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你会去喜欢个和尚么。”/“不过越前约莫是要除外的。”
相知多年,离千柔自然是猜到他便要挑起这个话头,于是抢先一步试图岔开话题。然而林启乐为人果毅,皱着眉头,硬生生的将嘴里的话尽数吐了出来。“他是不同的,甚至与我相比,都是更加不同的。”
“……”
千柔无言,迅速撇开了视线只做不闻。然而启乐却苦笑一声道,“我与你相识了这么些年,此时此刻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没有猜不到的。”
“你在想,纵使越前输了被剃成了光头,你依旧会恋慕着他,守候着他,……即使这是没有未来的选择。”
“!——”
千柔抿了抿唇,眼角的踌躇与不安顿时化作了几许锋芒闪过,启乐不以为然,依旧笑看她收敛心绪,凝神缓缓道,“你这颠倒黑白胡言乱语的本领可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自然是同你学的。”
启乐索性耍起了小无赖,那样近乎偏执的眼神直叫离千柔心底发毛,“从你那句‘不曾爱越前’学来的,如何呢?”
若说离千柔嘴皮子功夫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她的嗓门有多大有多尖,而在与那一句话快很准面面俱到一阵见血直戳你的痛处,叫你咬牙切齿纠结的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消发出多大声音,轻轻一句点到即止,其中的内涵就足够你慢慢的喝一壶了。
那么同样是离归沐教出来的家伙,又怎么会在此道上落了下乘呢?
千柔的眼神清冷,启乐却忽而收敛了目光,作出了罢手的态势。
“好吧,你若是不高兴,不说便不说了。”
“然而……你答应了我,亦是答应过老师一件事的。”
千柔沉默,他轻叹一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机票递过去,“我们回去吧。”
——在那命运降临之前——
越前是在比赛结束迹部潇洒应誓之后转身的刹那,方才再度见到了离千柔。这样漫长的比赛,从午后一直打到了黄昏,她一直不在。越前略有些怅然的看去,黄昏的余晖并未能够温暖她的身姿,反而映衬着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心下诧异,却又见她身旁的林启乐神色自如,皱着眉头觑了自己一眼却又迅速的撇开了目光。越前干脆驻足,凝神细看去,离千柔的身体分明是在瑟缩着颤抖,而林启乐却一味领着她走到手冢的面前去。
比赛虽则已经结束,前来观赛的一干人等却并没有过早离开的意思。青学观众席的中心,龙崎教练冲众人扬手示意例行的总结会议。越前接过桃城递来的外套仓促套上一个袖子,方才随意冲了冲脸,被打湿的碎发上犹自散落着细碎的水珠。不情不愿的凑过去,却见手冢一脸凝重的领着妹妹,肃杀的表情顿时让一干人等的心都揪紧了。
开……开什么玩笑?明明是青学好不容易进入了半决赛来的吧……
“好了~今天大家的表现都非常努力,就这样向着决赛继续前进吧!”
龙崎教练简单的鼓励两句,瞅了一眼西沉的落日道,“时候不好了,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放松警惕。”
“是~”
“散会。”
龙崎倒也爽快,拍了拍手冢的肩膀示意今日到此为止,然而手冢却仿若未闻一般,只扭头觑了眼林启乐。这样的气氛直叫众人不知如何是好,纷纷的驻足起来。
“……大家。”
启乐倒也没有在他的审视下退却半分,上前半步带着浅浅的笑意宣言到,“就此,我与晚晚要同大家道别了。”
“!!!——”
堀尾分外夸张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将视线转向了越前,见他同样愕然无语的样子忽而觉得有些异常起来。手冢依旧不动声色,倒是不二的笑意讳莫如深,“哦?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们将回到大连去生活;老师已经同手冢阿姨商谈好,替阿柔再办转学手续了。”
启乐的回答坦坦荡荡,围观群众的脸色却全部变了样。就连迹部闻言,也不由得向这边投来一个质疑的目光。龙崎的目光匆匆略过了启乐的坦然,手冢的肃敛与离千柔的空白之后,只得叹息一声道,“如此……走的也太匆忙了。”
“机票就定在一周之后,恰逢青学的准决赛。”启乐俯身施一礼,“届时我们不能到场为各位加油了,抱歉……祝各位得胜而归。”
这不是请求不是征询,是最为干脆的断言。虽则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越前依旧觉得眼前的光明晃了晃,世界万籁俱寂。
她果真是要渐行渐远,走向他所不曾抵达的世界了么?
