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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豆八宝饭 当前章节:12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你管我是谁,反正我不走路了,你骑马我也骑马,你坐轿我也坐轿。”慕容宁远恨恨道,“我护着你走了这么远,银钱了?那些人皇上都发了月饷的,我白走啊?”

牧野晟皓想了一想,“等到了青城,一块儿结算给你?”

慕容宁远便在他的床前坐了下来,“你明日骑马还是坐轿?”

“坐轿吧,出了京畿,还是低调点的好。”

慕容宁远“嗯”了一声,“雇我贴身保护你吧,银钱只比皇上给他们的翻一番就好。”

牧野晟皓看着她自顾自地躺在他的床上,犹自埋怨道,“为什么你一人一间这么大的房子,我们却是那么多人挤在一处?那些人都不每日洗澡的吗?”她翻开掐金线的枕头,奇道,“什么这么香?”

牧野晟皓阻拦不及,一个绣着紫牡丹的荷包为她翻了出来,“里面装了什么,这么香?”她寻找着荷包的口子。

“白玉墨兰制成的,也不知道母妃打哪寻的,统统给了我。”牧野晟皓淡淡道,“这个可不能给你。”

“岸芷汀兰,香远静怡。”荷包的口子处用金线绣了两行簪花小楷,她小声念了出来。蓦地,就悟出味来,她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牧野晟皓心一紧,面上仍是平淡。

“你把她的荷包压在枕头下做什么?”

“尉迟子游去了,死于中毒。”

那荷包就掉到了枕头上,“什么时候的事,红线不可能……”

“是那毒,起先一点预兆也没有,突然就……毒姬果然名不虚传。”他叹了口气,“要不母妃也不会给我这个了。”

“皇上打算怎么办?”

“尉迟家要绿玉在子游的头七,嫁给子游的牌位,否则就要红线偿命了。”牧野晟皓道,“尤家最小的这位表妹是尤家最聪慧剔透的,尤家如何肯,母妃不也跟着在急。”

“所以你就把她的荷包日日供在枕边,指望她能回娘家去讨个好?”

“是母妃一并给我的,要我不要离身,我真没细看过那荷包。”他如实说道。

她便把那绣花荷包又塞了回去,眼不见为净。隔了半晌,还是她先开的口,“那这几日怎么都不见她过来,还是她不肯来了?”

“听说是太过伤心,病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哄哄她?”

“有想过陪她回尉迟家祖宅去看看。”

慕容宁远便思索路程,难怪这一路不乘船,原来是早就盘算好的。

她翻身坐了起来,“我回去了,你有皓文皓武护着,出不了事的。”

他目送她翻窗跃了出去,夜沉如水,那黑色的背影只一晃就消失在了夜的深处,他便又开始宽衣了。

接下来的一路,都很平静。离昊地还有三十余里的路程,尉迟家就收到风声,派人专程出来迎接。

慕容宁远离得极远,还是看见了小十七身边的她。尉迟芷汀穿得素淡,白净的容颜看上去略显憔悴,宛若琉璃制成的花,一触即碎。

她便恨恨地别过头去,心里嘟囔着,装吧,你就装好了。飞起一脚,路边的一颗碎石子就跳到草丛里去了,一只小白兔不知打哪冒了出来,拧拧长耳朵,忽地冲她咧了咧嘴。

慕容宁远怔怔地看着她,原来三瓣嘴的傻兔子笑起来是那副蠢模样?她混在队伍里,本是落在了后面,受了这惊吓,她赶紧蹿中间去了。

【038】数尽厌厌雨(4)

更新时间2013-11-28 20:40:09 字数:1751

 晚上就宿在了昊城的静园,这里方圆十里都纳入了尉迟家的祖宅,静园不过是其中最精致最富贵的一处。

而这些舟车劳顿的太监侍卫一路紧绷的神经多少放松了些,慕容宁远也混到了一间单独的偏房。她站在西窗下,支起了窗棂。

长廊上人影穿梭不息,那些钗环朱带的丫鬟捧着食盒来来去去,吹到这的夜风中都捎带了淡香。

她看得微微有些出身,那些锦衣彩带的不是歌姬就是舞姬,一行十数人在穿梭的人影中甚是打眼,中有一女子着莲青色纱衣,露出了雪白的皓腕,脚腕上系着银色的铃铛,这一路响个不停。

