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柔垂眸,沉吟片刻,忽而向他伸出了手。
“你若是真的想玩这个,我帮你。”
越前默了默,终是将手中的发丝递到了她手里。千柔倒也不多想,“有红线之类的东西吗?……嗯,女孩子家的小玩意你倒是不可能有。”
“不。”
越前俯身,从网球袋里掏出了一卷似乎是球拍用线的东西。千柔苦笑,扭头便往下走,“算了,我还是同伦子姨问问吧。”
伦子对于这一切倒是心底有数一般,直去取了一卷红绳递到她手上。“昔年阿沐的确是很会这些手工活小玩意的,小柔儿这样心灵手巧必是得了真传的。”
“编来玩玩而已,伦子姨见笑了。”
千柔含糊的应到,起手便熟练的打起了结。为求速度她是用最简单的花样打了络子,攒心梅花的纹样简约大方。拿着红绳回到越前的房间里,少年真端坐在窗台上向外随意的张望着。
“这样黑暗的夜晚,外面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吧。”
千柔如是道,越前很快回过神来,凑到她身边看她垂眸淡然,十指纤纤轻拢慢捻抹复挑。绳结变着花样在她手心里来回翻转跳动着,编到中段,千柔忽而伸手拿起了方才放在桌子上的发丝,一并编纂进去。
“……呃?……”
“你说是想要把谁的头发留作纪念的话,这样编好了拿去做络子坠在手机背包或者钥匙上便好。千柔淡淡道,“不二学长曾与我说过,日本的传统文化里,头发和指甲之类的都可以作为媒介来做诅咒只用。你若是去跟别人讨的话,最好也要提前说清楚……当然,中国的结发涵义就不同了……不过,总的来说也算是种祝福。”
越前不语,只默默注视着她指尖的动作。很快,一个小巧的中国结便出现在他手心里。千柔打好穗子一并递给了越前,那样的心无二致不疑有他。那样清澈真诚的眼神让越前有些微微的惭愧起来。
“那么,晚安。”
这一次轮到她来说了。
越前目送着她的离去,随着她反身带上自己房间门的动作而苦笑出声。
结发……结心……同心结?
雷声轰鸣。
盘踞于东京的天际云端。
在这天照大御神不再加护大地,月读大御神难以展露光辉的夜晚。东京仿佛被拖入了失去光明的昏暗漩涡里。
只有惊雷闪动,破空而来的响声才能昭示出依稀的光亮。
越前伫立在窗口,久久难眠。
她……约莫是很怕雷声和雨天的吧。和不二的那一场几番波折最终还是中断的练习赛,那一日的离千柔,昂首仰望雨云密布的天际之时,越前的确看见了她的脆弱。
她在发抖。
雷声,伴随着暴雨,让她感觉到了无助。然而她却还是站在雨里默默注视着,仿佛沦陷在了不属于此刻是时空里。
越前想了想,随手把玩着千柔方才编织的“同心结”。虽然知道绝对不是,越前还是自欺欺人的把它当做了百结合心的寓意,紧紧的攥在手心里。
看一眼时间,已近凌晨。
越前下意识的向着窗户的左边望去,然而却怎样都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动静。事实上即使有动静传来,在这滂沱暴雨伴着雷声轰鸣里,也是绝对听不见的。
越前略一沉吟,却又看见卡鲁宾蜷缩成一团躺在自己的床上睡的香甜。
拿它做借口也没辙了呢……
况且,这样的雨夜,私闯她的房间的话,绝对会立刻就被当成不怀好意的变态的吧?
越前是真心真心不想被当成变态,尤其是在老爸他们就在楼下的时候,闹出一点动静来的话,真的会沦为他一辈子的笑柄。
想到这里,只得放下手心处的绳结。却又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自己安心睡觉。
“真的……没问题吧……”
自言自语般的呢喃过后,越前终于决定起身。蹑手蹑脚的拧开自己的房间门,试探性的踏出去,关门,发出的声音甚至没有惊醒卡鲁宾。
嘛~惊醒睡的正香的它的话,的确是有点难度的。
越前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房门转到千柔的门外,忽而觉得自己很可笑。
再没常识的人,这种时候留宿在别人家里也会至少锁上门的吧?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选择了握住圆圆的把手,向右扭转90度。并没有什么阻碍的力道,越前怔了怔,她是真的没锁门。
进退两难了啊……不想就这样折回去,所以庆幸她没有锁门。不想被发现被她当成非法入侵的不轨分子,所以实际上还是希望她锁着门这样自己就有理由就此打道回府了。越前踌躇着,良久,告诉自己,只看一眼就好。
确认她平安无事安安稳稳的睡着,就好。
于是轻轻的推开了房门探出头去。
黑暗一片。只有拐角处的小夜灯为整个房间蒙上一层微微的光芒,这种夜用照明地灯的光线是相当微弱的,仅仅是能够让你看清附近大致物品摆设的轮廓好在夜间行动时不会摔倒或者撞到东西罢了。
越前的视线很快便适应了这份黑暗,于是轻轻的走进屋子里,像摆在右侧的小床上看去。床单被褥依旧折叠摆放的整整齐齐,说明它们并没有被使用过。
“……”
人呢?
