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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灼灼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08

摆弄了三两下之后,复又盘起一个简单的云髻,她方回过身来。只见赵王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一时间,双颊倒像苹果一般,不由将头微微低下。

平安也在发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见此情形,竟微微一笑,轻咳了两声:“咳咳!”

赵王闻声,表情迅速恢复到原来的平静,不一会儿,就听他幽幽的说道:“前面就是关口了,人多眼杂,你的样貌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惹人注意,想要安全过关,最好还是别太招摇。”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策马而去。

映宸先是一愣,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但还是将嘴一撇,小声嘀咕道:“这算是关心么?哼,小气鬼!”说完,顺手拿起斗篷披在了身上。

刚才的一幕虽然短暂,平安却都看在眼里,此时,他目光深邃,却始终笑而不语。

函谷关边陲的小镇里,炊烟渺渺。市集上,几处行人纷纷攘攘,叫卖声接连不断。

“没想到这样的边陲小镇,还挺热闹的。”映宸骑着大青牛,由侍从牵引着,一路上东张西望,颇感好奇。

“赵……大哥呢?”这半个月里,她已与赵王吵闹惯了,一时间竟不能改口,但又发现他已经不在队前,故疑惑的看向平安。

只见平安不疾不徐的说道:“先前帮咱们承载货物的挑夫,只送到关口,若想继续丝绸之路,就要在这里雇佣一些当地人,想来大哥是去张罗此事了。”

“哦!”闻言,映宸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几位请留步。”

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映宸与平安闻言,齐齐朝身后望去,谁知这一眼,竟叫二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八十七、指马为鹿

身后那人,一袭银灰色蜀锦衣衫,面容俊朗清逸,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成熟稳重之感,不是旁人,正是安映晖。

映宸没想到哥哥会出现在此处,不由一阵心惊,但又庆幸自己听了赵王的话,将斗篷穿上,此时宽大的帽檐半掩容颜,只希望不要被他认出才好。

“不知仁兄有何指教。”她正兀自担忧时,却见平安笑着上前一步,抱拳答道。

安映晖见状,嘴角一扬,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到平安面前:“不知小兄弟可曾见过此人?”

平安顺势望去,一眼便看出画中之人正是映宸,却故作踌躇,好半晌才摇了摇头,又转眼看向映宸,问道:“小花,你可曾见过这位姑娘么?”

闻言,映宸用力的摇了摇头,也不出声。

平安似是十分遗憾,转头对安映晖道:“实在抱歉,我二人并未见过画中之人,不知此人是……”说着,他眉头微蹙,还不忘捋了捋嘴边黑痣上的长毛。

“这是家妹,半月前京城大火,被人趁乱拐了出来,如今下落不明。家父年迈,不堪朝廷重任,本已闲赋在家,谁成想近日因妹妹失踪,竟终日殚精竭力,母亲也因忧思过重,而卧床不起。在下身为长兄,却不能替二老分忧,实属不孝。如今出来探寻,一路打听下来,竟有人说曾在燕西官道上见过她,故而巡查至此。”

说话间,安映晖神色落寞,微一拱手:“若小兄弟在途中遇见她,还劳烦您转告,就说我会在此地的有间客栈逗留三日,等她回来。”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黑衣人一眼,方携着侍从转身告辞。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映宸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身体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平安默默看着她,良久不语。

“两个小娃又在作怪了?”不一会儿,赵王骑着马,与几个侍从缓步而来。

映宸坐在青牛上并未出声,只腿间微一用力,青牛便再次慢悠悠的朝前走去。

见此情形,赵王不由面露疑惑,还未及发问,却见平安走上前来,小声将方才之事叙述了一遍,这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嘴角一扬:“既是如此,咱们就去那间客栈歇息歇息吧,我也好久不曾见过安兄,打个招呼也不为过。”

“可是主人!”一个侍从急忙阻拦到:“这一见,只怕咱们的身份就……”

不待他说完,只见赵王大手一挥:“安映晖不是等闲之人,他若是想拆穿咱们,方才就应该动手了。想来顾及那丫头,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说完,又轻声吩咐了几句,便策马朝客栈方向而去。

映宸正在回想方才哥哥的那番话,忽见赵王骑马从自己身边经过,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叫她不禁一愣。紧接着,就有侍从上前替她牵牛。

“等等,这是要去哪?”她语气有些焦急。

“主人吩咐,说今晚在客栈歇息一夜,明儿一早再出关。”

“歇息?”闻言,她心中一惊。

“没关系的,大哥既然说没事,就不会有问题。”此时,平安已经骑马跟了上来,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映宸心情复杂,本想继续解释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却变作无声。

