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扬倒也不回避,不卑不亢地答:“是病逝的。”
“你妈妈知道你和莎莎的事吗?”
“她知道的,稍后去美国,我会带若莎跟她见面,她一定会喜欢若莎的。”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莎莎去美国发展得还不如现在好,你准备怎么办?”
气氛微妙,大家都放下了筷子,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之间紧张的对话。
“我的经济条件虽然不能跟那些富豪相比,但承担两个人的生活支出,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我说的不是钱的问题。”
“叔叔你放心,不管在那里的生活怎么样,我相信我们都会不离不弃的。”
“不离不弃,”爸爸若有所思地重复着,猛然放下酒杯,说:“看来你今天来是势在必得,不过,我是不会同意的。”
气氛急转直下。无声的僵持像骤降的瓢泼大雨,一切都变得浑浊而艰涩。
“为什么?”姐姐的声音是激烈而颤抖的。
爸爸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同意你和他在一起,更不会同意你们去美国。”
“为什么!”姐姐激动地站起来,气息钝重。
爸爸波澜不惊地说:“你是我的女儿,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爸爸从来都是平和宽容的,何况舒扬的言行举止都未有任何不妥,这样蛮横的反对太不可理喻。
“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吗?这算什么?”
“我是你爸爸,我说的话你必须要听。”
“你太不讲理了!”
舒扬站起来,面色尴尬,却仍扶着姐姐地肩膀安抚道:“若莎,别激动……”
姐姐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妈妈寻求帮助:“妈,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茫然地望向爸爸,爸爸的表情严肃而坚决,妈妈沉思片刻,平静地说:“既然你爸爸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理由,莎莎,你向来都很听你爸的话的。”
妈妈的袖手旁观使姐姐更加恼怒:“既然不同意,为什么还要叫我带他回来?!”
“就是因为你带他回来了,我才庆幸没有同意你们的事。总之,我不喜欢他,也不可能会同意。”爸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舒扬略显窘迫,嘴角却依旧挂着牵强的笑容,礼貌地说:“叔叔、阿姨,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我还是先走了。”
姐姐想拦他,他轻蹙眉头向她摇了摇头。大门阖上,屋里是剑拔弩张的寂静。
“爸,我一直以为你和我是最亲的,为什么你要阻止我的幸福?”姐姐瘫软地靠在餐桌旁,“你就不能公平一点吗?没错,我是比若希坚强,是比她独立,所以我习惯了你把更多的关心和疼爱给她,我学着自己面对所有的问题,但是我至少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吧?”
我听到自己的心裂出一道罅隙,内疚和失落奔涌而出,痛楚鲜明。我从不知道,我的软弱也可以是利刃,一点一点地割裂我和姐姐之间的亲密。而今明了,从我走进演艺圈的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日渐疏远,在劫难逃。
“莎莎,别说了。”妈妈站起来,轻拍她的肩膀。
“让她说。”爸爸坐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
他的无动于衷使姐姐的情绪无法平复下来:“爸,你怎么会是这么霸道的人?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征求你的意见,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但是决定权在我的手上,你没有权利阻止!就算你在外面是天王,习惯了高高在上,在家里,你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父亲!”
“没错,在家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霸道也好,不讲理也好,你都必须接受。”
“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会做你的女儿!”
“如果你不是黎华和方若绮的女儿,你的路会比现在难走得多!”
“我不稀罕!天王算什么?也不过是个失败的父亲!”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姐姐的脸上,妈妈怒不可遏地说:“你不可以这样说你爸爸!”
