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我来到了这里,这个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又流淌着悠悠琴音的城市。我并非没有出过国,小时候被爸妈带去过很多国家旅行,唯有华沙,却从未踏足过。它是我心中一个遥远神圣的梦,我渴望走近它,又满心敬畏,我害怕自己的不够成熟会践踏它给予我的所有美好念想。
华沙与我及我的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它是爸妈第一次出国旅行的目的地,它是姐姐名字的来由,它成就了妈妈的梦想和辉煌。现在,它和我如此亲近,我迫不及待地想在这里一往无前。
走出机场,闪光灯频频亮起,虽料到了这样的情况,还是被庞大的媒体阵仗吓了一跳。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妈妈,她是这里的宠儿。她被任命为本届比赛的评委,但由于我的参赛,她为避嫌而拒绝了大赛组委会的邀请,即便如此,她的到来依旧引起了极大的关注。
爸爸带着我们走在前,身后是妈妈被大批记者簇拥着,从容自如地回答接踵而至的问题,快门声和闪光灯连成一阵急雨,谁都不愿错过这千载难逢的顶礼膜拜的机会。这一刻,妈妈散发着最耀眼的光芒,每一个人都想接近她,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段敬仰的距离。仰慕和神往同时从我心底油然而生。那是我最亲爱的妈妈,我渴望着自己可以足够优秀到站在她的左右。
整个华沙都为这即将到来的钢琴盛宴整装以待,街角巷尾,隐隐绰绰飘摇着肖邦的曲调,不由自主地就把人带回了肖邦的年代。我们住进了比赛场地附近的酒店套房,房间里按我们的要求摆置了一架钢琴,供我这几天稍作练习。
时差的混乱和初到梦想之地的兴奋,使我整日整日浑浑噩噩的,未缓过神,预赛就已经结束,入选复赛亦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方若绮女儿的身份,我成了众多的参赛选手中最受关注的一个,不断地有媒体向我提出采访要求,对于尚在比赛阶段,又没有太多面对媒体经验的我来说,压力陡增。
自从来到华沙以后,家人再也没有提起过有关比赛的事,他们只是兴致勃勃地在策划,比赛结束之后,是在华沙悠闲地待上半个月,还是去波兰周围的其他国家享受一个充实的悠长假期。
我知道他们是不想再为我增加压力,可我依然感到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重,离梦想越近,心里的惶恐便被加倍放大。最糟糕的是,我开始严重失眠。或者说,自从来到华沙,我就未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知是时差作怪,还是因为内心密密丛生的恐惧。
恍恍惚惚地通过了复赛,在一个规模不小的演奏厅,面对的是上千的观众,有家人、记者,还有从各地汇聚至此的音乐爱好者。虽然曾经也参加过各种国内的比赛,但在华沙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感觉必然要庄重许多。
在舞台上表演,脑海是一片空白,只剩下流转缠绕的音符,回过神的时候,已是掌声一片,我甚至不太确知自己是否按顺序演奏完了所有曲目。没有曲谱,没有思索,演奏已然成为了我的本能,融进我血液里的每一个细胞。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完美到令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半个多小时的演奏,没有一个错音。我成为了每一个记者笔下的未来之星,他们不吝笔墨地称赞我为零失误的钢琴天才,仿佛他们已经可以预见到我站在决赛的舞台上接受至高无上的荣耀的那一刻。
我天真地以为这一切如同一个华丽的滑音,带我通向荡气回肠的终篇,却不料,那只是一个梦魇般的休止符,在最优美的篇章戛然而止,所有美好都被生生阻隔在它身前,而后,便是一段惨淡的苍白。
在半决赛上,我顺畅地弹完了之前所有的曲目,只剩最后一支《幻想波兰舞曲》,我便能站在决赛的舞台上。然而,正是这支我练习过无数次、在梦里都会千回百转的曲子,将我挡在了梦想之外。
当我的指尖在黑白键之间疾速穿梭,耳畔却响起妈妈的声声嘱咐,五线谱和音符从我脑海里跃然而出,在我眼前来回飞舞,糊住了我的视线。我再也听不到自己的钢琴声,亦看不到黑白键的错落,我跌入了一个过去与未来交织、真实与虚幻纠缠的混乱时空。
我停了下来。在第一段结束的地方,我抬起手,宣告了这是一场功败垂成的追寻。
中止在半截的音符突兀地飘荡在偌大的场馆里,扼腕叹息声四起。记者们一定很愤怒,他们不遗余力捧起来的“明日之星”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黯淡下去,再没有明天。我茫然地回到后台。不断地有其他选手上前来安慰,我木然地感谢他们,却依旧感知不到自己的任何意识,它们和梦想一起碎落成尘埃。
妈妈来后台接我,她只轻声地安慰了一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替我背起装乐谱的包,一手牵着我,安静地走出场馆。
外面天色已沉,我们很快地穿过黑夜,走到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的酒店里。酒店里大都住的是比赛的选手、记者或工作人员,他们尚逗留在场馆里,酒店便显得空荡而寂寥。我疲惫地靠在电梯里,看着楼层的数字慢慢地往上跳,莫可名状的悲哀亦随着它们缓缓升起。
拖着不堪重负的身体和心穿过走廊,打开门,才发现爸爸和姐姐都早已回到酒店。房间里洋溢着幽幽的暖光,那是蛋糕上跳跃的烛火。
我早该想到,今天是我的十九岁生日,他们一定不会忘记的。
“希希,生日快乐。”妈妈站在我身后,温和地说。
爸爸和姐姐亦走上前来:“希希,生日快乐!”