越前眯起眼睛环顾四周,落地窗外依旧是仿佛能够吞噬掉所有光明的黑暗世界。随着闪电点燃长空的一瞬,越前看见了少女抱膝成团,孤独靠在墙角凝望着无止境黑夜的身影。
离千柔依然背对着自己,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出神的凝视着窗外不知是在想着些什么。越前走上前去,将左手轻轻搭在她右边的肩膀上。
“……乐!!”
千柔猛的战栗一下,迅速回身带着无尽的期待仿佛就要再度唤出那个名字。
“……”
“……”
雷声依旧,相顾已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20镜花水月能几何
解明标题:镜花水月,既指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常用来比喻虚无缥缈的东西。
文文到这里第二个梗已经初步露出水面了,越前于离千柔就是镜花水月般的存在啊。只是虚幻的倒影而已,千柔所迷恋着的,也就只是越前背影处与那个人的相似之处。
越前的心思在明了这一切之后又会导向何处?离千柔和越前究竟能否摆脱这“幻影”的存在呢?
帘外风雨。
帘内悄无声。
越前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这个姿势怔怔看着少女回身那样焦急而又略带兴奋的,攥住了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离千柔不是生来的左撇子,却硬是强迫自己去学习去适应直到了后来可以完全用左手取代右手来照顾自己生活的地步。越前知道她左臂的力气毕竟是不如右手的,可是在这样一个难眠的雨夜,越前感受到了她冰凉柔软的左边小手攥的那么紧那么紧,紧到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难,紧到她的眼角已然垂了泪,紧到自己的心,疼痛的像是被利刃切割着,一刀又一刀。
然而,即使是疼痛。越前依旧希望,她能够就像这样永远永远的攥紧下去,直到天再也不会亮起来,时光也不会再度流转的,世界的尽头。
她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又是什么呢?
对于那段他所并不知晓的,悲伤的过去致歉吗?然后再一次,向那个人祈求着,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去?
应该就是这样吧……这样魂牵梦萦,这样的只盼君归,即使是一个模糊相似的幻影,也能让她生出莫名的留恋之情,更肯丝毫不去吝啬的用尽她全部的温柔,翘首以待么?
越前这样想着,却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只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就这样舍不得放手了吗?那么当初又何必自找没趣的选择离开呢?”
“……”
千柔恍然惊醒,闻言,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去。然而越前却抢先一步反握住她的手,任由她狼狈的奋力试图挣扎开来,两只手到底却是严丝合缝的不肯分离。越前左手的力道和她的左手自然不是一个档次的,然而离千柔还是倔强而又无助的试图挣脱。这样的反抗反而激起了越前的不满心绪,于是紧皱眉头,愈发用力的紧紧攥住。
“放开!……”
“离千柔,其实我挺看不起你的。”
越前冷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手。似乎是因为过度用力压迫了手指的血管而导致指根部位沿着骨节勒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瘀痕,而供血不足的指尖部位则是惨白一片,离千柔紧紧的缩回红白交错的小手,仓促的拭去了眼角的泪痕。
离千柔选择沉默,事实上她无言以对。
越前黯然片刻,随即自嘲般的一笑。
于是再也不多话,略显狼狈的直起身来,扭头什么也不顾的便向外跑。
真是没用啊……
为什么反而是自己这样狼狈的逃出来了呢?奈奈子且不提,老爸老妈肯定是能听见响动的吧。老妈倒也算了,老爸的话,明天一定会不知好歹的乱说话……
越前的思绪愈发混乱,简直就如同从梳子上取下的那一团头发,暧昧纠缠。
于是只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同心结,一夜无眠。
台风的天气似乎会持续几天。
这样糟糕的天气让学校也不得不暂时停课。越前得知消息之后终是松了一口气,如若不然离千柔是定是要翘课的那么自己也得翘课翘部活,否则自己马上就会成为手冢部长的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自己的老爸是以“那样”的语气“那样”的态度向手冢家宣言了就此收容离千柔并且直到她将一切想明白为止,只要她的心结一日未解,越前家就会接纳她一日,成为她在这暴风雨中最为安详宁静的避难场所。
当然,后半夜里越前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梦里则是繁花落尽君辞去。
揉着眼睛走到楼下的时候,南次郎正和往日一样盘腿坐在一边看他的成人杂志。奈奈子和伦子皆不见踪影,离千柔则一个人对着雨帘发呆。
这样的雨天她总是爱像这样一个人独自伫立在屋檐下望着深沉的雨幕不知所思为何,越前便也不去打扰她,打了个哈欠便问南次郎,“老妈呢?”
