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狄府后,叔父果然已经回来了,府上的人都很兴奋,尤其是狄春,非说明天要宴客,庆祝元芳劫后重生。叔父高兴地说:“我看狄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说着他对云姑说,“云姑,你多住几天,一块热闹热闹。”
云姑却说:“不了,我明天要走了。”
“走?”我愣住了,当初有点反感她,现在她说要走,我却很是不舍。而且我发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变化:在公主府时,她表现出异常的激动和欢喜,现在却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过去拉住她的手:“云姑,好歹再住几天吧,咱们共事一场,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呢。”
她摇摇头,略带伤感地说:“我已经连累了三个同伴,这次的生意没做成,反倒让他们丢了性命。如果我再留在这儿陪你们庆祝,回去怎么跟相亲们交代?”
叔父叹道:“说得也是啊。云姑,我写封信,你带给你爹,让他有个交代。另外,你的事我和皇上说了,她很是赞赏,赏一千两银子给你,就算是对你那三个同伴的补偿吧。”
她点点头:“皇上行赏,我不敢不收。但在此案中无辜丧生的人很多,大人,你要查查他们家里的情况。”
“放心吧,洛阳的事就交给我了。”
她又对我说:“明天上午我准备一下,午饭后动身。李夫人,你多保重吧。”
我又愣住了,她对我“如燕”的称呼不知为什么改回了“李夫人”。
次日上午,狄春还是去请了一些朋友,基本都是叔父和元芳的熟人,其实我对这种庆祝性的事情不感兴趣,因为他们的朋友大多是官场上的人,我和那些人并不熟悉,而且我也不喜欢和一堆大男人打交道,所以就这点我还是十分佩服皇上。午饭时我只是象征性地露个面就退席一边待着去了。
云姑已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我到书房中去看了看,叔父不知何时也离了席出来,我看他真的拿出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飞钱(所谓飞钱,就是在同一钱庄跨省取钱的凭证)。对于皇上的赏钱的事,我本就不十分相信,现在我便问道:“叔父,这钱真是皇上赏给云姑的吗?”
他忙示意我小点声,然后微笑着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一看他这样就明白了:“肯定不是皇上的意思。”
他点点头:“这钱是我送给云姑的。”
我不解:“您送就说是您送的呗,干嘛要以皇上的名义给她?”
他把那张飞钱放在桌上:“我这样做,无非是让她对朝廷多一份感激,要知道,她从前可是铁手团的杀手啊。”
我不以为然:“您总是往皇上脸上贴金。我还真不明白了,您为什么死保着她?小凤虽然可恶,但我觉得她的话也有点道理,李姓子孙当皇帝才是名正言顺的。”
他看了看我,问:“你真这么认为吗?”
“难道不是吗?”
他想了片刻,说:“若说名正言顺,自大唐建国以来,最不符合这点的就是太宗皇帝。但是,倘或没有玄武门前的血泊,又哪来的贞观之治?一个皇帝,只要有能力治国,就算称职;若没有治国的能力,再名正言顺也不如把位子让给别人。因为对于百姓来说,他们只要衣食温饱、天下太平就足够了,他们根本不会在乎谁当皇帝,更不会在乎这个皇帝是姓武还是姓李。如今天下太平,百姓爱居乐业,国家繁荣富强,我有什么理由不保武氏的江山?皇帝精于政治斗争,一味排斥异己,这不假,但这与黎民百姓何干?与我狄仁杰何干?你再看看这些李姓子孙:太子软弱无能,公主过于跋扈,小凤这批逆党就更甭提,他们哪一个有当今圣上的谋略和胸怀?哪一个配继承大位?什么恢复李唐,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我感叹道:“要是所有为官者都能像您这么想,那就好了。”
他反而笑道:“那怎么可能?大千世界注定人也是各式各样的。”
我点点头,又想起了云姑的变化:“叔父,还有一件事,云姑好像不太对头,昨晚您为什么不让她去东宫?”
“没什么,就是不想让她去,所以我就骗她说回府还有任务。”
“可我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她肯定不高兴,因为她发现我并没有派给她任务。”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想起了昨晚在东宫外听到的马蹄声,我料想是云姑。
下午,叔父让我和元芳去送云姑,她一直让我们留步,但我们还是送出了城。出洛阳城西大门是官道,此时已是四月,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挡住了刺眼灼热的阳光。走了一段路后,她准备上马了:“二位别送了,就此留步吧。”
我说:“路途遥远,要小心。”
她笑了笑,但有些勉强:“放心,我的功底还不错。”然后又对元芳说:“李将军,以后有事可不要再瞒夫人了,免得又给歹人以可乘之机。”
元芳点了点头。
她低了低头,我以为她还有话说,但她却没再说话,一转身上了马,挥鞭远去了,从马蹄扬起的尘埃中,我仿佛看见她用手去抹脸上的什么东西,我想是眼泪。我又看了看元芳,他只是平静地和我对视。
回去的路上,我决定挑明这个话题:“元芳,你看出云姑的心思了吗?”