越前想,他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全美公开的预赛结束她依旧驻留于此,令他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罢?然而,即使如此他依旧无法接受。
身后的桃城推了推他,越前这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的望向离千柔。她抿紧了嘴唇仿佛就要咬出血来,那空茫的神色给了越前最后一丝丝的希望。
总是眷恋着的吧……眷恋着的……吧?
“……虽然有些遗憾,不能看到哥哥捧起冠军的奖杯了。”她沉默良久,终究是恢复了以往的恬然神色柔声道,“阿柔……也与大家道别了。感谢前辈们一直以来的照顾……”
虽则神色淡淡,到底也是将这道别的话语说出了口。一旁的龙崎颇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觑了眼越前的表情,眼神里顿时多了些怯懦的迷茫——却又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好歹等到全国大赛再走呀喵~小柔柔不在了的话总是会觉得少了些什么的。”菊丸皱着眉头抱怨着,大石却又扭过头来冲他轻轻摇了摇,“英二,别说这么任性的话了。”
千柔颔首,良久,似是叹息的轻轻道,“天下宴席终将散……终究是要离开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在旁人听来,简直是有些不近人情的了。然而此时此刻却没有人露出半分不悦的神色,只有轻轻的叹息而已。龙崎再度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会自便,越前踌躇着,却见离千柔忽而回首,瞅着那西斜的落日道,“不知不觉……我也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昔日彩菜伯母也曾含笑道:这便是阿柔今后生活的地方了。
与这一片土地相伴的日子并不绵长,却又留下了许许多多弥足珍贵的回忆……这样的日子,终究是要结束的吧。这样的时光,总会走到尽头。
“部长。”
“恩?”
越前僵硬的开口,却又觉得根本无从说起。即使是徒劳也好,然而他根本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不及他说下去,千柔回身,对着手冢轻轻道,“哥哥,时候不早了。”
手冢颔首应了,觑一眼越前那寥落的眼神,摇了摇头,领着妹妹悄然离去了。而离千柔就更是近乎绝情的,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于他。
曲终人散,球场边散落着几个未及收拾的明黄色小球,偶尔也会有机智寂寞的鸟儿寂寞的哀啼,寂寞的划过昏黄的天际。越前一味驻足在那里,仿佛时间也凝滞了一般,几乎忘记了呼吸。
原来,这就是……被撰写好的命运……呢。
——总是有这样一个人的……
你看着她,一天天成长,一天天变得美好,再一天天的远离你;最终,走向他人的怀抱。
手冢曾以为,越前当初能为了自己的妹妹不顾尴尬的惊天一跪,今日怎么也要生出点事端来的。然而晚间越前的电话如期而至,提出的要求却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理由呢?”
“……没有理由,拜托您了。”
“……我知道了。”
手冢不由得轻叹,“情”这个字,怎么着都是个伤人的。越前此次的请求,他却终是妥协了。哪怕夜半迹部的追问与次日不二的到访,都未有这一通电话来的更让他叹息。
倒是那个让他心疼又无奈的妹妹,依旧淡然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的,说笑打趣一个不落。不二前来蹭茶吃时,还仿若无意般的打趣道,“不二哥哥这么了解我家哥哥,正应了那一首词来着。呜……让我想一想:九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
手冢无奈,端着茶杯皱起了眉头,却见妹妹越说越过分,干脆站起身来伸出双手凭空比划出一个反写的爱心来,“合欢树上连理枝。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斯诺:叽哈哈哈哈哈哈哈~~~)
启乐闻言,险些将嘴里的一口茶喷了出来。手冢爷爷含笑觑着孙女颇有些得意的表情,再瞅着无话可说摇头叹气的孙子,忽而想起这样的日子再也绵延不了几日了,心下亦是一阵黯然。倒是不二挑了挑眉道,“呵呵……怕只怕写尽相思未能言,点错鸳鸯愁难解。”
千柔神色一郁,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忽而放空。
是啊……鸳鸯……可还是那一对鸳鸯么?
她的行李一直都不是很多,启乐就更是清减。临行的那一日就更是拒绝了手冢一家人相送的建议,寂静的来,寂静的走。拖着那小小的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声线仿佛是在替她倾诉那难言的离愁。曾几何时,她与这片土地亦是这般的难以分割了呢?
转角处忽而驻足回望,身旁的启乐好脾气的缄口驻立等候着。她听见自己轻声问道,“我还会回到这里么?”
