”
那锦衣少年愣了一愣,半晌,方徐徐道,“那慕容家七小姐许了谁家?”
“慕容家七小姐数月前突发急症,”小宫女春景低声道,“娘娘本想替殿下求下这门亲事的,也是她没那命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平和得连那素来迟钝的小宫女也不禁退了半步,静了半晌,方忆起主子问话不得不回,只得低声道,“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你去叫素娥(皇贵妃的大侍女)来,就说我有话问她。”
小宫女春景应了声“是”,急急退下。
西秦一年中总有几日分外炎热,白晃晃的日头,照得后院一片葱茏,那珠帘垂下的影,在风中微晃。
饭后,慕容宁远照例临摹名家卷帖,练了不过几字,窗外,夏蝉,叫得声嘶力竭,她,狠狠搁下白玉竹笔,谓,“不写了,闹心。”
案上,缠枝莲青瓷碗里的甜瓜,黄如锦缎,上面淋的那层冰霜已融化开去,瓷碗外凝结得稍大的水珠缓缓滑下。隔得稍远,那碧色玉炉内已焚了香,慕容宁远品出薄荷的那丝凉淡,心道:这里焚的香未曾重过,那花妖书斋内的香却似从未换过,但我所见,皆非凡品,难道他真想送我入宫?
那,他家只怕不是普通富昭仪家了。
“今日,有客来访,少爷需外出应酬,怕是有数日都不能来陪宁远小姐了。”蓝绫见她静默不语,只道她心中还在闹别扭,这些字帖,宁远小姐临摹得极为不甘,那字,虽不敢说三五岁孩童都能写出,但有不少写得却是难为。
素闻东朝重武轻文,却不知连他家公卿家的小姐也是如此?只是这样的女子,如何堪为国母了?
“今日就练这么多了,”她道,“这里都逛遍了,你家少爷的宅子,还没我原先的住处大了。”
“宁远小姐家世代公卿,我家少爷不过一皇商,莫说宅子便是其他用度上也都是有规矩的,”蓝绫笑谓,“逾越不得的。”
“是吗?”慕容宁远侧头沉思,好像小十八住的水坎宫确实比小十七住的火离宫要更富贵,她家的宅子自是不及,不过,这里有些物件在家中亦不曾见过,却知是极好的。
“你家少爷经常出入宫禁?”
“那哪能了,”蓝绫笑,“不过管事的公公出来,看中哪家便是哪家的造化了,不是我夸口,我家少爷的生意莫说在西秦便在冰雪亦是很受欢迎的,上至宫里的娘娘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我家的货物。”
“难怪,”她颔首,“这里有些物品我在家都不常见,想也是御赐之物了?”
“这些物件在帝都可能稀罕,但在冰雪、西秦却是常见,”蓝绫掩嘴轻笑,“宁远小姐自幼养在深闺,才会觉得新鲜了。我姐姐有幸和少爷出得几趟远门,回来说与我听,方叫我也长了点见识。”
后院的石榴开得极好,焚焚如火,那柳絮随风舞过庭院,艳阳明媚,连影子也是淡薄。恍惚,忆起自家后院那片桃林,细雨绵绵,粉色花瓣在雨中纷飞,衬在青苔碎石上,分外惹人怜爱。
小十八总是会很小心地将花瓣一片一片拾起,装入锦囊,“这么美,可惜了。”那锦囊上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儿,大哥说那是夜莺。柒柒记得小十八养过一只那样的鸟儿,它总是在夜晚唱歌,声音美得令人宛如置身梦境。
【025】总是别时情(2)
更新时间2013-9-17 20:48:26 字数:1943
那次,小十七、小十八和柒柒路过御花园,遇到苏昭仪,苏昭仪生得极美,却因出身沧岚,只封了昭仪。柒柒一见她就忆起画上的曾祖母,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苏昭仪初入宫掖,却极受恩宠,她手上的朱果,潋滟一如她的唇色。回眸,瞧见他们三人傻傻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轻轻一笑,那一笑,令满园繁花都似倒抽了口气,姹紫嫣红,终不如,她一笑倾城。
小十七与小十八看得一眨不眨,柒柒生气地侧过脸去,苏昭仪便将那朱果给了柒柒。
“那就是苏昭仪?”在同去水坎宫的路上,柒柒好奇地问,“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为什么平日很少见她出来了?”
“曾皇祖母和皇祖母都不喜欢她,”小十八悄声道,“连皇后也不待见她。我母妃曾送过她几册书,她还来了一幅画,画得真正好了。听说她本是沧澜很出名的才女,所以才代公主嫁给了父皇。”
柒柒点头,以密音悄声道,“皇上比她大了很多哦,若晟琳(皇六女,慕容皇妃之女)还在,怕就她这般年纪吧?”
