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举动,越前自然是不解其意的。只得在心中暗道一声无趣,转而凝神注视着赛场。
讷讷~就让我好好看看吧。我会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的,青学的天才不二周助所隐藏的真正力量。
一点一滴都不落下的……好生看着!
一波三折的关东大赛第一场,并没能就此画上休止符。
先是河村与桦地两败俱伤同去医院,再来是不二周助打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白鲸回击让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部长之战前,手冢罕见的唤上了越前一并去热身。
千柔觑着兄长那严肃的表情,心底到底是萌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于是轻轻叹息一声之后便也垂眸不再多嘴,自是整理手头的资料。越前瞅着她那一脸漠然的表情心底到底觉着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这世间除了哥哥还有什么会是你倾心挂念着的吗?
关东大赛预备的练习场地自然是不少。
与手冢各自握着球拍立在场地一端的越前,登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样面对面站着了……”
“发球吧。越前。”
好吧,这对兄妹毕竟是有着极其相似的地方呢……越前在心底腹诽一句,将手中的明黄色小球高高抛起,一拍挥出。
“!!——”
“身体放得更开一点,不是更好吗?”
被越前意想不到的抽击球擦身而过,手冢只瞥了一眼身后微微弹着地面最终滚到角落里的网球,神色肃敛。
“打三球,如何?”
手冢没有回答,然而越前却明白他这是默许了。于是再度挥拍一记外旋发球出手,明黄色小球因着诡异的回旋力而反常的弹向了击球人的面部。手冢依旧目无表情,只一个果断而坚决的挥拍将球打了回去。
赛场外见证着一切的龙崎,只愣愣注视着最后一球被越前以一个华丽的截击打飞出界。
“……切~出界了吗?”
“三球打完了,时间到。”
手冢如是宣言到,自顾自的将球拍提在手里并着越前离开了练习场地。片刻的沉默之后蘧然发问。
“对不二研究好了?”
“那是当然~”
“那么,下次是对我的研究吗?”
“只是想学学乾学长罢了……但是,你们两的实力还真是不容易能够看到呢。”
越前这是由衷的赞美了,手冢于是难得的给出了回应。
“还差得远……吗?”
“部长才是,不要大意的上吧——对吧?”
手冢不予理睬,忽而改口问道,“最近阿柔还是常常去走动?”
闻言,越前下意识的扭头望去。手冢的神情自然是没有变化的,不过既然话题涉及了唯一的宝贝妹妹,毕竟也是上了心的。“……嗯啊,老头子经常逼着她做些什么甜点啊之类的带过来。妈和奈奈子好像也跟她挺有的聊……”
手冢不语,越前却伸手压了压帽檐佯作不经意的接话道,“讷~部长。老爸他也说想让我把晚晚带回家。”
类似于如此的话语,手冢自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上次雨中更衣室里不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至今依旧记挂在心难以忘怀,如今这般的人物又要多出一个了么?
“我听说了……不二学长也说了类似的话吧。”
越前倒是坦然,把这道选择题径直摆在了手冢的面前。离千柔只有一个,手冢国光也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妹妹,然而想要带走她的人却是有两个。总不能把离千柔活活劈成两半平均分配的吧?
“……等到你们有资格带走她的时候再来同我说吧。”
手冢很果断的选择了第三项,那就是双方都各自打回去重练。明明是只有x和y的选择题,手冢给出的答案却是z。
答案是,你们都还差得远呢。
越前无言,虽则有些不甘心却也对于这个回答无话可说了。于是打了个哈欠,佯作不以为意的将手臂枕在脑后,却又补充一句,“那么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手冢陷入了沉默。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总有一天……”“等到那一天……”如是含糊其辞不负责任的回答,明明就是应该嗤之以鼻不予理会的吧?
手冢却见它们,一并记在了心间。
那么,不二和越前。若是能够做到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在越前龙马的概念里,离千柔与手冢国光有一个极为相似之处。
那就是那一身铮铮然的傲骨。倔强,坚韧,从不肯屈膝低头。说他们固执也好,说他们胡来也罢,手冢兄妹却也都是在原则问题上决不肯退让半步的人。
所以面对着眼前的这一幕。越前的心“咯噔”一声,重重的沉了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巾帼怎肯让须眉?