“……若是想念爷爷的话……”
“然而……我总是觉得……我这样一走,就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了。”
“别多想,小心误了航班。”
启乐这样说着,她便再也没有驻足的理由。依旧攥着拉杆默默的前行着,却又忽而一僵,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越前背着他那硕大的网球包,一身比赛的装备却又等候在手冢家的巷子口。千柔有一瞬间的迷惑……正选们此刻,应该已经在球场里集合了吧。
她那永恒伫立不倒的哥哥,亦是早早的同她道别后,走上了自己的梦想之路。
“……越前你怎么……在这里……”
启乐没有开口,只得由她来询问了。越前扶了扶帽檐道,“我来送一送你。”
“可是比赛……”
“拜托手冢部长将我放在了单打一号……送你到机场之后我就会赶过去的。”
越前没有过多的解释,挥手拦下计程车,自觉的坐在前排,将后排的位置让给两人。启乐倒是没有客套也没有发表任何的反对意见,兀自将行李放在了后备箱上同她一并上了后座。后视镜里悄悄的看过去,越前毫无表情的目光便于她在镜中对视。他没有移开,她也没有。
只有顿顿的疼痛而已。
行至机场,启乐体贴的率先下车去提行李。越前并没有下车,只淡淡道,“路上小心。”
“……你也是。”
她早就料到他不会说:请你留下来;就如同他早已明了她更不会说:其实我爱你。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着我的心否认,在我这稚嫩而美好的年华里,我爱过你。
——我爱着你。
越前赶到球场的时候,手冢的比赛已然是接近尾声。心下小小的感慨一声“还好赶上了”之后,再瞅一眼大屏幕上的比分。越前吹了声口哨,什么嘛……连出场的机会都不给我。
手冢不出所料的赢下了比赛,越前耸了耸肩走下去与众人汇合,却又被桃城扑上来拼命的揉着脑袋,“越~前~你这个臭小子跑哪里去了啊~”
越前按照惯例挣扎着,视线随即与部长一秒对视。一个坦然,一个明了。手冢微微颔首示意,回身组织众人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倒是千岁千里优哉游哉的走过来,神神秘秘的把他拉到一边拜托他“我那个妹妹还请你去说一声校内比赛中恭喜获胜~”
手冢欣然应允,蓦地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眼底的笑意也黯然了半分。低头一瞅时间,离千柔的班机已经启航了。
就此走上只属于你的归途吧,阿柔。
手冢犹自沉思,脑后却传来远山金太郎极不甘心的怒吼声。皱着眉头回首看去,红头发的矮个子少年却像个莽撞的小狮子一般,大吵大闹着要一决胜负。
四天宝其实没有继续比赛的意思,考虑到之后的决赛,大石也对此投出了反对票。手冢兀自蹙眉,瞅着堀尾和其兄如此真挚双手合十的请求,再一看越前俯身拿球拍的动作,叹息一声之后,却并没有阻止。
若是……阿柔在这里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含笑支持他的决定吧。
手冢这样想着,依旧不做声。部长不表态,大石便也无奈的妥协。只是这一球胜负的规矩……莫名其妙的让人有些即视感外加内牛满面呢。
原本料想看不到越前比赛的龙崎与小坂田此时也振作了精神,兴致勃勃的瞅着越前熟练的发球动作。到底是龙崎耳朵灵敏,发觉了身后出口处仓促的脚步声。十分不舍的分神回首看去,昏暗的走道里闪出的,却是个原本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身影。
离千柔跑的全身衣衫凌乱,全无一丝往日的端庄气质,冲出走道之后当即是抚着心口蹙眉喘息起来。龙崎晓得她必然是从球场外的计程车下客点一路狂奔而来的,然而她并没有去按照惯例理一理她的长发,亦或是抚平她的裙摆,只跌跌撞撞的走到视野可及场下的地方,狼狈却又执着的将视线投向了球场里。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龙崎愕然,丝毫不曾想她会拼着误了飞机也要前来球场,然而林启乐似乎并没有陪同前来的样子,令龙崎的眼神略略黯了黯。
他与她,果真是有缘分的吧……龙崎甚至天真的想到,这一场突兀的一球胜负,是否是上天予以她的薄赠呢?于是扭回头去继续观看比赛,龙崎没来由的想要流泪——想必是不舍得眨一眨眼睛的缘故,罢了。
正在无我境界中的越前,却鬼使神差的将视线转向了这里。只一秒——龙崎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视线越过了她与所有人的存在,直抵离千柔所在的小小角落。
“……”
“……”
她无从开口,他也不会。只有这一眼,许是抵过了万年。
飞机上的林启乐一声苦笑。
通过登机闸的前一秒,她忽而问他,你晓得爱是什么吗?