从小到大,妈妈不管对我和姐姐有多严厉,都不曾出手打过我们。这般刺耳的话,于我们全家,都是莫大的伤害。但我了解,这是姐姐盛怒之下的无心之言,绝非她的本意,她对爸爸的爱从不比我们少,正因如此,爸爸固执的反对才会令她难以接受。
四个人都沉默下来。姐姐转身上了楼。爸爸独自喝着一瓶红酒。我和妈妈安静地收拾餐桌上未动几口却已冰冷的食物。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无声的伤口,淌着同样滚烫的血液,那是我们无法斩断的牵连。这个诡秘的夜晚,成了姐姐人生的转折点。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关键人物登场,也是若依很爱很爱的角色,敬请期待^_^
☆、重逢
舒扬毫无征兆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在那个不欢而散的夜里,打电话给他,他清浅地说,若莎,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的。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镇定的。那时候,我焦躁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他的从容使我顺从地相信,一切真的会好起来。
然后,他就消失了。
整整一周里,我不断地拨他的电话。电话那头总是一个亲切的女声告诉我,关机。重复的短信发了无数次,像一颗颗细小的碎石,沉入大海再无音信。
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无法承受内心汹涌的恐惧和不安,从摄影棚里跑出来,打车去了他的家。城南幽静的公寓,终年如一的安宁。我站在电梯里,身边的贵妇斜睨着打量我,轻蔑地回过头。我抚过自己的面颊,冰凉的手触到冰凉的脸。心跳剧烈。
门铃声在空旷里不断地回响。我听到一些希望和依赖,在反复的喧嚣里破碎。
我靠坐在门口。颤抖的手指缓慢地在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舒扬办公室的号码,我从没想过要拨打的号码。
一个甜美的女声接起了电话,我想起过去的一周里,不断地告诉我关机的那个声音。亲切之下,是同样毫无感情的冰冷。
“对不起,我找舒扬。”颤栗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间回旋。
那头的女人显得有些诧异,礼貌地说:“舒扬三天前已经回纽约总公司了,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能把他在纽约的电话和地址给我吗?”我木然地问。
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沉默片刻,说:“对不起,请问您是哪位?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挂断电话。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绪飞奔,根本无法停止。
是因为爸爸激烈的反对而退缩?
是因为不知怎样面对而逃避?
是因为厌倦了爱情而放弃?
对这段爱情,我从不是安然无忧的,只是未想过,会面对如此唐突的不告而别。
这个男人出现在我人生的分岔路口,陪伴我走过追逐梦想最初的路途。他带我出席舞会,又一起逃走;在新年零点的大雪纷飞里亲吻我;即便知道对改变销量无济于事,仍不停地买我的专辑……支离的记忆拼凑起来,真实得如长在肌肤上的纹裂,纠缠交错,触手可及。
离开却像风过无痕,我甚至无法确知,他是否带走了这些相同的记忆。
比轰烈的诀别更伤人的,是无声的隐没。我被抛在希冀和绝望的边界进退两难,被琐碎而无边的念想撕扯得四分五裂,却也无法换取一个决绝的答案。
这个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转身的时候我都会在那里的男人无声的消失,使我陷入了迷失的惶恐。
等待我去面对的,还有被我用失去理智的恶言伤害了的家人,黯淡下来的梦想和未卜的前途。
坐在去纽约的长途飞机上,内心是愧疚的。我不清楚爸爸在这件事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无论如何,这样冒昧而盲目的出走都太过任性。我不敢去想爸妈看到我留下的字条是怎样的反应,决定走,就必须义无反顾。
我绝不是会被爱情摆布的人。不计代价,不问后路,我想要回的甚至不是这份虚幻的爱情,也许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我释怀的理由,一个可以让我坦然接受惨淡的现实的理由。我的身体里隐藏着太多不安分的细胞,它们使我不甘向无可奈何的人生妥协。
纽约,我始终还是逃不开这里。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在纽约的一家小旅馆入住。灯红酒绿的曼哈顿离我咫尺之近,我却感到自己离它从未像现在这样远。
擦身而过的都是高大而热情的洋人,餐馆里有刀叉碰撞的清脆响声,鼎沸的大街上充斥着卷舌的音调,陌生和孤独将我席卷。我觉得自己像一片飘在风中的树叶,任何一阵狂风都可以轻易地把我带走,我必须在枯死前找到降落的地方。
我去了舒扬的公司。棕发蓝眼的美丽的接待小姐,用清晰而简单的英语告诉我,他回到美国就辞职了。他搬出了公司给他的房子,不知去向。
我礼貌地感谢了她。透过大门明净的玻璃,我看到办公室里忙碌的美国人都放缓了手中的事,饶有兴味地注视着我,交头接耳。
平静地转身走到过道等电梯,礼貌的笑容始终留在嘴角。结果似乎完全在意料之中,所以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来这里,找寻一个渺茫的希望?