小十七小十八互看了一眼,低头不语。
“这果子是贡品了,叫朱果,”柒柒笑,“我在我姑姑那见过,皇上还赏了我一个,苏昭仪真是大方了。”
“这有什么,”小十七道,“这朱果就她喜欢,其他的娘娘都不爱见的。上次分到火离宫的朱果都叫我母妃赐给了下人,若你喜欢,下次我叫我母妃都留给你好了。”
“我养的招福(夜莺)喜欢吃朱果,”小十八笑,“分到水坎宫的朱果我都喂了它。”
“那这个我分一半给招福好了,”柒柒笑,“反正你们都不爱吃,上次那个我给了祖父,这个我要自己尝尝。”
却不知那半个朱果让招福送了命,柒柒昏迷不醒,等她醒转,宫中便再无苏昭仪了。只因那朱果据说原是苏昭仪送给小十八的,小十八又转送给了她,太皇太后大怒,赐下三尺白绫,苏昭仪便香消玉殒了。
皇上出宫在外,赶回已是不及,最后,命大哥写了几篇祭文,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柒柒偶尔看到曾祖母画像时,还会忆起宫中曾有过一位苏昭仪,她笑起来,百花皆黯然失色,便是小十七小十八也不记得了。
“苏昭仪?”小十七看向小十八,“父皇纳过这么一位昭仪?”
“母妃说招福是贪吃撑死的,”小十八道,“朱果?宫中哪有这种贡果?”
“她嫣然一笑,你们当时看她都看傻了。”柒柒提醒他俩相关细节。
“有这么一回事吗?”小十七小十八齐齐否决,“柒柒,宫中任何妃子都有记载的,并无你说的这位苏昭仪。”
数次碰壁后,有时,看到那依依垂柳,鹅黄的色泽宛如她当时所着宫妆,风拂过,水面犹见倒影,却连柒柒都不敢确认宫中是否真存在过这么一位苏昭仪了。
迟了数日,东朝十七皇子大婚方为宁远获悉,书斋内的香沉寂得一如最初,那花妖伏案细读,似并未留意到她的反常。
蓝绫有些不安地看着那素衣少女,从进书斋到现在,她一声不吭,平日,总觉得她太闹腾了,今日,忽然这么安静,反,不习惯了。
“宁远小姐,”她道,“少爷这趟出门,带回了一些稀罕物,你要不要看看?”
她看向窗外,那神情,似未曾听到一般。
蓝翎摆摆手,示意妹妹不要再言语,接下来的时间,除了风拂过书页的微响,书斋内,安静得让朱月都觉出了几分压抑。
窗外,岸芷汀兰,郁郁青青,那如火凤凰花开得最盛,如霞似锦,焚焚如在燃烧一般,那之后,便是凋谢。慕容宁远看得出神,小十七之后就是小十八,小十八之后,皇上会赐婚谁家?
“我想去看小十八大婚,”她道,“否则,我死都不会入宫的,或者入了宫就死,你觉得哪种结果对你以后的生意会比较好?”
他,静默了半晌,“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们的皇帝,”她想了想,“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皇宫,不过,我答应了小十七,所以才要做皇后,现在,我不做了。”
“你这样也做不了皇后,”他淡淡道,“我真不知你有什么长处。若你真不想入宫,就好好和蓝绫学怎么服侍人吧,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的。”
“我从小锦衣玉食被人伺候大的,”她,看着他,不无遗憾地道,“伺候人?我学不来的。”
“这世上有什么事,生来就会的?”他道,“慢慢,也就会了。”
她,蓦地沉寂了下去,隔了半会,方嘟囔道,“你们皇帝不是还很年轻?西秦的女儿最媚,我这模样便入选,也难获恩宠的,你就算想讨好他,也可以有旁的法子的。”
风拂过,那一缕暗香,似麝似兰,非麝非兰,说不出来,只是极浅淡的一星,却叫人沉醉。他些微有些怔忪,合上案上的书,“宁远,你这个性到底是怎么养成的了?”心下微叹,她始终不会如此,不懂拒绝,父皇赐婚前,庆皇,那玉佩,她,至死都留在身边了。
掌心那玉佩上,触手生温,是极难得的暖玉,血族皇族中人甫一出生,便刻了乳名于其上,是为一生平安所求的。
庆皇,那玉,给了她。
“我二姐嫁得早,六姐养在深闺,自幼和兄长们厮闹惯了。”她道,“我好想乳母做的富贵桃花饼了,外面都吃不到的。”
他,难得,沉寂了下去。就在宁远以为他已老僧入定,打算趁机开溜时,他蓦然言道,“刚巧帝都下月有笔买卖,我叫人陪你回去一趟吧。有些事,总是要亲眼看到,才会死心的。”
【026】总是别时情(3)
更新时间2013-9-19 17:19:00 字数:2074
薛城东朝雍和十四年八月廿七,帝都街道两旁植的月桂已然飘香,蓝绫抱着小白兔宁宁走在整齐的街道上。
酒肆旗帜迎风招展,车如流水马如龙,繁华得一如西秦皇城旧时的梦。她轻轻一叹,皇上年幼,莫说宗族便是朝臣多有持资傲慢者,政令常止于朝堂,难以施行。庄昭阳太后革新太快,触怒群臣,不得不幽闭深宫,还政与年方十四的皇上,可自此后,那些人连皇上也不怎么放在眼中了。
皇上至今不肯立后,是因那皇后必出自这样为他不悦的朝臣或宗族之家吗?