“……晚晚。”
“爱是永不止息的思念。”
自问自答。启乐蹙眉,她却不曾扭头看过他一眼,“那么你爱我吗?”
“……晚晚!”
“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无法接受罢了。我与你相知相伴了十年之久,久到你早已习惯了我的存在,久到你误以为你离不得我。”
“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觉得,唯有我可以理解,可以依靠罢了。”
“我与你一同长大,我理解你所有的喜悦与悲伤……所以你不能接受,我不在你身边的生活,仅此而已。”
不容他有任何质疑,离千柔如是断言着,随即松开了与他相牵的手。
启乐无言,目送她丢下一切不管不顾的狂奔而去。如果一定要比喻的话,那便是断了线的风筝——再没有任何束缚的,飞向自己所向往的人生。
他恍然明白,她再不会回来了。
“离晚晚,你也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呢。”启乐如是说,“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我曾爱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63此喻为朝夕相伴
#63此喻为朝夕相伴
标题解明:语出自萧人凤《有情燕》歌词。
关山月前 与酒当欢 喜怒皆留得世人叹
风云际变能相依取暖 此喻为朝夕相伴
拖过了六十多章40来万字,等的无非便是一句我爱你。这纠缠难解的情丝,终于要在这个夏日的余温中结束了。嘛~虽然不晓得这一章在晋江或者在贴吧究竟是什么时候会发出来,不过我的确是在这个夏末将最后的旖旎爱意承认于此的哟。
就连我自己都在吐槽,如果不是龙崎童鞋三番两次的吹耳旁风,阿柔与越前或许在很早之前就能够走到一起。然而这一次,离千柔坦坦荡荡的告诉龙崎“即使不能够在一起,我也爱上了那个少年”。无论结局如何,的的确确的承认了,爱上了。
不再回避自己的心意,她说,她爱他。
梦魇。
那是她永恒的梦魇。
号称比108式波动球还要更恐怖的“超级无敌美味大车轮山暴风雨”,野兽一般充斥着生存与爆发本能的远山金太郎,以及自他而刮起的席卷球场的旋风……在那堪称混乱的风暴间,龙崎只能本能的与小坂田互相依靠而已。
所以回过神来的时候,场上的越前虽则气喘吁吁,却又莫名的笑了。
叫她摸不着头脑的温和笑意,被吹飞的fila帽犹自落在脚边,然而他却也顾不得捡。龙崎顺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身侧。
离千柔的食指正抵在唇际,对他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口型。龙崎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离千柔虽则算不上极美的女子,然而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带着淡淡的,令人舒心的暖意。她只是莞尔,唇际微微的一扬,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表示。
这样微小的互动,不去仔细观察的话,是绝对不能察觉的。
龙崎终于明白了,就在方才漫天的烟尘间,她没有迟疑,没有却步,没有后退,见证了越前回击的所有动作。
她选择这样做,而越前又在结束回击的下一秒便又将视线转向了她,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龙崎不敢去细想。
她知道,这一次笼罩着她的,不再是所谓的恐惧,而是窒息的绝望。他与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对话,仅仅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而已——龙崎却晓得,他们的牵绊,再也不可分割了。
龙崎的最后挣扎是在比赛结束全员退场的时候,离千柔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球场的出口。林启乐相当罕见的没有陪在她身边,这让龙崎的心绪愈发恹恹起来。她沉吟片刻,用着一贯的,近乎嗫嚅的语气轻轻询问道,“小离。”
“……是龙崎啊……”
“你在等谁呢?”