西南边城,有间客栈。

原本应该最为繁盛的边城地带,是各国通商买卖的聚集之处,但因为日前,燕蛮战事迫在眉睫,此时的店里,倒显得有些冷清萧条。赵王等人进来时,正瞧见安映晖独自坐在窗边,自斟自酌。

见此,他不由上前几步,笑着说道:“安兄别来无恙啊,赵某这厢有礼了。”

安映晖闻声望去,瞧清楚眼前之人,竟不由一怔,手中的酒杯也顺势滑了下来。

‘嗖’的一声,赵王身后的一个侍从,一把将酒杯接住,稳稳的放回木桌上,随即退到一旁。这动作来的太过迅速,不过转瞬之间,但好在安映晖亦是习武之人,因此并未太过惊讶,但心中还是不由暗暗感叹新夜的实力。

“原来是赵兄大驾光临,安某方才失礼了。”他一正衣襟,起身作揖。

“哎,安兄如此就太过见外了,赵某不过一介商贾,四处游走做些小本生意。当年有幸与兄台吴国一见,便甚觉投缘,不想今日竟在此地重逢,故特来打个招呼。”

他的话看似轻猫淡写,安映晖却明白,他是在暗示自己不要暴露他们的行踪,毕竟如今赵吴战事未平,天下人皆以为赵王在江南御驾亲征,却不曾想,他竟出现在这西南荒野之地。然而有间客栈,又是吴国柳家的产业,他敢明目张胆的进来,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二人正在说话间,从屋外又走进几人,却是方才的‘有痣青年’,和那位名叫小花的黑衣少女。此时,少女已将斗篷摘下,忽见安映晖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不由呆立在当场。

“公子,是三小姐!” 身后的一名小厮凑到他跟前,低声提醒道。

安映晖闻言,眉头一皱,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此情形,赵王面色不变,依旧谈笑自如:“这二位乃是在下的弟弟、弟媳,与在下一样都是赵国人。因着弟媳出嫁前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今次特地求了内弟,带她出来见识一番。”

“不知是大哥的旧识,赵平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公子见谅。”说着,平安上前一礼,态度极为恭敬。

映宸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极为默契,心里却不耐烦的直翻白眼:不愧是亲兄弟啊,这戏演得跟真的似的,如今自己的亲哥哥就在眼前,还能装到什么时候。一想到此处,就要开口解释。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赵王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挥手对平安道:“平儿,近日过于奔波,我看小花有些累了,你先带她下去歇息吧。我与安兄难得一遇,等会儿还要一起痛饮几杯。”

闻言,平安立即会意,也顾不上映宸的执拗,拉起她就进了内间。

安映晖身后的小厮想要上前,却被他伸手拦住,转眼笑着看向赵王,道:“赵兄,请!”

八十八、游丝

有间客栈,天字房。

映宸自打离开京都城后,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父母亲,如今见到哥哥,提及近况,心中竟升起一股不舍之意。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平安手捧食盘走了进来。

“方才怎么连晚饭也没用,我担心你会饿,所以特地送些点心过来。”

“他呢?”映宸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粉糕,边吃边问道。

平安知道她问的是赵王,遂微微一笑,道:“下午跟安大哥出去喝酒了,至今未归。”

“唉!”她轻叹一声,将糕点放在一旁,顺势趴倒在桌上。

“累了就早点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有事唤一声就行。”看这映宸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平安不由暗暗苦笑,随即走至外间,将门重新轻轻掩好。

原本炎热难熬的夏天,在这山林之间,倒显得寂静清凉。映宸望着窗前的烛火,随风轻摆,不一会儿,竟就这般朦朦胧胧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后有些动静,她方睁开眼睛起来查看,却不料身上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就要滑落在地。

“小心。”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紧接着就有人上前托住斗篷。

映宸闻声望去,不由轻声唤道:“哥哥。”

闻言,安映晖嘴角一扬,重新将斗篷披在她肩上,转身坐于一旁,笑道:“怎么,肯承认我是你大哥了?”

“哥哥!”说着,映宸突然红了眼眶,一把扑到他怀里,抽泣起来。

见此情形,安映晖无奈长叹一声,用手轻抚她的后脑,道:“怎么就这么走了,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你可知父亲母亲有多担心你么?”