金色的烛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看起来都是那样温暖而宽容。没有人提到我的失败,没有人表现出失望,他们只是笑意盈盈地祝福我,好似一切都还未发生,我仍是个充满希望的孩子。
“爸……”我呢喃着。
他慈爱地揽着我的肩膀,温柔地说:“希希,爸爸希望你忘掉所有不快,每天都能开开心心。”
“可是,爸,我输了……”我低着头,羞愧地不敢面对他们的包容。
“傻孩子,你成功过这么多次,你是我们的骄傲,只是一次失败而已,不会影响什么,大不了下次再来。”
“不,”我使劲地摇头,泪水顺着面颊无声地淌下来,“五年,太久了,我等不了五年,我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这么多年我的世界里都只有钢琴,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怎么会呢?你还有我们,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爸爸不断地轻抚我起伏的背脊,“这次是意外罢了,希希弹钢琴是最好听的。即使不弹钢琴,也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样上学,可以像姐姐一样唱歌,可以做很多很多其他事。”
爸爸的字字句句落在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宛如阵阵漫上来的浪潮,轻柔地冲刷笼罩在我心上的阴翳,可是失败的阴影像生了根的杂草,顽劣而繁盛,贪婪地窃取所有的阳光和温热,终于只留一片了无生气的灰暗给我。
我伏在爸爸的胸膛里嚎啕大哭,眼泪决了堤一般地奔涌,仿佛要流尽我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令我绝望地干枯下去,只剩一下又一下空洞而乏力的抽泣,泪水被风干在面颊,像糊了一层廉价的胶水。
我就这样狼狈地睡去。
留在脑海里有关十九岁生日的记忆,是一场改变人生轨迹的浩劫。后来的很多日子里,再没有勇气回想那一天。直到在生活的动荡中渐渐淡泊,过去的记忆便变得疏离而温润起来,这一天充斥着掌声和叹息声的舞台,满屋温馨的烛光,爸爸坚实的怀抱和贴心的安慰,以及绵绵不绝的眼泪,都成了青春年华里最深刻的纪念。
作者有话要说:
☆、启程
没有人预见到若希的比赛会以这样的形式黯然谢幕。纵使心疼和惋惜,我们亦无法真正体会到她内心的痛楚,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不离不弃地陪在她身旁。
若希获得了最佳奏鸣曲和最佳玛祖卡的单项奖,这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安慰作用,反而加剧了她心底伤口的溃烂。未进决赛的选手获得两项单项奖,这是史无前例的,它残忍地提醒我们,如果她进了决赛,极有可能是最后的冠军。然而现在,这建立在“如果”基础上光辉的可能性,成了莫大的讽刺。
自从来到华沙,若希的睡眠就很不好,我常常在夜里醒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另一张床上辗转反侧。比赛后,一切变得更加糟糕。她仍旧整宿失眠,而且经常拒绝进食,总是爸妈和我一起连哄带骗,才能让她稍微吃一点东西。她开始长时间地沉默,一个人坐着,就这么失了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们原本打算陪她在华沙散散心,但眼见她的情况这样恶化下去,还是决定提前归国。
爸妈想让若希在家多休息一阵子,但远离了华沙,她似乎就走出了失败的阴影,生活又回归到从前的模样,有课的时候去学校,吃饭的时候附和着我们的谈话,只是,她再也没有碰过那架挚爱的钢琴。没课在家的时间,她只安静地陪爸爸一起清理花园里新生的杂草。我想,她还是需要一段日子来平复心里的伤口。
高一凡来我家的时候,爸妈有事出了门,若希也去学校上课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地一边听着流行榜单最新的上榜歌曲一边看杂志。
我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很拘谨地站在一旁。家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的声音,他显得不太自在:“若希不在吗?”