她看向怀中的小白兔宁宁,慕容家是东朝四大世袭公卿之一,宁远小姐出身尊贵,自不用说,更难得的是,不用担心她的娘家人会仗着皇后的势,多生事端。
这边的生意,原是东方家在管,蓝绫此行便是扮作富家少爷东方清的侍女。这白兔宁宁是少爷在沧澜玉峰时买下的,打算送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少爷,行了这么久,不如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好。”东方清合上纸扇,顺手一指,“那‘醉仙楼’三字当真出彩,莫如去那?”
蓝绫以前曾听姐姐提过帝都的醉仙楼很是有名,尤其是三楼,不少才子文人都曾在上题诗,两百年下来,已成为帝都最出名的老字号酒肆。
一行人选了处临窗的桌子坐下。
这通身气派,自有小二一路跟了过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宿?不瞒您说,今夜这澧水点河灯祈福,皇上皇后都会上天坛放天灯祈福,刚巧,小店天字号客房还留有几间,推开窗户正对着澧水了,隔壁街巷就是街市,晚上,张灯结彩,不知多漂亮了。这段时日,尉迟家为贺九小姐大婚办的灯谜会可是吸引了不少才俊,大姑娘小媳妇没事都往那去了。”
侍书茗烟笑谓,“听你这么一说,谁会不心动?替我们安排三间客房,可有?”
“有有有,”小二笑回,“便没有,客官这么一问,小的变也要给你变出来的,刚巧,还余二间天字号一间地字号,客官,你看?”
“都要了。”茗烟道,“你这有什么招牌菜?”
“一池烟雨,秋叶凉,两行白鹭,芙蓉泣。”小二道,“这四道菜可谓小店的镇店之宝,来过的客人再来都是冲着这四道菜了。”
“听起来,和诗一样。”东方清笑谓,“这菜名,谁取的?”
“小店掌柜,”小二陪笑,“可不巧,他今儿不在,少东家中了贡士,掌柜忙着回去招呼客人去了。”
“怪道,”东方清笑,“字好、菜名也巧,原是书香之家。”
“不敢不敢,”小二一听,喜笑颜开,“我家掌柜曾开过书塾了,呵呵,客官你这话,他最爱听。可惜,他今日不在,否则,少不了请你喝酒的。”
“先烫壶好酒,上些下酒的菜,”东方清道,“那四道菜最后上,另备一份,我们留待回屋慢品。”
小白兔宁宁拧拧耳朵,又伏在蓝绫的怀中闭目养神。
小二留意这行人中的那几位女眷,虽轻纱半覆面,也难掩丽容,想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了,颔首,笑谓,“客官,稍后,那几间客房待会小的再带诸位去。”
慕容宁远(小白兔宁宁)温顺地伏在蓝绫怀中,闭目养神:
重新踏入帝都的那刻起,某种奇妙的情绪就开始在慢慢发酵。
四哥最会猜灯谜的,小时候,祖父常常挂些灯谜出来,她想,那时,小十七、小十八加一块也不及四哥猜中得多的。大哥就常常暗去提点小十七小十八,四哥最是要强,一见就嚷嚷,她便帮四哥去抢灯谜,统统拽下来,握在手上,除了四哥谁也不给看的。
“柒柒,等我成年就来娶你。”每年,后院那株桃树怒放时,小十七总是会如是对她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些话,从小听到大,便是起初不在意,久了,也当真了。
“公子,雪儿原来在他们那。”
那清澈的嗓音,引得东方清一行都侧目看去:那书生,一袭蓝裳布服,骨骼清奇,尤其是那冰蓝色的眼眸,涟涟一如蔚蓝大海上的冰礁,他身侧那青衣小书童,容貌姣好,唇红齿白,更甚女子。
但见,那蓝裳书生打开扇子,轻摇片刻,“休得胡说,雪儿的眼睛可没它生得好了。”纸扇上绘的紫牡丹,着色饱满,浓淡相宜,一见即知出自名家手笔,蓝绫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可是,公子,”那青衣书童不依不饶,“你不是占卜说雪儿会在帝都出现,我们都来了这么久了,好容易才撞见一个,你又说不是了。公子你又不科考,要我说,还是早些回去吧?”