“呜……”映宸只顾默默的哭着,也不作答。

“七夕当天,我在正阳门执勤,原本只听说祠堂着火,正担心冷宫会不会受到殃及时,太子就突然派人来传我。你是没瞧见他的样子,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他双眼通红,仿佛能渗出血来,如此盛怒,我还是头一回见。后来听付瞳说,才知道是你被赵人掳走了。”

说话间,映宸情绪渐渐稳定,缓缓坐直身形,蹙着眉头听他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是平安那小子对你痴缠,虽然前些日子逃了,却依旧折返回来将你带走,但今日一见,方知是你自愿的。”

看着映晖那似笑非笑的脸庞,映宸轻轻摇了摇头,半晌才喃喃的说道:“其实是我傻,那日宫里大火,我趁乱爬上了角楼,本是想要轻生的……”

“什么?”闻言,安映晖不由惊奇道。

“哥哥,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我真的不想一直那样度日。”说着,她复又哭了起来。“子善去吴国之前来找过我,说宫里都传我疯了,其实他不知,我即便当时没疯,也差不多了。在冷宫里,每天只能抬头看着那片天消磨时间,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如果不是子余叫了秋荷来,我只怕真的要疯了。”

见她难过,安映晖心里也跟着一阵发酸,不由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傻丫头,再怎么样也不能轻生啊,你叫父亲母亲如何,叫我跟你姐姐如何,又叫太子如何?”

他说着,又是一声长叹:“你只道你每日煎熬,却不知朝堂之上太子的压力,私自放走敌国奸细,那是可以按叛国罪论处的,是要诛九族的。以前我就听青青提起过,你跟林家姐妹相处的不好,如今林墨香又一口咬定是你所为,西南边境上,太子要依仗林瑞带兵,又要顾全咱们安家,将你废黜,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你以为魏王如今还有什么权势,凭他一句话,夏月殿的人就能自由出入冷宫么?若不是太子首肯,你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煎熬。”

映宸闻言,心中暗自沉吟,哭声也渐渐收敛,忽的想起,汪晖之前说的那句‘秋荷是太子的人’,这才恍然。

似是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安映晖心中一喜,劝道:“跟我回去吧,将来的路即便再艰难,也有家人陪着你。我看得出,你并不喜欢那小子,但若只作为朋友,他是不能一直陪你走到最后的。太子现在忙于战事,以后……”

“哥哥,我想我不能回去了。”不待他说完,映宸忽的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从我踏出燕皇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再回头了。不管子扶心里如何打算,既然有林蓉琴在,我便是可有可无的。如今,只是放心不下父亲母亲……”说着,从她眼中又滑下两行清泪。

“宸儿,你是咱们兄妹中最聪明的,怎么就不明白什么是君王呢?子扶现在是太子,将来就是燕王,你怎么能要求他像寻常人一样,只一心待你。”

“对不起……”映宸脑中一片混乱,她本想告诉映晖赵王之事,但这段时日,却见他对自己不甚上心,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竟只化作简单的三个字。

他兄妹二人,此时皆是满怀心事,未曾留意窗外的动静。赵王不知什么时候起,出现在过道里,收敛了气息,默默聆听着屋中的谈话。

平安方才听到隔壁有哭声,以为映宸有事,本想过去看看,却不曾想,在门口撞见了赵王,才要发问,忽见他一挥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顿时了然于心,不由嗤嗤轻笑两声,复又将房门合上,回去睡大觉了。

第二日晨起,好似昨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赵王依旧与安映晖客套着,平安则在一旁笑而不语,唯独映宸肿着眼睛,不敢正视众人。

“莫不是小两口吵架了,眼睛肿的像个核桃似的,丑死了。”赵王一副轻佻模样,拿着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调笑道。

闻言,映宸轻哼一声:“饭也不正经吃,就会取笑别人。”随即拿起跟前的馒头,就朝对面扔了过去。

赵王一个闪身,蹙眉道:“又来,不是说过不可以浪费粮食的么!”

“好啦好啦,你们就别闹了。”平安颇感无奈,这等阵仗几乎每天都要进行一次,他俩人闹得不烦,他劝的也烦了。说完,还不忘看向邻桌的安映晖,点头致歉。

望着映宸微微涨红的双颊,安映晖似乎感觉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一丝不寻常,只是那源头若隐若现,叫他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八十九、出关

早饭用罢,赵王一行人便辞了安映晖,准备启程。映宸望着哥哥,依依不舍,无奈侍从上前催促几回,只得含泪离开。

函谷关城门前,有哨兵设立关卡,盘查过往行人,百姓商贩皆有序站成一排,缓步前行。

“主人,前面有士兵拿了安小姐的画像,正在严查。”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汉子,小声说道。

赵王‘嗯’了一声,转眼看向映宸。但见她墨色斗篷披在身上,不由微微一笑,俯身用手在泥地上抹了两把。映宸正好奇的歪头看他,未及发问,就见一只大手已然迎了上来。

“哎呀!”这动作来的也算突然,她只觉脸上一阵冰凉,顿时明白过来,随即用手一阵厮打。谁知赵王偏就不躲不闪,反而趁机掐了她的脸蛋一把,害得她又是一声嗔叫。

见此情形,两旁的侍从嘴里都憋着一股气,佯装镇定。唯独平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的直翻白眼。