“……”
她垂眸沉默片刻,随即蹙眉与她对视起来。龙崎的目光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令她因为这陌生的对峙感而微微的不安起来。
这一层窗户纸若是不挑明,这样尴尬的情景一定还会再度重复的。若是寻常的日子里,离千柔纵使是心底不悦,也只会迅速的打个哈哈结束这一场不太愉快的对话。龙崎这样理所当然的认为着。
说不定……她还会宽慰自己,她其实和越前……和……越前……
“我在等越前。”
这便是离千柔的回答,没有迟疑毫不拖泥带水遮遮掩掩的回答。龙崎的锐利眼神,或许是唤醒了她的某种本能吧。这样严肃不可违逆的口吻,龙崎觉得隐隐有一丝手冢部长的味道。然而龙崎着实是不曾想,那个总爱息事宁人甚至有些忍气吞声的离千柔,会在此刻用着这样强硬的态度,作出这样的回答。
“是么。你在等……龙马君啊……”
龙崎的气势顿时颓了半分,然而她很快便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阵脚,“我还以为小离你是在等林启乐呢……因为,你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么。”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警。
你应该等待的人,不应该是你口中那个,不曾爱过的少年。龙崎用着委婉的方式试图提醒离千柔,然而得到的却是愈发强硬的回答,“哦?为何我就一定要和乐乐在一起呢。”
“因为……”
“我和乐乐的事情,早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千柔忽的一笑,那突兀的清冷之感与近乎嗤笑的态度,直叫龙崎有些难以接受,“还是说,龙崎又要同我抱怨,我与越前走的太近了呢?”
“不……我只是……”
龙崎怔了怔,但当即掩去了眼底的一丝不快转身告辞。“时候不早了,奶奶还在等着我……”
“对不起。”
虽则龙崎背对着她,做出了进度逃避的态度。离千柔还是相当冷血,近乎是不近人情的如此宣言了。
“对不起龙崎,我食言了。”
“……”
“即使我们的未来还很遥远……即使,我无法同他一直走到最后……我也不想再隐瞒自己的心意了。自欺欺人……不,不仅是对于我自己,对于越前来说,这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在逃避……不会再犹疑……”
她迎着夕阳的余晖缓缓望去,视野里是被镀染成浅红色的东京。就在这个城市里,他与她相遇了。这里即是那,奇迹诞生的场所……吧。
“我爱他。”
她这样说着,坦诚而又坚定,直叫背对着她的龙崎一阵眩晕,“我爱着越前。这一份心意,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承认,无法再隐瞒了。”
龙崎仓促的离去,再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回答的言语。千柔略略黯然,却见自己那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旁,多了另一缕。
“……还愣着做什么。”
什么也不消去问,这样便好。什么也不消回答,这样便好。越前没有询问她为何留下,就如同他不曾问过她为何要离开。他所想要的,只是这样的奇迹而已——她没有离开,她选择留下,留在他的生命里。
千柔回首,夕阳下的少年眼神温润,一如既往向她伸出了手。
“回去吧——”
至于手冢一家收到消息的时候,离千柔早已同着越前父子去了轻井泽。
手冢感到很郁闷,离千柔这般丢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落跑,林启乐没有阻止,回到大连以后离归沐的反应也是罕见的沉默。手冢一家一直以为离千柔早已安然抵达了中国,不曾打电话来只是忙着办理新的入学手续而已。
直到离千柔的行李被再度打包快递回来,手冢一家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打电话过去一问,回答的却是满眼含笑瞅着两个小辈并肩坐在后院晒太阳的伦子。“你说小柔柔么……恩?南次郎没有同你们说过么?他说他已经去过电话了呢……嘛~反正家里也有阿柔的换洗衣服,过些日子再说吧。”
……女大不中留么?
手冢皱着眉头挂了电话,向着爷爷报告之后得到的却是他的哈哈大笑。“孩子毕竟都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也好。罢了罢了……”
或许这样的举动,像极了昔年那个飞蛾扑火般的离归沐吧。
再瞅着越前宅邸这边……后日就是全国大赛的决赛了,越前一家却依旧和乐融融的平静无比。南次郎忙忙碌碌的组织着行李打包,领着两个小辈硬是要去轻井泽消暑。奈奈子十分不解,伦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相当罕见的配合着叔叔的胡闹。
“阿柔你晓得么,昔日阿沐同阿毅就是在轻井泽一吻定情的~”
南次郎说的是眉飞色舞,越前打着哈欠皱了皱眉,离千柔含笑,“我当然知道啊。”
“同越前去抓萤火虫的时候还说过的呢——”……
南次郎此番前来,确实是有着正事的。
天衣无缝的那一道门……你何时能够推开呢?
直到夜长露重,沾衣彻骨寒。越前依旧固执的坚持着他那千遍一律的挥拍练习,树枝和石子,怎么看都是极度胡来的组合。打着打着脚下的石子便也渐渐摸不着了,树枝也被打断了一根又一根。越前无奈,转身想要跳回岸边再去捡一些石子和断枝备用的时候,却见离千柔早已提着一塑料袋的小石子并着一捆已然是预先处理过零碎枝丫以防伤手的树枝静候在一旁。
“……晚晚?”