把尊严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离千柔,如今却是当着他的面……不,是当着关东大赛全场观众的面,对着自己的哥哥,膝盖一软长跪不起。
这样的举动,让捂着肩部的手冢却也震惊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
与迹部陷入长久战的手冢国光,为了扞卫青学的全国大赛之路,也为了同伴们之间所立下的誓言,终是赌上了自己的一条胳膊与其打起了持久战。
即使胳膊整个坏掉也没关系,即使是将来再也不能站在球场上不能挥拍打网球也没关系,即使为此断送掉自己的未来也……
没关系的……么……
为了说好的,能够一起去全国大赛,能够战胜各种各样的对手,能够一起捧着冠军的锦旗欢呼雀跃。这是我们所能够在一起好好相处的最后一年了,所以,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不能就此止步。
不能让大家的梦想破灭。
青学的全国大赛之途,是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将之铸成的。所以……
即使是最宝贝的妹妹,也不能前来阻断自己指定的路途。
一向用坚毅的背影鼓舞着部员们的手冢国光。如今却也这般,略显狼狈的,捂着肩膀半蹲在球场内。因着低垂着眼眸的关系,越前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然而这样重到几乎要提不起球拍的伤势,想必一定会是疼痛入骨的吧?
手冢如是用最为冷漠的眼神,觑了眼冲进场内来挽住自己的手臂坚持不肯退步的妹妹。掷地有声。“阿柔,退下。”
“哥哥!——”
“怎地今天这么不懂事,难道叔母没有教会过你作为网球比赛的观众应有的礼仪和尊重吗。”
手冢强自命令着自己忍住疼痛,用如此生冷严肃的语气斥责道,甚至在语中提及了离归沐。这样严厉的训教,若是以离千柔的自尊,是断断容不下的吧?
越前微微有些担心前些日子的兄妹争执有可能还会上演,因此便也上前几步随时准备把她拉开。
然而离千柔,却做出了他根本都料想不到的突兀举动。
在古代的日本,女子或许的确是需要常常行跪拜的礼仪的。然而在思想观念早已解放的如今,这样一个颓然下跪的举动,绝对是要以抹杀掉自己尊严为代价的。
“!!——”
“哥哥岂不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哥哥若是就此倒下了,那么青学的天空还能有谁来撑起呢?”跪在兄长面前的离千柔,倔强的昂首去直视着兄长的眼神。
跪下,是本能的哀求的举动。然而,在这下意识的举动中,越前还是能够感受到离千柔的倔强与真挚。这一跪的分量,着实不轻。这一跪,可以说是用着这些日子以来兄妹朝夕相处相互依赖的情谊为筹码的赌注。
手冢沉默数秒,终是不为所动。毅然决然的提起来球拍勉强想要举起,却听离千柔在耳际再度发出了一声悲恸的哀鸣。
“——哥哥,难不成在哥哥你的眼中就只有与伙伴们的誓言,再没有我们家人的存在了么。”
那已然是绝望的呼唤了。
“阿柔虽然不懂事,却也晓得百善孝为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哥哥你这般将自己的身体弃之如蔽,又将伯父伯母还有爷爷他们置于何地?阿柔与哥哥虽非亲生,却也是哥哥承认过的,血脉相系的妹妹。在这里,我便是哥哥唯一的亲人,我有资格要求哥哥为了我们而选择自己的未来。”
就此因着伤痛而毁掉自己的左臂的话……
“哥哥如今是为了青学的梦想而牺牲了自己的未来,那么,谁还会为哥哥的梦想牺牲掉自己的未来呢?”
离千柔惊天一语,当即是让越前愣在原地。
此时此刻,唯一会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着手冢着想的人,的确是只有她一个。
这样凄凉的哀鸣声,自是传达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际。球网对面的迹部闻言却也只得不由得侧目,这样清凌凌温柔却又坚韧的女孩子,就彷如一支雨后清莲一般,低低的叹惋,盈盈的翘首。
这样对待你的兄长,想必会遭到你的怨恨吧?
没办法啊……宿命的对手。想到这里,迹部不由得苦笑一声,部长之战,更是为了扞卫着本方部员们无尽的希冀。
迹部不能就此罢手。绝不。
而手冢,则是伸出手去抚了抚妹妹发际的碎发,温言道,“阿柔。”
“有些事情是绝不能放弃的。”
“……”
无法忘却。
不得放弃。
因为那是,我所立下的,牢不可破之誓言呵——
作者有话要说:
☆、#27锦瑟飞光谁共与
标题解明:语出自仙剑奇侠传5前传,结萝厉岩主题。结萝和厉岩,也就是仙剑5中的毒影和鬼手。这一对人的心路历程如今想来也着实令人唏嘘不已,共赏萤火时分许下的约定,却是今后再也无法实现的誓言。
事实上所谓“无法实现的誓言”于本文中着实是出现了太多太多遍。至于这些誓言究竟是指哪些还请各位看官自行发掘吧……
来来,请想起来吧。
你曾经是个怎样幸福的模样呀?