“人家要工作啊手头可是接了案子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这些小孩子一样台风天里可以停课呆在家里乐得清闲吗?”
南次郎不带标点符号的吐槽着,越前眉头一皱就要还口,却见被从沉思中惊醒的离千柔也转过头来。“越前醒了么。”
“嗯。”
“且稍等一下,我去帮你热早餐。”
越前默了默,瞅一眼南次郎,心道毕竟人家是客人像这样什么都麻烦人家真的可以吗?然而离千柔却又是那一幅任劳任怨的样子着实让他有些无奈。
男人娶老婆或许就是为了煮饭吧。
越前之前是这样想的,如今却是更肯定了这句话。因着南次郎对着厨房里忙活的离千柔的背影略有些无聊的调笑,“小柔儿要不要考虑给我当童养媳?”
“……”
“这个臭小子口味这么刁钻将来必定是想要娶回来个煮饭婆的,小柔儿手艺这么好的话必须是第一候选人啊。”南次郎大大咧咧的说着,厨房里的离千柔于是头也不回的道,“南叔这么说我可真是荣幸啊不过母亲说了叫我一定要离越前家的男人远一点。”
越前沉默,略有些怨念的看着自己的老爸。真不知道他当年究竟是给离归沐留下了怎样糟糕透顶的映像,才会让她对着女儿说出诸如母亲对小红帽所说的“要小心远离大灰狼”一般的谆谆教诲,并且还将这概念深深映在了女儿的脑海里。
南次郎挑眉,固执的坚持到,“阿沐这么说可就伤感情了啊~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小柔儿嫁到谁家去都是在做亏本买卖。”
嫁到越前家就不亏本了么?离千柔腹诽一句,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那便不嫁好了。”(这一句是很致命的,同离归沐当日一样一语成谶)
“是啊,阿沐铁定是舍不得嫁女儿的。一定会哭的鼻涕眼泪一把抓然后死死拽着你的婚纱把龙马撵出门。”
“……”
对于这种无赖,离千柔只能选择无视他。越前觑了父亲一眼,心道为什么这种事情还要扯上我。不过离千柔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很快便夺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照例是在旁边放上一杯牛奶,不过今天她是不会举出手冢部长的例子来说到了吧。
越前倒也识趣,见离千柔抢先递过牛奶但是不把早餐递过来的举动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喝的。”
“奈奈子姐姐据说是要进修所以要很晚才回来,所以午餐晚餐都是我来煮。厨房里的食材倒是很丰富,只不知南叔和越前你们想要吃什么。”
“哦呀?太棒了!!!”
南次郎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报纸夹缝间的成人杂志随之掉了出来。越前很鄙视的瞥了老爸一眼,离千柔却是眼皮也不眨一下的直接无视了。
“这么说来,今天就是咱们三个友好相处的大好时光了?”
“……”
越前顾自扒着米饭,离千柔也转身去泡茶。两个人在这种事情上的意见是惊人的一致,对于南次郎这家伙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话随他去好了,只要全部无视不搀和进去明哲保身就好。
见两个小辈纷纷无视了自己,南次郎丝毫不以为意的坐正身体,“龙马~”
“……”
“小柔儿?”
“……”
“泡壶茶就赶紧过来吧,闲来无事,我与你聊一聊阿沐和阿毅昔年的故事。”
闻言,离千柔难得转回头来,“所谓故事,就是故去的事实。既然都过去了,何必又旧事重提?”