她便愤愤地关了窗,心道,尉迟家还真是客气了,哪像我家叔爷爷那么小气。

慕容家的祖宅在封地莲城,那里的荷花和莲子都很出名,尤其是衡苑的十里荷花,一直为文人墨客偏爱。慕容家的衡苑在公卿家是很有名的。

那年夏,慕容皇妃携六公主晟琳省亲。慕容家就是在衡苑盖的省亲别苑。说是省亲别院,也不过在衡苑原来院子的基础上盖了几座楼,然后,请人写了几个字挂了上去。

慕容皇妃回来的那夜,处处张灯结彩的,不过慕容宁远每年夏多会回衡苑小住,所以那夜虽然觉得火树银花的,很好看,隔日白天再去逛就觉得改变不大了,难怪挑了晚上。

不过,莲城的文人却不肯放过这次露脸的机会,不多时莲城处处就在传唱这谣那赋的,直把衡苑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后来连皇上都知道了。

于是,某日,皇上便带了小十七、小十八和晟琳也来了,说是微服,其实排场比慕容皇妃那次大多了。慕容宁远跪在亲眷中,一直不敢抬头,所以后来小十七小十八愣说没看见她。

柒柒“哼”了一声,“那么多脑袋,都看着地,你们看得见我才怪。”

“不是不是,”小十八急了,“我有很认真地去看,可是人真的太多了,你们家有那么多亲戚吗?”

“而且,父皇只露了个面就进去了,我们也没敢多待的。”小十七补充道,“院子里跪了那么多人,我就看见你祖父了,连你爹都没瞧见。”

柒柒偏过头去,“其实,我也没看见你们,都不让抬头的,宫里规矩还没这么多。”

紧接着,小十七和小十八便开始夸她家的园子多么多么地好看,尤其是荷花,一眼看不到头,就像书中说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直把柒柒哄得眉开眼笑,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也没什么的,不过是那时曾祖父和曾祖母种下的,外人以讹传讹……”如此云云,把素日她爹回那些文人墨客的话全照搬了出来,说得当真是既谦逊又气派,可叹,小十七和小十八那时学识有限,被她的话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都当她是个才女了。

于是,柒柒顶着才女的头衔在宫中很是风光了一段时日,连太皇太后都听说了,后来,还特意接她去住了段日子。以后,慕容府的赏赐除了簌簌,也多了她那份,直到太皇太后驾鹤西游才作罢。

酒过三巡,静园的临仙阁里便丝竹靡靡,歌舞助兴了。

主位虚空在了那里,牧野晟皓推托不坐,尉迟仰止也不便上座,于是,主位的左边坐了牧野晟皓,右边坐了尉迟仰止,尉迟芷汀也不敢挨着牧野晟皓坐了。

刚劲的小调忽地一转,牧野晟皓看了过去,绵绵歌喉中,那绿衣舞姬宛若一朵碧色的花飘然落在了紫衣彩色缎带的舞娘中,摇曳的银铃清澈得一如她盈盈的笑颜。

那一双黑色的美目明媚得宛若荷叶上滴溜溜的露水,见他看了过来,她便款摆腰肢,不过几个简单的动作,如雪肤色更衬得柔若无骨。

周围的舞娘倏的和着她的节奏开始舞动,唯有居中的她开始旋转起来,牧野晟皓看得一怔,当真是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忽然之间,长袖翻飞,彩带飘舞,一道雪练抛向半空,宛若天际深处的一抹白云悠悠展开,然后,不早不晚落在了他的眼前。

牧野晟皓拽住了雪练的一端,那舞姬已经停了下来,婉转半跪于地,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满堂喝彩声不绝于耳,尉迟仰止抚须笑谓,“十七殿下,今日这曲《游龙惊鸿舞》乃是窈娘的成名作,果然是慧眼识英雄,满堂宾客,她独独对你青睐有加啊。”

