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扶此时,正在宁远殿内与齐秋睿对弈。忽见付瞳匆匆而来,不由疑惑的问道:“什么事?”
付瞳努力地直了直上身,深吸一口气后,便将方才所见之事说与子扶。
子扶闻言,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未及跟齐秋睿告辞,就大步朝门外而去。见此,左右侍从也不敢耽搁,随即也快步跟上。
映宸才挨了板子,已是虚弱至极,一时坐不得、跪不得,又见黄鹂昏死在不远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只得含泪趴在青石板路上,用宫人送来的纸笔,一字一划的默写着《女诫》。
才写了不到一篇,忽的一阵冷风吹过,将地上的宣纸吹散开,映宸一急就要上手去抓,不料却牵动了下身的伤处,顿时疼的直冒冷汗,只得咬牙阖眼,握紧双拳,默默的忍耐着。
谁知,忽听“啪”的一声,映宸身上又传来一阵新的剧痛。
只见一个宫女打扮的人,此时正挥舞着长鞭,口中还振振有词的说道:“皇后娘娘吩咐了,如果太子妃偷懒,咱们就得从旁鞭策。”说完,又是一鞭,不偏不倚的朝映宸头上打去。
映宸虽然及时用手护住了头部,但这一鞭子力道过猛,一双玉手瞬时皮开肉绽,脸上也划出了一道血痕。
那宫女还欲再打,不料才一抬手,就被人硬生生的给按住,抬头一看,差点吓得丢了魂。只见韩羽一脸青须,双目瞪如铜铃,正怒冲冲的看向她,不由脚下一软,栽倒在地。
子扶顾不上发怒,直接走至映宸身旁,见她双目紧闭,一双手血肉模糊的挡在头顶,不由心中一惊,轻声唤道:“映宸。”
闻言,映宸缓缓睁开双眼,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但见子余跪在地上,一脸关切的看向自己,悲伤之意从心底泛起,顿时大哭起来。
子扶小心的将她抱至怀中,轻声安慰,才要出门就听见一声轻唤,回头一看却是七彩。
“殿下,这可使不得,娘娘这会正生气呢。”七彩一脸忧色的说道。
“姑姑放心,你只需跟母后说,是我将人带走的,日后,我自会前去解释。”说完,便转身离开。
付瞳背过一旁早已昏迷的黄鹂,紧随子扶而去。
七彩还想上前阻拦,却见韩羽挡在身前,目光冷峻,心中不由一颤,只得转身回了大殿复命。
夏月殿内,寻燕正在院中,为出去了半日还未回来的映宸担心,就见子扶抱着她匆匆而入,又见伏在付瞳背上的黄鹂,一时间,连礼都忘了行,只大声叫嚷着,将宫中几人都唤了出来。
众人应声而出,但见映宸、黄鹂身上皆是血迹斑斑,顿时炸开了锅,连忙帮衬着,将二人抬到了各自屋内。
待太医诊过脉之后,寻燕与秋荷服侍映宸更衣、换药,含卉则留在偏殿照顾黄鹂。幸及二人都未伤及要害,众人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心来。
映宸用过汤药之后,没多久,便沉沉的睡了。子扶心中担忧,一直坐于床前,未曾离去。轻轻拂开她额角边的碎发,忽的瞧见,脸颊上的那抹血痕,心疼之意又起,不由得伸手微微碰触。似是感到疼痛,只见映宸身子一抖,将头向后挪了挪,方又安稳的睡下。
一夜无话。
三十三、受罚(三)
第二日,映宸受罚之事,就已传遍整个后宫,一时间,后宫中流言四起。
才下早朝,燕王就命人传了皇后,前来御书房回话。
“臣妾来迟了,还请皇上恕罪。”皇后缓步而入,紧接着俯身一礼。只见,燕王正坐于桌案前,拿着一本奏折细细批阅。
“你来了,不必多礼。”燕王抬头了看了一眼,将手中奏折放于一旁,语气平和的问道:“听闻昨日,你赏了太子妃二十大板,竟是何事,让你动了如此大的干戈?”
