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那天,一直是锦娘给我打下手。自从跟了我们,她总是像个丫鬟一般,任劳任怨地找活干,虽然仆人们屡次劝她,叫她“小姐”,她还是没有半点主子的样子。
我坐在镜子前,她给我打理头发,我对她说:“锦娘,等你出嫁的时候,我也去给你帮忙。”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了看她:“怎么了?”
她犹豫了片刻,说:“如燕姐,我……我还是不出嫁的好。”
“不出嫁?难道你一辈子都跟在我身边?”
她略带失望地说:“你……你不想再让我跟着你?”
我忙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傻丫头,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找到属于你的幸福。我叔父认识的人多,他一定能帮你找个如意郎君。”
“可是……”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劝道:“锦娘,过去的事,就要它过去吧,不要再想了。”
她摇摇头:“事情虽然过去了,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能继续活着,就已经用了莫大的勇气……让我出嫁,还不如让我去当尼姑的好。”
“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啊。”
她看了看我,说:“如燕姐,你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既然你不是狄大人的侄女,为什么还要叫他叔父呢?你这一身好功夫,是在哪学的?”
我叹道:“我这一身的功夫,是伴着罪恶学来的。我曾跟你说过,以前我整日为非作歹,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四处漂泊,直到遇见叔父,才安定下来。”我坐下来,决定告诉她我的故事,“我没有父母,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生在何处。抚养我的人,是朝廷的逆党……”
“朝廷的逆党?”
“是啊。她有着和皇上一样的野心,也想当皇帝。她说我姓苏,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苏显儿;她还说,我的父母,都被皇上杀死了。她所有的属下,也都是皇上的仇人。为她打天下,也就是为自己报仇。”
“那你为什么不报仇了呢?”
我苦笑道:“我从没体会过父母的爱,也无从体会杀父杀母之仇。我只觉得,我是在为大姐效力……”
“‘大姐’就是抚养你的人?”
“嗯。我感激她的养育之恩,可我不能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害无辜,弱肉强食。我原本,是她派到叔父身旁的卧底。叔父对我很好,元芳也一直很关心我,在他们身边,我第一次体会到人间的亲情。大姐让我假扮如燕,可她哪知道,从一开始,叔父就知道我是卧底,可他依旧对我很好,把我当亲侄女看待。我想,这也就是他能感动诸多逆党的原因。”我再次站起来,握住她的手,“锦娘,你知道吗?只要人学会用心去感动,所有的无情和冷酷,都会不攻自破。”
“那,李将军也知道吗?”她仍沉浸在我的故事中。
“他不清楚叔父家里的情况,他怀疑过我,可他一直对我抱有幻想,希望我不是坏人。有一次,我为了执行任务,偷偷地给一个将军报信,想让他抓住元芳。可他却想置元芳于死地……那次元芳受了重伤,但他昏死前竟还在叔父面前为我开脱,说我没有单独行动。当军医说他有生命危险时,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卑鄙,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我后悔不已,祈祷他一定要挺过来。还好,他没事。”
她直直地看着我:“他不生你的气吗?”
我摇摇头。
她感慨地说:“他真是个好人。”
这时叔父进来了,叔父是当朝宰辅,思维缜密,极具推理能力,人称“神探”,他精神矍铄,长相平和而不失威严。他笑道:“你们这两个丫头,又说什么悄悄话呢?如燕,是时候了,大家都在外面等着呢。”
“我扶你出去。”锦娘给我蒙上盖头,扶我出了屋。
外面的炮竹声震耳欲聋,伴着人们嘈杂的说笑声,诺大的狄府热闹非凡,锦娘领着我去拜天地。我看不见元芳的脸,想象不出他此刻的表情。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有在叔父面前才有滔滔不绝的时候,他也很内敛,几乎让人难以察觉他内心的感情变化。这会儿面对众人的祝福,他还会那样沉稳地笑吗?