“难得他乡遇故知,”兰逸文笑,“即承他情,好歹还了再回去也不迟。”他起身,走近东方清那桌,作揖道,“这位兄台,在下对你那兔子一见如故,不知可否割爱?”
东方清举杯回礼,“此物为内人所爱,恕难从命。”
“此兔骨骼清奇、不沾凡尘,凡俗之人强而拥有,反生其害。”兰逸文轻轻打开折扇,“此物乃先人所爱,莫如拿这紫牡丹换你那小白兔,可好?”
“公子,”那青衣书童立在门口,却不过来,只是叫唤,“老夫人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那日,那人拿文公帖来换,你尚不肯,今日,不过一兔子,就算是雪儿也值不了这么多的。”
“这位公子,”东方清笑,“正如你书童所言,这兔子值不了这多,只是内人甚爱,割舍不得。”
“那莫如让我替你们卜上一卦?”
“少爷,小姐略感不适,我们陪她先回房了。”蓝绫插话。
东方清颔首,侍女蓝绫、莺莺护着小姐先行离开。兰逸文轻摇纸扇,“这位兄台,你们此行不吉,怕都应在那兔子身上,莫如将她给我,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你这穷酸,”侍从清毅得茗烟示意,开口道,“亏你还读圣贤书,可有你这纠缠不清的道理?既见内眷,原就该回避,天子脚下,难道连书生都敢如此张狂?”
【027】总是别时情(4)
更新时间2013-9-20 19:26:01 字数:2189
店小二早留意到这处的动静,那行人气度不凡,非富则贵,不过这兰逸文公子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连清洛皇都奉他为上宾,便只做不见,却也早早通知此处官府,只怕一个言语不慎,两边动起手来,倘有损伤,可不是他这小小的醉仙楼担得起的。
帝都戍防素来是九门提督所辖,而地方治安就委给了御前六品侍卫尉迟维恭。这等小事,本不会由他亲自出面,不过今日凑巧,他领队在附近巡视,见一孩童哭哭啼啼。怜那孩子孤苦,恐他相依为命的兄长为人欺负,他便领人坐到了楼下大厅。
西秦在帝都的生意常年是东方清在管,尉迟维恭,尉迟家的长子,钦点的武状元,帝都街面上的治安皆归他管,他又如何不识?
见状,自斟自饮,不再搭理那书生。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兰逸文轻摇纸扇,“这位兄台,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得见,宇涵定请你多喝几杯。”
眼见着那书生下楼,东方清似才瞧见尉迟维恭,“尉迟大人。”拱手为礼。
尉迟维恭与他有过数面交情,不过公务在身,不便寒暄,起身回礼,待那书生出了醉仙楼,稍坐片刻,尉迟维恭也带着手下十数人离去。
“公子,”那青衣书童道,“你要我在街面等,可我刚刚瞧见一白衣仙子,从那窗口跃下,一眨眼,就不知跑哪去了,莫不是那兔儿成了精吧?”
“是吗?”轻摇折扇,兰逸文笑,“那也就是仅此缘分,我们还是先返回家中,省得老夫人记挂。”
“清洛皇说可以帮公子求得一官半职,公子为何不要?”
“家有祖训,不得异地为官,”兰逸文叹,“何况此地已有蓝家谦之,便无需你家公子再去画蛇添足了。”
“那蓝家公子却比公子生得好,”小书童颔首,“难怪公子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临别还要去为难下西秦的人。更多亏我诳来尉迟家长子,否则,那些人,可不会只与公子你卖弄口才。”
他嘻嘻一笑,“公子,你说那兔儿会跑去哪了?”黑白分明的瞳仁倏忽一转,如黑宝石般熠熠生辉。
雍和十四年九月廿四,十七皇子便将前往封地,淑妃很是不舍,时常召入火离宫。这日,叮嘱完儿媳尉迟芷汀又去嘱咐侍女珍珠、翡翠,却瞧见儿子怀中那白兔。
“安安?”淑妃一怔,方忆起安安尚在后院,这兔子浑身无一杂色,眼睛却是黑亮如水,仿如能照见人影一般。
一见即知是作为贡品的玉峰雪兔。
“这兔儿可是你父皇赏你的?”淑妃笑谓。
“那日在宫外,捡的。”牧野晟皓回道,“它受了伤,躲在草丛中,若非招财(十七殿下的猎犬)鼻子够灵还发现不了了,怕是哪家小姐走失的吧?”
淑妃难掩失望,“此番北去,路途遥远,你自个多留心,母妃指给你的都是宫中老人,皓文皓武是你父皇给你的,自是好的,至于其他,你自己斟酌。这一去,非你父皇生辰不得返帝都,皇上为什么不把你也留在帝都了?”
