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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若依 当前章节:14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不知不觉地把车开到了舒扬家的小区。把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一个人茫然地沿着小径走,走过了潺潺流水,走过了低矮的小桥,走过了空荡的秋千架。星期四下午,小区一派宁静,隐约听到某座楼里婴孩的啼哭,还有似有若无的风吹虫鸣声。这个时间,舒扬应该在工作。我在他的楼底下怔怔地站了很久。有高大的外国男人从楼上下来,和善地对着我笑,友好地将楼下的大门替我敞开。我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20楼,数字不断地跳跃,电梯很空,平稳得连轻微的机器运作声都没有,以至于门在我面前打开时,我尚未回过神。

明明知道没有人,我还是上来了。站在门口,抬手按了门铃,听到屋里唐突的铃响,好像是在给自己开一个毫无意义的玩笑。

门却应声打开。舒扬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赤脚,比起平日里的一丝不苟,略显随意。两人惊讶地对视,他闪身说:“进来吧。”

他拿了上一次新拿出来的拖鞋给我穿。

“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你怎么在家?”

站在狭窄的玄关处,两个人同时开口,会心一笑。

“我只是开车出来兜兜风,就到这里了,还以为你不在家。”我说。

“这几天忙着画设计图,所以在家画也一样,不需要去公司。”他说。

客厅还是一样干净敞亮。他替我冲了咖啡放在茶几上,阳光下热气缓缓升腾,袅袅绕绕,我有些失神。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打扰你工作了,我还是先回去吧。”我站起来说。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若莎,你不会是无缘无故来找我的,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转过头,窗外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说:“我有些累了,你继续工作吧,我自己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

他有些犹豫,问:“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我笑着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捧着微微有些烫手的咖啡杯:“没事,一会儿我再叫你。”

他不再勉强,俯身亲吻了我的额头:“那好,我就在书房,随时可以叫我。”

醒来的时候阳光温和了许多,该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了。身上盖着舒扬的外套,淡淡的烟草味。茶几上的咖啡冰凉。我不该是这样累的。或许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习惯依赖舒扬,在他身边才感觉自己是安全的。

书房的门紧闭着。这个我熟睡过去的下午,他应该一直在埋头工作。怕打断他的工作,只轻轻地推开门,却被面前的景象怔住了。

书房本就不算大,只摆放了一张大写字台和两排书架,现在,地上堆满了一摞摞的CD,房间显得拥挤不堪。每一张CD上,都是我灿烂的笑脸。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显得有些窘迫,慌忙站起来,推开的椅子却撞倒了旁边的一摞,散落在他脚边。他局促地低身去捡。

“这是做什么?”我问。

他捧着CD,直起腰,扯出一个笑说:“在唱片店看到你的专辑,就忍不住买下来了。”

“忍不住买了这么多吗?”

“呃……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买,所以……”

“这里有一千张吗?”

“我……”

“你都买下来,销量就可以多一点了吧?是这样想的吗?”

“若莎……”他艰难地绕过这些CD走到我的面前,屋子里已经渐渐暗下来,高大的他站在我面前,最后的阳光在他身后凋落,我压低着头站在阴影里,眼里不断地有热流涌动。

眼泪滴落的一瞬间,我转过身,冷冷地说:“下次不用再买了,我不想要这样的销量。”

他一把从身后抱住我:“若莎,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为你做什么,如果这种方式伤害了你……对不起。”

泪水不断地滴落下来。在贴心的安慰面前,层层坚强的外壳变得不堪一击,内心的脆弱和恐惧无处遁形。狭仄的空间里,微弱的抽泣声显得那样突兀。

怀抱很紧,他安静地圈住我的身体。泪水冰凉,身体却是温热的,他的温度使我没有冷却下来。

“我不该这样的,对不起。”不知过了多久,我平静下来,转过身对他说。

黑暗里,他替我抹干脸上的泪,说:“如果在别人面前你必须是坚强、乐观的,那么在我面前,你可以是真实的。”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软弱。”

他把我揽进怀里:“不要让自己那么辛苦,至少在我面前。”

“舒扬,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一直都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