“她今天上课去了,没告诉你吗?”我翻着搁在腿上的杂志漫不经心地问。
“她从回来后就一直不接我电话,也不回短信,所以我过来看看她。”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担忧。
目光从杂志上移开,诧异地问:“她不接你电话也不回短信?”
“是啊,她在家怎么样?”
“除了不弹钢琴,其他的还是和比赛前一样啊,”我知道若希对高一凡是有好感的,连他都不愿联系,她一定是心灰意冷了,霎时自责,若希只是在我们面前将她的脆弱伪装起来,可是我们竟都没有察觉,“今晚她回来我会跟她谈谈的。不过现在我要出一趟门,就不能和你多聊了。”
“你去哪里,我可以送你。”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他站在我身后问道。
“不用了,太耽误你了,我打车就好。”
“没关系的,反正现在店里刚开门也没什么事。”
“那谢谢你了,送我去泽岚家吧。”
高一凡开车亦和他的个性一样,四平八稳。和他同窗多年,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因为家庭原因注定了我们要比一般的同学更加亲密一些,但迥异的性格使我们始终无法走得更近,若非他和若希相交甚好,高中毕业后我们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你今天没工作吗?”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他问道。
“嗯,最近有好些广告的通告,正在挑选。”
“看来这支广告真的让你一炮而红了。”
他说的这支广告,便是我启程去华沙时拍的第一支电视广告。在我回国后,我才发现它播出后的反响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现在,我在路上经常会被认出,甚至有人向我索要签名。报纸、杂志趁势挖出了我之前拍摄的平面广告和写真集,纷纷誉我为“新生代广告小天后”,一时间向我抛出橄榄枝的广告公司、品牌厂商络绎不绝。
“我也没想到,只是一支广告而已,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大概还是因为我的身份吧。”明明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自嘲地答道。
“你别那么想,我看过你的广告和写真集,都很不错,虽然你的身份的确很引人瞩目,但这是无法掩盖你本身的优秀的。”他不加掩饰地称赞道。
向来以为高一凡是个内敛含蓄的人,这番直白的夸奖倒是出乎意料:“虽然知道你是安慰我,不过听你这么说我还是很高兴的。”
“我没有安慰你,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他认真地说。
车停在泽岚家门口,刚推开车门,就听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欧若莎!”
童泽岚的父母童靖阳和古芊菁同爸妈一样亦是当年演艺圈的一对伉俪,泽岚和我同年,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与我、高一凡是同班同学。她和我一样喜欢唱歌,无奈家里有大笔产业需要人打理,大学被迫学了企业管理专业,为此,四年里没少向我吐苦水。
“童泽岚!你怎么刚从外面回来?我告诉你要来找你的,你居然不在家等我!”
“哟,‘黎’大小姐,”她故意在“黎”上加了重音,“你现在红了,开始耍大牌了?我为了迎接你可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好吧,看在你态度端正的份上,我就既往不咎了。”我一本正经地说。
“咦,这不是高一凡嘛?”她探头向车里望了望,“要不要进来坐坐?”
被晾在一旁走不得又插不上话的他尴尬地说:“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目送高一凡离开,我跟着泽岚进了家门,两个人懒散地窝在沙发两头,她饶有兴味地调侃我:“你现在口味都变了啊!不过嘛,高一凡长得是还算俊朗,就是太没个性,治不住你。”
“去去去,他是来找我妹妹的,顺便送我而已。”
“嗯,他跟你妹妹倒是挺配的,俩人都很无趣。”
“喂,”我把一个靠垫朝她扔过去,“你说高一凡就好了,不许说若希的不是。”
“好啦,不说就不说,”她接过靠垫顺势抱在怀里,“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啊?不会光是来找我拉家常的吧?”
“当然是有好事找你,今年的‘星之年华’比赛下周就开始报名了,跟我一起去参加吧?”
“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我要能参加,当年还会去上什么企业管理?”她悻悻地说。
“你都毕业了啦,就当是去玩玩嘛,陪我去吧!”我央求道。
“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区区一个小比赛,还要找我陪你去?人红了胆子也小了?”
“唉,你也知道这种比赛,一比就是一两个月,进了决赛还得去别的城市,人际关系又复杂,没个朋友在身边,多不安心!”
“要能参加,我还会不想吗?你说动我也没用啊,要说动我爸妈才行……”她无奈地说。
“要说动我们什么?”谈话间古阿姨从外面回来了。
“古阿姨好!”