牧野晟皓便看了过去,窈娘仍半跪于厅中,垂头不语,明媚的烛火衬得她丽颜如花,便是宫中,这样的绝色也不多见,一时也有些飘飘然。

他定定神,松了手,坐了下来。

尉迟仰止不解其意,便看向下首的女儿,尉迟芷汀暗愖他对窈娘也有了意思,不过碍于满堂宾客,多是陌生的面孔,他这趟出来是皇上的意思,宠幸舞姬事小,若因此被言官上告天听就不美了。

尉迟仰止显然也想到这一节,便挥挥手,窈娘便随着那些舞娘退了出去。然后,娇俏的丫鬟继续斟酒,乐师奏曲助兴,饮了几杯,临仙阁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039】数尽厌厌雨(5)

更新时间2013-11-29 10:56:07 字数:1789

 慕容宁远有心睡个早觉,谁知闲来无事反倒睡不着了,掀开被子,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收拾妥当,她推门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间,月已近中天,皎洁的月光映得桥下静静的流水宛若一带美玉,她举目远看,那临河的楼阁灯火通明,夜风浮动廊间的薄纱,楼台下的河水遥远得好似天的尽头,隐约的丝竹之音混合着水面的雾气静静发酵,闻之即醉。

夜风中有着不知名的花香,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她侧过身去。临水的亭子里,尉迟维恭看了过来,似有一怔,随即问道,“舟车劳顿,这位公公怎么不上不去喝几杯?”

慕容宁远与他也有过数面之缘,在这撞见了,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只得哑着嗓子摆摆手,“不惯饮酒。”

其态扭捏,微翘的兰花指看得尉迟维恭有些寒,便认真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掩住了眼底的不屑。

待她走远了,尉迟维恭看她的背影,心中忽地有了一个不怎么好的联想,他本不是多事的人,虽然不耻这种行径却也不会庸人自扰,当下,便收敛心神往临仙阁走去。

慕容宁远停了下来,这处后院古木森森,苍华如盖,啾啾的鸟叫声更增添了幽静。一阵风过,竹林箫箫宛若女子的哭声,她走近几步,真有人在林中哭。

她猝然回首,一身莲青色的锦衣轻扬,环佩犹自轻触,脚上的铃铛兀自响个不住。

慕容宁远不由得一怔。

窈娘见他并非府中的人,这才略略安心。顿了一顿,问道,“你是何人?”

“小姓宁,他们都唤我小宁公公,是伺候十七殿下的。”慕容宁远道,“你又是谁,为什么事在这伤心?”

窈娘看了过来,一双美目上下打量着他,长长的眼睫在月下扑簌如蝴蝶的翅膀,忽地一笑,嗔道,“我是窈娘,昊地最出名的舞姬,曾有人夸我,一颦一笑皆国色,还告诉我这世上最美的地方就在皇宫。”

慕容宁远想了想,问道,“你去过皇宫?”

“没有,可是我总会有入宫的一天。”窈娘看住他,“你能帮我吗?”

慕容宁远一惊,推脱道,“我虽是宫里出来的,可是并不能带外人入宫的……”

“你不能,你的主子能啊。”窈娘打断了他的话,走了过来,“难道你甘心只做个小太监么?若你肯帮我,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提携之恩的。”说着,就盈盈拜了下去。

慕容宁远倏的退到一侧,连连摆手,“你起来吧,我不敢受你如此大礼的。”

她抬起头来,嗤地一笑,“你总不会还没有见过女人吧?我又不会吃了你,躲那么远。”说着,冲他招了招手,她的手生得极好,剔透如玉,月下看来更觉销魂,她道,“可惜你没胆,否则,让你见见也无妨的。”眼波流转间,嫣红小嘴吐出来的话却是伤人,“你又不是个真正的男人。”

慕容宁远愣了愣,静默了一会,这才悟过味来,当即生气地一甩袖子,“你这样的不知廉耻,小……小心点,十七殿下才看不上你的。”

她却捂着嘴笑了起来,“都气得结巴了,你生得也很不错了,真是可惜了。”

慕容宁远不愿与她多做纠缠,转身就待离开,窈娘正待说话,忽然听到有人说道,“刚刚窈娘是说要来这散心的,我去那边看看。”

窈娘一惊,赶忙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去。慕容宁远在心底哼了一声,几步出了后院,四下看看,一纵身就跃到了树上。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看了过去,“窈娘,你怎么跑这来了,秦管家到处找你了。”

窈娘便柔声道,“郝姨,你知道秦管家找我什么事吗?”