回家的时候人清瘦了一圈。厚厚的云层也挡不住灼人的阳光,激情和活力被烤干,换来三天假期,平复透支的自己。

一切都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在我成为当红偶像之后,再也找不回过去自由自在的生活了。去唱片店买一张心爱的CD,在路旁对着橱窗里某样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发呆,晚饭后悠闲的散步,这些普通人习以为常到不屑一顾的事,于我却成了奢望。换来的是属于自己的银行账号里一串匪夷所思的数字,一些看起来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美不胜收的相片,还有出现在大街小巷的海报、大屏幕、宣传单上,无处不在的自己的名字和笑靥。

我至今都不知道,这样的对换,是否值得。我只是想一往无前地走下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看到怎样新奇而美好的风景。

姐姐也正处于一个短暂的假期。我们都不再方便出门。生活似乎一下子回到从前的样子,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午后坐在客厅里,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看到满园的扶桑和鸢尾,绽放得比阳光更加繁盛。

但还是变了。从前的爽朗和无忧不见了,每个人都是小心而谨慎的。走在同一条路上,一目了然的胜负,很残酷。

姐姐的发展不温不火,对演艺圈的人来说,这是极其糟糕的一种状况。她看起来始终是若无其事的,但因为熟悉,所以知道她的内心绝不会如表面的风平浪静。可是,走在她前面的我,失去了安慰的资格。

王瑞恩的到来,有些始料不及。他是爸妈最好的朋友,但因为他工作狂的个性,已经很久没有来我们家做客了。

“看来我来得还真是时候,还以为就你们两个在,没想到姐妹俩也都在,”喝着妈妈煮的咖啡,他说,“若绮,你煮的咖啡还是这么好喝。”

妈妈说:“难得你这么赏脸,不会就是为了喝我做的咖啡来的吧。”

他笑笑,放下咖啡杯,对爸爸说:“还真羡慕你,同样是全球的老板,你就在家过这种神仙般的生活,我还要不分昼夜地待在片场。”

爸爸和王瑞恩叔叔都是全球制片公司的股东,爸爸多年前就退出了演艺圈,而他一直兢兢业业地坚持着导演工作,现在已是国内最具声誉的导演。

爸爸清浅地笑道:“那是你自己放不下工作,不然你也可以过这样的日子。”

“你有妻有女,当然喜欢在家享受天伦,我一个人不拍戏也是无所事事。”

“就你这把电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个性,哪能有人受得了。”

“你就落井下石吧,不过我也习惯了,没有电影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生活。这次我来,的确是有事要跟你们商量的,”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爸爸,“我这里有个剧本,《绝代芳华》,是我下一部影片的计划,想拍你们两个的传记,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

爸妈心领神会地对望一眼,爸爸说:“如果剧本好的话,我倒没什么意见。”

“剧本是我亲自写的。”王叔叔自信地说。

“既然这样,那我似乎也不能说不了,不过我还是要看看的。”

“那当然,”王叔叔耸耸肩,玩味地说,“放心吧,基本是写实的,但是我绝对不会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的。就是演员的挑选上,我还是要尊重你们的意见。”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既然都登门了,想必已经是胸有成竹了。”爸爸说。

“那是我个人的想法,但还是你们自己更了解自己吧。男艺人方面,目前最红的,无非就是关卓宇和秦远了。你觉得呢?”

爸爸托腮沉思片刻,说:“演技上来说,秦远更胜一筹,但他所有的精力都在演戏上,没有出过唱片,这点倒比较像你。关卓宇虽然只演过两部电影,但发展似乎要更全面一些。”

“看来不枉你我合作那么多年,想法还是很默契的,我会去联系他们两个,关卓宇演男一号,秦远演男二号。女主角方面……你觉得若希和卓宇搭档的感觉怎么样?”

如此直截的询问,令我措手不及。爸妈交换了个眼色,又看了看我和姐姐,两个人都没吱声。午后的阳光蓦然结成冰霜,将空气一起凝固。

“你们继续,不用顾及我,我知道这样重要的大戏,主角必然是目前最红的艺人。”姐姐抿了口咖啡,平静地说。

“这也是一部分原因,”王叔叔接过话,“而且从年龄上来说,你父母的年龄本来就有差距,而你比关卓宇还要大一岁,太没有说服力。”

“但是性格上来说,还是姐姐更像妈妈吧?”我说。

“导演挑演员虽然会考虑形象和个性,但是绝不会专挑性格和角色一模一样的演员的,否则都是本色演出,演员的工作也太乏味无趣了,这一点,我想你爸妈应该也是认同的。”

爸爸不置可否地微笑着。

“怎么样希希?要不要我跟你的经纪人再沟通一下你的档期?我希望下个月就能开拍。片酬是绝对不会少的。”

“片酬倒没什么,档期上应该也不会有大问题,这几天我本来就准备在手头的两个剧本里挑选……”

“你现在在考虑的是两部什么戏?”