皇后来时,已着人探得了消息,因此并不吃惊,只徐徐的将事情的始末述叙了一遍。
但见燕王听得仔细,又继续说道:“如今皇子们都大了,即便没有外姓氏族在宫里,这后宫妃嫔间的往来,也多有不便。臣妾想着,不如趁此机会,也让三殿下出宫建府,日后,再为他选一门合适的亲事,才是最好的打算。”
燕王静静坐于龙椅之上,沉吟片刻,无奈的叹息一声,道:“既是如此,倒是孤的错了。”
皇后不解其意,面带疑惑的看向燕王,只听他徐徐的说道:“都是近日西南事忙,竟不曾跟皇后提起。前些日子,子余因为公事在身,没能参加映宸的寿宴,心中一直懊恼。私下里跟我请示过,只说映宸与她母妃有几分相似,与其将那簪子空摆着,睹物思人,不若献与更为适合之人,倒也不枉费我们两代人的心意。孤想着他说的有些道理,故而就准了此事。竟不成想,因我一时疏忽,倒叫他俩受了委屈了。”说完,燕王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悔的神情。
皇后心中微微一惊,首先以为自己真的打错了人,但又经过一番思量后,便觉得此事有蹊跷,如此说来,燕王是要存心偏袒子余了。只得故作惊讶的说道:“那。。。这么说来,臣妾确是错怪了他二人了。”
说完,便立即跪倒在地,语带哭腔:“都怪臣妾太过鲁莽,一味听信了宫中的传言,竟错打了太子妃。如今臣妾定是要亲自前去请罪的。”
“这也不能都怪皇后,皇后也是为了后宫法纪、皇室的颜面着想。而且,如今子余确实长大了,孤也不能将他一直留在身边。”燕王见皇后并不拆穿自己,连忙上前搀扶,安慰的说道:“不如这样,今次即已责罚了太子妃,就不要再将老三也牵扯进去,等会我叫人拟了旨,只说太子妃新近入宫,无意间冒犯了已故的宸妃,皇后为揪其错,特此在春华殿门前杖责二十,以儆效尤。至于那个簪子么,本来就是好意,便罚她每日戴于头上,起到警醒之用吧。”
闻言,皇后面色稍缓,也不好多说别的,只能点头称是。
目送皇后离开后不久,燕王忽的朝着殿中大喝一声:“周全,去把老三给我叫来!”
夏月殿内。
子扶下朝后,未及回宫,便急急的来此探望映宸。
此时,她正趴在床上看书,见子扶进来,忙把手中书籍藏到被子下。
子扶见她模样慌张,不由微微一笑,道:“你那本《赵王传》若是看完了,也借我一观可好?”
映宸微微一愣,好奇的问道:“你真要看,不嫌它是杂书么?”
“哦?为何有此一说?”子扶轻咦一声,笑着反问道。
“上次我在子余那与大殿下闲谈,曾说起此书,谁知他二人皆不相信,只说,这里面都是怪诞之说,虚大于实。”
闻言,子扶眼眸微垂,淡淡的道:“你平日常去三弟宫里么?”
映宸忽的想起,昨日自己才为此事挨了打,只顾聊的兴起,却忘了此事,神情不由黯然,喃喃的道:“有些日子不曾见了。”
“我并不是反对你与子余亲厚,他既是我弟弟,将来也是你的亲人。”子扶缓身坐于床前,温和的说道:“只是,昔年他母妃与我母后并不和睦,后来宸妃娘娘去世后,他又交与老太妃抚养,从小便不于我们一处。幸得大哥还顾念着,常常带他出来走动,这才与我们熟络起来。”说着,子扶看向映宸:“只是,他心似寒潭,我始终看不穿。”
“子余自幼没了母亲,自然与常人不同些。我虽不知他为何将金簪赠我,但想来必无恶意。”说着,竟有泪水从映宸眼中滴滴划落。
子余双眉微蹙,缓缓将手凑至她面前,轻轻为她拭泪,又叹了口气,道:“他是何心思我并不在意,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映宸,你可心甘情愿的,做我的正妃?”