不一会儿,众人来至关卡前,赵王对守城的官员拱手一礼道:“赵某等人乃南国商贾,今借贵国宝地踏入西斯,做些绸缎生意。这些都是我的家人、奴仆,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钱袋,递到那人面前,满面含笑。

那官员一身绯色官袍,十分市侩,先是看了看赵王身后的马队,随即又看了看自己面前沉甸甸的钱袋,忽的八字胡一扬,笑道:“赵老板既然如此通情达理,那下官就不客气了,来人,放行。”说完,他大手一挥,顺势将钱袋塞到衣袖里,身后的士兵闻言,立刻分立两旁。

“等等!”忽然,一个声音从城楼边传来。只见说话之人身着金丝铠甲,左手握着一把龙泉宝剑,年纪虽已过四旬,却目光金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映宸并未历经过战事,不明白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还以为是林瑞的气势威严,之前虽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此时情况特殊,心中难免忐忑。

赵王亦是眉头一皱,却见那红衣官员‘噌’的站了起来,一脸讨好的说道:“暑日曝晒,何劳大将军亲自巡查,由卑职代劳便是。”说着,撑起一只衣袖,替林瑞遮挡阳光。

“放肆,大将军威武,还不快把你的脏手拿开。”林瑞还未开口,他身后的一个亲卫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人的推开。

“哲儿,张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休得无礼。”原来方才动手之人乃是林瑞的长子,林哲。他听得父亲吩咐,斜眼瞟了那官员一眼,随即冷哼,收起了手中的刀。

“这位兄台十分面善,不知可否以真容相见?”

赵王知道麻烦找上门了,只得转身作揖,道:“不知是林大将军在此,方才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九年前,西蛮入侵中原,中土三大国互为盟友,老夫有幸在川蜀战场得遇南赵国主,与其并驾齐驱。”说话间,林瑞捋了捋黑白参半的胡须,目光炯炯有神:“虽然时隔已久,但当时赵王已近弱冠之年,体态样貌已然成形,九年间虽有变化,如今看来到越发英气蓬勃了,真是不能不让人钦羡啊!”

“这……”闻言,赵王故作惊讶:“听将军此言,莫不是以为在下就是赵王了?”

“老夫虽然年迈,记性却好得很。日前曾听闻京城大火,城南出现了一名身穿猩红铠甲之人,素闻鸿麟铠甲举世无双,乃赵国传承之物,若阁下不愿承认,老夫只有亲自取证了。”说完,他一声令下,身后众亲卫立即将马队重重包围起来。

平安见状,连忙护在映宸身前。

“且慢!将军此举,不会是想要无视三国盟约吧。”赵王一甩衣袖,表情变得严肃:“当年各国递交和平盟约时,曾明文规定,凡商贾入境,只要不贩卖兵器、私盐,各国关卡必须放行。如今大将军此等作为,莫不是想要挑起两国的战争么?”

“战争?老夫若今日擒下你,尔等赵国就将是一盘散沙!来人,将他们统统给我拿下!”

“主人!”情势危急,新夜一众早已按耐不住,只等赵王一声令下,就要杀出重围。

“将军且慢!”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走来一人,却是今晨才在客栈辞别的安映晖,只见他一身银灰色锦衣,急匆匆的走到林瑞跟前,拱手道:“在下奉太子之命,前来边关暗访,事前未曾通禀将军,还请见谅。”

“原来是安统领,此刻不便多礼,待老夫擒下这几人再说。”说着,挥手就要下令。

“误会,都是误会!”安映晖连声阻拦,额头已浮起一层薄汗:“下官方才听见两位的对话,深知其中误会,故特来劝解。”说着,他又转眼看向赵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赵王会意,微微点头。

“这位赵兄确实是商贾出身,其家族产业仅次于吴国柳家。去岁,下官有幸陪同太子出使吴国,回国前,殿下曾设宫宴,赵兄便是宾客之一,我二人这才得以相识。”

闻言,林瑞面现狐疑之色,但又听他说的言之凿凿,竟不由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

“或许曾经见过也说不定的。”

众人正在兀自沉吟,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马队中传来,不由齐齐望去。只见她一袭墨色斗篷,将全身掩盖的严严实实,越发令人好奇。

“去岁,我夫君与大伯曾几度通商西蛮,期间曾听闻,林大将军被西蛮国主请去臧国都小住了两月,或许就是那时见到的,也未可知啊。”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想起林瑞被擒之事,不由发出阵阵哄笑。

林瑞虽然脸色难看,但入仕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沉稳内敛的性格。只是林哲,此时已羞恼至极,拔刀就要冲上前去。

安映晖不明白映宸为什么要激怒他们,急得原地直跺脚,但碍于身份,又不能上前阻拦。

倒是赵王会心一笑,故作嗔怪道:“小花,不得无礼!”