“一部是都市爱情片,一部是古装轻喜剧。”

王叔叔粲然一笑,一针见血地说:“看来你对自己的演技没什么信心嘛,这样的角色对演技要求都不会太高,但票房也不会太差,高一凡倒是个蛮体贴的经纪人,做事还挺稳妥的。”

“我毕竟没有学过表演,又只演过一部电视剧,对演戏确实不太有信心。”我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这样的心情我当然可以理解。但是作为一个艺人,难道你就真的不想挑战一下,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潜力,能做到多好吗?况且你总不会希望由别人来演你的妈妈吧?”

“我当然是想演的,只是……”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大的压力,你怕演得不好会破坏你的形象。就像你妈妈当年演钟湘一样承受了很多。但你要学着相信自己,毕竟你是方若绮的女儿,我相信在对人物的理解上,没有人会做得比你更好。不管是谁演这样的角色,都是冒险的,与其对别人的成败袖手旁观,倒不如把这个冒险的机会留给自己,你说呢?”

我想了想,应道:“好,那我就安心看剧本,其他的事,我会叫一凡哥来跟你沟通。”

“太好了,”他高兴地说,“莎莎,你的档期怎么样?女二号的角色还没决定,你愿不愿意出演?”

“王叔叔,你应该是知道我的答案的。虽然这样的电影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但叫我演爸爸年轻时的其他女朋友什么的,这太讽刺了,一定会落下话根的,我还是避嫌比较好。”

他愣怔地看了看爸妈。

姐姐了然地撇了撇嘴说:“这种事,就算爸妈不说,那些八卦新闻我们也看得够多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了。”

“对了,王叔叔,关卓宇的档期似乎已经很满了,秦远的档期估计也不会太闲,如果他们不接,你还有其他人选吗?”我问道。

“这个你放心,虽然我还没跟他们沟通过,但应该不会有问题。”他笃定地说。

“这么有把握?”

“秦远已经是个相当成熟的演员了,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他合作,即使是男二号,只要戏对他有吸引力,他一定不会拒绝的。电影下个月开拍,进度会比较赶,争取在两个月之内拍完,十月完成宣传,刚好能赶上十一月的金像奖,如果卓宇能拿下今年的金像奖最佳男主角,那么年末的艺能天王就十拿九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朗

电影在淡季上映,又被同期上映的好莱坞大片抢尽风头,票房惨淡,我这个戏份不多的女配角更是无人关注。

几条滚动播放过的广告,一个被撤换的角色,一张乏善可陈的唱片,一部默默无闻的电影,成了半年多里,我交出的成绩单。而眼前所能看到的,是迟迟未启动的新专辑计划,几个不知名的厂商的广告企划,以及两三个乏味的剧本。

这样的状况,初初看来,兴许还不算最坏。但当不可避免地被拿来做比较,悬殊一览无遗。若希和泽岚自是如日中天,就连陈小妮,参演了两部热播电视剧后,人气也扶摇直上。

当初的踌躇满志,成了讽刺的自嘲。

很意外地接到高一凡的电话,说想与我见面商量些事。碍于我和他方才平息的绯闻,不敢再节外生枝,约了时间在我家见面。

他来的时候我独自在家,意兴阑珊地翻完剧本,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那时候刚过中午,盛夏的午后,天亮得有些晃眼。他站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影子清晰而沉着。

多年建立起来的隐约的友谊,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推敲,一旦落人话柄,反而比陌生人还要疏离。这是绯闻后的第一次见面,彼此都过于小心。几句寒暄问候,进行得漫长而缓慢。

他站着,我坐着,我们似乎总是以这样截然不同的姿态,在始终不变的尴尬里面对彼此。

“你坐吧,”我似是随意地站起来说,“你喝什么,我给你倒。”

“水就好,”他在沙发上坐下,局促地环顾了两旁,目光落在我扔在茶几上的剧本上,“这是你新剧的剧本吗?电视还是电影?”

