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春出去后,元芳风尘仆仆地进了屋:“大人。”
叔父忙问:“怎么样,在赤峰山有什么发现?”
“赤峰山有一些异常。”
“说来听听。”
“山中人家很少,现在的景象更为凋零。卑职到时,几乎只剩老弱病残……”
“却是为何?”
他叹道:“听山里人说,是因为闹鬼。”
叔父冷笑道:“哼,好‘厉害’的鬼呀,要把山里人都逼走不成?”
我说:“怎么个闹鬼法?你说细些。”
“赤峰山绵延数里,听说,在北侧的山中,原来时常有鬼魂出没,一些大胆的男青年前去捉鬼,结果一个也回来。我让几个熟悉地形的人带我到那里去看,结果发现一个山洞……”
“山洞?”我料想是我经历的那个。
“对。说是山洞,也算半个地洞,因为它一半已延伸到平原以下。洞口只有井口那么大,上面用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压着,我和村民一起把石头搬开,下去看了看,你猜怎么样?”
我说:“洞里有数十具尸体。”
他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昨夜刚去过那里。”
他看向叔父。
叔父解释道:“昨晚如燕夜探墓穴,发现有暗道直通南面的赤峰山,她是从你搬开石头的那个出口出来的。”
我说:“元芳,多亏你到过那里,把石头搬开了,不然,我现在还困在那里和死人为伍。”
他点点头:“是啊,洞里的那两扇木门根本打不开,出了那个小口之外,没有其他出口。”
叔父紧皱眉头。在屋里不停地走动。
我和元芳面面向视,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这时张环进了屋:“大人。”
“哦,张环啊,”他问道,“打听得怎么样?”
“打听到了,云姑住在一家叫会宾馆的客栈里,但卑职到时店家说她出去了。卑职给她留了张字条,叫她回来后到刺使府来。”
“好,辛苦了,你下去吧。”
张环走后,我问叔父:“您怎么知道云姑到长安来了?”
他笑道:“猜测。”
我刚要说话,狄春又来了:“老爷,皇上有事,叫您赶快过去呢。”
叔父走后,元芳问道:“这两天有新收获吗?”
我故作神秘道:“你猜。”
“你凭空让我猜测,我怎么猜的出来?”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李圣恢这人怎么样?”
“皇上不是说他很好吗?”
“皇上不是好骗的,她和叔父都已经猜到,李圣恢和李富唐可能有关系。”
“为什么?”
“你想啊,把他们俩名字连起来,不就成了‘恢复盛唐’吗?”
他笑道:“再添一个‘江山’或‘天下’,就全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
“不是吗?恢复盛唐天下、恢复盛唐江山?”
我点点头:“那动灵……”
他反倒愣住了:“动灵?这和动灵有什么关系?”
我刚要说话,叔父回来了,一脸的严峻表情。
元芳忙问:“怎么了大人?”
他叹道:“张昌宗不见了。”
我吃了一惊。
他继续说:“洛阳传来消息,太子党的人蠢蠢欲动啊。”
元芳不满地说:“这也太早点了吧?皇上还硬朗呢。”
叔父想了想,道:“看来,我们得回去啊。”
“回洛阳?”
“嗯。不过,临走前,还得办两件事。”
“什么事?”
他刚要说话,狄春又进来了。今天他和张环就像商量好的似的,总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进来。他对叔父说:“云姑来了!”
叔父笑道:“好快呀,请她进来。”
我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得心里一震,不知为什么,我总是隐隐地觉得云姑是个非常重要的人,也许是因为她和小清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我说不清。
我们到前院的正房大厅去见云姑,见到她后我又被震住了。虽然我已从画像中目睹了小清的容貌,但亲眼见到她的孪生姐姐,我的心里还是形成了巨大的落差。她个子较高,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服,上面有零星的花图,梳着可人的闺秀发髻,短短的刘海下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鼻子和嘴十分端正,一笑起来显得清新脱俗。但她向叔父拱手的动作中露出了豪爽的气质,不知这是不是小清的特点:“狄大人。”
“哦云姑啊,好久不见了!”叔父笑道,“你俨然就是活着的小清啊!快坐。”
“谢大人。”她坐下了,“其实,我现在之所以穿成这样,是为了纪念小清。”
叔父给她介绍道:“李元芳,还记得吧?”