九十、突变

望着眼前这个被黑色斗篷掩盖的严严实实的人,众人都是一阵莫名。

“这位是?”林瑞微一迟疑的问道。

“此乃在下弟媳,尚且年幼,方才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大将军不要见怪。”赵王上前一步,拱手赔罪。

“装模作样!北国正值夏末,暑气未消,如此装扮未免太过蹊跷了吧。”林哲怒气未消,非要弄个结果才罢。

“她身染顽疾,脸上浮有症状,再者,午时日头最毒,见光会让病处扩散,故有此为。”

“少废话,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玩什么花样。”说着,林哲不顾赵王等人的讶异神色,一把将映宸身上的斗篷掀了起来。望着眼前满脸斑驳的她,竟不由愣在原地。

“啊!”映宸惊叫一声,连忙用双手捂住面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这……”安映晖一时情急跟了过来,见到此情此景,竟莫名的松了口气,又见林哲呆呆的站着,连忙夺过斗篷,复又照在映宸身上:“公子太过鲁莽了!”

“哈哈哈!”正在尴尬时,不远处传来了林瑞的笑声,他捋着胡须,拍了拍林哲的肩膀,对赵王说道:“小儿莽撞,令姑娘受惊,还望阁下见谅。几位既是太子殿下的座上之宾,方才便是一场误会,老夫若再纠缠不放,倒显无礼了。”说完,右手一挥,吩咐兵士让开一条空路。

赵王凤眼一眯,随即笑着称赞林瑞豁达明理,又转身谢过了安映晖,方携着一众侍从朝关外而去。只是,平安扶着映宸经过林哲身边时,不忘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不多时,函谷关城门前,再次变得井然有序。

“派人跟着那几个商人,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林瑞忽的冷冷说道。

“可是方才安统领说……”

“他的话未必可信,安家的人跟咱么不是一条心,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莽撞?”

“这……”林哲微一低头,犹豫片刻道:“儿臣倒不是因为那女子的样貌丑陋,被吓到了,只是,先前就觉得她声音有些耳熟,但却偏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所以才想看看她的真容。”

“哦?竟有此事。”闻言,林瑞也不由暗暗思量。

“等一下!”忽的,林哲眸光一闪,立即转身跑到城门官处拿了映宸的画像过来,递到林瑞跟前,兴奋地说道:“父亲你看!”

“拿它做什么?”他微一皱眉,有些不耐烦,但转瞬就反应过来:“难道你怀疑刚才那人是她?”

“恩,绝对错不了。虽然我只与太子妃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日琴音画艺,她的音容笑貌早已刻在儿臣脑中,咱们林家的对手,我总是会特别的用心记过。”

看着林哲满脸的兴奋,林瑞眉头皱的更深,良久不语:“若依你之言,方才安映晖的反应,应该早就知道那丫头混在商队里的,只是为何要有意放走他们?”

“哼,那还用问,必定是他们安家图谋不轨,先前宫里的那几个奸细,不就是他们合伙放走的么!”

林瑞久经世事,心思缜密,不像林哲这般冲动,但若真如他所说,方才那人必是赵王无疑,遂立即叫来副官:“再多派一些人手出城拦截,万万不能叫那商队离开燕国的管辖,如遇反抗,就地斩杀!”

“是!”那副官才要转身,顿了顿又回头请示:“若是李将军问起……”

“告诉他那些人中有一个是赵王,咱们要是拦不住,就得统统提头去见皇上了!”

“是……”副官一听此话,顿时冷汗直冒,片刻也不敢耽搁的跑去传令。

望着城门外边如画的风景,谁也料想不到,刚刚吹过的那阵清风,早已沾满了鲜血的腥气。

“你刚才还真大胆啊,惹谁不好,偏去招惹林瑞!”平安望着一副优哉游哉的映宸,不解的问道。

“兵行险招呗!”映宸轻轻拉扯青牛的缰绳,得意的解释着:“林瑞生性狡猾,凭咱们三言两语必定不能过,如果这时候有人敢与他对着干,引起他的注意,他反而会觉得咱们是真的。”

“先别得意的太早,没出燕国境内,始终都有眼线盯着,凡事稳妥而行!”