“电视剧,还没决定。”我把水放在他面前,在和他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

“是剧本不好吗?”

“无聊的肥皂偶像剧,没大脑的女主角,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演。”

“那你还考虑?”

我颓然笑道:“我并没有太多可以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剧本递到我手上。

“这是什么?”我不解。

“这个角色应该适合你。”他没有直视我,低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说。

我顺手翻了几下:“这个不是若希之前在考虑的剧本吗?”

“你知道若希接下了王瑞恩的《绝代芳华》,没有档期了,”他喝了一口水,杯子捧在手里,指尖轻轻地敲打着,“这个剧本我认真看过,虽不是大制作,但剧本质量和导演都不错,应该还是有得发挥的。”

我把剧本阖上,放在我们中间空出的位置:“这样太儿戏了,这不是随便某样东西,她不要就可以让给我。”

他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说:“你别误会,我本来是跟导演谈若希的档期问题,但是他说时间比较紧张,我就试着向他推荐你,他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所以……”

“你是若希的经纪人,即使我们是姐妹,工作上也是分开的,你应该把心思都用在她的发展上。”我略有不悦地嗔怪道。

“这件事若希也是知道的。”他立刻解释道。

“是她提出的还是你提出的?”

“是我提出的……”他似乎因为猜不透我的想法而有些犹疑地说。

“你提出的,她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是不会反对的吧?”他木然地望着我,我说,“你知道若希喜欢你吗?”

他不言,压低着头,目光迷离。

“不说话就表示知道。她不说,你就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但这并不能改变事实。”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我给不了她回应。”

“那就别让她难过,她心思那么细,太容易胡思乱想。如果你没有办法回应她的感情,那么至少你应该在工作上更理性些。”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目光定在剧本上深沉的标题上,神色模糊:“我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

“抱歉,我并不是真的想责怪你,我知道这是你的好意,我只是希望你更在意若希的感觉,”他的神情令我对自己的急躁感到歉疚,稍稍迟疑了一下,终究是说,“何况,我是她姐姐,我绝对不会在感情上做出伤害她的事,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他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惊讶地定神望着我:“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我散淡地靠在沙发上,阳光穿越我的姿态,明朗得没有留下任何影子,释然的笑意不经意地跃然嘴角,“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直觉了吧。当然,我更希望这直觉是错的。”

他侧过脸,望着落地窗外静滞的空气,不知是怎样的表情:“你那么优秀,又是个好姐姐,我从来没有期待过。”

即使已料到事实,亦不免唏嘘,轻叹一声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若希呢?如果是若希该多好。”

“从小到大,我和若希一直像家人一样相处,因为我始终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但是你不同,我们在一个班级里上课,一起考试一起毕业一起成长。我不敢走近你,因为你太耀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点,男生们都喜欢你追求你,女生们都想跟你做朋友。可你从来不骄傲,一直都很努力,对每一个人都那么真诚。你漂亮,率真,聪明,有才华,我知道自己跟你并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我从没期待过什么,但是我……”

“不要说,”我仓促地打断他,“不要说出来,这样我们还能做朋友,如果说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朋友,”他轻声念道,温润的字节在他的唇间流连,他浅浅地笑着,“我以为我在你的心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怎么会猜到你的心思?的确我们本应走得更近,也许是因为若希,也许是因为我们的性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这样疏远。但这不表示我们是陌生的。就像你说的,那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过来的,你是我成长中的一部分,这是不会改变的。”

“大概是因为你总是表现得很坚强,很难让人看到或者想象到内心的细腻,就像现在跟我对话的你,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因为若希的关系吧,大家都觉得她安静我爽朗,她纤细敏感我不拘小节,久了就忘记了,她也可以很坚强,我也有我的细腻。”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所以,若希也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软弱,如果你真的无法回报她的感情,就不要让她习惯依赖你,可能这样做有点残酷,但总比以后让她受到更大的打击要好得多,也许久了她真的能独立起来也说不定。”