“儿子会常寄家书,母妃无须太过记挂,父皇母妃安康,儿子在外才安心。”
侍女珍珠、翡翠算是淑妃一手调教出的,拨给儿子原就打算扶了偏房,以后也好一门心思替她照顾小十七。
碍于儿媳在旁,一直未曾言语。
三儿媳那,她早已通了气,本待十七儿媳妇会自己提出,谁知这都要走了,还不闻她给个信,心下便有些不痛快,偏逢娘家最近又闹了些堵心之事,还听闻儿子大婚后去她那并不多,怕不是因此担心珍珠、翡翠分了她那份去?
心下冷笑,“想当初,太后是怎么看顾我们来着?有些事,本不该由我来说的。”
尉迟芷汀一怔,她并不怕珍珠、翡翠恃宠生骄,只因,她俩并不怎么将她放眼里,因是婆婆屋里出来的,夫君去她俩那更多,就已惯出这脾气,再开了脸,生下长子,她这正室在她们眼中就难分尊卑了,因此,只作不闻。
淑妃心下更怒,尉迟皇后与皇贵妃、慕容皇妃那些子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就你,还想学你家姑姑,趁早给我死了这心。
拉着儿子近身旁,细细端详,大婚不过月余,就清减了,这儿媳妇当真会伺候人。当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便柔声谓儿子,“你这一去,身边也没什么使唤得上的人,珍珠、翡翠虽然粗笨,勉强也是晨曦(淑妃大侍女)调教出来的人,让她们去伺候你,为娘才安心。”
“儿子自当遵从。”
淑妃心下甚慰,“如此方好,莫如临行前就把这事定了,为娘也就宽心了。”
“一切悉遵母妃之意。”
淑妃笑谓,“今日就是个好日子,艳阳高照的,莫如就定在今日?”
尉迟芷汀垂首不语,淑妃看也不看她一眼,拉着儿子叙家常。牧野晟皓所言皆遂了淑妃的心思,只把她哄得喜笑颜开,“成人了,明事了。”她握着儿子的手,“有些事了,自个儿拿主意就好,别听人挑唆,珍珠、翡翠是怎样的,为娘心里最清楚。”
后面这话实是在说给尉迟芷汀听了,她心知,上次那事她俩肯定告到婆婆这来了,否则婆婆也不会今日处处针对她了。心下委屈,却言语不得,三姐除了婆婆房里的、连陪嫁的丫鬟都扶了偏房,婆婆便觉得她贤良淑德,这事于她也并非难事,但珍珠、翡翠的心气也未免太高了点?
她看了夫君一眼,心知,若非得他授意,那两人绝不敢如此放肆。慕容家宁远的事,听父亲提及,姑姑似乎也参合了,姑姑贵为国母,插手这事,这背后的深意就值得揣摩了。大婚之日,大哥瞧出端倪,父亲谓姑姑时,她说的却是慕容家宁远的事,父亲将这事告诉她,是不是已经洞悉天机?
那白兔很是胆怯,不过,侍女金簪失手碎了一茶盏,也吓得浑身哆嗦起来。那黑溜溜的眼珠子四下张望,甚是惊恐。
牧野晟皓安抚怀中的小白兔,淑妃看了欢喜,“这兔儿和安安真是肖似,莫如叫平平?”
“它叫宁宁,”牧野晟皓笑,“和安安的意思差不多。”
“宁宁?”淑妃顿了一顿,“也好,人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些个人了,素日瞧着挺贤良淑德的,也完全不是那回子事,还不如当日闭着眼睛抓一个了。”
【028】那待分明语(1)
更新时间2013-9-21 20:41:15 字数:2515
十七殿下大婚后,只因九月便将前往封地,故仍居宫中相思小居内,并未如其他皇子在宫外建造府邸。眼见着日已西沉,牧野晟皓辞别母妃,返回住处。
尉迟芷汀心知他今夜定宿那两婢其一的房中,刚刚在婆婆那受了气,这会子,无论如何也不愿给她们这脸,只推说不适,早早回房休息,连侧室敬的茶也不愿消受。
虽说赌了这气,心下到底明白,这样下去,只能愈加为人轻视。那两人前有婆婆撑腰,后得夫君暗助,若不尽快解开与夫君的心结,便他真能荣登大宝,她也绝对封不了皇后。
男人,若掌金钱权势,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她暗自揣摩,那他看重的必是于他大业有助之人。皇后姑姑,论容貌不及皇贵妃,论与皇上的情分更是万万不及皇贵妃,可皇上还是立了她为后。
昔日,先皇疑心甚重,皇上虽被立为太子,可最后能荣登大宝,怕是少不了皇后姑姑的出谋划策,而皇贵妃,皇上心里最看重的始终是她,那些隐在朱红宫墙下不欲为人知的事儿就只能偏劳皇后姑姑了。譬如,慕容家宁远。
烟雨色床幔垂了下来,内衬的素纱上,寥寥几笔绘了幅墨兰。香味淡薄得几近虚无,慕容宁远蜷在碧湖水色的锦缎内,似已沉沉睡去。
牧野晟皓拥她入怀,心下沉吟:风亦燃那事,是父皇的意思,你贸然出手,若非遇到我,谁还能救你?你这幻形有些古怪,竟是外人强加与你身上的?可是那救你之人所为?他到底是何居心?心下微叹,虽为你强行破了去,但每当你伤重难愈、体力不济时又会再度幻化成兔子。