“不知道,不过秦管家是老爷眼前的红人,等闲的事怎么会亲自来了?”郝姨笑着道,“他还等在厅里,我们都出来找你了。”

窈娘一喜,恍惚想到什么了,便拉着郝姨的手道,“我先去梳洗一下,怎么能这样子出去了?”

“还是先去见了秦总管,这两日,他忙得不见影,你也不要拿架子了。”

慕容宁远看着她们转过长廊,入了偏厅,心念急转,蓦地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她便跟着窈娘又蹿到了屋顶上。

屋里传出了一个中气充沛的声音,慕容宁远一惊,便不敢再揭开屋瓦了。只听得他说,“……窈娘,也是你时来运转,今日临仙阁的贵人看上你了,这以后怎样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我家小姐最不爱的就是拈酸吃醋,只是,身份在那搁着了,你也是个聪明人。”

“窈娘省得,窈娘谢过秦管家,也烦请秦管家和老爷说一声,他的恩情,窈娘必铭记于心……”

因着尉迟芷汀,慕容宁远对尉迟一家都没有了好印象,当下就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她便等那秦管家走了后,径直尾随在那窈娘身后。

【040】数尽厌厌雨(6)

更新时间2013-11-29 15:07:34 字数:2317

 银月如钩,夜雾弥漫了整个庄园。

她宛若一只灵巧的青雀在屋顶树丛间腾挪转移,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处屋顶上。

轻轻地揭开一块红瓦,那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便轻轻放了回去,猫腰走出几步,再揭开一块。

蒸腾的水汽混杂了玫瑰露的甜香,伸出的手臂光洁如玉,手臂上那一枚鲜红的守宫砂看得她一怔。半人高的红木浴桶里,窈娘细细地在身上涂抹着玫瑰露,披散的青丝浸在了水中,光洁好似一匹绸缎。

慕容宁远看了一会,心中的怪异越深,便又把那红瓦轻轻放了回去。她就这样大刺刺地坐在人家的屋脊上,她所处的位置刚好可以将这处院落尽收眼底,院里的菊花开得正盛,这些金灿灿的菊花最初也是从西秦移植过来的。

菊园?她看得一怔,隐隐记得大哥和蓝谦之闲话时说过尉迟家的这处园子,言谈间似有些揶揄与不屑,文人的清高展露无遗,只因那菊园最初是住了一班小戏子,当今皇上都曾在那流连过。

她当日懵懵懂懂,其实他们的对话都记住了,现在回想尉迟家今日的种种,恨得没把那一口银牙咬成碎玉。

不多时,就远远瞧见了两盏灯笼缓缓而来,那橘红的烛光摇曳得暗处的慕容宁远双目炯炯如同燃起了两簇火。

引路的人还轻轻地敲了敲门,牧野晟皓负手而立,举目侧望,那银月是多么的温柔,掩映在郁郁的枝叶间,他觉得他也有些醉了。

吱呀一声,院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缝,一只雪白的手伸了出来,暗处看来更是美丽,甚至有些鬼魅。

不止牧野晟皓,连他身侧的皓文皓武都看了过去,半张白玉般的俏脸露了出来,这处的丫鬟小红嗔道,“怎么才来,小姐要奴家来看了几回了,这么冷的天。”

她咬字有些沧澜那边的腔调,温言软语的,牧野晟皓蓦地想起那些贵族家的小姐如果这么来说话,不由得低头笑了一笑。

牧野晟皓走了进去,小红提着一盏莲花灯在前面不远处引路,她走路的姿势都是极美的,举手投足间引人无限遐想,牧野晟皓便停了一停,她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公子,怎么不走了?”