“你说的也是。我是很想帮助她在演艺圈获得成功,但我更想看到她能够自信地面对一切。”

“作为经纪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么你呢?真的不考虑一下吗?”他拿起放在我们之间的剧本。

我摇了摇头:“你应该早就猜到我会拒绝,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来的吧?虽然我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我也不想做别人的替补。而且我不想让若希心里有任何芥蒂。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接受。”

“好吧,”他把剧本卷起来握在手里,“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今天来得很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  

☆、暧昧

去G城参加电视剧的宣传活动。南方城市的夏天,潮湿而炎热,空气粘稠。

坐在休息室里,剧组的助理跑进来眉飞色舞地说,离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外面就被粉丝和记者挤满了。这又将是一次艰难而又令人兴奋的亮相。这样的场面在参加唱片的发布和宣传活动时已经见了很多次,但每次活动前夕,还是会心情忐忑。

下午两点,活动是三点开始。助理把盒饭发给我们,上午大家都忙着各类采访把午饭耽误了,空气浑浊的休息室里,顿时油腻扑鼻。

“若希,怎么还不吃饭?吃完饭还要补妆哦!”助理站在我身边狼吞虎咽地吃盒饭,含糊不清地问。

靠在椅背上,微微睁开眼睛:“不了,没什么胃口,你们拿去吃吧。”饭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过。

她放下手里的盒饭,俯下身来恭敬地在我耳边说:“对不起,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还有时间。”

我抬起头,对上她慌乱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带给她的困扰。她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而我在她眼里,是高高在上的明星,我的不满,便意味着她的失职。赶忙扬起嘴角说:“没关系,是天气太热了,所以吃不下东西,你快吃吧。”

她不再坚持,安静地捧起盒饭走到一边。

“这样的天气,你什么也不吃,会撑不住的。”坐在身旁的秦远说。

“天气太热了,实在吃不下这么油腻的。我吃几块巧克力就好。这盒饭你要不要?”

他摇摇头:“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着的巧克力。炎热的天气已经让它们融化得面目全非。我小心翼翼又有些狼狈地把不成形的巧克力送进嘴里。

秦远看着我说:“这样真的就够了吗?”

“嗯,没问题的。”

活动在炎热的室外持续了两个小时。汹涌的人潮和灼热的阳光令人晕眩,比起之前唱片宣传时的载歌载舞,这已经算轻松了不少。记者的问题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对剧中角色的感觉,有关未来的计划,自己的感情问题……答案早已烂熟于心,比起过去的莽撞和无措,现在已能应对。

顺利地结束了活动,脸上的妆被汗水冲花,顾不得形象地钻进回酒店的车里,疲倦地把头倚在车窗上。

大家兴致盎然地谈论着去哪里吃晚饭,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天色这时候才缓缓地暗下来,夏天的黄昏看起来温和而干净,不动声色地安抚我低迷的情绪。

“若希,你中午也没吃饭,要不要一起去?”助理问道。

“是啊,若希,一起去吧。”大家对我都很友善。

有点为难,但还是拒绝了:“不了,我有点累,想回房休息。”

大家又劝说了几句,也不再勉强。他们把我一个人在酒店放下。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地变成深蓝,遥远的地方,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屋子里变得一片漆黑。

支着身子坐起来,拧开床头灯,从抽屉里拿出《绝代芳华》的剧本。

门铃响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很久,窗外是灯火辉煌。

秦远站在门口,举了举拎着的袋子:“这是他们要我带给你的。”

我闪身让他进来:“是什么?”

“吃完后特地为你点的菜。”他把菜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打开。

莴笋炒鸡丝,松仁玉米,很简单可口的小菜,色泽明艳,却仍没有食欲。

见我发愣,他说:“看来还是你的经纪人比较了解你,我们实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他以前总是跟着你的,这次怎么没有来?”

突然提到高一凡,我心虚地笑着说:“那时候我刚进演艺圈,所以他陪着我,现在我慢慢适应了,他说我应该自己学着应付了。其实这些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只是今天真的没什么胃口,辜负你们的好意了,真不好意思。”

“可是你一天都没吃饭了,这样可不行。”

“没关系,就当减肥好了。”

“我实在看不出你减肥的必要,”他夸张地上下打量我,“你还减肥,叫其他女艺人怎么办啊?”