“小十七,”她喃喃自语,“别把我关起来。”
“你伤了父皇派出的人,”他叹,“那日若非你幻化成了兔子,机缘巧合为我寻获,谁能护得住你?我也不急着解开你身上的幻术,你也不要到处惹事了。”
“我师父……”
“我就要动身去青城了,”他道,“那事,不是我们能力所及,你那书,我都拓了出来,已经运到青城去了。”他柔声道,“以后你安心留在我身边,你出身公卿,秉性纯良,父皇不会对你赶尽杀绝的。”
窗外,月色朦胧,滤过数层纱帷,已是浅淡。她,肤如凝脂,在微暝的光线下,莹然若雪。
“柒柒。”他呢喃,声音低低地在耳边拂过,“那夜,那白兔忽然幻化成了你,我只道我在做梦了。”
那气呼在耳旁,暖暖的,她浑身轻颤如寒风中的嫩蕊。
“小十七——”她泣道,“你已经娶妻了。”
“柒柒,”他道,“我始终记得那时的话,总不会负你。”他的碎发拂过她的脸,她感到了他的呼吸深远而悠长,落下来的那一瞬,灼伤了她的唇。
还记得在那株桃树下,最初的吻,温柔地如春风拂过,腼腆得一如那时他的笑。那时,距今,也不过才一年,为什么眼前的他,这么陌生?
暗香隐隐,如雾绽放,空气中那味甜香缠绵不去。
她的腰被他紧紧地勒着,他炙热的吻在她的颈间绽放,锦缎光滑、清凉,贴在肌肤上激起了一层麻麻的粟粒,那些细腻的抚摸如此敏感,火热的唇舌在颈间流连啃噬,他触摸的肌肤滚烫如遭火焚,背部却冷汗凛凛,抑制不住的颤抖,直如正生着大病。
他温润的舌头沿着她的颈一路吻下去,每一寸肌肤,他甚至用牙齿咬扯一下,她不由紧紧拽住他,那时,他连牵她的手都会脸红,那个吻,是如此小心翼翼,风拂过树梢的微响,两人就吓得赶紧分开。
“小,小十七——”她觉出她出口的话竟似低吟,不由瞧向那案上的碧玉香炉,这香,最初原是西秦皇室善用之物,东朝西秦争天下时后,东朝方开始风靡。
催情?她蓦地一恸,小十七竟这么对柒柒?
他的呼吸愈来愈沉,手指一寸一寸地滑过她的肌肤,掌心的温度传入她的心尖,她激起了一身酥麻。
“什么?”他放缓了手劲,含糊地问。
“你喜欢我吗?”她的泪落了下来。
他怔了一怔,“柒柒,我——”
“若你真喜欢我,就不会这么对我了。”她嚎啕大哭,一如幼时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柒柒,柒柒。”他慌了,拥她入怀,“我喜欢你,真的。”他有些笨拙地轻抚她的背,“小十七最喜欢柒柒了,等小十七成年就会来迎娶柒柒的。”
她哭得稀里哗啦,那眼泪全擦他胸襟、衣袖上,弄得他那袭轻衣皱巴巴,犹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手。
宁远由白兔宁宁幻化而来,此时身未着寸缕,牧野晟皓心下煎熬,却不敢再起轻薄之念,不动声色地拿过莲青色薄被包裹住她。
“柒柒,”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不会了。”
“小十七——”她抽噎着道,“皇上为什么要对付我师父?派出影卫,分明是欲至其死地,我师父哪里得罪他了?”
“柒柒,”他柔声哄她,“好了,没事了,哭成这样,难看死了。”
“小十七,”她抱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你知道的,是不是?皇上不是一时冲动,他早就有这打算,六师姐的事不过给了他借口?”
“柒柒,”他沉声道,“这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我只能护住你。”
闻言,她低头不语。他觉出语气太重,却不愿如那时般百般讨好,只是,拥住她入怀。隔着薄被,那腰身依然修韧,他心中一动,但觉纤腰盈盈,不足一握,埋在那乌云似的青丝间,呼吸间尽是那馥郁发香和淡淡体香。
“别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耳语,“这样,就好。”
她,朱颜飞红,窝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帷帐内,微暝光线淡淡晕开,那白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似也要燃起来一般。他轻轻一笑,抱她侧坐于怀中,以密音谓之,“红线也闯大祸了,毒废了尉迟家子游,那毒明证了昔日司徒玉瑶叛逃应得她暗助。没见母妃今日尽给那人脸色看,这事尚掩着,尉迟家告尤家纵女行凶,还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小师妹?”