New York。站在电梯里,默念这两个音节。我想,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追寻。
三个星期。恍恍间,我觉得自己也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只为了一件事,寻找。我跑遍了纽约市上百家建筑公司,去了所有能在黄页上查找到的有可能的家庭,每一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我的情绪在枯燥而无谓的重复中一点一点被磨平。
很多次,我经过百老汇,日复一日的歌舞升平。只有那个时候胸口会感到疼痛,被我抛下的梦想,也许已经迫不及待地化作灰烬了。
然而,我还是不得不面对最无法回避的问题。带来的钱用得所剩无几,银行卡的余额令人难堪。这已经是我所有的积蓄,剩下的钱,很快就只够买一张返程的机票了。
我必须要立刻做出决定。是留在这里继续渺茫的寻找,直到一无所有,还是趁尚有余地的时候认命地打道回府?
从旅馆的门缝下拾起每天赠送的报纸,思绪混乱,机械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停顿在一个词上:Miami。
我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张去佛罗里达的机票。
抵达的时候是下午,坐在出租车上,沿途经过南海岸,风轻云淡下,恍悟盘踞在内心的混沌和不安。
拉着行李箱,站在涌动的人潮之后。呼啸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
奋力挤进人群,艰难而无理地钻到最前面。身旁肤色各异的人用污秽的语言咒骂我,但很快,他们的视线又回到了铁丝网的彼端。
迈阿密的赛车场,报纸上说这支车队在这里训练。身旁热情洋溢的外国女人们不顾形象地喊着车手的名字。
我看到那个亚洲男人从靠近我们的一辆车上走出来,摘下头盔,同身边的技术人员攀谈。
一片沸腾。女人们疯狂地尖叫:
“Alex!Come here!”
“Alex!I love you!”
他回过头,一脸淡漠。
眼眸里闪过惊讶,我知道,他看到了我。他缓缓地向我走来。女人们的叫声震耳欲聋,将我淹没。我却感到世界蓦地沉静下来,只剩下激烈的心跳声,和熟悉的脚步声。
灼烁的阳光下,我看到他自若的神情和锐利的目光。现实的画面终于弥合记忆。
好久不见,童泽川。
作者有话要说: 55555,我等这章好久了~~~!
☆、周旋
《绝代芳华》的开机见面会,盛况空前。
因为要拍的是黎华和方若绮的人生,这注定是部充满话题和备受关注的电影。
闪光灯晃得我晕眩。宽敞的大厅挤满了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几乎所有媒体的资深娱记都倾巢而出。
“接下来是提问时间,请大家不要着急,一个个来。”主持人说。
在每个人简短地打完招呼,导演王瑞恩介绍了电影的前期构想之后,进入到了最令人忐忑的提问时间。看着台下众多记者个个有备而来的模样,心里打鼓。
“我是《明星周刊》的记者。请问黎若希,此次由你出演你的母亲方若绮,是否会有压力?而且对于导演选择你而非黎若莎出演,请问你有什么看法?”
第一个问题就抛给了我。这是预料之中的问题。方若绮女儿的身份,话题性太强。
握着摆在面前的话筒,迅速调整情绪,不急不缓地说:“能出演这部电影,我感到很兴奋。压力不可能没有,但这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次挑战。我想导演选择我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会尽力做到最好,不辜负他的期望。谢谢。”
“最近黎若莎不知去向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两家广告商表示将对她不告而别的违约追究到底,请问你是否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这件事是否有什么隐情?”
“对不起,有关黎若莎的事,我无可奉告。”
记者们窃窃私语。她追问道:“请问此事是否涉及感情纠葛?是否与你的经纪人高一凡有关?”
心乱如麻地沉默。主持人顺势插话:“不好意思,一个记者只能问一个问题,并且请大家配合,问和电影有关的问题,谢谢!”
“我是娱乐七频道的记者。请问关卓宇,早先媒体纷纷猜测,黎华的角色将由秦远出演,而最终却是由你出演,请问是否是因为你父亲和黎华夫妇的私交甚笃而为你争取到了这个角色?”