汤锅里煮着香喷喷的西兰花,订书机和痒痒挠悄悄说着情话。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碎片里,令这时光倒流,令这命运也一并扭转的话……
“花……”
“恩恩,开花了。”
经历了如此漫长时光的培育,这一株雨后的新藤终于得以在今年的花期里尽情绽放开来了。如此坚韧如此信任的意志,最终还是导向了微妙却又着实存在着的奇迹吗?
“果然是功夫不负苦心人呢……一直都有好好照料着它呵护着它为它祈祷着祝福着,它也是,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你的心意并且对此做出回应了吧。”
“……花……”
不,不仅仅是如此。
得到了培育的,得到了充分的阳光和雨露由此滋润着而生根发芽了的,并不仅仅是这墙角的一株紫藤花而已。
恋之根,恋之芽。随之而培育衍生出的,是名为“爱慕”的崭新果实吧。
构成世界需要两个人,两个人才能够构造出完整的世界。在两个人之间构造出培育出的爱情世界里,这一切都还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爱需要培育,爱需要呵护。爱更需要无穷无尽的,名为“时光”的考验。
单方面的相思不成其为爱。
单方面的恋慕不成其为爱。
单方面的构筑不成其为爱。
爱是对等的,双方的,互为的。爱是平等的,自由的,无常的。爱情不可以扭曲不可以臆造不可以随意创生更不会莫名消亡。但这一切都只是在“爱”的前提下。
那么。
少女回眸莞尔,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眼神以及云淡风轻洞悉世事的恬然语气。
“你爱我么?”(啊呜……这一段的剧透究竟有多少?)
裁判宣布迹部景吾以7-6拿下这一场惊天的部长之战的胜利的那一刻,全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冰帝的200人后援团,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不敬言论亦或是欢呼声。青学一众人自然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愕然着。越前怔怔看着部长垂下手臂昂起头来,沐浴着阳光长长的抒了一口气。
随后便又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看不出表情的少女。
离千柔最终,还是选择了“接受。”
不允许她拒绝,这样的兄长,这样不可违逆的意志,离千柔不得不去接受。兄长为了青学的全国之路以及与伙伴们的约定,最终是拼尽了全力。虽则惜败,然而当迹部执着手冢的右手一并高高举起说出“真是场最棒的比赛”的那一刹那,全场的欢呼声昭示了一切。
这一场比赛,赌上了双方所有的意志以及决心,无论是怎样的结局都足以万古流芳。迹部接过毛巾坐在场边不住喘息着,心绪依然久久难宁。
手冢……还有……你的妹妹……
离千柔,看不出喜悲的,静静伫立在兄长面前。递上毛巾和饮水,语气依旧淡淡,“哥哥今日辛苦了。”
手冢颔首,眼角的余光却觑着了越前款步走进的身影。Fila帽鲜少离身的少年,依旧是将双手揣在口袋里那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优哉游哉的走近人身边。
“越前。”
越前不答,只缓缓将正选球服的外套拉链拽下。离千柔知道,这是他要准备比赛的意思了,于是便也悄然退到一边。
手冢也不多言,随即对着远处看台上的龙崎教练点一点头,径自坐在了教练席上。离千柔自是寻出了一早就准备着的外伤喷雾,摇了摇,用眼神示意兄长卷起袖子来。
理论上来说,这样的任务交给大石等人或许会更好。然而这一对兄妹如此这般虔诚而执着的神色却让一干人等纷纷不敢打扰,此时无声胜有声,沉默寡言的手冢以及心思灵慧的离千柔,自然是能够将内心的言语融汇在这些细微的动作之中的吧?
那么,就将这时光,留给这一对相亲相爱的,互相扶持互相依靠着的……彼此珍视着的兄妹吧。
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越前,也只是一味的保持着沉默。掂量着球拍攥着小球随性的把玩着,一贯的轻松自如却又让人觉察出了罕见的气势所在。
“越前。”
“嗯?”