眼前一团红地拜过天地,锦娘就把我送到新房里了,然后她又出去忙别的事情。她一出屋,我就把盖头扯了下来,屋里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门上、窗户及梳妆镜上都贴着红双喜,婚床的被褥也做成了红色。但此时刚刚开春,屋里虽然放着炭火,仍有阵阵寒意。我搓搓手,站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大家都在喝酒聊天,元芳穿梭在人群中间,一边敬酒一边说笑。虽然我和他相识时间不短了,但以前经常一起帮叔父破案,到外面与歹人周旋,因此我很少看见他的笑容,似乎他冷酷的一面更与他的身份相符。
晚间众人散后,元芳朝新房走过来了,我赶忙回到床上坐好,把盖头蒙上。然后便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他坐到我身边,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说:“如燕,是你吗?”
我没说话,心想:笨蛋,不是我是谁?净说废话。
但他却接着说废话:“你说,我掀开盖头之后,发现不是你怎么办?我不会娶个丑八怪回来吧?”
我想:没想到李元芳还会这么幽默,难得。
他见我仍不说话,便掀开了盖头,我刚想冲他笑一下,他却“扑哧”一声先笑出来,直觉告诉我,这不像好笑。于是我生气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平时还看得过去,现在整个化成了假人。”
“你懂什么?哪个女孩子出嫁不化妆的?”
“快去洗了吧,好好的一张脸,抹那么厚一层胭脂,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哼。”我虽然不太爱听他的话,但还是出去洗脸。
然而我一摸脸盆的水,发现竟是凉的,我十分不悦,现在虽然开春了,可天还很冷,凉水叫人怎么洗?我叫道:“狄春!狄春……”
管家狄春推开门:“小姐,什么事啊?”
“怎么水是凉的?”
“哎哟,我还真不知这事,您等着,我这就叫人烧壶热的来!”
“行了行了!等你烧完水,我自己都能把妆抹掉了,忙你的去吧!”
他关上门走了,但我听见他的小声嘟囔:“真是的,这么点事也找我……”
我想:你这小厮,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我凑合用凉水洗了脸,冻得我几乎发抖。洗脸时,几个丫鬟往新房里端去几样热菜,我想:这还差不多!
洗完脸后,我回到房里,赶紧往手上哈了口气:“冻死人了!还好有热东西吃。元芳,你过来陪我吃点。”
听不见元芳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只见他已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新被子,双手垫在脑后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我又试探着轻声叫道:“元芳?”
他仍不理我。
我生气了:“元芳!”
“啊?”他反应过来,忙看向我,“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
我真是很不快,他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城府太深,以前他似乎嫌我多事,不愿告诉我太多,但现在他居然还有所隐瞒!要么就隐藏的深点,别让我看出来,露出马脚还矢口否认!
我不再理他,自己坐下吃东西。睡觉时,我吹灭蜡烛,抢走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他说:“你就为了这点事跟我生气?”
我背对他躺着,不说话。
他叹口气,又把被子拽过去,躺下睡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竟一直没动静,过了一刻钟,我回头看看他,他似乎睡着了,月光下,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没有表情,五官棱角分明,狭长的眼似乎随时可能睁开。真是气煞人也!我很想揍他两拳,但不敢真揍他,因为我怕他跳起来,习武之人经常睡得很轻,一点动静就能把他吵醒。我又把头放回枕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
正当我发呆时,我竟听到他说起了梦话,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听到“小清”两个字。顿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小清是谁?
小清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吗?怪不得他不告诉我,原来他心怀鬼胎!我真是个蠢蛋,叔父提出给我们办婚事时我竟立刻答应了!我应该彻底了解一下这个家伙!
这一宿我没睡多长时间,第二天起得很早,他醒来时我正站在窗前。
他坐起来揉揉眼:“你怎么起这么早?”
“……”
“干嘛不说话?”
我转身看着他:“小清是谁?”
他一愣,不语。
我冷笑道:“怎么不说?做贼心虚?”
他很快平静下来了:“扬州案的情形,大人没跟你说吗?”