闻言,映宸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沉默后,门外忽的传来一声尖细的声音。随即,寻燕便带了一个脸生的小太监进来,将燕王的旨意说与众人。
待那人走后,子扶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映宸,道:“既然父王并未怪罪,此事就算了了,你且安心养伤,我已一日未曾回宫,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方才的问题,你若想好了,就来告诉我。”说完,便转身而去。
映宸愣愣的将头伏在枕头上,脑中思绪闪过万千,又不知过了多久,竟这么睡着了。
三十四、吴王请柬
转眼间,冬至来临。子扶再次奉旨前往南郊祭天,而此次的督察御史,燕王则选派子余担任。
距离映宸受罚已有月余,这期间,子余虽常在宫内走动,却不曾前来探望。
一日,窗外飘起薄薄的雪花,小庆子再一次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夏月殿门前。见含卉出来开门,也不多说,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封信,便匆匆跑开。
只见,信上工整的写到:映宸亲启。
映宸看这字迹,便知是子余所写,随即打开细细观瞧,但见其中只短短写了四句:“轻身如有术,愿化作清风,吹入湘帘隙,向君诉衷苦。”
看完,映宸嘴角微微一扬,已知子余心意,随即就将信件丢到炭炉里烧了。
又下了两场大雪后,便是新年。由于尚在国丧期间,燕王将以往的大小宫宴全部取消,就连正月十五的御宴也是如此。一时间,整个燕王宫就似这般,悄悄的迎来了荣庆二十二年。
三月春盛,有吴国使臣前来北燕,为燕王贺寿。朝堂上,还呈上了请柬,邀请燕国太子六月初六前往东吴,观昭言公主及笄之礼。
吴使此次前来,表面是为燕王贺寿,实则是要透露,吴王有意为昭言公主挑选驸马。此乃两国结盟的重要契机,燕王又怎么会错过,不但爽快答应了,还命大鸿胪魏青黎好生招待了各位使臣。
十五寿宴当天,燕王颁下新令,命子扶五月,协同大将军姜淮一齐出使吴国,贺昭言公主寿。又封子余为魏王,赐良田百亩,黄金千两,此外还将一队京畿护卫军,交与他掌管。并吩咐,在子扶出使东吴的这段期间,由他代监国一职,协助燕王处理朝政。
由于子余今年不过十九岁,尚未行冠礼,故而仍住在永承宫,待年满二十,再搬出宫外自行开地建府。
“听东宫的玉书说,侧妃娘娘前几日一直心绪不宁,食欲不振,后来请了太医来瞧,才发现原来是有了身孕,已经将近两个月了。”秋荷在偏殿,一边整理映宸的衣物,一边轻声跟寻燕说着。
“虽然咱们小姐最先奉旨入宫,但时运却不好,册封之事迟迟不能进行。如今侧妃娘娘有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不知道小姐会怎么想。”寻燕手中的活计一缓,淡淡的说道。
“照我看来,咱们家小姐才不稀罕什么太子妃呢。三殿下待她可是极好的,小姐受罪那几天,不知派人送了多少东西来,如今又得皇上欢心,封了王,那可是前途无量呢。何必非得跟那狐媚子争。”秋荷说话时,语气中又是傲慢,又是不满。
闻言,寻燕狠狠的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胡说什么呢,前些日子,小姐是怎么挨的打,你都忘了?”