“成为青学的支柱吧。”
手冢如是重复着,那一日高架桥下所给予的言灵。越前自是明白这简短一句话中所蕴含的分量,于是便也敛神,直视着部长严肃的表情,良久,微微有些不着头脑的问道,“那么,立下约定吧……就像不二学长那样。”
“……”
手冢缄默,不二的神情亦是愈发的凝重起来。在场者,除了这三人之外,包括离千柔之外的所有人都是不明白越前此话之中的深意所在的。
约……定?
离千柔不解,于是便也不作声,只一味用着诧异的目光注视着兄长一贯的严肃表情。不,不只是严肃,兄长此刻,因着越前这一句胆大妄为的言论,而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凛然的气势,直教人有些心绪不宁。
那又是,怎样的约定呢?
“不回答的话我就当做是默认了。”
越前颇有些无赖的架势,抛下了这样一句相当不负责任的话之后,自是提着球拍走到球场中央转拍,不提。
尚未回过味来的一干人等,只得将疑问默默埋在了心底。不二笑意愈深,手冢轻叹一秒之后,下意识的觑了一眼身旁的妹妹。这样伶伶俐俐纤柔可人的女孩子,你们都将之当做了雨后那一株清丽婉转的紫藤花,竭尽全力的想要攀折在手么?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这样略带着无奈疼惜以及困惑的复杂眼神,在一瞬间却又被离千柔精巧的捕捉到了。越前的约定,与手冢的,同不二一般……
千柔心念一转,却又迅速掩盖下了经过一番猜想所得出的结果。不可能的……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更不被允许发生。撇开龙崎的那一层因由不提,越前若是和不二存了相似的心思,离千柔绝对会立刻去将这一株微小稚嫩的恋之芽,彻底的抹杀在襁褓里。
不允许它存在……不允许它存活。杀掉杀掉杀掉,所有的恋慕之心,所有超越友谊的情感,全部,抹杀干净。
因为,爱。对于我来说,“爱”是不会存在的。
对等的爱情,再不能存在。
冰帝与青学堪称惨烈的旷世之战,终于是随着青学的3胜2负1平而落下了帷幕。青学,是踏在了去年准优胜的,冰帝学院的铩羽之上,再度赢得了前往全国大赛的征途的权力。仅仅是关东大赛的第一场比赛而已,却又是胆战心惊命悬一线的比赛。
甚至是部长手冢,也因此几乎要付出一只手臂的代价。疼痛折磨着他甚至无法再抬起左臂来,然而他却还是用着仅剩的右手,那样怜爱那样温柔的,摩挲着妹妹的流海。
“阿柔。我很高兴,你是我的妹妹。”
手冢如是说道,很明显的感觉到少女的身形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这些日子以来,真的……辛苦你了。这样难耐的时光,这样深重的苦难……总要你一个人去承担,去成长,去学着坚强勇敢。辛苦你了,阿柔……”
兄长用最为真挚的言灵,柔声诉说着,“我真的很高兴……阿柔真的,将我当做了兄长来敬爱着。虽则你我相识不久,在你十余年的成长历程中,我也未能尽职尽责的担任到一个哥哥的角色。”
“我很高兴,我是你的哥哥。”
都大会结束的时候,离千柔也同样用着最为诚挚的语气坦然道:阿柔很高兴,能够成为你的妹妹。
不是户籍,法律,人言,时光可以阻隔的。这是亲人之间血脉相连的依赖与信任,以及彼此之间的自豪感。
此刻手冢对此,终于回以了相同的言灵。
离千柔无言,只是默默的俯身,将脑袋埋在了兄长的怀抱之中。长兄为父,在缺少父爱的离千柔眼里,兄长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怜爱之情,自是如同父亲一般的珍贵。然而寡言的手冢,总是无法更加明显激烈的,展露出自己的想法。
明明是很珍贵的。
明明是很爱护你的。
功课,生活,作息,习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希望你能够活的更加自在顺遂。面对小坂田那一日严厉的质问当即挺身而出想要维护你,九鬼贵一的面前也是给予了最为狠戾的眼神,怒责观月的时候也只是旁观不会责备,甚至是你在悄悄探访叔父下落的时候也只是佯作不知。这样细小的温柔,能否被你感受到呢?