尖锐得不留情面的问题。担心地悄悄侧过头,坐在我身边的关卓宇仍旧保持着微笑,拿过话筒说:“我想,今天来参加见面会的记者都曾经或是现在仍然支持黎华的,那么也请大家相信你们欣赏的人是一个始终满怀热忱对待电影和音乐的人,不会因为私人的关系而放低对艺术的标准。我会用我的表现证明,我不会辱没这次机会,这个角色一定会是我演艺生涯的里程碑。”
如此不留余地的发言,堵住了记者的提问,却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虽然我尚不能做到游刃有余地同记者周旋,但我亦懂得,回答这些敏感的问题应是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现时风头无二的关卓宇,不可能不懂得这个道理。我终究很难了解他。
“我是明星先锋网的记者。请问陈小妮,外界对于你此次出演女二号争议颇大,你自己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想我不会太在意他人的质疑,只要我自己尽力了就好。”
“我是娱乐晚报的记者。秦远,去年你获得了金钟奖和金像奖两个奖项,前年也有金星奖入账,对于三个月后三年一度的艺能大赏,你有什么展望?未来是否会尝试演而优则唱?”
“我做演员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我热爱电影事业,我并不擅长音乐,所以我应该不会出唱片。我想,艺能天王的头衔需要的是更全面的艺人,所以我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记者趁势追问:“黎若希,如果让你投票,你会投给秦远还是关卓宇?”
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瞥了瞥身旁的关卓宇,仍旧是从容淡然的表情。握上话筒,手心沁出丝丝汗水:“我觉得他们两个都很优秀……”
不等我答完,记者抢话:“关卓宇曾经和你姐姐黎若莎传出过绯闻,是否因为他们的关系所以你会更支持关卓宇?”
“没有这样的事,他们的绯闻早就澄清过了。”我断然否认。
“但是黎若莎和你经纪人的绯闻从来没有人出来澄清过,这是否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一般?”记者不依不饶地问。
问题再次绕了回去。记者们议论纷纷,场面陷入尴尬的嘈杂。主持人见势说:“今天的见面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莅临,请大家继续支持和关注《绝代芳华》!”
仓促地返回后台的休息室。每个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比起电影的拍摄,面对记者的咄咄逼人显然对大家来说都要艰难许多。
导演拍拍手,说:“好了,明天就要开拍了,大家今天早点回去休息。我拍戏时是很严厉很认真的,到时候被我骂哭可别怪我凶!”
一阵哄笑。刚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我走到关卓宇身边,轻声说:“卓宇,一会儿我们讨论一下明天的几场戏吧?”
他看着我,顿了顿,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我赶时间。”
“不会耽误你的,就是有几个地方想跟你讨论一下。”
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跟导演讨论吧,我真的要走了。”
“明天就要开拍了,你就这么不以为然?”他漠然的态度使我有些恼怒。
他收拾完东西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你有时间还是好好反省一下吧,为什么每次都会被问得哑口无言。”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气得恨不得把手上的剧本朝他的后脑勺砸过去,却是紧紧拽在手里,动弹不得。倘若自己真做得无可挑剔,也不至于被他这般奚落。每每在这样的公众场合落入窘迫,心里也并非没有懊恼的,但成名太快,一直马不停蹄地赶路,来不及累积经验,即使做足了功课,还是时时会因遇到棘手的场面而慌了神,要怪只怪自己不够机敏,不会随机应变。
陈小妮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不用在意,他就是这样的。”
颓然一笑道:“没什么,他说得也没错。”
“你别太当回事。当初比赛跟他合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不可爱的,老是觉得我唱得不好,不停地叫我练,既然这样干嘛还要选跟我搭档啊!以前还以为关卓宇是个开朗、阳光的大男孩,谁知道他本人这么冷漠。”
“也不是吧,可能是我们不了解他。”事实上,我对他的印象也一直是如此的。只是想起上一次在电视台参加访谈时他对我的照顾,又不免怀疑自己太过主观。
“不过这次你姐姐还真的惹出挺大麻烦的,”她伏在我耳边小声说,“她到底是去哪里了?”