她微笑道:“当然记得,铁手团十一个顶尖杀手八死一残,却仍没有达到目的。李将军,你还是威武如昔啊。”
元芳拱手道:“过奖了。”
叔父又指了指我:“这就是元芳的夫人,也是狄某的侄女——如燕。”
“给李夫人见礼。”
我拱手还礼。
她又笑道:“看来,李夫人是和李将军志同道合的习武之人。”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叔父笑道:“你观察得很准确,我这个侄女,就是从小习武的。有空,你们还可以切磋一下!”
她说:“一定。”
我心想;别别,你还是少来为好。
叔父言归正传:“云姑,我听狄春说,你曾到狄府拜访,可是不巧,我和如燕已经走了,而那时元芳旧伤复发,又没有接待你。”
她点点头:“现在,我和我爹一起做些小买卖,这次到洛阳进货,正好去拜访大人,听说大人去长安了,这也真算咱们有缘,我的第二个目的地就是长安。”
“哦,现在盱眙(云姑的老家)的境况如何?”
“自从平定铁手团,扬州案告破,盱眙一直是一片太平盛景啊,直到现在,盱眙的百姓还称赞大人呢。”
“本阁代天巡牧,这是应该的。”叔父说着,打量了她一番,笑着拉起家常,“云姑啊,你不小了,想必,已找到好姻缘,儿女成双了吧?”
“您看我像吗?”
他看了看她的装束,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女孩子家,做多大的事,都不如有个好家庭、有个安定的生活啊。云姑,你那些打打杀杀的过去,该甩掉了。”
“大人教训得是,其实我和过去早就一刀两断了。”她说着忽然问元芳,“李将军,小清临终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看了看元芳,他的表情十分尴尬。
云姑说:“是不是因为夫人在,不好回答我?”
他说:“过去的事,还是不要提了。”
她不再问下去,而是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
她走时,我送她出去,走到大门口时,我不禁好奇地问道:“云姑,能不能告诉我,小清临终时到底说了什么?”
“怎么,李将军没和你说吗?”
我说:“他对小清的事,可是讳莫如深啊。”
“你那么想知道吗?”
我心想:废话!我是他妻子,凭什么不让我知道?
但表面上我还是和气地说:“我挺好奇的。”
我们已经走出了大门,她站住,看着我:“小清对李将军说,希望他能救救我那犯重罪的爹,并且像对待她那样对待我。”说完她便径直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恨恨地骂道:不知羞耻的女人!白白长了一副好看的皮囊!
回到大厅时,叔父不知出去干什么了,元芳正坐着发呆。
“元芳。”
他抬头看着我,我想:这回反应还挺快!
“想什么呢?”
“想张昌宗为什么失踪。”
“哦,不是在想小清啊。”
他低了低头,不说话。
看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我也平静了很多,刚才被云姑激起的怒火也消散了。我坐下说:“元芳,小清不是这个样子吧?”
“不太一样。”
我又来了好奇心:“你一个人真的干掉了八个杀手?”
“嗯。”
“那小清知道这些吗?你给我讲讲她的故事。”
他不悦地说:“你又来了。”
“哎呀,你就给我讲讲嘛!”
“我不讲。”
“你……”我生气了,起身过去揪住他的耳朵,“你这装聋作哑的家伙!讲不讲?”
他想挣开我,但我揪住他不放,他不知如何是好:“姑奶奶,求求你别闹了行不行……”
“不行,你快讲!”
叔父进来了:“如燕!你干什么呢?”
我只好放开他,他对叔父说:“大人,您快教训她两句吧,她这脾气总也改不了。”
叔父只说:“千牛卫到了,你去查点一下,我们明日就出发。还有,今晚多留点神。”
“是。”他起身出去了。
叔父看着我:“如燕,你怎么又耍孩子气?”
“我跟他闹着玩的。”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闹?”
我悻悻地说:“不就是要回洛阳嘛,我知道。”
他说:“临走前,我们还得办件事。”
“什么事啊?”