古阿姨自小家境优渥,即使到了中年,也未显任何老态,反而因为天生的优越感而透着凌人的贵气,虽显得有距离感,却将优雅的风韵展露得淋漓尽致。
“妈,”泽岚从沙发上爬起来,娇嗔地勾住她的手臂说,“若莎叫我陪她去参加‘星之年华’比赛啦……”
“你又心动了是吧?想去就去呗,给我赢个冠军回来。”
“可是你知道爸爸他……”
“怕他干嘛?有妈给你撑腰!你都毕业了,还不趁年轻好好享受享受人生?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了!”古阿姨总是微微扬着下颚,隐隐流露着傲气。
“太棒了!妈,我爱死你了!”泽岚激动地亲吻她的脸颊,“若莎,我可以跟你一决胜负啦!”
“对了,莎莎,”古阿姨转过头对我说,“希希是要去哪里散心呀?你们不陪她去吗?”
“啊?”我一时茫然。
“刚刚我去火车站附近办事,看到她拿着行李进火车站了,叫她她也没理我,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猛然从沙发上跳起,一头冲出门去,“古阿姨,泽岚,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逃
比赛后的日子,过得极慢。失去了人生的目标,生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在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家庭里,有光环笼罩的父母,有朝梦想努力着的姐姐,碌碌无为的我,显得那样卑微而突兀。
在一场灭顶的溃败之后,我竭尽全力将自己伪装得安然无恙,只为不让自己的黯淡玷污了他们的荣光。然而,他们熨帖而默契的小心翼翼,如一股无微不至的涓流,轻而易举地穿过层层防卫,淹没了我极力铸造起来的坚强。我终于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所以,我逃走了。
这不是一场计划内的出逃,只是在一个雾霭还未散尽的清晨,从一场悚动的梦魇中惊醒,收拾了不多的行李,匆匆上了路。
那时候,父母和姐姐尚在他们香甜的梦里,即便醒来,他们也以为我去了学校,等晚上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逃离的时候,我已经安然地在H城了。
H城离我生活的城市极近,近到我在火车上还未想好接下来的打算,就已经靠站。下着细密的小雨,我忘了带伞,一路被淋着,头发和衬衣都粘在了身上,就是这样一个潮湿而狼狈的晌午,我蓦然有了成长的快感。我来过H城很多次,却是第一次,一个人,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漫无目的地站在纵横交错的小路间。
没有带很多钱,我在一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隔音也不好,还好尚属干净,最重要的是,它靠近那条贯穿城市的湖泊。
整个下午,我坐在湖边的咖啡小亭,啜着一杯早已冷却了的卡普奇诺。雨绵绵续续地下了整天,湖上缭绕着蒙蒙的雾气,始终未退去。
这座城市的节奏很慢,华灯初上的时候,人们从乏味的工作中苏醒过来,幽静了一天的湖畔有了生气,雨停了,雾散了,点点光斑浮在深邃的湖面上,像从悠悠韶华中蒸腾出来的一段极乐时光,在这里断了根,飘飘摇摇地长成了人们脸上的如花笑靥。他们看起来都是那样怡然自得,好似生活从来都是阳光明媚的。
原来,即使在这里,我也是格格不入的。这样的发现真是叫人沮丧。出逃的兴奋只驻留了一天便烟消云散,我又被打回了那卑微的原形。
翌日夜里,我打电话给高一凡。兴许是因为这失去了意义的出逃令我失措,我急于渴求熟悉的温度替我驱散席卷而来的惶恐。
“若希!你在哪里?”高一凡接起电话的声音显得非常急切。
歌声隐隐绰绰地从电话里传来,这个时间,应是民歌餐厅生意最好的时候,也许他正端着某桌客人的菜,也许他正在认真计算着一笔账单,也许他正站在吧台调制一杯果茶或鸡尾酒,但他停下来接了我的电话。歉疚和温暖同时生出,在电话这头沉默下来,跌入了这个城市夜晚停滞的时光里。
“若希,你还好吗?你家人都很着急。”他在那头继续焦急而耐心地说。
“一凡哥,麻烦你替我转告他们,我没事。”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这样他们会很担心你的。”
不是没想过向一凡哥透露我的下落,他是我现在唯一想去依靠的人,但我知道,倘若告诉他,他极有可能会告诉我的父母,这场逃离也将成为一场失败。我的内心不愿再去接受任何的失败。
“不用找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见。”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挂断电话。
在H城逗留了一个星期。清静的湖畔,悠闲的节奏,已经对我失去了吸引力。学校的课缺了一周,家人也许在四处打听我的下落,而我,依旧漫无目的地在一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里游荡。这是多么任性的行为。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动摇,最初的坚决和冲动被滞缓的时光一一融解。曾令自己小小骄傲过的义无反顾,在这乏善可陈的流浪里变得苍白无力。