即使感觉不到,那也没有关系了。
如今,你就是我唯一的妹妹,唯一的珍宝。这是无法否决的绝对的事实,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和事,我会全力为你承担的。
所以,阿柔。
“从今以后……”
“就承载着,家人们的祈祷与祝福,与崭新的朋友一起,在这片土地上,期待着幸福吧。”悲伤的无奈的苦涩的回忆啊,就此全部逝去吧。离千柔要在此地,迎来她崭新的,幸福的人生。我如此相信着。
怀中的少女微微颔首,轻轻道,“再也……不会觉得寂寞了。”
因为,我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行走世间了;也不会觉得寒冷了,因为兄长的怀抱无论何时都是这般的温暖着,幸福着,为我敞开着。
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越前心下了然。手冢兄妹之间,最后的所谓“隔阂”,所谓“分歧”,就此全部消散。再也不会有任何互相隐瞒的心事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相互依偎,相互温暖,相互拥抱。
眷恋着兄长怀抱的少女,愈发伸出手去,紧紧环住了兄长的腰际。瘦弱的离千柔,如今的胳膊也就只能够到这里不费力而已了。作为回应,手冢依旧保持着摩挲着她脑袋的动作,温和含笑的,任由妹妹依靠着。
是否会有一天,也会有人能够取代我如今的位置,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呢?
赛后的残局,自然是需要劳心劳力的收拾的。龙崎教练和大石自是在清点人员之后,着人将物资送回学校,同时要带着手冢去医院看肩伤。胜利的喜悦并不能掩盖伤病人员众多的事实,一场比赛之后,3名正选人员都负伤而归。
伤病,一直是困扰着职业选手的一件事情。龙崎也因着本次伤员众多的情况而有些忧心了起来,尤其是手冢的伤势,约莫是要因此而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复健了。
“真是……阿柔,之后……”
“??”
人呢?这种时候跑掉可是完全不像她的风格啊……
龙崎教练有些诧异的在心底感叹着,扭头询问身边的大石。“有人看到小阿柔去哪里了么?莫不是又迷路了?”
……迷路的糗事已然是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么?若是此刻离千柔在场,必定会为着龙崎教练此言而无奈抚额吧?然而此刻,视线扫过整个球场周边,亦是不见离千柔的秀丽身影。
“刚才似乎是和不二在一起的,怎么两个人去了哪里么?”
河村有些不以为意的应了一句,手冢当即因着此言皱起了眉头。然而只一瞬,却又释然,继续保持沉默。视线扭转,却见越前背着网球袋一脸阴郁的向着场外走去。
“……”
手冢沉吟片刻,终是选择了缄口不语。随着龙崎大石一起去医院检查伤势,不提。
与此同时的离千柔,则是在不二的强硬要求下,被迫“借一步说话”。
“不二学长今日怎地胡闹起来了呢?学长难道是不知,哥哥伤势很是严重,千柔着实是挂念着,想要早一点陪着哥哥去医院检查的呢。”
于是客套而梳理的抛出了“哥哥在等我”的言论,语气之中的回避以及催促之感是显而易见的。离千柔因着不二那“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务必借一步说话”的言论而感到了一丝的不适,于是便也不由得将语气加强了几分。
“小柔。”
“是。”
“你猜到我与手冢的约定了么?”
“……”
不二放弃了拖泥带水拐弯抹角的打哑谜,决定单刀直入不留给她逃避的余地。“我与手冢的约定是:若是能够打败他,就将小柔的未来安心交给我。”
离千柔不语,不二却呈现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架势,继续追问道,“此事越前也是知道的……嗯,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会立下了相同的约定。小柔,你以为呢?”
不允许你拒绝,不允许你回避。此刻,此时,就在此地,务必向我告白你真正的心意所在何方。是爱着,亦或是不爱;是接受,亦或是拒绝。
没有第三种选择。
离千柔昂首,铮铮然的伫立在他面前,清澈的眸子里毫无杂质,身姿娉婷之间却又有着凛然的气势所在。那约莫也是最为坦然的回答了。
“猜到了。可那又如何呢?”
“你们两人之间的约定,没有资格牵扯到我。”
“无论你们,你,哥哥,亦或是越前做出了怎样的约定,都不会干涉到我的未来。”
不二沉默。离千柔甚少,会用如此强硬而坚持的语气,说出这般毫不回避不留余地的言辞。对于不二自己,离千柔一贯是保持着“不二学长”的尊敬称呼绝不离口的;然而在不二不留余地进行逼问的如今,离千柔却也是报以了同样强硬的态度,不让分毫。
“这就是小柔的想法吗?”