“他说了,可他没提过小清这个人!”
“哦,小清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
我跑出屋去,来到叔父的书房里,他见到我,笑道:“怎么了,如燕,新婚燕尔,一大清早虎着脸干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叔父,你告诉我,小清是什么人?”
“哦,”他似乎也不愿提起,“小清,救过元芳的命。”
“就是把他从水里救出来那个人?”
“是啊。那次元芳受伤落水,被小清救上船后,失去了记忆。”
“什么?”我吃了一惊,“您说元芳失忆了?”
“嗯。他忘了他自己是谁,忘了所有他认识的人。那段时间,一直是小清照顾他。”
“那后来呢?”
“后来,歹人为了对付他,把小清押在船上为质,船上放了火药,爆炸起火。他过去救小清,但是来不及了,他虽然把她救上岸,小清仍没有保住性命。”
我想了想,说:“这和元芳落水的情形很像啊。”
“不错。正是这相似的场景,让他恢复了记忆。”
听了这话,我的疑虑消退了些,但还是不解:“当初您给我讲扬州案时,为什么没说这件事?您在刻意瞒着我?”
他想了想,略带郑重地说:“如燕,不是我刻意瞒着你,而是我不想无事生非。就算元芳和小清当初真有过什么,如今小清已死,你又何必跟一个死人过不去呢?”
我不服:“叔父,您真认为人死就代表一切都结束吗?”
他又笑了:“那你说,还有什么没结束?”
我满怀嫉妒:“她活在元芳的心里。”
“你这丫头,真霸道。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不会活在你心里吗?你要知道,如果没有小清,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元芳了。那次的情况异常凶险,元芳乘坐的船上,来了十一个顶尖杀手,他们杀死了船家和其他船客,唉,可怜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也遭此厄运。”
我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十一个杀手去杀元芳一个人?真为他们悲哀!“
“他们知道元芳武功高强,人少难以取胜。最后,十一个杀手八死一残,但元芳自己也身负重伤。活着的三个歹人逃到岸上,往船上施放火箭,船上起火,元芳被迫跳水逃生,但由于受伤太重他昏死在水中,幸亏在次日清晨遇到了小清。
我叹了口气。
他继续说:“所以,我希望你尊重小清,为了她对元芳的救命之恩。况且,死者为大。”
我不甘:“可是,他和小清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想想我吗?”
“那段时间他失忆了,他连我都差点杀掉,又怎么会记得你呢?”
我又大吃一惊:“什么?他还要杀您?”
“是啊,他自己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当时他站在我面前,举着那把幽兰剑,你知道,千牛卫中无人能敌他的武功,所以没人能拦得住他。还好,他脑中潜在的记忆起了作用,虽然他记不起我是谁,但就是下不了手。”
这番话也让我心有余悸,想想真不可思议。我说:“叔父,当初您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扬州?”
“呵呵,幸亏你没去啊,不然,元芳失忆的时候,你非砍下他的脑袋不可!”
“哼,我要去了,那十一个杀手就都死了!元芳就不会伤那么重,更不会昏死在水中,自然,也不会遇到小清了。”
他劝道:“如燕,凡事都有个共性:欲速则不达。碰到麻烦事,万不可急躁鲁莽,要冷静,顺其自然,寻根溯源,这样方能解决问题。你想想,你经历的崇州案、蛇灵案和江州案,哪一桩我不是这样破解的?”
我点点头:“您说的有道理。”
“至于小清,你也不要太当回事,我想,元芳知道该怎么对待,你要相信他。”
“要我相信他也行,但是叔父,以后去外面一定要带上我!”
他不愿意:“你一个女孩子,总跟着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跑什么?行动不便。”
我生气了:“什么行动不便,你们就是看不起我!”
他笑道:“怎么会?蛇灵案你不是立了大功吗?”
“那是因为蛇灵跟我有关。”
“看你这毛焦火辣的样子,案子你若破多了,怕会生出像皇上那样的野心。”
“那又怎么了?我若成为第二个女皇,大周就是我狄家的天下!”