“越前必是想要在此彻夜练习了吧。”
离千柔的语气淡淡听不出含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将东西递到他面前悄声道,“叔叔已然是睡着了,越前轻一点,不要惊醒他。”
“你不去睡吗?”
“我若是也去睡了的话,越前就会觉得孤独了吧。”千柔只莞尔,微弱的篝火那跳跃的微薄光芒让他无法去洞察她所有的表情。
越前默了默,伸出手去接过袋子和树枝,在触及离千柔指尖的时候当即皱起了眉头,“山间温差大这里海拔又高夜里是会很冷的吧?”
千柔摇摇头,“无碍的。”
“去把我的外套穿上,靠近火堆坐着再多添上些柴。”
见她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越前却也只得如是吩咐道。千柔闻言便也低低应了一声,回到帐篷处拣出越前的队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坐回一旁,静静注视着少年提着袋子捡了根树枝之后继续高高的将手心处攥着的石子高高抛起,怒喝一声之后大力击出。
“咚——”
那是石子落水的声音。
千柔垂眸,捡了根木柴去稍微拨弄了一下篝火堆使它看起来能够更加明亮些。火光映照在少年坚毅的背影上,让她不由得一阵恍惚。曾几何时,这个尚显稚嫩的少年,却也将要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青学的下一任支柱了呢。
心下恍然,忽而忆起了当初在全国大赛之前越前回到日本同手冢在高架桥下比赛之时说过的那句话。
“部长,我要成为青学的支柱。”
“嗯,越前。”
“除此之外……部长,我们约好了的。”
少年如是道,满是倔强与骄傲的眸子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等到我能够战胜部长的时候,等到我成为青学支柱的时候……”
越前就那样毅然决然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跪倒在手冢面前。
“请把晚晚交给我吧!!——”
……离千柔敛神,拨弄着篝火随即轻叹一声。
不是物品。离千柔不是物品,不是能够被“交付”抑或是“夺取”的存在。然而,离千柔却也是能够被夺走的。
以名为“爱”的武器,能够将世间的任何人完全夺走,并锁死在自己的心头,再不离开。
越前哟~这样的你,做得到吗?
千柔缓缓低下头去,良久,自是将下午央着南次郎钓上来并且已然把肚腹鱼鳞全部处理干净撒上调味料腌渍够味的几条鱼,趁着新鲜均匀码在了篝火四周慢火烘烤着。虽说是条件简陋的烤鱼,只要是料理方式得当火候把握精准的话也必定能够成为鲜香诱人的美味。
不时的转动着穿着鱼的细枝,做到面面烤的色泽金黄不焦不腻才能保证鱼肉本身的鲜美口感,千柔单手支着下巴看起来相当的心无旁骛,然而闻到烤鱼飘香的越前却又是觉得饿了。
“……”
“差不多了吧……越前,且休息一下,来吃一些宵夜垫垫肚子吧。”
越前低头瞅了眼手中即将断裂的树枝,又瞟了一眼篝火旁香气四溢的烤鱼,顿时便是缴械投降,丢掉树枝跳回岸边坐到她身旁,伸手捡了一条鱼张口就咬。
“啊呜……”
“这样可能烤不出味道,越前且忍耐一下好了。”
这都叫烤不出味道的话,人间就真的没有味道存在了。越前在心底吐槽一句,兀自大口吞咽着手里的烤鱼,离千柔只无奈的笑了笑,“慢着些,越前……还有鱼刺的。”
“晚晚。”
“嗯?”
“就这样给我煮一辈子的饭好了。”
“你这是御用厨师的特别征召令呢,还是说根本就是告白来的?”