“是的。”
如此坦然的态度,让不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时光仿佛凝住在此一般,离千柔不语,不二亦无言。只有夕阳下相对伫立的两个人,以及虽则被余晖拉得老长却又绝对不会相交的两个影子。
终于,离千柔出言主动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在不二学长眼里,离千柔是个怎样的人呢?”
“……温柔的……执着的。还有,坚强的。”
离千柔浅笑,那样生疏迷离的笑意却让不二的心底微微不安起来。
“学长既说千柔是个温柔的性子,那么学长又是怎样的脾气呢?温柔这个词语,涵盖着实太过广泛了。夜雨霖铃红袖添香是一种温柔,怜悯终生雪中送炭又是一种温柔,离情依依折柳作别也是一种温柔,青梅煮酒烹茶细论还是一种温柔,懂的自尊亦懂得尊人更是一种温柔。学长说千柔是温柔之人,那么千柔便说,学长亦是温柔之人。只不过这份温柔藏的尤其紧了写,那些粗心大意之人发觉不了呢。”
少女的笑意盈盈,举手投足之间又恢复了一贯的礼貌柔和。“且不说这个了……学长可知,离千柔亦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哟~”
“不二学长所见证的,观察到的离千柔,并不是本质的,离千柔所拥有的全部。”
真实,是会随着观测者的角度而改变形状的。
你不曾见过的我,会哭泣,会软弱,会疯狂会歇斯底里。你不曾见过我内心的晦暗阴郁,那是几乎就要腐朽崩溃完全毁灭掉的惨淡的另一面。我的悲伤,我的怨恨,我的不甘我的脆弱,你统统不曾见证。
“……你所见到的离千柔,只是那个知书识礼温柔娴淑的女子而已。略略懂得些许诗书,偶尔能够吟哦几句,知你心意之时,亦能举杯共饮月下小酌谈笑风生。”
“这样的女子,是谓红颜知己。知己,友人,每每相见都可以相谈甚欢,然则永远都不会沾染除此之外任何的多余感情。”
离千柔,以最为诚挚的语气如此说道,“学长若是真的看得起离千柔,便将你我之间的友谊,不含任何杂质的继续下去吧。蒙您错爱,离千柔不甚荣幸,还请您,能够与千柔成为一生的挚友。”
“……是么。”
不二沉吟片刻,终是付与一笑,云淡风轻。
“我明白了,阿柔。”
是阿柔,不再是小柔。
从今以后,我也会成为手冢一般的,你的“兄长”。你我之间将只存在这一份最为淳朴真挚的情谊,再不含杂质。
再不会为难你。
我许诺,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就,如你所愿。
这样数秒的对视,离千柔终是报以了最为单纯的甜美笑容,“嗯啊,不二哥哥。”
你,与我之间。
就此,再无多余的情意纠葛。
作者有话要说:
☆、#28却教移作上阳花
标题解明: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本句的前半同样作为标题已然是给予过解明,这里就不赘述了,详情还请回看#10.
本文虽则不含玛丽苏的成分,不过自从上一章以来,想必诸位还是会有些生气的吧……阿柔明明白白的将不二的心意拒绝了,这一章就是更加惨不忍睹虐身虐心的越前吃瘪了。现在想来的确是有些过分的啊啧啧,被离千柔同样拒之千里的少年接下来又将何去何从呢?