“来人,奉茶。”
秋荷才要继续接话,忽听一声传来,却是映宸在殿中唤道。当她端着才刚泡好普洱,走近屋内时,只见子扶端坐在客座之上,正满面含笑的看向映宸。
“五月南下之事,我已求了父王带你一同前去,父王已经准了。”子扶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
“皇上真的答应了?”映宸有些惊讶:“那我该做些什么准备?长了这么大,却是头一次出门,没想到还是去吴国,听说那里物产丰富,人杰地灵,还有。。。大海。”
见映宸越说越兴奋,子扶不由轻笑出声:“我也是头一次出使吴国,以前有关吴国之事,大多都是从先生那听来的。”
“对啊,我们可以去请教先生,再带上平安,他一直跟在先生身旁的,必定对那里十分熟悉。”
闻言,子扶神色微微一变,语气淡淡的说道:“映宸,我希望今后有关朝中之事,你能够尽量不要告诉平安。”见她有些疑惑,子扶继续说道:“他虽然是先生的书童,但毕竟不是我北燕的朝臣,而且,对于他的身份来,始终是个谜。”
“我太不懂你的意思。”映宸心情有些复杂的说道。
“我之前曾派过几路人马前去调查,但所有的消息,都终止在燕赵边境,之后,便与他们失去了联系。这些人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高手,他们不回来复命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都已经身首异处,不能回来。”子扶淡淡地说道。
“可是,这与平安有什么关系?他是会武没错,但他在燕王宫六年,并未害过什么人。各国边境本就时有纷争,也许,只是巧合。。。”说着,映宸的声音越来越低。
子扶并不想勉强她相信,只婉言解释道:“此事尚在调查中,确实不能说明就是他所为,我只是希望燕宫的秘密,尽量少被外人所知,也是出于大家的安全考虑。”
听闻此言,映宸才渐渐明白子扶的顾虑,忽的想起刚才的感情用事,竟有些羞愧,只得缓缓说道:“是我一时任性了,未能顾虑周全,以后,我会留心的。”
子扶见此,微微轻笑两声,温和的说道:“你能明白最好。其实,此次我求父王带你一起去吴国,也是藏有私心。我是不想我不在的时候,你跟三弟之间有过多的接触。”说着,目光便落在向映宸发髻间的宝玉金簪上。
映宸闻言,神情一阵闪烁,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将头低下,不与他对视。
不一会,又听子扶缓缓的说道:“蓉琴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虽然,我平日忙于公事,很少与她同房,但还是。。。”
“恭喜殿下,我北燕后继有人了。”映宸面色微红,不待子扶说完,便慌忙地插口道。
子扶见此,心中有些无奈,只得轻轻叹息一声,岔开话题道:“吴国临海,气候湿润,与北燕大不相同,你第一次出门,日常惯用的东西多准备一些,那里物资虽多,就怕不合心意。”
大概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之间只剩下阵阵沉默,为避免尴尬,子扶只得声称要去给皇后请安,便匆匆离开了。
三十五、初见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五月的燕国,天气才刚开始转暖,江南一带却早已是一片旖旎风光。燕国使团的队伍,在大将军姜淮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走进吴国都城临安。
与北燕的砖瓦石台不同,吴国的建筑多为木质,一应的二层小楼,精巧别致。临安城河畔杨柳依依,透着一股说不尽的柔美风情。
安映晖此次亦跟随使团出行,被燕王选派为太子亲卫,一路上细心周到,让与太子同车的映宸刮目相看。以往她只知道哥哥学问了得,武艺精湛,却不知他认真的模样,竟是这般。
“启禀太子殿下,前方就是北燕驿馆,还请殿下先行在此休息,待末将进宫禀明吴王,再来复命。”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恭敬地说道。
此人身着金丝护甲,身形魁梧,不亚于北燕的校尉韩羽,正是在临安城外五十里处,前来相迎的吴国大将军文显。文显乃吴国怀王之子,当今吴王的亲侄子,太子文允的堂兄,生来力大无穷,钢劲勇猛,但惟独智谋不足,幸得秉性温良,与人相处融洽,反而渐渐成就了今日的地位。
“那就有劳大将军通传了。”子扶语气温和的说道。
待文显走后,他望了望身旁熟睡的映宸,轻轻拂开她额角的碎发,想着这一路舟车劳顿,真是将她累坏了,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
马车前后轻晃两下,便稳稳的停了下来,随即就有侍从来报,说是驿馆到了。
映宸听到车外人声纷杂,从梦中惊醒,瞬间坐直了身体。但见子扶轻拍了几下她的手背,缓缓的说道:“别怕,咱们已经到。”
闻言,映宸才松了口气,但转眼又瞧见自己的双手,正紧紧抓着子扶的胳膊,知是失仪,连忙又将手松开。
子扶见此,只微微一笑,随即命人将车帘掀开,便缓身而出。
细细回想起来,这一路还算平安。随行的队伍只在燕、吴交界的地方,遇见了几次流民的突袭。幸得姜淮统兵有术,没几下便将那些草寇驱散了。
但初入吴境之时,队伍行至山林,又逢连日大雨,几辆随行的马车几度陷入泥坑当中。其中一次,拉车的马儿受惊,差点将映宸的马车掀翻。几度狂奔、冲撞之下,竟将车身毁了个七七八八。映宸由于惊吓过度,再不肯独乘一车,但又不能与齐秋睿、平安同乘,故而,才来至子扶这里。
见映宸迟迟不下车,子扶关切的走回车旁,轻声问道:“映宸,怎么了?”