那个阳光很充沛的下午,我依然无所事事,沿着绵长的湖堤一直走,不知不觉走到市中心最繁华的路上。不是周末的时候,行人很少,路旁橱窗上,一排关卓宇的海报分外醒目。
又走了一小会儿,便走到了人头攒动的体育场,与行人稀稀落落的街道极不相称。一张宣传单突然塞到了我手里,上面亦是关卓宇的照片。原来,这里是今年“星之年华”选秀比赛的报名点之一。
我从未想过要去参加任何唱歌比赛,也从未想过要踏进演艺圈,但此刻,我确实开始好奇,那个爸爸妈妈声名鹊起的地方,那个让姐姐满心向往的地方,究竟是怎样的繁花如锦。
我走进去填了报名表。
面试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只是简单地唱了两句,他们在我的报名表上写了个编号,盖了章,叫我去里面的临时演播厅参加海选。
我的编号是736号,这意味着,在我之前已经有735个人,在我之后,更不知会有多少趋之若鹜的女孩。
临时演播厅外候场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龙。个个女孩都打扮入时,画着无懈可击的妆,穿着光鲜亮丽的新衣。而我,只是穿着素白的衬衫,未施粉黛,头发简单地束成马尾。原本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而加入进来,这样的比较却令我无端端地忐忑起来。
轮到我的时候,我尚在心里纠结着到底该演唱那首歌,毫无准备地被叫了进去。里面坐着三个评委,他们面前孤单地立着一个麦克风,我怯生生地走到麦克风前。没有人抬起头,他们用手支着自己的脸,煞是专心地看着报名表。或许之前的735个人,已经使他们疲惫不堪,再也打不起精神来欣赏任何表演。他们的桌上放着名牌,一个是时下当红的电台DJ,一个是半红不紫的女歌手,坐在中间的,则是稍有名气的制作人。
“评委好,我叫……黎若希,我的编号是……”
中间的制作人倏地抬起头:“你的父亲是?”
“黎华。”一怔,我还是坦诚地回答。
旁边的两个人亦倏忽抬头,三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使我极不自在,不知是该开口唱歌,还是等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制作人在我的报名表上写了些东西,说:“明天去正式的演播厅参加复赛。”
“可是我还没有唱……”我脱口而出。
制作人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不用唱了,明天去演播厅唱。”
我终于理解了姐姐的心情。无论我们是多优秀或者多糟糕,身为黎华和方若绮的女儿,这些都不再重要,再多的努力和实力,也不及父母的名字来得响亮。我尚且对此颇有不悦,对于心高气盛的姐姐来说,这更是难以容忍的。
许是从小听惯了姐姐唱歌,复赛选手的实力要比我所预料的低不少,虽然第一次登台唱歌难免紧张,却只匆匆唱完一首后便以高分入了决赛。
决赛的时候,我竟已有了粉丝团,男孩女孩们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灯牌,整齐地喊着口号,我站在灯光熠熠的舞台上,听着歌迷的加油声此起彼伏,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感受。
我轻而易举地成为了H城的赛区冠军,媒体、专业评委纷纷给予了我极高的褒奖,决赛舞台上唱的自己写的歌一夜间在网络上走红,这些虽然不足以替代钢琴在我的人生中占据的地位,却似上天赐予我的一份额外的礼物,一份绝处逢生的馈赠。我并不期许最后的胜利,只是想看看,在这样一条崭新而未知的道路上,我将能看到怎样与众不同的风景。
总决赛将在C城进行,每个赛区的前三名都将在聚集到那里,比赛会持续一个多月,直至被淘汰或是比赛全部结束才能离开。赛区的比赛只是在网络上进行了直播,总决赛则每场都会在电视上进行直播,我想,我是时候该和家里联系了。
亲自打电话告诉妈妈这件事,是很艰难的一件事,但即便我不告诉她,她也会从报纸和新闻上看到我夺得H城冠军的消息,无论如何,这都是件无法隐瞒的事。
“希希,你还好吗?全家都很担心你!”妈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急促的语气里夹杂着激动。
“妈,对不起……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我很好,对不起,让你们这么担心我。”我歉疚地说。
“你没事就好,希希,快点回来吧,你从小都在爸妈身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会不放心的。”
“妈,我去参加‘星之年华’选秀比赛了,我是H城的冠军。”
妈妈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知道,我看到新闻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你一直都不希望我们做这些事,以前是姐姐想进演艺圈,现在连我也去参加比赛……”