梦境的魔女,据说是个反复无常喜怒不定的诡异角色。操纵着梦境与现实的她,总爱将这脆弱的边界给扭曲打碎从而戏弄世人并以此为乐。
越前觉得,自己约莫一定是在冥冥之中触怒了这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因此而受到了如此深重的责罚来着。
讷讷,这一定是做梦吧……一定是梦境来的。
眼前是离千柔俯身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大礼。
“我……并不想失去越前这一位好朋友——”
“!!——”
啪嚓。
那仿佛是世界碎裂的声音。
那一定是,越前心底里最为期许着的某样事物就此碎裂的声音。
就此终结了么?记忆的小碎片哟~不凋谢的牵牛花。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明明是你伫立门中我静待门外,明明是以樱花飘落的速度就能够抵达的未来……
为什么。
就此,终结。
比赛结束之后已近黄昏。套上外套的越前,在和桃城习惯性的相对吐槽几句之后,便也打了个哈欠自去收拾东西。终于得以继续全国之路的青学一干人等,皆是一脸又激动又兴奋的期待表情。喜气洋洋之余却也不乏龙崎等人的深思。越前将球拍塞回到背包里,却又不经意的瞥见了背包拉链处坠下的绳结。
这是那一日,离千柔亲手为他所编织的中国结。越前心知这是很没意思的举动,然而却也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丢下,于是只得坠在包包的拉链上随身携带着。
越前探出手去,轻轻摩挲着精巧的绳结。感觉到穗子在指缝间划过时有些微微的痒,就如同那一日的紫藤架下,他伸手去抚摸她被雨水所打湿的发丝的纤柔触感。
暴风雨中的温柔,绝对是真实的。
我对你的温柔,绝对绝对是真实的。
越前心神微敛,拉好拉链将背包搭在肩上,随即立在场边环顾四周,寻找她的身影。
此时的离千柔,应当是相当忙碌的帮着教练打理诸多杂物的吧……那真是个闲不得的人,每每总是会乖巧柔顺的将杂务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是自己的话,才懒得去理会龙崎老太婆的喋喋不休呢……
“……”
晃动的衣角随即掩没在树荫处的黑暗里,越前心思一转,当即察觉到不二周助其人却也不见了。瞥一眼众人顾自忙碌的状态,越前只一皱眉,一语不发的同样跟了过去。
“你们两人之间的约定,没有资格牵扯到我。”
“……蒙您错爱,离千柔不甚荣幸,还请您,能够与千柔成为一生的挚友。”
当真是离千柔风格的回答来着。
越前苦笑,习惯性的压一压帽檐,不知怎地却也微微的抒了一口气。琥珀色的猫眼中是难得的温润目光,凝滞在少女纤秀的背影上,怎么也不舍得移开来。眼角的余光随即落在了正对着离千柔的不二身上,此刻的他约莫是发觉了自己的存在,湛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些许莫名的清冷之意,随即再度开了口。
“那么……阿柔。”
“嗯?”
“越前呢?”
驻足良久的越前,原本是忽略了不二那略带寒意的眼神准备悄然离去的。然而听闻背后的两人再度谈及了自己,便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再度转回身去。离千柔自然是察觉不到背后的一切的,于是依旧是那副坦然磊落的态度答道,“同不二哥哥一眼。”
“……如何一样。”
“于离千柔而言,越前是父母的故交之子,同班同学,哥哥心中所期许着的,青学的未来支柱……当然,也是离千柔可以信任的好朋友。”
虽则是踌躇了片刻,离千柔还是如此做出了回答。“是只得信任,能够互相理解的,难得的朋友。”
不二心下了然,觑了眼越前愈发晦暗的神色,颇有些不死心的追问道,“聪慧如你……越前的心思,难道还不明白吗?”
闻言,离千柔当即陷入了沉默。
不可能不明白的……与不二当日许下了相同的约定,语中的心意,言灵中所寄宿的相信之力,不可能不让越前的想法传达到她的心底里。然而正是因为“明白”,才要变得“不明白”;正是因为“懂得”,才必须装作“不懂得”。
恋之根,恋之芽。这一颗恋情的种子,同样是见不得光亦没有雨露滋润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终将在越前的心底里颓靡枯萎,化作灰烬。构成世界最少需要“两个人”,离千柔的拒绝,让越前永远无法以思念来塑造起一个完整的世界。
心念微转,离千柔垂眸,终是开口道,“是的,阿柔不明白。”
“……是么。”
不二的眼神一滞,察觉到她眼底那一抹浑浊不明的光彩之后,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只径自指向了她的背后,觑着越前不带任何感情道,“阿柔,越前就在那里。”
“……!”
离千柔微一错愕,背影微微战栗了一瞬之后便也很快安定下来。回眸的时分却又是那般恬淡安逸的神色,只望着眼前定定瞅着自己不发一言的越前,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自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那里了呢?
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聆听着这告知真实的残酷言灵呢?
不二来回觑视着两人的表情,随即提起背包温言道,“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接下来自己所应当做的事情,就是把时间留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同样去决断掉一切。迷惑,眷恋,惘然,沉溺,悲伤,寂寞,失望,忧愁……复杂交织的各种心绪,就在此,完完全全的做一个了断吧?
若是不被祝福的恋之种,那么,就此,便也一同灰飞烟灭吧。
没有人去对不二的离去做出挽留。离千柔只一味沉默,转过身去默默与越前对视着,思索着究竟该如何将这一切言清才好。越前亦是无言,只提着背包一点点穿过树丛的阴影来到她的面前,驻足片刻,相顾无言。
千柔沉默,面对着此时眼前的少年,心底里却是再也止不住的微微抽痛起来。多么相似,多么怀恋,然而却也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那个人,是无可取代的。那些事,是无法遗忘的。
自己擅自将这少年的背影与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起来,眷恋着,依赖着,固执的不肯去面对现实,这又是多么多么残酷又自私的举动啊?这样暧昧不明的情意,一定是深深的伤害了他的真挚心意吧?