他写了一张字条给我:抓捕李圣恢!
我大吃一惊:“什么?您真要……”
“现在,我们该主动出击了。”他又叮嘱道,“先不要告诉元芳。”
我不解:“为什么?”
“看看你的本事。”
“叔父,您别开玩笑了……”
“谁说我开玩笑了?”他的神情认真而严肃,“照我说的做。”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字条,说:“做就做。”
晚上我找出以前用过的几件武器,反复比较,正不知选哪件好时,元芳进了屋:“你这干什么呢?”
我说:“出去执行任务。”
“执行任务?”他似乎觉得很好笑,“黑咕隆咚的你执行什么任务?明天就该出发了,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你一个人休息吧。”我拿上一把短刀,一转身,看见他的幽兰剑放在桌上,拿起来晃晃,感觉还不错,便对他说:“元芳,今晚把剑给我用用。”
“你用得惯吗?”
“怎么用不惯?你用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啊,我知道它原来是虎敬晖的。”说完我便拿着剑出了屋。
走到外面,忽然觉得这把剑很怪,我把剑拔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似乎不如从前那么锋利,上面的花纹也不那么清晰了。算了,至少它很长,对于今晚的任务来说,一长一短两件武器比较稳当。
我拿着剑去街上转了转,街上一些买卖还没打烊,我买了一身道士穿的衣服,又买了个大斗笠,罩上面纱,最后找个客栈住下,我想店家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出了。
待街上的灯火基本都熄灭时,我也吹灭了客房中的烛火,躺下等时间。子时过后,我起来看看外面的情况:夜深人静。于是我拿出些银两放在桌上,从窗户出去了。
我直奔刺史府,翻墙进入前院,找到李圣恢的卧房外,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我又环视一下四周,确保无人,然后拿出短刀撬开门闩,进入房内。
进屋后,我轻轻关上门,但这微弱的声音还时惊醒了李圣恢,他厉声问道:“什么人?”
我压低声音:“杀你的人。”说完我飞快地来到床前,他刚坐起来拉开床幔,我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旁。由于隔着面纱,光线又暗,他看不见我的脸,我也看不清他的脸,但在这种情况下,声音对于我来说足够了。
他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出卖了李富唐。”
“我没有出卖他……”
“你把名字告诉了狄仁杰,就是出卖。”
他辩解道:“我身为刺史,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再说话,把剑向后一撤,准备刺出,他起身欲逃,我伸脚一绊,他栽倒了,看来经过十年寒窗当上官的人都会吃一样亏:没工夫练武。
我踩住他的后背:“主人想要你性命,你是逃不掉的!”
“动手吧!”他骂道:“给老子来点痛快的!但你转告那个女人,我就是变成厉鬼也饶不了她!”
我拿开了脚:“那个女人是谁?”
他似乎是愣住了,猛地站起来:“你不是主人派来的!”
我抬高音调:“你说呢?”
他的声音便得更加紧张:“你……你是……”
我掀起面纱,点燃手中的微型火把。
他呆住了,踉跄地后退一步,瘫坐在床上:“果然是你……”
我说:“果然是谁?”
他恨恨地看着我:“变灵!”
“不错,我就是变灵。”我用火把点燃屋里的蜡烛,“怎么样,没想到吧?”
他的脸上出现了绝望的神情:“动灵和我说过,六大蛇首中的变灵曾冒充狄仁杰的侄女如燕,所以,从你进府的那天,我就开始怀疑你……”
“是吗?”我不屑地看着他,“那你可真聪明。”
“只可惜没有凭据,给主人传信又太慢,所以我难以断定你的身份。虽然你的样子不像大家之女,但更不像杀手。况且,我没有理由认定狄仁杰的侄女就不能会武功。直到那次,你用无影针杀死了师爷,我终于确定:你不是如燕,而是变灵!”
“哼,刺史大人果然不简单,能在那种情况下找出无影针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他继续说:“真正的如燕,早在五年前就被你杀死在山西并州,之后,你冒充如燕到狄仁杰身边卧底。以狄仁杰的神断,不会不知道你是假的,”他说着哼了一声,语气充满了蔑视的情绪,“只是我没想到,他不但原宥了你的罪过,居然还带着你这个假侄女出来骗人,真是让人齿寒!”
