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太静了,而且月光又像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一样,在树叶上,廊柱上,藤椅的扶手上,人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庄严而圣洁的光。海似乎也睡着了,听到轻柔的浪花拍在沙滩上的微语。慕影月拖着被冰冷的海水浸湿的裤子一步一步走向路边的公路。
他忍着小腿被冰冻的痛,走了近两个小时才站在了怀清医院的大门口,看着住院部高楼上那个点着微亮的灯的房间,他哈了一口气,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控制住,不能吓到房里沉睡的她,不能输给正得意的凌墨。
一楼大厅墙壁上的大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转动着,走到了在12的位置,时针“嘀”的一声响起。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原来他已经吹了一夜的冷风了。他看着停在26层的电梯,被冻成紫红色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键,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今夜病房像是在值班一样,门是掩着的,睡在病房客厅中的人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看他的样子应该是雪依口中常提起的哥哥,蓝雷诺吧。他轻轻地迈着步子进入,可是带进的冷意还是惊醒了睡在沙发上的蓝雷诺。
“谁?!”蓝雷诺警觉地睁开眼睛,看着前几日那个失落近绝望的男人,他又恢复了冷静,“有什么事么?现在雪依,明天再来吧。”尽管灯光昏暗,但是他还是看到了眼前男人湿漉漉的裤子,“外面这么冷,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慕影月笑了笑,“我就是想来看看雪依,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就好。可以吗,雷诺哥。”
“``````”他在征求他的同意,蓝雷诺为难地看了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妹妹,又看了看眼前一身狼狈的痴情汉,他点了点头,“凌墨在早上六点的时候会回来,你在那个时候离开,我不希望雪依为了你们两个难过。”
“谢谢!”慕影月说得很低声。
蓝雷诺再次看了眼妹妹,又注视了他一会儿,从沙发上拿了件外套走出了病房,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铁凳子上靠着冰凉的墙,深深地叹了口气。回忆着往日这个妹妹对他的倾诉,又想想这几日来怀清自己看到的一切,连他都不清楚这个妹妹心中到底藏了谁。
颤抖的双手靠近正沉睡的面庞,他又胆怯地缩回了手。慕影月将十指合拢放在嘴前哈气着,好一会儿,才放在自己的脸上试了试温度。没了那股寒气,他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贴在她憔悴的脸上。
第一次,三年来第一次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大学时候她枕在自己的肩上睡过去一样,红唇总是像条直线一样紧紧地闭着。
“``````月``````”茉雪依在睡梦中喃喃着一个模糊的名字,原先平躺着的身子慢慢地翻了过来,侧着身子朝着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笑容的他,“月~”
呼唤声越来越清晰,使他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慕影月从她的脸上抽回那只已降温的手,又放在嘴边哈着气,双手用力地相互揉搓着。她在叫他的名字,看来她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也许被窝里的温度太高,茉雪依吃力地抽出了左手搭在他的臂膀上,冰凉的订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慕影与轻拖着她的手,在她的中指上深深地留下了唇的温度。
“``````月``````对不起,”茉雪依低喃着,“我不能再伤害他了,对不起。”
他?是凌墨吗?雪依,你是为了感激他对你的付出才答应嫁给他的吗?慕影月有些兴奋地猜想着。可是当他听着她之后呼唤的一直是那个人的名字,他失落地放下了手臂,将她的戴有婚戒的手藏进了温暖的被中。