平安正在夸赞映宸的反应机智,忽然见赵王骑马跟了上来,嘱咐了两句后,又斜眼瞟了两边的山林,他即刻会意,警觉起来。

映宸见状,虽不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性命攸关,赵王绝不会乱开玩笑,遂也收起笑容,不再多言。

又行了片刻,眼看西蛮的界碑就在眼前时,忽的,从左右树林里蹿出一队队兵士,手持长枪弓箭,将众人团团包围起来。

“来的还真快!”赵王嘀咕一声,软剑已握在手中。

平安见状,立即挡在映宸身前,对两旁侍从喝道:“保护好小姐!”

“是!”

又是一声令下,无数箭雨从天而降,赵王等人手持兵器,一边朝前奔跑,一边挥舞手臂挡开弓箭。

看他们要逃,燕国的兵众一拥而上,整个林间顿时喊杀声四起,混乱至极。

九十一、天命难违

月明星稀,夏风中隐约参杂着一股血腥之气。映宸伏在马背上,任由马儿游走在不知名的山间。

她身上的斗篷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色的襦裙,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方才的一场厮杀,她已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她面前,只记得最开始,赵王一行还处在上风,可是后来李家的精兵前来支援,情势忽然急转直下。

平安为了护她,左腿被燕兵一剑刺穿,赵王早已杀红了眼,见此情形更是怒极,几近疯狂之下,砍倒了那名朝她奔去的将领,随即一把将她丢在马上,就像当初在南城那样,不顾轻重。一声哨响,踏雪便驮着她飞奔着冲出人群。

“夜新……”映宸口中呢喃,回想着临别前赵王复杂的神色,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马背上,方才一幕,犹如梦中。

踏雪虽为牲畜,却久经战事,到不似她这般愁苦,只是一路奋力的跑着,如今跑累了,就兀自停下来悠闲地吃草,仿佛是感觉到了脊背上的湿润,它猛一抬头,四下张望一番,紧接着一声长啸。

一阵劲风随声而至,它迎风而上,嘶啸着跑向幽暗的树林。映宸见它情绪有异,忙抓紧了缰绳,蜷缩着不敢乱动,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斗篷在身后咕咕作响。

远处的山崖上,传来一阵野兽的鸣叫声。映宸疲倦的跳下马,蜷缩在一颗大树下,瑟瑟发抖,踏雪,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也沉重,半梦半醒间,只觉周围传来一阵细碎的话语声,她眯着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但见片片火光晃动,一群人身着燕国兵甲,聚集在了一处。

“继续搜,别让赵国余孽跑了,生擒赵王者,重重有赏!”领头的将领大喝一声,其余兵士瞬时有序的散开。

映宸见有火光朝自己方向搜来,连忙起身,往树林的另一个方向跑。谁知天黑视线受阻,没跑多远,脚下竟被树枝绊倒,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掌心传来阵阵的刺痛,她虽然看不清,却也能猜到大概的情形,眼泪又不自觉的一涌而出。

“嘶嘶”。她才想起身,忽然听到一阵蛇吐信的声音,身子顿时僵在地上。

月光透过树杈间的缝隙,洒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见一个细长的影子,鳞光闪闪,正朝自己这边游走而来。

她本能的坐直身形,迅速后退,直至背部死死的贴在身后的树干上,心里的恐惧难以言喻,莫非,她注定命丧于此?

那鳞蛇已拉开架势,打算朝她发起进攻,她立即紧闭双眼,准备就义。就在此时,忽听一声‘当’响,却是金属敲击地面发出的。她睁眼望去,只见一个令她安心的身影出现在跟前。

“你……”

“别出声,跟我走。”赵王小声嘱咐了一句,随即拉起她,就往另一边走去。

这是一个不太宽敞的山洞,里面只能容下七八人左右,映宸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看着赵王细心地帮她包扎着双手,火光映红了二人的脸颊。

“不太严重,不过这几天不嫩碰水了。”他将内衫撤去一角,撕成绷带用来包扎。

映宸上下打量,但见他一切照旧,只是原本外穿的蓝的锦袍,如今大半边都被血水浸成了深褐色,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叫人不禁皱眉。

“发什么呆呢!”赵王见她不答话,便伸手过去捏她的脸颊。

映宸脸上吃痛,连忙用手去打,一时竟忘了自己手上有伤,不禁疼的哎呦直叫。赵王见状,笑的越发开心。她心中不服气,轻哼一声,又改用了手臂,朝他胸前拍打过去。赵王见她来势汹汹,只左右闪了两下,但见她一臂落空,整个人都栽倒在他怀里,不由顺势一把将她抱住。

映宸见他耍赖,又羞又恼,挣扎着就要起身,谁知才一抬头,竟不小心与他对视,原本嬉笑连天的山洞,顿时变得安静异常。

她能感觉到自己鼻尖上方传来的呼吸,心跳也逐渐强烈,隐约间,听到赵王喉咙处传来的吞咽声,感觉他的脸,在慢慢向自己靠近,竟不由闭起了眼睛。

“回禀主……上!”一个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却是有人回来报信,撞见洞中情形,竟尴尬的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映宸被来人打断,瞬时回过神来,连忙从赵王怀中挣脱开,侧脸看向别处。赵王则神色不变,道:“说!”