越前闻言,却也微微蹙眉。南次郎会心一笑,“小柔儿哟~别总因为自己片面视角的观察而误会了整个世界。”
“我只说一句,你再决定听不听——昔年,在阿毅的心里,阿沐的确没有自己的亲人们重要;然而,在阿毅的心里,阿沐比他自己重要得多。不是有人出过一道题目吗?给你三样东西,为了维护其它两个就必须舍弃其中之一;第一个是自己的命,第二个是爱人的命,第三个是其它所有人的命。让阿毅这家伙来选的话,他就是那个会选择舍弃自身性命的人哟~”
千柔略一沉吟,随即意味不明的笑道,“那不就是在逃避么。”
“既不敢与为了爱人而放弃整个世界,也不愿意为了大义牺牲所爱。这只是单纯的以死亡来作为逃避的手段而已吧?”
南次郎耸耸肩,“你若是这么想我也没辙,然而……”
“阿毅爱着阿沐的事实,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的哟~否则当日心灰意冷走投无路的阿沐,又何以倔强的坚持下来然后又有了你呢?”
千柔只不语,泡好清茶将茶具茶点一并端来摆放在南次郎身侧,“南叔还有什么吩咐吗?”
“……去好好想一想吧,傻丫头~”
南次郎语重心长的抚了抚她的脑袋,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自便。千柔颔首,随即起身自去后院求个清净。
越前酒足饭饱,丢下碗筷觑了后院的方向一眼。
“老爸。”
“嗯。”
“晚晚她父亲的下落,你真的不知道吗?”
南次郎颔首,“如果知道的话,现在已经带她去了。事情走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切都是无法在回避的沉重了。那孩子若是不能得知事情的真相,一定会永远陷在这悲伤的轮回之中吧。”
越前沉默,却见南次郎扭过头来笑的甚至有些恶心。
“话说回来,‘晚晚’这个名字又是谁告诉你的?”
“……”
终于摆脱无良老爸死缠烂打的越前,下意识的来到后院的长廊处。
离千柔兀自抱膝蜷缩着身体坐在走廊上,细雨迷蒙间构成一幅宛如水墨画一般的美好景致。越前蹙眉看去,离千柔一贯素净的脸上却也沾着些细密的水雾。只不知那究竟是被细雨迷失,还是根本就归功于眼泪的味道呢?
越前沉吟片刻,终是缓缓走到她身后,同她一起望着丝毫没有减弱的雨势。
“……晚晚。”
“越前怎么会这样唤我呢?”
甚至让她一度产生了错觉,以为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清冷少年,终于是回到自己身边了一般。
离千柔回眸,直直凝望着眼前墨绿色头发的俊朗少年。今日停课,他也就没有换上正装,只套了件浅蓝色的t恤。离千柔往日一贯见到的越前都是青黑色的校服抑或是青学正选的队服,此时的打扮倒是让她有些莫名的陌生起来。
“……听到的。”
“听到的?”
“在坂木的时候,听到你跟沐姨在打电话。”
越前实话实说,事实上这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那一日前往参赛的他也只是纯属路过纯属偶然的听见了这段对话而已。
千柔垂眸,轻轻道,“越前这样唤我,着实是有些让人怀念呢……”
“……”
“越前你知道吗?我出生的时候,母亲是难产。一直挣扎到凌晨,才精疲力竭的把我安全生下来……所以,母亲总是唤我晚晚。”
越前眨眨眼,离千柔随即转回头去继续凝望风雨漫天,将细瘦的背影留给了他。“我从小,就没有父亲的概念。”
“母亲孤身一人将我拉扯大,因着是被抛弃了的单身母亲的关系,总是要受尽外人的冷落白眼。母亲的母家人,也因此而与母亲断绝了往来。”
“除了我母亲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除了我之外,我母亲,也再没别的亲人了。”
“你知道什么叫做相依为命吗?那就是相互依靠,相互温暖,相互拥抱的亲人之间,彼此会把对方看得比自己更加重要。”离千柔语气淡淡,却也始终不肯回头。“我母亲心性倔强,隐忍着心酸将我拉扯大。她处处要强,总是不肯让我受人白眼受人欺凌的。”
越前沉默,此时纵是想要略略回应些什么却也是无从开口的。转念一想,离千柔肯在这样悲伤又无助的时光里同他道出心底里最晦暗难言的秘密,却也是极其难能可贵了。
“小时候的我总是很任性。”
“总是会一遍又一遍的询问母亲,我爸爸他究竟去哪里了?为什么他总是不回来看我们呢?”