牧野晟皓有些讪讪,房门虚掩着,他走了进去,门随即又关上了,似乎,还上了栅。

烛火透过雪白的灯罩流淌了出来,牧野晟皓终究是第一次接触民间的舞姬,随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窈娘蒙着面纱走了出来,她这身装束很有异国的情调,牧野晟皓抬起头,忆起西秦来的舞娘多喜这样妖娆。

十指纤纤,指甲上还涂了鲜红的丹寇,窈娘浅浅一笑,“还请公子吹个曲子,窈娘愿意献舞一支。”

牧野晟皓便拿出了袖中藏着的笛子,躲在横梁上的慕容宁远看了下来,那支笛子还是她送给他的,当即拽紧了手中用来防身的砚台。

笛声悠扬,小十七吹得是《雁平沙》,东朝以武立国,宫廷乐师演奏的也多是沙场征战的曲子,慕容宁远凝神细听,马马虎虎,也就拿来哄哄门外汉,还不及小十八了。

她对他心存不满,再看窈娘,也只觉得尽是扭捏作态,放不开手脚,哪有宫中那些舞姬明白舞的真谛?

窈娘却存了勾引的心思,所以这支舞就落了下乘,牧野晟皓也看出来了,没有她在临仙阁舞得好,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来看她跳舞的,所以,他也站了起来,窈娘便跳到他的身侧,跪了下去,一摆头,含笑看了过来。

两人正对望得有些你侬我侬,天外飞来一物,啪地一声,烛台倒了下来。窈娘一惊,屋里倏的就暗了下来,屋外的皓文皓武听到动静,便敲了敲门。

“没事,”牧野晟皓低低道,“是我不小心。”屋里太暗,他点燃了火折子。

慕容宁远死死扣着窈娘的手,将她反扭到了床上,牧野晟皓看了过来,她便以密音骂了一句,“还看,毒死你,她的指甲上涂了毒的。”

“救我,”窈娘挣扎着,叫出声来,“公子……”

牧野晟皓看着她一手拔下头上的银钗,轻触窈娘的指甲,银钗的尖端顷刻黑了,他不由得一怔,窈娘便呜呜哭了起来,“他陷害我,别人陷害我的……”话未吐尽,她的口鼻中忽然涌出血来,慕容宁远一惊,赶紧松了手。

窈娘挣扎了几下,就没了生机,慕容宁远低头,看住自己的手。牧野晟皓也看了过来,她便僵硬地笑了一笑,“没事,我没碰她的指甲。”

他便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那眼神难辨喜怒。

“不是我,”慕容宁远急了,“明人不做暗事,我要杀她,需要这么麻烦么?”

“你怎么会在这的?”他说得极淡,慕容宁远头一偏,“这又不是你家,你管我。”

他便笑了一笑,“你看她是怎么死的?”

“毒死的,”慕容宁远想了想,“大概是不小心,被自己的指甲抓到了。”

牧野晟皓摇了摇头,“有人要她死,本来她可以活久一点的,可是被你发现了,所以叫人灭了口。”

慕容宁远看着他,火折子闪烁的光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她忽然就有些害怕起来,“小十七,你别吓唬我。”

“本来是想借她的手毒杀我的,可惜叫你破坏了。”他倏的一笑,“真不知你是我命里的灾星还是救星。你看,接下来怎么处理才好?”

慕容宁远摇摇头,静默了一会,她提议道,“让皓文皓武偷偷背了她出去,埋了?”

“然后,我们趁夜杀出去?”牧野晟皓低头一笑,“尉迟家还没这胆子吧,我可是奉密旨而来,等同于代天巡视了?不过也说不准,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

终究是死了人的房子,慕容宁远多少有些不自在,便又去扶起烛台,点亮了。

雪白的灯罩被烧焦了一大块,她怔怔地看着橘红色的烛火,蜡泪一直在淌,她便回过头去,她的眼睛还是微睁着,至死都不曾瞑目。

牧野晟皓便走了过去,低低道,“不管你对尘世有何留恋,终究是阴阳两隔,你安心去吧。”他伸手阖上了她的眼睛,慕容宁远一震,险些又撞倒了那烛台。

牧野晟皓看了过来,眉头微微皱着,“柒柒,你毛手毛脚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了?”