“是。”那人抱拳,单膝跪地,眼睛看向地面:“红组派人来报,说凌公子与青组仍下落不明。”

“平安!”映宸忽的想起他的伤势,连忙转身,但见赵王不疾不徐的说道:“今夜巡山的人太多,不便搜查,告诉红组的人沿途留下暗记,今晚先在这里稍作休息,明天天一亮,即刻启程。”

“是。”那人恭敬一声,随即转身而出。

“平安没跟你在一起?要是天亮前也找不到,咱们就这么走了,他该怎么办?”映宸眼中已现泪光,焦急的看向赵王。

赵王闻言,脑中闪过一些往事,嘴唇轻启,才想要问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映宸以为他是想责备自己,不由低下头,哭着说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大家,呜呜。。。”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新夜的人不会那么脆弱。”赵王心里也没底,这么说,看似是在安慰映宸,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天命难违,一切顺其自然吧。”

望着眼前,这个无所畏惧的男人,竟然也会相信‘天意’,映宸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却并没多问,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九十二、臧都城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赵王骑在马上,样子十分的悠闲,仿佛前些日子的死里逃生,不过是一场恶梦,醒了,便一切重归自在。

映宸由人牵着马,与他同行。虽生在北国,女儿家久居深闺,齐射一系全不在行,看着眼前的茫茫草原,心里虽想策马奔腾,却无奈只能乖乖的坐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诗么?”忽的,赵王笑眯眯的转眼看向她。

“不知道,不过在我看来,不管什么诗到了你嘴里都成了淫词浪句了。”看着他一脸的轻佻摸样,映宸撇着嘴,有意嘲讽。

‘噗嗤’一声,赵王还未反应,却是一旁牵马的红衣人笑了出来。

赵王见状,没好气的白了那人一眼,随即又换做一副笑脸,道:“这是武帝的《秋风辞》,自然不算浪句,不过这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倒也应景。”

“应什么景,我只见这茫茫草原,哪有什么‘兰秀菊芳’啊?”映宸一脸不屑的四处张望。

“既有佳人在,那些俗物自然不敢路面了!”赵王又说,语气越发玩味,伸手就去勾她的下巴。

映宸微一侧身向后躲去,条件反射似的执起马鞭,一把将他的手打开,嘴里还不忘大‘哼’一声,红着脸,扭头不作声了。

赵王被打了一下,正在搓手叫疼,但见她羞恼的摸样十分可爱,反而兴致更浓,哈哈之声不绝于耳。

“点墨,咱们快点走,不理这个无赖。”映宸附身对牵马的红衣人吩咐一句,那人闻声,自是成习惯了此等阵仗,遂嘻笑点头,将马牵向另一边。

话说这个点墨,映宸之前便已认得,却是在吴国时随侍赵王左右的那个红衣人,早前燕国境内并未见到他,倒是那日到了山洞后,他才出现。

新夜里的刺客按颜色分组,每组有着不同的使命在身,这红衣人看似普通,却是一队之长,赵王特地叫他来给映宸牵马,不知是在惩罚他在边境的接应不利,还是对她的安危太过上心。

众人正在缓步前行,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皆不由回身望去。

只见,棕色马儿迎风奔弛,速度丝毫不减,而马上的黑衣人则是一个纵身跳了下来,单膝跪在赵王跟前,抱拳道:“回禀主上,前方三十里处便是西蛮国都,红组已在城中准备妥当,一切听从主上吩咐。”

“好,吩咐下去,就说我们日落前必到臧都城。”

“是……”那人答应一声,却并未起身。

见他迟疑,赵王微微蹙眉,问道:“还有别的事?”

“暗卫来报,说北燕国有新丧,已经向各国递了免战牌。”那人说话时,故意放低了声音,不时斜眼瞥向映宸方向。

这一瞥或许只是不经意而为,却被赵王看在眼里,遂继续追问道:“是谁?”

“魏王,慕容子余。”

闻言,赵王明眸一闪,微微坐直了身形:“是他。。。”随即也转眼看向映宸。

映宸被点墨牵着马走的略微远些,但见赵王神色古怪的看向自己,不由蹙起眉头,不待他过来,便喊道:“可是平安有消息了么?”