“看着公园里其它的父母亲一起牵着孩子的手在沙池里嬉戏的时候,我总是要止不住的追问。”
“讷,妈妈。我真的是没有人要的小孩吗?为什么他们都说,我爸爸不要我们了……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是妈妈偷偷生下来的野孩子。”
千柔这样说着,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抚上了右边侧脸上手冢那一记耳光所留下的伤痕。“然后呢,我得到的回答,也是这个。”
“母亲的回答,就是这样一记耳光。母亲说,任谁看不起你都好,人,决不能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讲到这里,离千柔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越前敛神,望着少女淡泊的背影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安慰人的这种事,他着实是做不来。这种时候随便乱说话的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越描越黑。于是只能保持沉默,静静倚靠在墙壁上做他的专职聆听者。
“……我曾经以为,是因为我的存在,才阻碍了母亲的幸福。”
“没有人会去喜欢一个带着孩子的拖油瓶的。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正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为辉煌美好的年纪。可是母亲为了我,拒绝了之后所有的求爱。”
“我母亲最美好的年华,是因着我,因着父亲,因着手冢家而彻底葬送的。”
越前皱了皱眉,“这种事情你不必去揽到自己头上吧?沐姨如果真的在乎这个,当初干嘛还要把你生下来呢。”
“是啊,若是当初,母亲没有把我生下来的话……”
“……”
果然是越描越黑了。
越前纠结片刻,终是走上前去和她并肩坐在廊下。不时会有些许雨丝打在脸上,那熹微的清凉触感让人能够时刻保持清醒。离千柔对于他的举动并没有任何意见,只一味昂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小孩子的话……”
“……”
“小孩子的话也没办法的吧?哪有母亲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的。”越前踌躇片刻,随即坦荡荡直言道,“对于沐姨来说,这世间最重要的人不就是你了么。”
所以,竭尽全力的,去维护你那幼小的心灵。
所以,才会不允许,你那份自卑与无助的存在。
所以,即使面对着世人的白眼和无尽的磨难,却仍然坚持了下来。教你琴艺,教你书画,将她所学会的一切,全部倾囊相授,就像把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里一样,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
为了让你能够保护自己,教会你必要的格斗技。
为了能够让你自信起来,才会那样不顾一切的维护你。
怜子心中苦,离儿腹内酸。
越前垂眸,如今远在海的对岸的离归沐,在当时送走唯一的爱女时,又会是怎样含泪的割舍掉自己人生中最珍贵的宝物呢?
“那么,为什么父亲不要我们了呢?”
离千柔,终是抑制不住的悲鸣一声,俯身垂下头去,掩面哭泣起来。
是因为母亲不够美好吗?还是因为厌恶我这个,明明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却始终不被接纳的存在?
母亲,明明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子了。
为什么你要弃我们而去。
为什么要将这十载分离的痛苦悲伤,全部加诸在我们身上呢?
越前沉默。
任谁也想不明白,纵使是困难重重,也不至于去将娇妻有女割舍掉任她们流落在外吧?
越前下意识的想到,若是将来自己也娶妻生子,那么也必定是会宣言用生命去维护她们的吧?挚爱之人,以及,延续着自己骨血的孩子。
手冢国毅,难道就因为老父的坚决态度而选择了放弃吗?
让离归沐被赶出家门,承受着这份侮辱独自回国幽居避世。将这一份沉痛,完完整整的留给她一个人承受。
大人们的世界,当真是他无法理解的复杂呢。
那么,至少……
越前终是下定决心,伸出手去将她揽在怀里。
“没关系的……”
越前如是说道。
“还会有很多很多人,都会一直珍爱着你,守护着你的。”
再不会寂寞了。
因为,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21恋栈醺醺说旧梦
语出自仙剑奇侠传5前传结局赋诗。
众多周知仙剑5前传的结局是一种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了意味,片尾暮菖兰回眸之后的温婉笑容更是将结局导向了无数种可能。而在此处我们所说的“旧梦”,便是手冢一家和离归沐昔年的恩怨所在了。
这个世界是一个很奇怪的世界,没有加害者却总有被害人存在的,扭曲的世界。
小窗旧梦夜话凉,喑语相顾泪沾裳。
越前一直固执的认为,自己是那种雷打不动的冷硬心肠。绝不心慈手软绝不手下留情,然而面对着此刻止也止不住掩面涕泣的离千柔,心头那最为柔软的场所到底也是被触及到了。
怎么办才好。
安慰人的事情,该怎么做才好呢?