慕容宁远破天荒地垂下头去,没有回嘴。

牧野晟皓静静地看着她,忽地一叹,“你先回去,我去叫皓文皓武进来。”

他转过身去,慕容宁远支起了小轩窗,忽地低低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一点。”话音未落,她已经钻了出去,他回过头去,她自朱红的栏杆处潇洒地跃了出去,宛若一只灵巧的夜莺,头也不回地掠向无边的夜色。

他默然看了良久,这才沉声唤道,“来人。”

【041】数尽厌厌雨(7)

更新时间2013-11-29 23:44:41 字数:2035

 雍和廿九年三月初三,皇上生辰,牧野晟皓奉召携子返帝都。

一去经年,难免近乡情怯,顺江而下,才至临关,天上就下起雨来。北地多旱,七子慕艾不过三岁,第一次随父前来,大人一不留神便往船头跑去。

牧野晟皓静静看了一会,说了句,“好雨知时节。”

牧野慕艾听得一怔,便听见奶娘在身后说道,“小主子,你怎么跑这来了?夫人叫你过去了。”

牧野晟皓回过头来,牧野慕艾很希望父亲能说句话,可是他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牧野慕艾和奶娘走了几步,终是不甘,又扭过头去叫了一声,“爹。”奶娘便陪他停了一停,一江春水自南而北,奔腾不息,他的背影坚硬犹如岸边的岩石。

牧野慕艾便垂下头,默默地走了。

宫中景致依旧,恍惚还能听到往日的欢笑,因着喜庆,处处又见张灯结彩。这一路走来,景物依旧,宫人却多换了新颜。

曲公公在前面引路,却见十七殿下停了步,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几位小殿下在放风筝,那一身红色锦袍的小姐却是卫家的小小姐卫灵脂,那些小小姐里,她是最醒目的。

“芝芝,”牧野晟嗣递过手中的线团,“我的风筝飞得最高了,你看见没?”

卫灵脂只顾踢着毽子,也不理他。

“芝芝,不要生气了。”牧野晟嗣陪着小心,“我昨日弄断了你的线,这只风筝也是很好的。”

卫灵脂视若无睹。

“我昨日去拣了,可是风筝飞到了宫外……”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我都不记得我踢了多少了,你走开。”

曲公公看得一怔,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白净如昔的手。

牧野晟皓便又向前走去。

皇上不过如常嘱咐了几句,便叮嘱他去火离宫见见淑妃。牧野晟皓携妻带子入宫,中途两拨人分开,夫人尉迟芷汀便领了妾室先去地坤宫拜见皇后。

尉迟芷汀来到火离宫时,牧野晟皓已经在了,淑妃握着慕艾的手,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一双黑澈的眸子只是盯着自己的鼻尖看。

见她进来,牧野慕艾便待起身,淑妃一把拽住了。

牧野晟皓看了过来,翡翠珍珠立刻舍了她簇拥到淑妃跟前,嘘寒问暖,淑妃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淡淡说了句,“坐吧。”

素尔是在青城长大的,与十七殿下成婚也不过三载,这次同来原是沾了儿子的光,刚刚没跟上翡翠珍珠的步子,这会也不敢和尉迟芷汀靠太近了,便拣了最下方的一个软墩坐了下来。

一大早就瞧见黄莺儿在枝头闹,淑妃本来很高兴的,瞅瞅下首坐的两人,顿时没了心情,那眼风只一扫,素尔就有些不自在起来,咚地一声闷响,那盏茶就全倒在了地上新铺的锦褥上,腾腾热气冒了上来,她忽然就想哭了。

淑妃便抓了一把果子,塞到慕艾的手上,叫晨曦带了慕艾去后院玩。

“母妃,”牧野晟皓笑道,“青城原来也有好茶,儿臣亲自摘了些,叫人去煮了来?”