赵王正在沉吟,闻言,脸上立即浮起一抹笑容:“还没,不过我想也快了。”见她一脸将信将疑的神情,又摸了摸她的头,道:“走吧,臧都城保你大开眼界。”

“真的?”映宸一听此言,整个人立即兴奋了起来:“我住在燕京都,又去了吴国的临安城,现在还要去西蛮国都,哈哈,真是不虚此行了。”

见她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赵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随口损了她几句没见过世面,一行人,便在他二人的吵闹声中,渐行渐远。

初秋时节,西南草原已有凋零之感,从茂盛转向萧瑟,更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可贵。臧都城不似京都、临安的繁华热闹,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也没有宏伟的宫廷建筑,百姓们衣着奇异,与中原截然不同。

赵王等人才至城下,就有一队西蛮士卒前来相迎,领头之人服饰明显鲜艳华贵,一头小辫子随意披散在肩上,说的却是地道的汉话。映宸见他一路上对城中的百姓耀武扬威,却对赵王恭敬有加,不由暗暗感叹赵国的威慑之广。

“王爷客气了,在下此次乃是借路西蛮,不曾想竟劳您亲自出城相迎,理当自罚三杯。”赵王说完就是一个拱手,立即连饮三杯。

“哈哈哈哈,赵王果然性情中人,你我两国既已结成盟约,又何必客气。”原来方才那人正是西蛮王的胞弟,也是促成两国联盟的重要人物。“殿下既然来了这里,小王理当尽地主之谊,令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不出三日,定将他安全护送至此。”

映宸悄悄站的门外,合上门帘,因为她是女眷不便出席,但又听他们说起平安,这才好奇过来听了,谁知话头才起,就被这王爷一笔带过,紧接着就是无休止的叙旧,实在无趣,只好悻悻的回了屋。

“点墨,咱们在这臧都城安全么?”映宸独自坐在屋里,拿着不知在哪捡来的干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的挑弄着灯芯,房间的光亮,也随着烛火左右摆动。

“你说我要是偷偷溜出去,他会不会生气?”她又是一句对着空气的话,若不是王府里的下人都忙着款待赵王,此时见她这等摸样,定会以为她疯了。

“不说话就是不会喽!”说完,她立即披上斗篷,先将门打开一个缝隙,小心的左右望了望,但见院中无人,这才‘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门窗紧闭,屋内复又寂静如常,只是她前脚才走,桌上的烛火竟就这般莫名的轻晃一下,随即无声的熄灭,换来一室暗淡。

九十三、伤别离

夜晚的臧都城行人稀少,只有几处宅院高高挂起灯笼,错落有致。映宸这几日一直强打着精神,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出来散散心,正直秋风微凉,脑袋倒愈发清醒了。

有间酒楼里,与外间截然不同,沸沸扬扬的挤满了各国商贾游士,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天各一方。

“呦,姑娘是一个人啊,吃饭还是住店啊?”

才一进门,就有一个穿着蛮族服装,却操着一口地道京腔的店小二迎了过来。见映宸一身素衣,材料却是上等货,此刻既无仆从相伴,又没有行李包裹,浑身透着精明劲的他,也不由微微蹙了蹙了眉。

“吃饭,不过……”映宸说着,探头向里面望了望:“能不能给我挑一个安静点的位置。”

其实映宸自小除了睡觉,就从来没有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出门,最少也要有个丫头跟着,而如今逃难在外,异国他乡又龙蛇混杂,心里难免七上八下,脸上的泰然自若不过是强撑的。

“小的明白,只是如今客满,您不介意拼一桌吧。”那小二一脸的喜笑颜开,心里却暗暗思量她的来历,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玩的,若是在此处惹了是非,倒也难办。

“废话少说。”不知什么时候,映宸身后又多了一名红衣男子,气势汹汹。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倒叫二人吓了一跳。“拿去,给我家小姐腾个空位。”点墨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定银晃晃的银锭子,随手一扔。

那小二见到银钱笑得更甚,一把就接到怀里,点头道:“得嘞,二位这就随我楼上请吧。”说着,将二人引致二楼的一个僻静角落坐下,点过酒菜后,便急匆匆下楼准备。

映宸看着站在一旁的点墨,知道幸得他一路护卫才如此顺利,不觉惭愧的吐了吐舌头,脸上也随之浮起一丝害羞的神情。而点墨,除却赵王在场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不多时,酒菜齐全,一眼看上去虽不比中原的精致,却也别有一番西南地域的特点,肉食,烤制为主。映宸自打中午进城就一直没吃东西,除了那个什么王爷敬上的两大杯茶水外,此时见了菜肴,便再也忍不住的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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