我扑哧笑道:“谢谢,这样的夸奖女孩子最爱听了。”

他的目光停顿片刻,眼里闪过狡黠:“正好你还没换衣服,现在八点多,外面人已经少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我疑惑地问。

“别问了,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故弄玄虚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稍作整理就出了门。

出租车几经辗转,停在了一条小巷子口。路灯昏暗,跟着他走进小巷,蓦地觉得像在探险,蛰伏的心情苏醒过来,紧张,雀跃。

小巷深处的一家小店,灯光明亮而温暖。座位不多,白色的小圆桌和圆凳,店并不大,但精致而干净。许是因为夜色已深或是地段隐蔽,客人只是三两桌。

“这里是……甜品店?”我环顾四周,诧异地问。

“嗯,我看你喜欢吃巧克力,我想即使没胃口,吃甜品也应该没问题吧?”

“嗯,”点点头,暗暗地感动于他的周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家店是去年来G城拍戏的时候,有个场务小姑娘的家在这里,介绍给我们的。很多声名在外的店我们不方便去,这里就安全很多了,而且东西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的表情很笃定。

老板娘是个温顺得体的中年女人,递上菜单,应是认出了我们,霎时面露惊讶,很快缓过神,浅笑着向我们点了点头。

甜品摆了满满一桌,略显夸张。

我尴尬地看着秦远,他把一碗花生杏仁露推到我的面前,说:“都尝尝吧,哪样好吃就吃哪样。”

香滑的杏仁露温润地滑过食道,沁人心肺,唇舌间存留着淡淡的杏仁香气,微甜,不腻。不禁赞叹:“很好喝。”

“喜欢就好,再尝尝这个。”他又端过来一碗温热的芝麻糊。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吃东西,大约是甜食让人开怀的缘故,白天的颓靡一扫而空,精神爽然。

食至餍足,他轻声在我耳畔说:“吃饱了吗?”

“嗯。”

他从钱包里拿出钱放在桌上,小声说:“后面那桌的人注意到我们了。”

我顺势微微转头,余光瞥到后桌的三个人凑在一起,对着我们窃窃私语。

望了望秦远,他点点头,两个人同时起身,身后的人紧跟着站起来。秦远拉起我的手,撒腿就跑。

穿行在蜿蜒交错的小巷,内心升腾起飞奔的纵情,错落的脚步声伴着路灯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欢快跃动,直至彼此都筋疲力尽,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大口喘息,心跳剧烈。

路灯穿破寂静的空气,尖利的光线里尘埃飞扬,喘气声回旋萦绕,两个影子落在狭仄的小路上,暧昧丛生。

手还在他的手心里,汗水湿热,彼此的温度太过亲近,仓促地收回,不自然地抹过额角的汗水,会心地相视而笑。

“出道至今,你还没有传过绯闻吧?”他问。

“嗯。”呼吸仍旧紊乱。

“真可惜,”他笑言,“要是有了绯闻,就是免费宣传了,不管是电视剧还是接下来的电影导演应该都会高兴。”

“那我们是不是该要求提高片酬?”我戏谑道。

“好主意!”他侧过身,认真地说,“走,我们去让他们拍照吧?”

“嗯?你说真的?”

“当然是……假的!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诱惑

金曲奖的颁奖典礼,初次亮相红毯,灯光如泻,人声鼎沸。明灭的闪光灯下,我能感到自己的血液翻涌。这是今夜我仅有的绽放的机会。

舞台是属于最耀眼的明星的,而我,只是台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宣布最佳新人奖的时候,大屏幕里闪过我MV里落寞的表情,极短的一瞬。那是专辑里我最爱的一首歌,唱的是失去后依稀的怅然,画面是惨淡的灰色,一如此刻内心的凄迷。

若希和泽岚上台领奖。这是她们第二次上台,早些时候,最佳组合奖已被她们收入囊中。众望所归的结果。她们的笑靥和谈吐都很默契,她们曾经是那样疏离的,现在她们终于跃过了我,携手前行,而我还执守着自己不堪一击的倔强,竭力隐藏起自己的力不从心。

灯火和喧哗令我窒息。会场外夜色恍惚,我坐上了舒扬的车,他把车开上了山顶的餐厅。

菜摆在桌上未动。站在露台上,夏夜微凉,月色朦胧,虫鸣声声不息,思绪停顿。

“还记得吗?”舒扬倚在栏杆上,眸色迷离,“上一次来这里,是从舞会逃出来。”

“是啊,好像每次来这里,都是逃离。”嘴角挂着无奈的笑。

突然安静下来。抬起头,月光洒在他的侧脸,映出难言的深沉。

“你有心事?”我问。

他的目光和我对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心下一紧。

他目光闪烁,低声说:“公司决定要把我调回美国去。”

我听到自己的心猛地坠落:“既然是‘决定’,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是吗?”