淑妃便笑了笑,“也好。”不再看那两人一眼了。

依礼,成年的皇子都要搬到宫外去住,皇上怜惜小十八双目失明,特许他住在了宫里,小十七远道而来,淑妃留他吃了午饭便想着叫他三哥进宫来说说话,顺便接了他弟弟过去。

牧野晟皓便道,“父皇说我难得回来一趟,要我多去陪陪小十八。”

之前的事,淑妃多少风闻了一些,可是皇贵妃儿孙皆在膝前,她的小十七却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隔了好一会子,才笑谓,“晟嗣那孩子现在不比你小时候叫为娘省心,慕容皇妃早两年没了,太子又不好,皇上就要我抱过来养,成日在宫里瞎淘气,早两日还叫芝芝抓了脸。”

牧野晟皓一怔,忽地自言自语道,“他也是五月初七出生的了。”

淑妃便侧过头去,“荷露,去看看慕艾,第一次过来,拿了这盘果子去。”

回过头,看见儿子还是那副怔怔的模样,忽然就流下泪来,这会子,室内已没了外人,她忍不住骂了句,“痴儿。”

牧野晟皓垂下头去,“总是我负了她。”

“你父皇做主将慕容家簌簌给了小十八,谁知道会出了那事?”淑妃道,“慕容家出了事,你也要怪我?”

牧野晟皓便不再说话了。

“这是命,慕容家女儿都没那福分。”淑妃道,“我也去你父皇那为柒柒求了情,不只她皇贵妃会去,然后,你就去了青城,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所以才自请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还托病这么多年都不肯回来。”

牧野晟皓只得道,“儿臣不敢,却是病了很久,不然,也不会冲喜。”

“素尔?”淑妃道,“小门小户的,既然你喜欢,娘也少不得顾念她一些。”

母子俩心知肚明,刻意避开了素尔的容貌,只絮絮说些有的没的话。眼见着日头偏西,牧野晟皓站了起来,说是要去小十八那了。

淑妃站在南窗下,远处的云彤彤如火烧红了半边的天,相思小居在小十八大婚后就给了他。

红线闯下那么大的祸,婚事因而推迟了一年多,最后,皇上居然降旨慕容家的簌簌和尤家红线同日入门,嫁给小十八,簌簌扶为正。可惜,新婚之夜,簌簌就淹死在了碧湖里,皇上大怒,连皇后都叱责了。

淑妃叹了口气,慕容家自慕容皇妃去了后,已大不如前,皇上的雷霆之怒让她想了很多,险些就步了慕容皇妃的后尘,最后还是小十八出面平息了这事。

淑妃想起上次见到红线还是在她生辰的时候,那孩子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吓得她当时抱着她就想哭了,她却只淡淡说了句,“我很好,他待我还是不错的,这是我的业障,怨不得人。”

因着这话,淑妃疑上了尉迟皇后,刚刚和小十七闲话也提了提,他却只是沉默,闹得她也没法子,只能念叨着儿孙自有儿孙福。

【042】这是结束,亦是开始

更新时间2013-11-30 11:33:30 字数:1710

 漫天红霞宛如盛装的新嫁娘,羞怯怯地撩起了红盖头的一角,牧野晟皓负手而立,心中大恸,婉约笛声自西楼倾泻了一地,楼高三丈,牧野晟铭看了下来,看了良久,眼珠子却是一动不动。

箫,韵偏幽,小十八的笛子却也缠绵悱恻,令人闻之落泪。

“你来了。”他握紧了手中的笛子,却以密音谓他,“你也该回来了。”

牧野晟皓扭过头去,恍惚便是那时柒柒用力地挥着手,“我的风筝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簌簌……”牧野晟皓迟疑了。

“是我杀的。”他承认了,“我没动手,只是看着她沉了下去。”

“那时柒柒吵着要回来,我不准,她就真的走了。”牧野晟皓低低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却只说了一句,“这也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了。世上本没有柒柒,只有簌簌。既要留下柒柒,便只得没了簌簌。我以为你能留下她,那封信你没收到?”