越前着实不知道。他能够处处桀骜时时自信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害怕的,然而纵使是有一身傲骨与十足的信心,当离千柔这般低垂着双眸在他眼前不住流泪的时候,越前却整个人都懵掉了一般,只能维持着这个动作轻轻来回摩挲着她的后背。
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这个时候身在这里的是不二前辈的话……他一定能够用最为温柔的言灵,抚慰离千柔心底的伤口吧?
然而,此刻于此,与她相依相伴的,不是不二周助。不是手冢国光不是其他任何人,此刻能够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越前龙马。
“晚晚……”
名字是,最简短的言灵。
这样的称呼,却让离千柔心下愈发的惶恐不安起来。眼前的少年,有着和他分外相似的眉眼,那样温柔的目光缱绻,让她眷恋不已。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便能够让自己止步不前了,今日的越前却用同样的方式来称呼自己,着实让她感觉到了困惑。
晚晚,今年的藤花开的极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晚晚,老师说我还是太过于孩子气……晚晚觉得呢?
晚晚,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吧?……
“……不……”
现实与虚幻,请务必分清。
越前微一错愕,却见离千柔已然是奋力挣扎出自己的怀抱,扭过头去只将背影留给自己。
“晚晚……”
“越前,我早就忘却了那个名字。”
“……”
离千柔很快便收敛住了方才的失态,扭回头来的时候发际犹然有些凌乱,虽则还略略能够看出方才狼狈的模样,不过从情绪上已然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心态。
越前沉默,只皱着眉头看她如雨中清莲一般,芝兰玉树,婷婷袅娜。
“越前,也请你不要再去提及那个名字。”
什么都能够舍弃掉。
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什么都能够忘却掉。
甚至是幸福的回音。
越前怔忡片刻,下意识的张了张嘴却终是没能够再发出任何的声音来。廊外风雨依旧,廊下相顾无言。被雨水所打湿的木制台阶沿此刻正呈现出一种黯雅濡湿的光晕色泽,一如越前那被细雨所迷失的战栗心脏。
“那么,多谢越前了……这屋檐下又湿又冷,久站在这里必定要感冒的。越前也赶快回到屋子里去吧。”
离千柔福一福身,轻灵的白色身影便迅速略过了越前身侧。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下一秒,伊人早已远在灯火阑珊处。
台风盘踞的日子里是极其难耐的。
虽则是学校停课,然而越前也是只能够一直像这样独自一人闷在家里对着手心处的明黄色小球发愣。南次郎的成人杂志被翻了又翻,然而他的这些小动作因着无人注意而变得愈发明目张胆起来。
将网球一上一下来回抛着玩的越前,独自无聊的注视着小球运动的轨迹,下意识的将它刻录,描摹,绘制在眼睛里。
“话说,青少年~”
“嗯?”
“怎么你又被小柔儿给甩了吗?”
“!!——”
闻言,越前当即接住了落在手心处的小球狠狠的用力握成一团,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狠狠的瞪了自己老爸一眼。
南次郎却只是觑他一眼,丝毫不以为意的转过身去用胳膊肘支起半个身子,一边挖着耳朵一边随口吐槽道,“看吧,这么一张死板枯燥腹黑又难看的脸,一定是被小柔儿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求爱然后灰溜溜的呆在这里黯然神伤吧~我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
越前沉默,此时此刻他唯一的也是最为强烈的念头就是立刻拿来胶布去封上老爸这张臭嘴。然而就在他即将付诸行动的那一秒,离千柔却推开了楼上房间的门走了出来。
“……”
越前沉吟片刻,终是决定还是不要再去抹黑离千柔心目中越家男人本就相当糟糕的形象了。于是再度按捺下心情把玩着网球,忽而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楼上的房间,除了越前自己的卧室之外,就是离千柔目前所居住的客房了。两个房间是紧紧挨着的,然而离千柔方才所走出的房间是……
是他自己的房间啊啊啊啊!!
“哟~小柔儿你辛苦了。”
“没关系的,阿柔闲着也是闲着。”
越前一脸茫然的来回注视着忽视了他的存在恣意对话的两人,却见南次郎扭过头来嬉笑道,“如何~龙马的房间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私密日记本啊喜欢的女孩子的照片啊情书啊电话号码本啊或者是成人杂志之类的东西?”