“若莎,你会考虑跟我一起去美国吗?”

“美国……”这两个字像一串电流,通到我内心最深的地方,以为麻木的伤口,又有了崭新的痛觉,“我没想过……”

“那么可不可以为了我考虑一下?”他的双手搭在我裸*露的肩膀上,手心冰凉,“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们的感情。”

“但是你也不想放弃事业……”我茫然地嗫嚅着。

“我知道演艺圈是你全部的梦想,我没有权利要你放弃,但如果留在这里,我也必须要放弃我的事业。现在你的发展不顺利,也许换个环境反而更适合你呢?我们去纽约,你可以在百老汇发展,前些年百老汇最红的演员不也是个华人吗?”

“林立翔……”当年林立翔曾是妈妈的经纪人和好朋友,去美国后在百老汇声名大噪,成为世界最知名的华人演员之一。

“对,也许你也可以做到呢?”他的手箍得更紧,“若莎,好不好?”

不知是他恳切的目光令我不忍拒绝,还是他的理由使我心动,我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份爱情来得太自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我从未真正掂量过它的分量。爱情和事业在我心里一直是独立的两个部分,当它们变得息息相关,我是如此无措。但假若换个土壤可以让爱情和事业相安而茁壮地生长,也许我该是义无反顾的。

我被一种全新的可能诱惑了。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路,但或许也是一个重整旗鼓的机会。

“我需要想一想,而且我要问问我的父母……”我失神地说。

这个回答似乎已经能让他满意,他轻舒一口气说:“好,我不会逼你,但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会等你的答案。”

爸爸的若有所思,妈妈的不可置信,都是意料之中的。

饭桌上是一触即发的沉默。仿佛时光逆转,多年前第一次提出以后要进演艺圈发展,亦是这般艰难的局面。那时选择的只是我未来的轨迹,而现在的决定将可能面临日后漫长的分离,我想,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斟酌和接受。

“你一个女孩子,人生地不熟地跑到这么远去,我们怎么可能放心?”妈妈焦急地说。

“妈,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该去闯一闯了,现在出国读书工作的人本来就多,已经不稀奇了。”我耐心地解释道。

“莎莎,”爸爸开口道,“你老实告诉爸爸,是不是因为目前的状况不好,所以想逃避?”

“不是的,就是因为我现在的情况不好,所以才想换一个方式发展。”

“你在演艺圈的发展爸爸多多少少都是可以帮你的,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冲动而做了错误的决定。”

“我真的考虑清楚了,也对在那里会面对的困难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我想,当初林立翔在那里也是从默默无闻的小演员发展起来的,我也可以。”

“林立翔去美国之前,已经在国内有些名气了,你这样过去太冒险了,到时候可能连退路都没了。何况你是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毕竟不方便。”爸爸的语气很坚定。

“爸,你就让我试试吧,你一向最支持我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忍不住向爸爸撒娇。

这一招对他总是最管用的,他的眼神柔软起来,沉吟片刻,说道:“莎莎,你这么突然地要走,而且那么坚决,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扯出一个笑,慌张地掩饰自己的心虚:“才没有呢。”

“你……是去找小川吗?”

爸爸问出这句话,我看到妈妈的神色惊慌。

“爸……你想到哪去了……”自知逃不过他的敏锐,吞吞吐吐地说:“我是想跟朋友一起去美国,他会照顾我的。”

“朋友,”爸爸意味深长地重复道,“只是‘朋友’吗?”

“是……男朋友……”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们的表情。

“为什么会想去美国?”他追问道。

“他的公司总部在美国,现在要调回去了,正好我想趁这个机会去那里发展。”

“你既然愿意跟他一起跑到这么远去,你们感情应该不错吧?”