“嘘!”他吓了一跳,忙教训道,“此话不可乱讲,隔墙有耳。”
我回到房里时,元芳已经换好铠甲,看来他要出去公干了。我围着他不停地看。
他见状笑道:“你看我干什么?”
“我想知道,像你这样一个聪明果断的将军,当初怎么会失忆。”
他反诘道:“我也想知道,像你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当初怎么会有儿女私情。”
“你……”
“好了,别在这喋喋不休的,我走了。”说完他便出了屋。
他一走便是一整天,这一天我不停地想,忽然生出一丝疑虑:小清真的死了吗?
我不知这是不是自己多心,和叔父认识以来,我变得像他一样敏感,也变得越来越心细。如果小清已死,那叔父和元芳为什么同时瞒着我?这有必要吗?元芳就曾几次诈死,以至于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可能都不会相信。如果小清没死,她会在什么地方?
一连几天,我都不停地想这个问题,弄得我心烦意乱,好像自己是被骗成婚的,是我心胸太狭隘吗?以前我真的没有想过自己的度量。再问起?显得自己小心眼儿,不问,又塌不下心。终于,我忍不住了。一天晚上临睡前,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元芳正在找睡衣,我问他:“小清长什么样子?”
他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他一边换睡衣一边说:“死了的人,你又何必打听这么细?”
“因为她使我联想到我正在找的人!”
他皱起眉头:“你在找谁?”
“小凤。”
“小凤?”
“是啊。你记得吗,蛇灵案告破后,只有一人下落不明,就是小凤。”
他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大人得知袁天罡的阴谋后,让我转告你,命你易容成小凤,最后杀了小梅,而真正的小凤,却从此下落不明……可是,这和小清有什么关系……”说着他忽然看向我,“怎么,你知道……”话说到一半他欲言又止,想必是因为他看到了我自信的笑容。
我说:“看来我们心照不宣了?”
他反而轻松地笑了一下:“如燕,你到底知不知道细节?”
我走到他身边:“你不会是要告诉我,小清有个孪生姐妹吧?”
他点点头:“不错,她有个孪生姐姐,名叫云姑。”
“云姑活着?”
“是。”
我仔细想了想:“小梅死了,但小凤活着;小清死了,但云姑活着……”
“你念叨什么呢?这两对孪生姐妹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说:“元芳,你叫人画一幅小清的画像!”
“为什么?”
“我把她裱起来。”
“无理取闹。”他说着便扯开床被。
我冲到他面前:“你不画,今天别想睡觉!”
“好,这屋子归你。”他抱起被子往外走。
我大叫道:“李元芳,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怎么,改主意了?”
我知道他不会向“强势”妥协,便走到他身边,改用温柔的语气说:“我就是想知道她漂不漂亮,你干嘛那么小气啊?”
“比你漂亮。”他又把被子抱回床上。
“明明是你念念不忘地说梦话,现在还怪我多心!”我故伎重演,上床抢过被子背对他躺下。
他坐在我身边,无奈地问:“你就准备一辈子背对着我?”
我坐起来:“不愿我背对着你,就写封休书把我休了!”
“为什么?”他仍是不紧不慢的,“我为什么要休了你?”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成了家也没用,你整天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整个就是木头,笨蛋!”
“木头、笨蛋也得成家啊。”
“你……”我简直找不出话来骂他。
“好了,咱别为这事生气了行吗?你就是要画像,也得等明天我去找画师啊。”
看来他松动了,我很高兴:“要我不生气也可以,你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钻进被子里:“好,你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小清?”
“还是为了她……”
“哎呀你快说!”我抓住他的胳膊。
他想了一下,看着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喜欢过。”
“你……”
“但那时我失忆了。”
“那你恢复记忆后呢?”
“我恢复记忆时,小清已死……”
“我问你心里的想法!”
他想了想,说:“伤心、感慨。”
我觉得很没趣,便仰身一躺,狠狠撞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