牧野晟皓终于与他的视线对了一对,“什么信?”

“上慕容家纳彩的时候,有人送来了锦弦彩凰,当时,慕容大人一见就面如土色。”牧野晟铭道,“我一直都很蠢,一直都爱着她,我这一辈子就只聪明了这一回。”

“你的眼睛?”

“还是看不见,”他低下头,接着吹那哀怨的曲调,“眼不见,心不烦。”

“一直以为柒柒和晟嗣是同一天出生的了,”牧野晟皓道,“却不知柒柒实际是和我同一天,等我寻到时,她已经去了,去得很安详。”

牧野晟铭便笑了一笑,“那毒到最后不是会五内俱烂、七窍流血而亡,父皇什么时候转性了?”

牧野晟皓转过脸去,风吹皱一湖春水,后面的那些毒可不就是他骗她吃下的?明明知道不继续服解药就会死,她还是走了,其实,她比他更早疑上那些“解药”吧?

风雨潇潇,笼罩了山野,破败的山神庙里,低眉慈目的神像与横眉怒目的金刚无声注视着世间的悲苦,难以辨认的尸骸,仅凭衣衫碎布,他始终不愿相信,斯人已去。不过,她若活着,又在哪里呢?

风雨如织,在天地间结成了密密的网。

慕容宁远最后看见了那一抹红影,他撑着油纸伞缓步而来,油纸上绘着大朵大朵艳丽的芙蓉花。纵然漫山雨雾一地泥泞,他却点尘不沾地飘然而至,一袭红衣耀眼宛若九天之上的仙人。

他静静地看着她,破庙挡不住风雨,细细的紫竹篾子编织得极密,自他伞下淌下的雨水恍惚便是女子透明的泪,她便垂下了眼,湿漉漉的稻草遮住了她的脸。

“你不该走的。”他说,“我一早就告诉你了。”

“凤潜?”她忽地笑了,“我曾祖母便是爱上了你的先人,可还是嫁给了我曾祖父。”

“我的先人?”

“凤啸天。”

他身形一僵,缓缓蹲了下来,那长长的眼睫微微扑簌着,他笑得有几分古怪。她看见了他掌中的锦弦彩凰,那么璀璨流光,凤眼如血钻,宝蓝色的锦羽不断变换着颜色,看得她也有些移不开眼。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便是一对锦弦彩凤凰的出处,我也是在古书中看到的。”他放柔了声音,“人生又有几个五十年?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过了五十年还能爱着最初的人。”

“那你叫什么?”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告诉了你,你也不会记得我的。”

“你是故意让我撞见的?”

“我听说帝都有天命皇后,便想去见见。”他道,“你比第一次还丑了。”

她便拽过他的前襟,用力地擦着脸,然后,她大声地咳起来,湮开的血染上他绯艳的绸缎,宛若海棠怒放。

“送我回帝都的陵墓吧,”她死死拽住了他的手,“否则,便是欺君了。”

他拥她入怀,静默了良久,方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的,早在你遇见他们之前,你说我穿红色比你大哥的小媳妇还漂亮,然后,就问了我的名字。我随父皇返家后就听说你遭人投了毒……”

湖边的椹果有早熟的,风一吹,紫色的果子便掉在了湖里,引得锦鲤簇拥了过来,便只见那酱紫色的果子浮浮沉沉。牧野晟皓看了过去。

“芝芝,这湖边的桑树都是我央着十八皇兄让种的,你要养多少蚕宝宝都没问题。”牧野晟嗣拍着胸脯道,“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没做到了?”

“那只风筝你就没捡回来。”卫灵脂别过头去,“那只黄莺儿,你也没捉到,还有,还有……”

牧野晟嗣便垂下头去,“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就记不住了?”

卫灵脂看了过来,“晟皓皇叔,你也想吃椹果么?”

牧野晟嗣便抢着说,“我会爬树,我去摘。”

牧野晟皓便笑了一笑,云淡风清地转过身去,慢慢走远了。

日头一晃便沉了下去,晚归的鸟掠过灰蒙蒙的湖面,空余几圈涟漪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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