“是的,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忐忑地说,“爸,你不会反对吧?”

“过两天叫他回来吃饭吧。”爸爸认真地说。

我大吃一惊:“爸……”

“你也不是个小女孩了,谈恋爱是很正常的,我也从来没反对过,现在说也许还早了点,可比起那些为了待在演艺圈宁愿牺牲自己的幸福的女艺人来说,我更希望你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生活。但是你也要体会一下我和你妈妈的心情,我们总要知道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才能放心让你跟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爸,那你是同意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先把他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反对

爸爸叫我周日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回家吃饭。他极少向我提这些不得拒绝的要求,虽是疑惑,也千方百计地将早先定下的杂志访问改到了第二天下午。

这段时间多在唱片公司筹备第二张专辑。金曲奖之后,我的名气再次飙升,各类访问和广告代言纷至沓来,在家的时间甚少,大都不过是在半夜到家,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清晨又匆匆忙忙地出门。有时也会直接在唱片公司的休息室将就一宿。

这天不到傍晚就回了家。爸妈都在厨房里忙碌,家里整洁得异乎往常,餐桌上铺着簇新的绣花桌布,花瓶里的百合新鲜娇嫩,整个屋子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爸,今天是怎么回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饮料喝。

“就要开始录音了别喝这个,”爸爸从我手里把饮料拿走,给我倒了杯橙汁,“莎莎今天带男朋友来吃饭,没告诉你吗?”

“啊?”霎时愕然,“我最近太忙了,都没见过姐姐。”

“他们好像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这件事吗?”妈妈一边忙着一边问道。

“听泽岚说过,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姐姐好像打算去美国。”

“你们姐妹两个以前是无话不说的,这次连你都一知半解,真不知道莎莎在想什么。”妈妈小声抱怨道。

“妈,现在我们都忙了嘛,哪像以前可以天天晚上窝在一起说心事。”随意地应道,心里却蓦然惆怅起来。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不知不觉地,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言谈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三个人一起走出厨房。站在姐姐身边的男人高大挺拔,穿着笔挺的烟灰色衬衫,目光深邃,表情略显拘谨,彬彬有礼地说:“叔叔阿姨若希,你们好,我是舒扬。”

爸爸微抿着嘴唇,有些发愣。妈妈接过他递过来的礼物,笑容温和地招呼他:“舒扬,别客气,快进来坐吧。”

妈妈带他去客厅,给他倒了茶,又和爸爸回到厨房去忙。我坐在客厅陪他们聊天。

“若希,你今天怎么有空在家?”舒扬环顾着四周,随意问道。

“是爸爸叫我回来的,我还纳闷什么事呢,原来是姐姐要带男朋友回来。”

“你应该很忙吧,是不是耽误你的行程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他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让我丝毫不觉陌生。

“我正好忙里偷闲啊,平时想要休息都很难呢!”

就这样散淡地聊着。这个男人绝不算是出众的,但至少是机敏而得体的。姐姐看他的眼神很安宁,我想,他是可以托付的。

暮色*降临,食物的香味四溢。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这样的时光总是简单而温暖人心。

每一道食物都精美得像艺术品,爸妈为了今晚一定是费尽心思。

“舒扬,你多吃点。”妈妈不断地往舒扬的盘子里夹菜。

“阿姨,您别客气,我自己来就好。”

爸爸端着酒杯,剔透的红酒在他指间的玻璃杯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迟迟未落肚。

“舒扬,听莎莎说,你是在建筑公司工作的?”爸爸终于开口,目光却仍停留在指间的酒杯上。

“是的,现在是亚太区的经理,迟些会调职。”舒扬停下筷子,认真地答。

“所以要去美国工作?”

“因为公司的总部在美国,原本来这里就是工作需要,现在回总部也算是正常调动。”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爸早些年过世了,妈妈在美国生活。”

“你爸爸是怎么过世的?”爸爸追问。

“爸……”姐姐皱着眉头轻声提醒道。我和妈妈也都觉得诧异。爸爸待人处世向来周全、体面,如此敏感的问题,绝不应这样直截地问出口的。

爸爸却抬起头望着舒扬,全然没有要作罢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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