“父皇与风亦燃之间本就存着心结,昔日那一剑,大概什么情分都斩断了,连带她教出了你们这么多弟子,没一个叫人省心的,这些事大概是都想让风亦燃来扛吧。”他叹道,“红线那,不看尤家面子也会顾着小十八的,还好是那浪荡子,父皇素不喜他。”
她,蓦地,安静了下来。昔日师父门下八位弟子,仅余我们三人,除却红线与我出生世家,六师姐幸为毒姬,大师姐她们突遭意外实是刻意为之?
“柒柒,”他道,“这事,父皇已有决断,帝都最近多事,我们何其幸运,可以置身事外,等到了青城,我陪你去寻那沧岚仙人,询问宝藏下落?”轻抚她的背,那道几乎夺了她性命去的伤痕早已淡去,却在他轻触时,仍是禁不住浑身战栗。
【029】那待分明语(2)
更新时间2013-9-22 22:20:54 字数:2149
那一夜,师父以一敌五,若非她及时赶到,怕见不到师父最后一面了,师父缠住三人,不许她插手,可是早就知道会有此一日?
皇族真是为保护平民而存在的?她想,最初,神创造出皇族、神赐福于异人,到底是何深意?眼前似又浮现那素淡的容颜,“宁远,这是尤红线,你的小师妹。”她的声音甚少起伏,总是那么淡然处之,“虽说她较你年长,不过你先入门,凡事多顾着师妹点。”
待到师父走远,尤家三小姐立即原形毕露,“柒柒,我不论年岁还是排行都长你很多了,凭什么要唤你师姐?”
“谁叫我入门比你早了?”柒柒摇头晃脑道,“你以为我想管你啊,不过是师父交代下来的,要不,我才懒得理你了。”
“哼,你胜得过我手中的青索,再来计较。”手腕微抖,那缠在腕上的青索宛如青蛇,吐着舌信,迎面噬来。
柒柒震腕,那银鞭瞬间绷得笔直,如银枪般直刺那青蛇的七寸。
尤红线闪身、撤腕,躲过那雷霆一击,那青索划着圈子,绵绵缠绕上来。柒柒高高跃起,那银鞭倏地软了下去,春风拂柳般随了那青索,左手已握住那暗藏袖间的凤啸匕首,欺身的瞬间,一声微响,那寒光四溢的匕首已从衣袖间跃起,反向抵上她的脖颈。
尤红线疾退,不过柒柒抢得先机,那星寒芒如影随行,处处不离她脖颈方寸间。
背抵院墙,那匕首已架在颈上。
尤红线心一横,拼着两败俱伤,那青索已向柒柒的颈脖缠去,柒柒回鞭横挡,尤红线左腕上挑,那袖里短剑已出鞘,格住匕首。
柒柒退出半尺,银鞭缠绵,犹如银蛇起舞。
尤红线身形一幻,拼着挨她两鞭,那青索嗡嗡响着,直袭她胸前要害。
柒柒侧身闪避,心下暗骂她武德欠奉,恼怒自己那两鞭还是容了情。
一片青芒中,那袖中剑绽现,金阳映在其上,那光耀入眼帘,星眸微阖,那似有似无的寒芒已直取柒柒的颈间。
扶腰似柳,她向后侧仰去,宛如对半折叠一般,雪色外罩轻纱翻飞如蝶翼,束发的碧玉簪飞出,叮地一响,已砸得粉碎,那溅起的亮泽,细若微尘,恰恰映入柒柒眼中,心中却是蓦地一恸。
素手纤纤,那匕首已如离弦之箭,艳阳如火,那匕首上却迸出蒸腾的青霜雪痕。她后翻,大红水袖飘飞,宛如桃之夭夭,骄阳涟涟,那缀着一星寒芒匕首在透明的空气中幻出重影,逝如流星地划过。
尤红线的束发之带蓦地断裂,青丝迸流而下,覆盖了大半个身子。
她愣在当场,半晌方道,“这是师父的‘逝水回春’,你用得巧啊。”
柒柒弯腰,拾起断为两截的玉簪,这是小十七送她的,头一偏,不搭理。
“不错嘛,”尤红线抖腕,那青索又缠回了臂上,“你家大哥,中看不中打,没想到你居然有此身手?”