“什么心思?”
“别跟我装傻。”
他不说话,但他的神情告诉我他知道。
我说:“其实她不想走,她完全是强迫自己赶快离开的,因为她喜欢你。昨晚我们在东宫外听到的马蹄声一定是她。”
他仍很平静:“你生气了吗?”
“没有啊,”我的心境已完全放松下来,没有昨天的压抑了,“我的丈夫人见人爱,我该高兴才对。”
他只是笑了笑。
我说:“不过我倒有个疑问。”
“什么?”
我转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对云姑没有感觉?”
“我要见个女人就有感觉,那我成什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对别的女人没感觉这不奇怪,但云姑是小清的孪生姐姐,你看到她,不就像看到小清一样吗?”
“就因为她是小清的孪生姐姐,我才对她有意见。”
“哦?”这个回答着实让我意外。
他似乎很不快:“因为是她害死了小清。”
“什么?”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解释道:“她不是故意的。在扬州案接近尾声时,她看到我和小清在一起,又得知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于是她把小清骗到客栈迷倒,她再冒充小清装死,说是大人杀了她,企图借我的手除掉大人。幸亏我没有下手,否则我真会后悔一辈子。但她却不知,她的大师兄龙风趁她不在,暗中从客栈绑架了小清。她的阴谋没得逞,龙风就把小清抬出来做人质,在船上点炸药,想趁我救小清的时将我们一起炸死。”他说着叹了口气,“小清受了重伤,最后没能保住性命,她的死,让云姑彻底认清了铁手团的真面目,云姑这才决定反正并协助大人剿灭了铁手团。虽然她无意伤害小清,但如果不是她把小清骗到客栈,小清就不会遭遇不测。对于这件事,我始终不能原谅她。”
听他说了这些,我完全想象出云姑的心境,一个作恶多端的少女,企图加害别人的同时却葬送了自己亲妹妹的性命,这种悔恨,可能会跟随她一辈子。但我没有再谈论云姑,只说:“你还挺爱记仇的。”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也许吧。我对弱者,对善良的人,总会保留一份同情。当然,对欺压良善的人,就会充满仇恨。”
“也不尽然。”
“怎么讲?”
我看着他,问道:“我曾经也做过不少欺压良善的事,为什么你不仇恨我呢?”
他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让我来说吧,”我分析道,“因为我没有伤害过你的亲人和朋友。李元芳虽然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但只要你不损害他的切身利益,他可能就会原谅你。人都是这样,什么事不轮到自己头上,都不会太往心里去。所以,”我顿了顿,说,“你也别觉得自己多高尚,因为你毕竟是人,而不是神。”
他笑了笑:“想不到,你这几年的进步这么大,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你说得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很多时候,我们只有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问题,才能保持理智和清醒。”
我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些大道理,于是问道:“辞官的事,你跟皇上说了吗?”
“说了,但她不同意。”
我不信:“你真说了?”
“真说了,皇上你还不了解吗?要不然,你再去说一回?”
我想:那我真是找打了,那个杀人如麻的恶婆子,不打我一顿才算怪呢。但元芳的语气也并不足以使我相信他真的辞过官,对于我昨天不理智的状态,敷衍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但想到他可能欺骗我,我还是想“报复”他,于是我停下不走了。
他问:“怎么了?”
我说:“我累了,你背着我。”
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重复道:“背着我!”
他向四周看了看,说:“你成心啊?这是官道,人来人往的,我怎么背你?”
我仰起脸:“那我不管!背不背?”
“……耍赖皮。”他指了一下我的脸,自己往前走去。
我叫道:“李元芳!”
他站住刚想回头,我立刻冲过去,一下窜到了他背上,搞得他措手不及:“哎哟……别摔着!”
我才不会摔着,反正他把我背起来了,看他敢不敢把我扔下去。
“我说,你还真赖上了是不是?”
我不说话,得意地嗯了一声。
“好,进城为限。”他开始走了。
我说:“你想得美,一直把我背回去!”
“为什么?就算新婚的也只是八抬大轿,没听说用人背的。”
“我一直住在狄府,八抬大轿没坐上,你就得加倍补偿我。”
“你怎么说都有理。”
我看着前面的路,满意地说:“今天还不错,吹着风,乘着凉,累了还不用走路。”
“对,还骑着李元芳。”他接过话茬,对我说,“我可警告你啊,下回你要再敢整我,我就把府上的马都藏起来,让你骑毛驴出去。”
“那你就是牵驴的!”
他不禁笑起来,我也被逗笑了。这一笑,我也不去在乎他辞不辞官了,只要现在他好好的,带着我回家,这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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