“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吗!!”越前下意识的吐槽着,浑身却猛地一怔,迅速扭过头来看了看一副家居打扮腰间系着的碎花小围裙尚未来得及摘下来的离千柔。
不会是……了吧……
越前默了默,随即站起身来冲向楼上去。大力扭开房门的把手将其拉开,原本被他折腾的一团乱的卧室里此刻却是井井有条光亮如新。
越前龙马绝对不是一个生活规律有秩序懂得去整理房间的人,平素早上起床总是匆匆的就跑出去上学,睡衣之类的东西脱下来就只能被直接丢在床上不管了。过去参赛的所赢得的奖杯和奖牌同样也只是被漠不关心的摆放在床前储物柜上面,东倒西歪。制服和平常的衣物都放在门口的衣柜里,越前脱了就随便乱丢,妈妈自然也会帮忙收拾进去。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则是会经常散落着越前的游戏机手柄,这对于他来说纯粹就是拿来消磨时光的东西了,不过一旦玩得兴起之后仍然是没有“收拾好”这个概念所存在的。
“……”
越前望着整洁的房间,无语凝咽。奖杯什么的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之后按照所获得的时间顺序分门别类的安放在储物柜的玻璃窗里陈列起来以供客人欣赏参观。睡衣什么的则是整齐的叠放好之后收回了衣柜里,因着改日就要上学的关系,校服倒是被挂在了衣柜外侧的挂钩上以便随时拿取。
很明显,这样窗明几净清爽整洁的卧室根本不属于他。
走错门了吗?不……
“方才帮你简单的打扫了一下。”
离千柔捏着从床底下发现的逗猫棒一并跟上来,“越前虽然是男孩子粗枝大叶一些倒也无妨,不过素日里的生活习惯也需得稍微注意一下……东西随便乱放又不懂得及时归置的话很容易就会找不到的呢,日常的清洁工作也需得贯彻下来,时常通风换气不只是能够保持好心情对于自己的身体也好。还有,逗猫棒在跟卡鲁宾玩够之后一定要收好。”
越前当即陷入了无止境的抓狂之中。
啊,乱糟糟的房间,乌漆嘛糟满地杂物的房间,床单杯子揉作一团根本就不像是人住的地方的房间……这样的房间被离千柔全部看在眼里还不辞辛劳的全部整理好收拾好清洁打扫之后得出了需要“稍微注意一下”的结论。
按照离千柔一贯的避重就轻含糊其辞顾全体面的说法,这句话的原本意思其实应该是“你这房间简直是比鸟窝还要更加乱糟糟啊东西乱丢衣服乱放还不知道及时打扫就让它摊在这里乱成一堆!再不好好打扫收拾的话人类简直都不能再住下去了啊!”
越前因着这心底里的这最真实的想法而微微的战栗了一下,侧过脸觑了离千柔一眼。她自然是维持着一贯的不以为然的恬淡表情,然而越前还是为此而下意识的感到有些心慌。
“我偶尔也会打扫的……”
“伦子姨平日里工作繁忙,越前还是要多多学着自食其力的好。”
见越前的脸色越来越差,离千柔便也知趣的住了口走回楼下。略有些垂头丧气的越前,只得无奈的拼命甩了甩脑袋一并走下去。
“哟?小柔儿是发现了什么东西要来跟我分享吗?”
“……阿柔只是去打扫越前的房间,又不是去整理南叔的房间。”千柔苦笑一声,越前却因着这话中对于两人的区别对待而稍稍觉得宽慰起来。于是径自坐回他的角落,打了个哈欠继续漫不经心的注视着厨房里离千柔忙碌的背影。
厨娘。标准的。
越前在心底吐槽一句“你自己不也就呆呆坐在这里安享其成顾自等着别人服务上门么?”然而到底是被那蔓延而来的香味所吸引将这一切负罪感抛到了九霄云外。
午后的雨势减弱了些许。
卡鲁宾依旧乖乖的被离千柔抱在怀中,越前兴之所至,便也捻起了逗猫棒凑过来和这只小馋猫随性玩闹着。南次郎的目光从两人身上匆匆一瞥,只微微一笑,却也不做言语。
身处其中的两人自然是无法发觉的,此刻两个人相对而坐逗弄猫猫的画面,简直就像是一对正在与子女嬉玩的慈爱父母。卡鲁宾伸出爪子去作势就要一扑,越前当即抽回了逗猫棒,卡鲁宾的两只小爪子便只能在半空中盲目的抓挠一番。离千柔抿唇一笑,将淘气的猫咪抱回怀中,含笑道,“不可以乱来的哦~”
“喵呜——”
卡鲁宾很不甘心的低鸣一声以示抗议,然而蘧然响起的门铃声却将它的抱怨声给彻底掩盖了过去。越前狐疑的瞅着大门的方向心底不禁泛着嘀咕,这样糟糕的天气,又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登门拜访呢?