这段日子家里愁云惨雾,姐姐留下一张字条就杳无音讯,妈妈天天念叨着要去找她,爸爸却是难以捉摸地无动于衷。想到当初自己出走时家里或许也是这般情形,难免愧疚。泽岚、高一凡以及我所到之处的记者都向我询问姐姐的行踪,对于我的一问三不知他们将信将疑。
无奈地看了看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她却是不以为意的表情:“刚来日月光的时候,她还对我说,她的竞争对手从来都不是我,这次是她自己往绝路走,现在她恐怕已经连跟我竞争的机会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熟悉
寂静的休息室里,空气浑浊。
独自坐在沙发的角落。听到室外隐隐绰绰的喧哗。墙上的挂钟发出机械而轻微的响声。
很久之后有了人声,训练应该已经结束。不断地有外国男人朝休息室里张望,眼神好奇或轻佻。我下意识地拽紧行李箱的拉杆,心跳莫名地加剧。
终于,他走进来,我起身。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影子的距离。我可以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吸声,温柔而危险的气息将我包围。
他洗了澡,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男人的气味。褪下赛车服,换上一件T恤,高大的身材显得比过去健硕了一些。也许因为长期在户外,脸晒得略微比从前黑了点,更显轮廓分明。不变的是他的神情,冷峻的眼神,淡漠的表情,令人不敢亲近。这张英俊而不羁的脸,使我心安。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挑起嘴角说:“看来不是来探望的,是来投靠的。”
我低下头,怯懦地说:“我看到报纸上说,你们的训练场在这里,所以就过来了。”
“还是那么大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低沉浑厚。
我扯出一个逞强的笑:“你不招待我,我大不了就回去。”嘴上说得云淡风轻,方才在训练场,他与我对视而后转身的那一瞬间,心狠狠地揪起来。我绝望地以为,那些最美的记忆终于在逝去的时光里腐烂了。他的工作人员在我崩溃之前走过来,将我从人群里拽出,带到了休息室。
“原来对我这么没把握,”他抓过行李箱的拉杆,“你还有回头的路吗?”
他的家住在离训练场不到十五分钟的地方,靠海。走进大门,客厅和卧室一目了然。房子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
“就只有这一间房间?”忍不住问出声。
“大小姐,有海景的房子租金是很贵的。”他打开阳台的落地窗,海风灌进来,扬起轻薄的窗帘,潮湿的空气里夹杂着海水的咸腥。黄昏浩淼的大海,温柔而醉人。
“那我睡在哪里?”
“沙发,或者你自己去住酒店也行。”他站在露台上,霞光为潇洒的背影镀上了一抹淡淡的惆怅。
“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情不自禁地牵起唇角。
桌上摆放着未洗的碗和被子,衣服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床上甚至地上,我站在凌乱的客厅中间,找不到一个地方可以安放行李。他仍旧是疏于照料自己的生活。
“喂!我的行李放在哪里啊?”
他转身走进来,信手一指说:“衣橱啊抽屉啊你自己看,哪有位置就放哪儿,这个你总比我在行吧?”
白了他一眼,打开衣橱,一愣,手悬在半空。
小心翼翼地从空荡荡的衣橱里取出那个靠枕,是分别的时候我送给他的。我还记得那时他看到它时诧异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对我说:“你哪根筋不对了?你向来都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更不会送我这些。”
我找了个拙劣的借口答:“给你在飞机上用,要飞那么久,可以睡得舒服点。这是我自己做的,你要好好珍惜,经常清洗,听到没!”
这的确是我花了三天时间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他半信半疑地收下。
之后的三年再无联系。我以为他早就把它扔掉了,如今它像一把钥匙,打开回忆的枷锁,过往的温情激烈地将我席卷。
他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伸手将靠枕拿过去扔回衣橱里。
“你不是嫌它幼稚吗?怎么还没有把它扔掉……”我低声说。
“放着那么小也不碍事,没枕头的时候还能勉强顶着。”明明是借口,他却可以说得淡然自若。
“你不会那么久从来没洗过吧?”淡蓝色的枕巾已经变得有些灰暗。
“又不用,洗了干嘛?”他靠在衣橱的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到底还收不收拾?”
吐了吐舌头,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整齐地放进衣橱。
又转身去帮他收拾摊放在桌子上的餐具,抱怨道:“家里乱成这样,你怎么能住得了?”