“你家大哥,既不中打又不中看。那日我与我二姐陪娘亲去上香,我二姐回眸一笑,他魂都飞了,跟在我们轿帘后,走了二里路了。”柒柒拔出匕首,那锋刃如水雪亮,入院墙寸许,笑谓,“我二姐实为我家最娇弱的,却降得住武状元出身的你家大哥。”
“柒柒,若非你祖父出面,师父当日才不会收下你的。”尤红线一袭红色劲装,袖口金色的护腕在阳光下亮得炫目,她言道,“你家以文立德,你祖父知你不学无术,才不得不求师父收了你,省得你将来文不成武不就,成为国之蠹虫。”她轻轻一跃,蹿上高处,金色阳光染上她的发梢,那淡淡金晕让她看起来仿如神人临世一般,“反正,我只唤你柒柒,想当我师姐,胜过我的青索,再说吧。”
慕容宁远心下微叹,她尽得师父真传却素无机心,行事但凭心意,嫁与小十八,不知是福是祸?
却闻他以密音柔声道,“这些事,搁心里,等父皇下诏,命我重返帝都,便是我根基已稳时。这么多皇子里父皇不过分封了三位皇子,他们封地都在帝都附近,唯我封地最远,你的事我已密陈父皇,皓文皓武便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眼见她不能抑制地战栗,牧野晟皓心下难过,“风亦燃门下弟子皆非泛泛之辈,你我自幼相识,尚不知柒柒你有此能耐,素日装傻充愣,可是风亦燃授意?”
她心道,我也不知皇上会将这事交与你,你错看了我,我又何尝看清过你?
那香已转为淡薄,月色滤过纱窗,清浅得似能瞧见那微兰空气中的丝丝缕缕,倦意上涌,她伏在他的膝上,神情温婉得一如那玉峰雪兔。
“柒柒,”他道,“天干辛居然为你一人挡下,若非皓武善毒,怕他两人虽能胜你亦会为你逃脱,那解药,父皇不肯给我。”
“小十七,”她低声道,“对不起。”阖眼,沉沉睡去,那白光一幻,便又只剩那白雪一团的兔儿了。
“傻柒柒,”他笑着搂紧那雪兔,“现在你能在我身边,我已不敢再奢望更多了。”
弯月如勾,一浅淡影,斜挂天幕。
牧野晟皓怀抱雪兔,立于中庭,夜静阑,隐隐闻得笛声清幽,如夜雾中突绽的烟火,缥缈却高远。
“小十八又在吹笛了,”他叹,“知音少,奏与谁听?”
小白兔宁宁拱到他怀中,寻个舒适的位置,继续酣睡。
“这样的你,”他笑,“直如幼时一般,嘴也如那时一般的刁,我的厨子已是单开小灶,还是为你东挑西拣。”
长耳朵动了动,她抬眼看来,那黑色的眼珠,清凌凌,如养在冰水中的黑珍珠般。
“你我这么一辈子,都好。”他的脸贴近她,“宁宁,十八弟大婚后,我们就启程去青城了。你受制‘莫愁’毒,以后好歹收敛点。十八弟大婚后,私下都道要赐婚你家簌簌了,天恩难测,这时节赐婚岂不又生事端?”
【030】那待分明语(3)
更新时间2013-9-24 23:49:17 字数:2167
话犹未落,却闻得院外有人言道,“芷汀夫人,夜已深,殿下恐已安歇。”
“我做了宵夜——”
牧野晟皓本待入内避开,想想,却还是停在了院内。只将宁宁交与身侧的侍女琥珀,琥珀会意,抱之入内。
尉迟芷汀入得院来,正见他负手仰望苍穹,夜色苍茫,那璀璨星子,仿如谁的眼睛,久远到已被遗忘的岁月就在那注视着这世间。
“晟皓,”她轻唤,“我做了红枣莲子羹,听闻你最近劳心,嘴角都起泡了。”
“有心。”他回首看来,她一袭宝蓝色妆花缎袍,梳的是流云飞逸髻,仅插了三两枝淡雅珠花,当做妆点,分外素净。
风拂过廊下碧纱,草木的馨香随风在夜雾中弥散,那弯浅月,犹斜挂于相思阁上。虽说她素来低眉顺眼,却难得有如此素雅的时候,心下已是了然。
“八哥性子急、耳根软,行事有时难免逾礼,”她也知他不爱拐弯抹角,索性一开始就挑明,“只是他素无大过,如今却直如废人,以后,又有哪家肯把闺女嫁与他?”
牧野晟皓静待下文。
“尤家三女已许十八殿下,尤家四女尚待字闺中。”她道,“尤家也未免欺人太甚了点,母后与他家夫人闲话,一口就回了,便是父皇也不曾如此的。”
那莲青色瓷碗,剔薄如玉,侍女金蝉奉了红枣莲子羹与十七殿下。尉迟芷汀这才留意到夫君身侧的这位侍女,袅袅如柳,巧笑倩兮,倒真有几分慕容家宁远那神态。
“这事,父皇并未示下。”他道,“未嫁从父兄,已嫁从夫,这事,原不该你去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