奈奈子和伦子本身都携带了钥匙所以应该不需要去开门,见门铃声一直响个不停,越前只得丢下了逗猫棒起身前去开门。
“……部长……”
“越前,阿柔在这里吗?”
“……”
虽则有些意外不过倒也还在情理之中。越前无声的觑着冒雨前来此时已然浑身湿透狼狈不已的部长,虽则有些犹疑,然而还是坚定的立在门口不肯退却。
如果离千柔此刻仍然不愿意面对手冢家族的任何人的话,越前一定会对着部长下一道逐客令。既然你觉得如此孤苦无依如此凄凉悲伤,那么这里将会是你最后的避风港。
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
越前如是下定了决心,攥紧了拳头昂首直视着部长清冷的目光。良久,背后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离千柔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他的背后,用同样柔韧坚毅的目光,与自己的堂兄无声对峙着。
“……哥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真相……
千柔浅笑,“我已然不需要去明了什么真相了,真实会随着观测者的不同和观测角度的改变而随意的变化其形状。所以对我来说,我已经抵达了自己的真实。”
越前怔了怔,此时此刻的兄妹对峙让他这样夹在中间着实是有些尴尬。然而一想到自己便是离千柔最后的屏障了,于是便也咬咬牙立在原地。
“我会带你去见叔父。”
“……”
“我会带你去见你的亲生父亲,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回到我一个问题。”手冢如是道,“只要你能够无怨无悔的做出回答,我就会带你到叔父的身边去。”
越前微一错愕,扭头看去却见离千柔眸光中分明是坚韧如铁。
“我会回答你,不含一丝一毫隐瞒的,服从自己真正的心意而做出回答。”
闻言,手冢微微眯起了眼。却见一直躺在客厅里的南次郎却也一并来到门前,“哟~阿毅那家伙还好吗?”
“叔父在10年前便查出了患有肿瘤……恶性的。”
“虽然之后有做过手术切除,不过那也就只是一时的手段而已。”手冢觑了越前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回到离千柔身上。“癌细胞如今已经扩散的很严重了,医院业已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叔父的生命,恐怕最多不过再延续一个月……”
饶是如此悲伤的话语,手冢依然坚持着用一贯的肃敛语气将一切的原委尽数道出。“叔父可能在下一秒就会死去。”
“即使明白了这一点,你仍然固执的想要与他相见吗?”
“!!——”
越前心头一凛,当即明白了这句话中所蕴含着的深重所在。
这就是手冢一家人,所小心翼翼,努力维护住的,秘密。
纵使是被怨恨也无所谓。
纵使是很寂寞也请你忍耐。
生离死别,孰重孰轻?我们宁可你抱有着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一直期待着能够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与父亲重逢。只要还活着,只要人生还未结束,你一定能够再度燃起重重的希望。
而不是去见到那个,行将朽木枯骨一堆的父亲,看着他全身插满了输液软管依靠着营养液和机器来维持生命的凄惨模样,甚至是,亲眼看着他,就在自己眼前,离开这个世界。
不能让你拥有手冢的名字。
那是因为更不想要去耽误你的母亲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旅途,希望她能够找到新生,而不是固执的沉溺于这段无望的恋情里,为着早早逝去的丈夫,披麻戴孝,孤寡一声。
只要不去见证,只要不去亲眼见证着一切的话……根据你所观测到的那种真实,你的父亲还活着。依旧是昔年那风华正茂书生意气的晴朗模样,甚至还有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与你重逢。
“即使如此仍然想要相见吗?”
手冢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越前沉默,只一味注视着离千柔低垂的睫毛。从这里并不能看清楚她如今表情的越前心下猜想,她应该是不会流泪的吧。
坚强如斯的离千柔,定是不会为此而,再流泪的。
越前垂眸以待。玄关处在片刻的静默之后,离千柔忽而“咚”的一声,重重的,点头了。
“我想要去到那里。”
少女如是说道,那清澈的眼眸中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纯洁与真挚。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一直相伴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哪有这么多无聊无聊乱七八糟的理由啊!那个人是我的父亲不是吗?与我血脉相依的,自我降生之日起就已经建立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分割的联系的,我应当称之为父亲的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