千柔佯作不以为意的玩笑一句,话刚出口却又有些不安起来,好在火光黯淡,不曾见证她微微染上红晕的侧脸。越前却丢下了手中的烤鱼,扭过头来露出一副罕见的严肃表情,直直注视着离千柔低声道,“不是开玩笑。”
“……”
“这是告白,不是开玩笑。”
少年如是重复道,那样坚决那样毅然决然志在必得的表情,甚至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下意识的辩解却显得那样苍白,“越前,你跟他们一样,你所见到的就只是……”
“我见过全部的你。”
越前迅速打断了她的反驳,“最真实的你,我早已见过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离千柔。”
“我喜欢着的离千柔,会脆弱,会无助,会哭泣,会忧愁。我喜欢你,便是喜欢了你美好的与不美好的,全部。”
越前一字一顿的说着,不留给她丝毫的反击机会,如同国际象棋一般的迷局就此将死了。
“你听明白了吗?还是需要我再来重复一遍。”
少年继续道,随即露出了一贯的自信笑容,“但是无论是多少遍也好我都会重复给你听的,只要你需要。”
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会陪伴着你。
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不会放开你的手。
只要你需要,这最为真挚的,爱恋的言灵,我会为你无数次的重复直到它成为无可撼动的“绝对”之言。
千柔一阵恍惚,只能选择垂眸不语。眼前少年的琥珀色眼眸在黑夜里也如此清亮,让她无法直视其中的动人光彩。几次三番的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再度咽回了嘴角。
“当然,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算了,像以前一样的当场回绝也是可以的。”
越前故作轻松的补充一句,随即起身,准备继续练习。察觉到他的动向,离千柔当即跟着一并直起身体下意识的伸出手去试图抓住他的衣袂。
“越前……”
“怎么?”
“……”
于是归于沉默。
越前驻足在原地,只瞅着她那般不知所措的模样,忽而温和一笑。于是欺身上前半步,直接凑到她面前去,俯身贴在她耳际轻轻唤道,“晚晚。”
名字是最简短的言灵。
“晚晚,我喜欢你。”
千柔惘然一瞬,心神一滞,僵立数秒。然而在这分神的瞬间,越前已然俯首前倾停驻在她的正前方,低下头去。他的呼吸那样近那样近,近到她甚至能够闻到他呼吸时残留在唇际的葡萄口味泡泡糖的酸涩气味。
越前见状,便也不再多言,只探出左手去,缓缓揽在了离千柔的腰际不让她逃离。这样近距离旖旎暧昧的接触方式以及肌肤间只隔着薄薄衣物的贴近触感让她着实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下意识的向后仰倒几厘米,越前却就势紧紧的环住了她的腰。
“你再不推开的话……我可要来真的了。”
“……”
千柔心下惶然,只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无比近距离的琥珀色双眼。他的发丝偶尔也会随风撩过她的侧脸,惹得她有些微微的痒。千柔犹自在脑海中辛苦判断着“这究竟是怎么了”,越前却微微扬起了嘴角,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再顾及的,吻了上来。
是的。
那是一个吻。
尽管离千柔的人生中所经历过的这13年的岁月中,此前并没有经历过任何一个“吻”。然而她还是确定了这个动作中所包含的意味,毫无疑问,携带着“爱”的嘴唇相触的举动,绝对意义上是有资格被称作为一个“吻”的。
越前吻了她。
亦或者是她,吻了越前。
如果一定要以比喻来形容的话,对于离千柔来说,这个吻的感觉就是一种“柔软的束缚”。越前的唇瓣火热的,不似她那般濡湿的冰凉。葡萄的香气依旧淡淡,越前也并没有做出任何下一步的举动。他只是那样简简单单,略带生涩的吻了上来,蜻蜓点水般的相触之后,只把呼吸的气味留在她的记忆里,便又转瞬而逝了。
离千柔一阵茫然,只能呆呆的驻足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当然,两人都忽略的闪光灯以及南次郎摇晃着拍立得的猥琐表情,都是后话了。
你所见证的,必然是真实吗?
那么,在你所观测不到的,猫箱的里侧……在你无法触及的,真实的混沌地带。你要如何来判断呢?
没有观剧者的真实,等同于幻想。
你是否相信,本次的奇迹呢?
南次郎次日起床的时候,越前已然是立在瀑布前孤立的石柱上打的相当好了。离家的小女儿驻足在一旁,歪着脑袋丝毫不感到疲惫的注视着。
听见身后的动静,离千柔率先回首问安,“早上好,南叔。”
“哟~已经可以打了么。”
随着越前左手一发力,断枝击打下的石子便冲进了瀑布之中。饶是离千柔这种外行也晓得,这是怎样精准的控球能力了。
“因为,越前一定做得到的。”
离千柔并没有再回首看他,却能够猜想到南次郎此刻嘴角的笑意了。然而背后的糟老头子却忽而作势用双手拢声向着越前喊道,“哟!龙马大人~昨天晚上你在这里学着阿毅做了什么呀?”
“……!!——”
“咚——”
越前手中抛起的石子,随着他一晃神之下的空拍,很准确的砸中了他自己的脑袋。南次郎大笑着看他气急败坏的转过身来大叫,“臭老头你!——”
离千柔早已是红了脸,却又听背后南次郎一声断喝,“危险龙马!”