“希希,只要你觉得这是你喜欢做的事,妈妈会支持你的。只是,去C城前能先回家一次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我想我还是直接去那里,如果回来,我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和期待又统统消失了,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很羡慕姐姐的独立和自由,和她相比,我那么怯懦,只会生活在你和爸爸的保护之下,现在我想尝试着去勇敢地过一些和过去不同的生活。比赛结束后我一定会马上回来的。”
“好吧,”妈妈无奈地答应道,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么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一下,你姐姐是这里的冠军,你去了C城会和她一起比赛。”
作者有话要说:
☆、坚定
一路畅通地夺得了赛区冠军,一切都安好地在我的掌握之中。虽然外人看来我始终是胸有成竹、云淡风轻的,然而潜藏在心底的紧张和惶恐只有自己了然。这一条通往梦想的路悠长而艰辛,我为自己努力踏出的每一步而雀跃。
赛区的冠军宝座像一团冉冉升起的云彩,令我飘然天际,却在第二天迅速被铺天盖地的新闻打落平地。几乎所有的报刊杂志上,若希夺得H城冠军的消息都占据了最大的篇幅。虽然五大赛区的决赛是同时举行的,但包括我在内的四个冠军,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参加小型比赛的经验,抑或拍过广告甚至电视剧。唯有若希,对媒体来说,她不但是年纪最小的选手,更是一张白纸,又有着显赫的身家,她的横空出世蔚为惊艳。
倘若若希获得钢琴大赛的冠军,我一定会发自肺腑地为她自豪和高兴,而现在,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情况,我竟有些生气。尽管那么多年来,我们习惯了彼此鼓励和互相支持,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们怀揣着同样瑰丽却完全迥异的梦想之上的。她的乖顺,我的叛逆,这似乎已是约定俗成的规律。如今,这坚守了十几年早已根深蒂固的规则轻易地被打破,叛逆不再是我的特权,它亦为若希所有,我曾经为之付出过的坚守,曾经得偿所愿时的得意,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往,她毫不费力地侵入我的领地,从此我再没有了骄傲的理由。
爸妈也已经获知若希参加比赛的事,他们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毕竟,那是若希出走的结果。向来听话的若希一声不吭地离开,已经带给家里太大的震惊,大家都无暇再追究她其他出人意表的举动,于是,她参加比赛也变得顺理成章,没有人再会责怪她阻止她。这也令我忿然,因为自己曾为此无数次与母亲疾言相向。自小就认为父母对我们两姐妹十分公平,而今这杆秤在我心里却失了衡。
但无论如何,我能预见到的,是在C城一场场残酷的厮杀,无论是于我,于泽岚,还是于若希。纵使若希已在无形中占得了先机,我也从未轻视过自己,这是一场势在必得的较量。
赛区比赛结束后有五天的假期。我带着泽岚和舒扬见了面。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约定,无论哪一个交了男朋友,都必须第一时间带去给对方看。
我们在一家咖啡店见了面,是一家我和泽岚常常会去的店,隐匿在市中心的一条小巷里,在人声鼎沸之时蓦地转入一隅清幽,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意境。
我们总是习惯坐在二楼,低矮的房顶触手可及,舒扬还要略微弯下腰才不至于撞到头。明净的窗户却使这有限的空间显得毫不狭仄,反倒别有风味。我们选了靠窗的矮桌,沙发软软地陷下去,整个人霎时便慵懒起来。从窗口看出去,是这一带标志性的老房子,每一道森严的门里似乎都在上演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
咖啡的味道其实很普通,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显得恰如其分。对于刚刚结束的比赛,我和泽岚都仍有些意犹未尽,话题都围绕于此,舒扬插不上什么话,只在一旁专注地听我们说得眉飞色舞。
“都是你,当时没头没脑地把我拉去参加比赛,我也脑子一热没回过神来,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亚军,早知道我就去D城或者G城了,冠军还不是囊中之物。”泽岚悻悻地说。
从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起,她始终对这个亚军耿耿于怀。事实也的确如是,以泽岚的实力,去其他赛区,也必然是冠军之选,她和我在赛区决赛时也只是毫厘之差。
“好了啦,你都唠叨了很久了,今天晚饭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当我向你赔不是了行吗?反正前三名都能进全国赛嘛。”
“当然不一样!”她忿忿不平道,“你就轻松了,第一场可以作壁上观,我还得参加二三名突围赛,天晓得结果会怎么样!”
“拜托!你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你怎么学企业管理学得这么没性格了?”我戏谑地说。
“我哪有你们两姐妹这么威武,一人一个冠军,叫别人还怎么玩?”