你,再不会是背影了。
再不会是。我在此向你许诺吧……我再也,不会将错误的情感强加在你身上了。
这样想着的离千柔,终是垂下头去咬了咬牙。然而眼前的少年却又抢先一步道,“晚晚——这个名字……”
“越前!”
离千柔凛然,蓦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少年的双眸,带着最大的决心与信念,如此答非所问道,“越前,我不想失去你。”
“我……并不想失去越前这一位好朋友——”
这已然是,充满决意的回答了。
不容他抢先问出口,将一切一切的追问与回旋的余地全部斩断。不允许他否决不允许他反驳,于此,斩断他的所有退路。
你只能够成为我相伴一生的挚友。挚友,最要好的朋友,这份情谊里,同样不会沾染丝毫的杂质。你别无选择,别无退路,就在此刻,决断这一切。
“……”
“拜托了……越前。”
离千柔再度垂下头去,似乎是方才的决意之言,已然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坚持。于是再不复方才的强势执着,只得低低的垂下头去,将自己这份荒凉凄楚的表情,彻底掩埋。越前哟~这一幅迷惑凄凉的模样,决不能叫你看见。离千柔的脆弱,离千柔的眼泪,再不会叫你看见了……再也不会。
垂眸不语的离千柔,自是也看不见此时越前的悲伤表情的。是的,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这个琥珀少年的悲伤。看起来会是淡淡的,轻轻的,却又是心底里无比厚重的悲伤。少年怔怔的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沉默良久之后,终是微微颤抖着手,将背包上的绳结粗暴的拽下,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便是回答了。
这便是越前龙马此刻,所能给予的回答。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如此的话,便也将此物,还给你罢了。
千柔沉默,素净的侧脸上不见喜悲。于是缓缓伸出手去,将昔日亲自结下的绳结紧紧攥回手里。原本以为,越前还会不甘的出言抗议亦或是合拢手心不放自己离开,就像那日一般丢下一句“我看不起你”的残酷言论。然而越前却是出奇的安静,出奇的冷漠,只默默的,坦然的,将这一切都接受。
原本就是不应当属于我的东西。
那么,还给你罢了。无碍的呀,无妨的,左不过是没有灵魂不曾寄宿过相思的魔法的死物,这样的东西,我不会在乎。
少年于是再也不发一言,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的沉默。不再抛下任何一句告别之言,这样潇洒恣意的,符合越前龙马风格的,转身离去了。
走了……
离千柔心神一滞,终于露出了罕见的凄楚表情。然而背对着她兀自离开的越前是绝不会将其看在眼中的。手心处的绳结被她用力攥紧攥紧直到掌心里也惨白,却又无力的松开,随着手臂的垂落掉在草地上,像是新嫁娘隐隐的红泪。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你于我,我于你,都是怜不得的珊瑚玉树,终将盛放在各自的向阳之处。此时的眷恋,左不过是徒劳的缅怀而已。
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你我的心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导向你所期许着的那个结局。(好吧,该虐的地方基本虐到位了,不知诸位观剧者是否还觉得满意么?)
结束了辛苦的比赛回到家中,越前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茫。径自回到卧室反锁上门倒在床上闷头就睡,却又是翻来覆去的忐忑不安,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左臂无力的搭在眼睛上方遮挡住所有的光线,世界黑暗一片,宛如尽是虚无的魔女残渣碎片。然而离千柔那样残酷的言灵,始终回荡不息着。
好朋友。
你是要我许诺,做你一辈子的好朋友。
越前苦笑一声,然而笑声却终是被黑暗和空虚所吞没。指尖的触感尚且徘徊在日里离千柔接过绳结之时与她相触的一刹那。那一刻,明明是想要不顾一切的握住她的手,那一刻却终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了妥协。
从不服输的越前龙马,在这儿女情长的点滴心事面前,终是选择了妥协。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钥匙在锁孔里尖啸的刺耳声音。越前怔了怔,手臂与皮肤的缝隙间却忽而溢出了熹微的光线。在这无尽黑暗的世界里,那样突兀那样的刺眼。
“哟~青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