“反正半年都跑出去比赛,在家时间又不多,你看不顺眼就去住酒店好了,不过别指望我帮你付钱。”他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真小气!你们车队去年不是总冠军吗?拿了这么多奖金还那么吝啬,也不买间大房子住。”
“总在外面比赛,今年又不知道明年在哪里,买房子有什么用?再说奖金也是我一场一场比下来的,又不是抢来的。”
背对着他,他看不到我脸上欣慰的笑容。
三年前泽川大学毕业,家里执意把他送到纽约攻读企业管理的硕士,结果生性桀骜不驯的他自说自话地放弃学业,跑去做赛车手。童叔叔盛怒之下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亚洲人要在美国的赛车场闯出名堂是极其困难的。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挫折和低谷,但凭借天赋和冲劲,渐渐崭露头角,去年更帮助车队取得了年度总冠军。
这些都是他成名之后报纸上所记载的,字里行间是水到渠成的自然。但我了解泽川,他的内心从来都是执着、骄傲的,在美国闯荡的艰辛,绝不仅仅是几句煽情的句子就能概括的。
“真的准备一直在外面,不回去了吗?你爸爸还在生气?”
“天知道他有什么好气的,老妈都支持我。”
“他也是希望你过得安稳一点。”拾起地上的外套,又去收拾扔在沙发上的衣服。
他起身站到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安稳?他也太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吧。”
俯身从沙发的角落里捡起一双旧丝袜,塞到他手里,嘴角扬起无懈可击的弧度,抬起头说:“是Anna,Julia还是Jennifer的?”
他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戏谑地说:“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继续俯下身收拾,唇角的笑容僵硬:“不用我关心,你的花边新闻从来都没有少过。”
“彼此彼此。”
“我那些都是不实的,狗仔队的捕风捉影而已。”
“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到,你会喜欢一个那么普通的男人。”
愣在原地,了然道:“泽岚不喜欢他当然不会说他好。”
“我的妹妹我当然了解,她说的话可能是夸张了不少,但总不至于完全是虚构的。”
“那是因为她总认为我们两个应该在一起,所以有偏见。难道她说Anna胸大无脑,说Julia泼辣蛮横,说Jennifer除了漂亮一无是处也是事实吗?”
他若有所思地说:“也不完全错。”
笑着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晚霞落尽。没有开灯,昏暗的房间里,熟悉的温度令我感到踏实。
“泽川,你可以帮我找他吗?”他始终没有问什么,我却还是说出口。
“这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
“不是。如果不是因为他,也许我永远不会来美国,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办法喜欢这个地方。但是既然来了,来找你,我想,是本能。”
“你觉得我会答应去帮你找一个男人吗?”站在黑夜的阴影里,他的眼神闪烁。
“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会帮你找的,”他走到旁边打开日光灯,苍白的灯光刺眼,他微眯起眼,“我欠你的,怎样都还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
☆、错愕
“Cut!若希,你的表情变化太突兀了,要自然一点!”
“Cut!若希,你的走位不够精准,破坏画面的整体感觉了!”
“Cut!若希,不是板起脸就能表现愤怒的,你的表情和眼神都没有到位!”
早就听闻王瑞恩的严厉,若非自己在片场被他一次次不顾情面地批评,实在是很难把工作中的他和平日里的他联系起来。
对于演戏,我确实没有太多的经验。不是没有付出过努力的,否则也不会顺顺当当地到现在。但在王瑞恩的眼里,这是远远不够的。
剧本看得滚瓜烂熟,角色也花了很多心思去揣摩,演的又是自己的母亲,演起来理应得心应手,偏偏所有的表演都被否决,早先建立起的信心和期待在一次次不明所以的NG里消磨殆尽。
第一天预计拍到下午的镜头,直至过了傍晚才收工。
回到休息室,筋疲力尽。高一凡站在我身后,轻拍我的肩膀。往常,我应该是心动的,但此时,温柔似乎不足以安慰我心里强烈的挫败感。
坐在我身边收拾东西的关卓宇的表情漠然。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因为我的糟糕表现而恼怒的心情。但我还是对他说:“卓宇,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排一下明天的戏份?”