“现在夺冠热门可是若希,没我什么事。”我敛起笑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掩饰这段时间里盘踞在我心里的微妙情绪。
“哟?刚才是谁说我没性格呢?”这一下她倒是来了劲,方才的不悦一扫而空,“不过你那宝贝妹妹真是看不出来,有那么两把刷子,我还以为这比赛已经没什么悬念了,现在倒变得有点意思了。”
被她这样一说,我也振奋起来:“总之,马上比赛又要开始了,到时候舞台上见分晓吧。”
“我已经输给你一次了,这次怎么也要赢回来,你就等着吧!”泽岚露出坚定的笑容,她一贯都是这样不服输的,话锋一转,又问舒扬,“舒扬,你会来C城看若莎比赛吧?”
舒扬浅浅一笑:“我最近工作很忙,实在是抽不开身。”
“女朋友比赛都不来现场看呀?太不够意思了吧?”泽岚毫不客气地说。
“好像我才是他女朋友哎!我都不生气,你就别抱不平了。”我替舒扬打起了圆场。
舒扬倒也不尴尬,仍旧温和地说:“我也很想去,但真的有心无力,还好若莎也不生气。”
“你真的支持她参加比赛吗?若莎条件这么好,如果进了演艺圈,到时一定是众星捧月,你不会担心吗?”泽岚不依不饶地问。
“若莎的梦想就是进演艺圈,如果她能够实现梦想,我当然会支持她,至于感情上,两个人如果在一起了,总是要互相信任吧。”
对于舒扬的成熟和熨帖,我感到十分欣慰,泽岚似乎也觉得他说的无懈可击,心有不甘似地说:“演艺圈可是很复杂的,你还真有信心,也不怕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好了啦,泽岚,”我打断她,“你就别杞人忧天了,我们这还没去C城呢,你说得好像比赛都结束了一样。”
“不说就不说。”泽岚努了努嘴,怏怏地噤声。
之后,三人一行去了附近我和泽岚常去的餐厅吃晚饭,菜肴甚是可口,气氛却急转直下。泽岚多数时候一言不发,闷头吃菜,舒扬和她也不熟识,起初虽还会给她夹菜或起头聊点什么,见得不到太多回应,也便安静下来。我不得不费力地维持气氛,无奈丝毫不见起色,时间一长也放弃了,尴尬的一餐草草就收了场。
舒扬想先送泽岚回去再送我回家,泽岚却执意不肯让他送,我见势也只得让他先回去,陪着泽岚默然地走在灯火阑珊的大街上。
夜里有些凉意,树叶在微风里打着卷一片片凋落在脚边,路灯昏黄,走出闹市,便是一路的萧瑟了。
她走得有些快,个把小时了,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三两步追上她的步子,打破了沉默:“都一晚上了,你是准备要沉默多久呀?”
她负气地说:“不是你叫我不要说的吗?”
那孩子气的模样使我顿觉好笑:“我们的童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她仍是头也不抬地快步走着:“舒扬听你的话,我也听你的话,不是很好吗?”
我一把勾住她的胳膊,说:“好了啦,我知道你在别扭什么,我和舒扬是认真的,你就别不高兴了……”
她倏忽停下脚步:“我知道这是你的事,我的意见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最红的明星,他再怎么优秀也不过是个公司里的小职员,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泽岚是个直肠子,向来有话直说,这非但不会令我感到刺耳,反而使我觉得贴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最好了啦……刚刚舒扬说的你也听到了,我们会坚持下去的。如果连一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这样不堪一击的爱情不要也罢。”
“他那么淡然你就不觉得不妥吗?哪有人会那么滴水不漏的,反而叫人不踏实,觉得不真实。”
“有啊,我爸爸嘛。”
“呵,”她干笑一声,“你居然把他跟你爸爸比,你爸爸可是天王,没有这滴水不漏左右逢源的性格,怎么会坐上天王的位子?”
“所以啊,舒扬这样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成就了呢?再说了,我们现在说的都是未知的事情,何必让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困扰我们呢?”
“好吧,那就等发生了我再来跟你争辩。”她的表情缓和了许多,看起来气已经消了。
“不用争辩不用争辩,我一定让你赢!”
“太好了!”她松了一口气似的,伸手拦下一辆过路的出租车,“终于不用走了,累死我了!”
我不禁笑起来:“谁叫你逞强不要舒扬送,还跟我锻炼竞走,不是自讨苦吃吗?”
她不甘示弱地说:“少来!要不是你非要跟着我,我早就舒舒服服地坐出租车到家了!欧若莎,你又欠我一顿饭!”