她就像一杯提神茶一般,将这夜的困意打散,使他就这样默默地守到天亮,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人正在走廊上受冷。
时间不知不觉的在他的守候中流逝,月亮仿佛正在那道亮光之前撤退。亮光愈来愈呈现出粉红色,愈来愈明亮了。露湿的、获得了一夜休息的、喧闹的世界再次苏醒过来。
“哥,你怎么在外面睡``````”看着蓝雷诺一副疲倦的样子,凌墨又将目光看向虚掩的房门。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慕影月晃过神来迅速地躲进了阳台的角落。
“``````”在茉雪依眼中一向淡定冷静的哥哥竟面对他简单的问题回答不上来,犹豫了好半天等他反应过来,妹夫已朝病房走去。
床前的皮椅上海有未散的余温,凌墨看了看地面上的一滩带着海腥味的水,又看了眼未关紧的窗子。他紧张地握住了仍在睡梦中茉雪依的手,看着仍戴在中指的婚戒,他才松了口气。
寒风透过窗户的细缝吹得房间空气呼呼作响。凌墨在蓝雷诺紧张的目光中径直朝窗边走去。他很配合地没有东张西望,只是轻轻地关上那山窗户,并上了锁,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雪依,天气冷了,桌上的茉莉又凋谢得差不多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一株更好的茉莉树给你。”凌墨没有看着蓝雷诺,只是淡淡地语气中含带着难以让人拒绝的请求,“哥,如果有人来打扰雪依休息,那就让他走吧。”
寒风像镰刀一样在他的脸上及湿漉漉的裤子上打下一层层霜,被动的发紫的唇不停地打着哆嗦。
窗户上响着一声开锁的声音,蓝雷诺探出头,想看着一个犯错的弟弟一样,朝着他说道,“凌墨刚离开,别让雪依醒来后为难你就走吧。”
“他知道我在外面。”慕影与看着睡着的人儿,“他没有揭穿。呵呵,凌墨就是凌墨``````对什么事都能忍。”
蓝雷诺闭了闭眼皮子,“好了,走吧。再不走,又要挑起没有必要的争端啦。”
慕影月走到茉雪依的跟前,看着她的脸色比昨日红润,他弯着身子,冰冷的唇与她绯红的面颊紧紧相贴。茉雪依被那股寒意冻得直往被子里钻,躲过了他欲落在她脸颊的手。
“再见。”
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在病床上,笼罩着这个没有睡够的美人脸上。凌墨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喝着龙井,看着上一季度的报表,依稀地听到从病床的放下传来她的声音。不过不是在叫她的名字,而是另一个。
“月~月~”她在叫着昨晚陪着她的人的名字。
凌墨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过身去看着晶莹的泪珠在阳光下从她的眼角滑落。他的心像沉落大海的石头般沉重。
雪依,你梦到了什么,如果是不好的东西,请把他们忘掉吧。凌墨看着另一滴泪珠赶在前一颗之后迅速渗透在被褥上,他右手紧握着钢笔,不再听她对那个人的句句歉意。
整理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茉雪依迷迷糊糊地醒来,吃力地叫着他的名字,“墨~”
她醒了,是被他的声音吵醒还是被梦中的家伙吵醒,他不再去想。快速来到她的身边,坐在床沿上关切地问着她身子感觉怎么样。见她摇了摇头,他又忙碌着倒茶递水的活,这是她醒来习惯性的需求。
喝完水,她的唇稍显得有几份湿润。茉雪依看着凌墨,稍稍地松了口气,环抱着站在床边人的腰,有节奏的呼吸着。房里仍有一股熟悉又温馨的茉莉香味,她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像个小孩似的笑着,“有你在身边真好。”
“``````”前一刻他还在为她睡梦中喊得那个名字难过着,但是仅凭着这句话,他可以不在乎她之前的任何事。因为她真正需要的是他,凌墨。
一抹殷红色的夕阳照在西山上,夜幕像鱼网,从天上漫撒下来。在那太阳沉下去的水天交界的地方,却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是她出院的第一天,她不顾大家的反对,硬要拉着拿她没法子的凌墨来到海边看海。
冬日的大海不像夏日的那般热闹,海面上不见着一只海鸥,也没有彩色的救生圈,只有白色的泡沫。
离海平线十米处,他们架起了一张木桌。茉雪依在凌墨的注视下迎着刺骨的海风坐在岩石上听着浪花拍打的声音,在一本陈旧的黑色的日记簿上写下一句有一句的话。
“深夜,我知道你来了,但是醒来后的我该和你说什么?月,我要结婚了。月,请忘了我吧``````可是那些都不是我会说的话。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我已经伤害了你,我不能再让墨受到不该有的伤害``````就让我们朝着现状安静地走下去,也许走着走着,我们就会走在平行的轨道上``````不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