他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地说:“如果按计划下午三点收工,那就没问题,现在是晚上七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给你浪费。”
如果我可以做到下午三点收工,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了,我知道,如果我这样说,他一定会更生气。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很难和关卓宇沟通,他似乎习惯了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总是生硬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是演艺道路的顺遂,给了他心高气傲的资本,音乐上的天赋自是不用说,连演戏也能获得王瑞恩的首肯,所谓天生为演艺圈而生的人,便是如此吧。
我很想给他一个同样冷漠的眼神,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但是我不能,我的自尊再不能允许所有人因为我的不够出色而耗费大量宝贵的时间在无谓的等待上。低声下气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表现不太好,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站起来,淡漠地说:“就算我今天跟你排了明天的戏,那么以后的呢?我说过,在这个圈子里,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与其只想着依靠别人,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背影决然。高一凡在关卓宇的位子坐下,轻声安慰道:“别在意,工作到这么晚,大家的脾气难免急躁了点。”
“我知道,他当红,有点大牌架子也难免。”负气地答。
“你别生气了,卓宇也不是这样的人。”
“谁说不是,从我认识他起他就一直是这么不可一世的。”
“你在说气话吧,”他不可置信地说,“他这个人向来都是爽朗、随和的,就是偶尔较真了点。”
“爽朗、随和?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虽然我知道一凡和卓宇从小就走得很近,但这样的评价太难让我信服。
“好了,不要管他了,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望着摆在面前的剧本,踌躇不决。
“若希,”秦远走过来,“需要我帮你吗?”
“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啊,”他和煦地笑着说,“反正今天也没别的通告了。”
“嗯……那谢谢你了,”转头对身旁的高一凡说,“一凡哥,你先回去吧,我跟秦远讨论完会回去的。”
“呃……”他想了想说,“没关系,我等你吧,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放心吧,我会送她回去的。”秦远接话。
“那好吧,就拜托你了,”他站起来,关切地在我耳边交代,“记得别太晚,先去吃点东西,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
“知道了。”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我的演技是否足够好,可以将内心泛起的失落彻底隐藏。
“要不要听经纪人的话,先吃点东西?”秦远问。
“好啊,去哪里?”顺口问道。
“我自己出去买回来吧,”他扑哧一笑,说,“我可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落荒而逃了。”
会心地笑起来:“再来一次也不错啊,很刺激很好玩。”
“好,那下次再请你去,不过今天还是要抓紧时间做正经事,你想吃什么?”
“我不是太饿,随便买个三明治就好。”
他买了三明治和热可可回来。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显得过分安静。不自在地把目光聚集在剧本上,一边吃东西,一边一页页翻得沙沙作响,又觉得似乎显得太刻意,局促地停顿下来,纸张被捏得起了皱。
“看来王导对你要求还挺高的,”他突然开口说,三两口把三明治吃完,聚精会神地看着剧本,“前几天拍的戏就需要那么激烈的情绪。”
一知半解地望着他。
他抬头迎上我的目光,解释道:“通常导演会照顾新演员,把一些容易的剧情安排在前期拍,进入状态后再拍难度较高的戏比较容易出效果。”
“这部戏那么重要,哪一场都不轻松吧……”随意乱翻着手里的剧本,大段红笔勾出的段落从眼前一一闪过。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当然没压力啦,每场都是一遍过,”懊丧地说,“其实我是不是真的演得很差?”
“当然不是,”他断然说道,“你只是没有掌握演戏的要领而已,遇到像王瑞恩这样要求严格的导演,就不容易过关了。”
“什么要领?”我好奇地问。
“看得出来,你很努力地在演方若绮,可是即使是她的女儿,你到底不是方若绮,只是在‘演’而已,你的眼神、表情、肢体动作,无论怎么像她,都还是你。王导要的,是一个活灵活现的方若绮,而不是一个由别人饰演出来的。你必须要让自己走进她的内心,试着去理解她的想法,把她的思想和情绪变成你的,由内而外,你的表演就会浑然天成了。”
我细细咀嚼着他的话,隐约感到心里的某处霎时敞亮,感激地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么多,谢谢你,我想我大概能找到自己的问题了。”
“其实关卓宇说的也不完全错,在演艺圈,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你其实很有悟性,只是在演戏方面没有接受过太多训练,所以会觉得迷茫罢了。不过,我很好奇,你爸爸是那么优秀的演员,我刚刚出道的时候,有很多东西都是从他的电影里学来的,难道他完全没有教过你吗?”