作者有话要说:
☆、僵持
去C城的时候坐火车,和亚军、季军同路,她们一路相谈甚欢,我却始终游离在外。长久以来,无论在家还是学校,我都是乖乖女、好学生,获得了长辈的垂青,却在无形中与同龄人之间树起了一道屏障,他们对我总是客气而疏离,好似他们才是真正的同伴,而我只是他们身前的一个模范,用以学习和追赶。他们与我保持着一段触手可及却无法逾越的距离,从不曾真正亲近过。过去,在那密闭的集体里,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而今,走出执守多年的狭隘世界,孤独感唐突而浓烈地涌上来,使我不知所措。
颠颠簸簸一晚上。躺在狭促的硬板床上,全无睡意。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间或响起的磨牙声交织出静夜最合适的背景,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铺出一片朦胧的皎洁。
在这样静谧而忧伤的夜晚,思绪总是分外清晰。思念在这一刻奔涌而出,糅进无处不在的空气里。刻意藏匿许久的软弱像深秋乍起的寒意一般不可遏制地渗出来,下意识地裹紧盖在身上的被子,仿佛真的就能温暖起来。
晨曦降至的时候,意识渐渐迷蒙,与汹涌的思绪战斗了一夜,终于筋疲力尽。晃动的车厢叫人不得安睡,天色未亮就有人起身梳洗。有了些生气的清晨,如初生的梦境,澄净而香甜。火车驶向的地方,我很快就可以见到想念的姐姐了。
抵达C城的时候,已近中午,没有吃午饭就赶往比赛驻地,是演播厅旁的一个酒店公寓,干净又气派。
每个赛区的选手都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抵达,我们到的时候,其他选手已经在大堂等候,在一群兴奋又故作镇定的女孩里,一眼就看到了姐姐。她永远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即使是在一群佼佼者中,也丝毫不见黯淡。
她也同时看到了我,好似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又很快抬起。这发生在一秒里的细小动作,扯动了一下我的心,隐隐竟生了怯意。
身旁的亚军和季军已经迅速融入了人群里,我缓缓地走到姐姐面前,尽量扯出一个自认为自然的笑容:“姐。”
“嗯,”她并不如我想的那般自在,不冷不热地说,“妈说你打过电话回来了,怎么不先回一趟家?”
“赶来赶去太麻烦了嘛,比赛完就回家了。”
“嗯。”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周围各个赛区的女孩已经渐渐开始熟识,唧唧喳喳的聊天嬉笑声持续不断,我们就这样局促而沉默地对面而站,彼此都把目光移开,假意注视着其他毫不相干的事。童泽岚站在姐姐身旁,似乎不愿参与到我们的僵持中来,一直未开口。
我感到十分懊丧。我和姐姐打小就是亲密无间的,我们的个性和追求都截然不同,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差异,使我们始终整齐地在两条相邻而不交错的轨迹上前行,疲惫的时候抬起头,身边总有一个温暖的身影为自己注入新的力量。但我却破坏了这维持多年的平衡。我被自己的怯懦击垮,软弱地放弃了自己的追寻,无理地侵入姐姐的轨迹,于是我们都无措起来,任何的大意和放纵,都会使我们相撞。这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对抗,所以,我们无法再亲密,又无法与对方为敌,这是一段多么尴尬的关系,我们就要带着这样的关系开始新的征程了。
主办方的人来带我们入住,两个人一间房,自由选择。姐姐和泽岚领了一把钥匙。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我却仍掩不住地失落。一共十五个选手,总有一个要落单,我将成为那唯一一个突兀而难堪的人。大厅里,选手们双双两两拿了钥匙离开,方才的喧闹渐渐散去,我拘谨地站在原地,明晃晃的大理石地板从脚底透上阵阵凉意,我几乎快要哭出来。
“黎若希。”爽脆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却似暖风吹散桃花,娇嫩轻薄的花瓣轻飞曼舞,一片片落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还未凝聚就已蒸腾无影。回过头,女孩留着齐肩短发,头发烫染过,是时下流行的铜红色,擦了娇艳的口红,抹了不多的胭脂,一看就是悉心打扮过的,又天生是一张瘦小的瓜子脸,一双生动的大眼睛嵌在这样的一张脸上,格外吸引人。她如一朵开到鼎盛的芍药,美艳绝伦,却因开得太过放肆而令人难以亲近。但无论如何,她是有些似曾相识的。
“我叫陈小妮,是D城的冠军,我跟你一个房间好吗?”她不卑不亢地将我从窘迫中拯救出来。
“嗯,你好。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她的名字将我尘封的记忆唤醒。那是在我只有几岁的时候,有一部电视剧在当时很红,剧里一个跳芭蕾的小女孩便是陈小妮饰演的,她约摸大我两三岁,一张小脸十分上镜,又长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惹人怜爱。她凭借这部电视剧成为国内最红的童星,而后又接连出演过几部电视剧。很多年未见到她的身影,如今的她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依旧是那张美丽的脸孔,童年时的稚气不再,已然出落得千娇百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