“?——!!老爸!瞄准左侧下方的那个小坑!”
越前迅速的作出反应,一跃而起抓起一枚石子,发力打向了自水流下坠的木桩的凹陷处。南次郎应声而起,如法炮制,忽而惊醒,骇然大喊道,“阿柔快跑!——”
“越!——哇!”
被石子击中临时改变了中心的木桩,随即坠落在越前所伫立的石柱左侧。然而避开了木桩的越前,却根本避不开随之而来的汹涌水花。越前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千柔畏水,又不会游泳,站在如此近岸的地方,绝对绝对会被波及到。
不及细想,越前扭头便跳向了右岸,向着离千柔伸出了手去。
“晚晚!这里——”
帐篷之前的南次郎所能见证的,就只是两个小辈一起被卷入了水流之中。此时的他忽而变得后悔起来,为着风景秀丽外加取水方便的原因,选择了与此安营扎寨。然而这一段的地形起伏大,河流经过略显陡峭的小坡,形成的就是一级又一级的阶梯瀑布。
那么,被卷入河流中心的两个孩子,随波而下很快就会坠入瀑布之下的深潭中。
“龙马!阿柔!——”
水中的越前,早已是抓住了离千柔的胳膊浮上水面。离千柔不会水,因此他须得格外分出精力拖着她的脑袋防止她直接窒息。如此湍急的水流之中,纵是有浑身解数却也使不出来的。越前迅速的观察四周,没有可以固定身体的施力点。
“越……越前。”
“别怕。”
越前如是说着,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前面是瀑布,我数到三,你就闭气。”
“但是……”
“安心吧,有我在。”
越前如是说着,随即做好了全部的入水防冲击准备。将离千柔牢牢的护在怀中防止坠落的直接伤害……这样的落差,即使是水面,也会让人疼痛的无以复加。
“1……”
“越前……”
“2……”
“我……”
他忽而终止了计数,收紧手臂伏在她耳际问道,“我们在一起好么?”
“……恩。我答应你……”
随即是失重感与眩晕感,那是一种令人恐怖的虚浮无依感。好在越前始终不曾放开手,紧紧的将她圈在怀里,绝不让她失去方向无助的坠落。
她想,她或许是记得的。
沉沦……亦或者是,坠落。
向着那片虚无之海……黑暗与寒冷席卷而来,窒息的痛苦团团围绕。或许是要死去了吧……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又想到,其实她并不是孤单的。他与她,相互牵绊。即使坠落,即使沉沦,他的手就在她随手可及的地方,知晓她希望,他一直都在。
她恍然惊觉,这就是属于她的奇迹——她与他的未来,决然不可分割。
作者有话要说:
☆、#64毕竟相思不肯闲
作者有话要说: 附上《背影after》的链接,想要求索真实的诸位还请继续关注下去的说~
标题解明:说好的完结章,拖拖拉拉的完结章——啊完结章!
如你所见,我们的旅途就此告一段落。阿柔寻得了自己的奇迹,越前亦是感受到了牢牢的牵绊。我用一整部《背影》的时间想要表达的,约莫就是这一个“缘”字吧?不知不觉,用来叙述他们“有缘”的《背影》结束了。尽管有着许多的不完满,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依旧感谢有你相伴。让我们在《背影after》里,相会于最终的答案吧~
自从你诞生的那一日起,我就一直在寻找着。
碎片……不,属于你的奇迹。
那是分裂的世界之瀚洋,我在寻找着。你能够拥有的,唯一近乎完整的……碎片。
讷——这是只属于你的,千兆分之一的奇迹哟~
我将它记载下来,永远的封存在猫箱里。谁都无法打开,谁都不会影响,谁都不能干扰它的存在……我会将它,封印在你最后的安眠之所。
如此一来,谁都无法再去打扰你的永眠了吧?
即使他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即使遗忘是他最终的救赎。
我也还是你的,最后的梦的见证人——
——对你来说……记忆这种东西,是拥有怎样意义的事物呢?
——记忆……吗?嘛~那也有分随便怎样都无所谓的,还有无论如何都无可取代的吧……
“来来,快想起来吧……你曾经是怎么个模样呀?”
她反复在他耳际呢喃着这句话,然而他却只有一脸懵懂茫然的无辜表情罢了。
失忆这种东西,说它存在的确是存在。可是作为三流泡沫剧里用烂了的狗血戏码,离千柔一向是对此嗤之以鼻的。人生不是偶像剧,又哪来那么多车祸脑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