我冷笑道:“李大人,你知道的太少了。如果你早知道,这世上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如燕,你早就识破我了。”
他吓了一跳:“什么?没有如燕这个人?”
“当然没有!”叔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圣恢惊恐地朝门口看去。
门被卫队的人推开了,叔父慢慢走进了屋,来到李圣恢面前。
李圣恢看看叔父,又看看我:“你们……你们联手骗我?”
叔父顿了顿,说:“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狄仁杰根本没有侄女!如燕不过是我杜撰的人物,只是后来的变灵填充了这个角色,所以,无所谓真假。”
李圣恢怒不可遏:“你……你这个老狐狸!”
我说:“李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吧?如燕和变灵根本就是一个人,那就是我!”
叔父看看他的脸色:“怎么,不想说点什么?”
我把剑重新架到他的颈上:“说!你的主人是谁?李富唐和动灵在哪?”
“哼,既然我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我把剑向他的脖子逼近些,几乎顶住他的嗓子,由于害怕,他似乎有些动摇了。我威胁道:“你最好不要激怒我,你既然认识蛇灵的人,就该知道我的手段!”
“我说,我说……”
我把剑拿开:“讲。”
“动灵……动灵是我的……”他说到这里忽然喉咙一哽,两眼一瞪,倒在床上。
我们大吃一惊,忽听元芳在外面喊道:“有刺客!”
外面立刻大乱,想起一片追跑的声音。叔父走过去,从李圣恢颈上拔下一根无影针:“又是无影针。”他把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针上有毒。”
我把针拿过来也闻了一下,说:“不错,是见血封喉的蟒蛤剧毒!”
“走,出去看看。”
我们走到外面,李朗急匆匆地跑过去,叔父便叫住他:“等等!”
他站住了:“大人。”
叔父问道:“看见刺客了吗?”
“没有,李将军追出去了。”
“哦,你去吧。”
李朗走后,我不解地问道:“叔父……”
“这是杀人灭口。”他未等我问完便道出了原委。
我刚想再说什么,元芳一个跟头飞进了院子,落在我们身边。叔父忙问:“怎么样?”
他叹道:“让他跑了!”
叔父皱了皱眉。
元芳说:“大人,是他!”
我一愣:“是谁?”
“那个劫囚的杀手!”
我不寒而栗。他继续说:“刚才我看见一个黑影从院子里飞出去,我追到外面,和他交了两下手,但是没抓住他。”
叔父追问道:“你能肯定是他?”
“能。虽然我没看清他的模样,但从身手来看,一定是他!”
叔父说:“看来,这个杀手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我们的一切动向,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啊……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问:“那晚劫杀我的人,是不是他派的?”
叔父摇摇头:“劫杀你的人是李圣恢派出的。”
“是他?”
“你刚才没听他说吗?从你一进刺史府,他就开始怀疑你。你杀死师爷后,他确定了你的身份,于是他便偷听我们和皇上的谈话,得知了你的行动,这才有了那晚的劫杀。如果是那个杀手,你早就没命了,元芳尚且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你?”
“可是叔父,您不是说,那个杀手掌握着咱们的动向吗?为什么那晚李圣恢下了手,他却没动静呢?”
“因为那晚,他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
我还是不解:“就算这样,那救我的人又是谁呢?”
叔父只是摇头,元芳不太明白:“如燕,你在说什么?你去探墓的那晚,有人劫杀你?”
“是啊,我差点命丧黄泉了!多亏有人暗中相救,是你吗?”
“怎么会是我?我救你干嘛要在暗中行动啊?”
这时皇上过来了:“怀英。”
我们赶忙见礼:“陛下。”
她示意我们免礼,然后问叔父:“李圣恢抓住了?”
叔父拱手道:“臣无能,他被人杀死灭口了。”
皇上吃了一惊,虽然她马上平静下来,但我还是能看出她的震惊和恐慌。
叔父道:“陛下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该出发了。”
“计划不变?”
他不冷不热地说:“既然他都知道,变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