“在去年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进演艺圈。而且,妈妈一直都不太赞成我们姐妹两个往演艺圈发展,偏偏最后……”
“真是意外,”他玩味地说,“这大概就是天意,否则演艺圈损失太大了。那后来你是怎么决定参加‘星之年华’比赛的?”
思绪起伏,仓促地答:“这是一个不太美好的故事。”
他心领神会地带过:“那改天再告诉我吧。现在要不要试一下明天的戏份?”
“嗯,好啊!可是,明天没你的戏份啊。”
“没关系,我来帮你对戏,正好让我过个演黎华的瘾。”
有了秦远的提点,慢慢找到了些感觉,渐入佳境。排完几场,竟已近午夜。
秦远开车送我回家。路灯稀疏,一路寂寥。车里很安静,许是都有些累,没有任何交谈,只看着窗外模糊不清的灯影飞逝。
“到了。”车停在路旁,他轻声提醒我。
“哦,不好意思,”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安全带,“谢谢你教我那么多还送我回来,那明天片场见了。”
“你忘了,明天没我的戏份。”
“哦,对,那你不来片场吗?”
“我还有一部电影需要补拍几个镜头,明天一天都在其他片场。”
“啊?那你明天不是很忙?我今天还拖你到这么晚,影响你休息,真对不起……”
“不用这么客气,”他双手扶着方向盘,迟疑片刻,说,“若希,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我扯出一个笑容,心跳莫名地剧烈起来,内心有了些模糊的预感。
他抬起头,专注地凝视着我:“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高一凡?”
心跳猛地停顿。缓缓地低下头,不敢看他深情流转的眼眸。微弱的光线从车窗直射进来,斑驳的树影落在苍白的手指上,是一些凌乱细碎的影子。无言以对。
“很晚了,”他的声音温柔而从容,“回去早点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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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写文瓶颈了,好痛苦= =!!!
☆、安顿
流离的日子终于过去,在靠海的小屋里安顿下来。
泽川还有赛季末的最后一场比赛要准备。他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除了上午在他离开后出去买些新鲜食材回来之外,我从不出门。
窝在沙发上写一些琐碎的句子和音符,披着毯子坐在露台的躺椅上看变幻莫测的潮起潮落,在狭小的厨房里手忙脚乱却自得其乐。生活平静而缓慢。
他在暮色浓重时回来,吃我做的饭,不给任何评价。我在厨房洗碗,他也从不帮手,有时会站在厨房外和我闲谈。也会站在露台上安静地抽烟,夜晚海风冰凉,走进屋子的时候,身上带着潮湿的冷冽。
我从没想过要这样安定下来,尤其是在童泽川身边。生活可以如此简单,可是我们却都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
这一段生活是空白而明亮的。我没有问过他任何有关寻人的事,这是一次充满信赖的托付。
傍晚的时候正准备起锅煎牛排,门铃急促地响起,解下围裙匆匆跑去开门。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
“Who are you?Why are you here?!”她来势汹汹的模样。
我堵在门口,她却粗鲁地推开我冲进去,站在客厅里,盛气凌人地说:“Where is Alex?”
“Julia?”
“How do you know?”她高了我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凌厉。
Anna胸大无脑,Jennifer除了漂亮一无是处,面前的女人身材普通,相貌平凡,自然就是泼辣蛮横的那一个了。
哑然失笑。
她面露愠怒:“Hey!What are you laughing at!Who are you?”
“I live here.”既然是泼辣蛮横的,肯定不好打发,说什么也不能输了气势,我不紧不慢地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气定神闲地望着她。
这一招显然奏效,她气急败坏地想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Where’s Alex?!”
我挣开她的手,仍旧安然地坐下,斜睨着她说:“Why shall I tell you?”
“I’m his girlfriend!”
鄙夷地拆穿她:“Come on!You are the ex-ex!Please get out of here!”
“Bitch!”她狠狠地咒骂道,作势要扑上来打我。
心下一惊。虽然从来都不惧怕和别人对峙,但和身形健硕的洋妞扭打起来,实在没信心占得上风。
童泽川回来得真够及时,也只有他看到面前的景象还能淡然自若。Julia整个身子前倾,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看到他进门,以别扭的姿势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