“没什么。”映宸闻声回过神来,喃喃的说道,随即起身下了马车。
北燕的驿馆,依旧是江南独有的木质风格,小巧却又不失精细。映宸是女眷,被单独安排住在西厢;子扶住在正房;齐秋睿与平安住在东厢;姜淮与映晖等人,分别住在前院后院,负责守卫。
由于齐秋睿乃是当世大儒,倍受各国饱学之士的爱戴,以至于,他才踏入驿馆大门,便有无数文人雅士慕名而来,更有仕宦子弟携宝献礼。一时间,北燕驿馆门庭若市。
吴王宫内景致秀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路旁多设有溪流环绕,宫中之人大多服饰艳丽,江南女子素有的纤细,趁上轻纱薄幔,顿时又添几分妖娆。
子扶与映宸应约来至大殿,才在客席坐下,就见吴王从内殿缓步而出,待一应礼数完毕后,笑着对子扶道:“贤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子扶闻言,侧身看向吴王,拱手回道:“谢吴王关心。家父此次命子扶前来,除了观礼之外,还特地嘱咐多带了些北燕的陈年佳酿,只说当年与叔父共抗西蛮时,叔父一度赞不绝口。”
“难为慕容兄一直惦记着,想来,寡人也有五、六年未曾尝过这琼浆的滋味了,你回去后,定要代我好生谢过你父王才是。”说着,吴王满面含笑的轻捋着胡须。
不多时,有宦官前来请示是否准时开席。
只见吴王大手一挥,道:“不急,此时宾客还未到齐,你先去内宫把太子、公主请来。”
听得吩咐,那人不敢耽搁,随即转身而去。
子扶心中疑惑,转脸看向吴王,实不知除了燕国使臣之外,还有何等贵客,需要吴王亲自相候的。
“抱歉,抱歉,在下来迟了。”忽的,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藏蓝色锦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男子匆匆而入,看到主座上的吴王后,立即拱手笑道:“马儿认生,在途中受了惊吓,一时间乱闯乱撞的走错了路,还望吴王见谅。”
“哎,夜新不必如此客气,只要人没事,晚些时候又有什么关系,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说着,吴王连忙起身,伸手指向一旁的客座,做了个‘请’的姿势。
闻言,映宸心中微微一惊,但见身旁的子扶依旧含笑,面色不改,直至那人坐稳身形后,方缓缓起身将她一并扶起,对那人躬身一礼,道:“燕国太子慕容子扶,携太子妃安映宸,见过南赵国主。”
由于之前读过太多遍的《赵王传》,映宸早在脑中将赵王的形象绘制了无数遍。如今见到真人,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遂偷偷抬眼向他瞧去。谁知这一看,不由又是一阵心惊。只见此时,赵王端坐于红木桌前,也正用打量的目光细细看向自己。
三十六、试探
“原来是慕容小兄,不必多礼。我与你父王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当年幸得他相助,才保我赵国八年无忧。”赵王眸光一转,悠悠的说道:“今日乃吴王家宴,夜新来迟,理应自罚三杯。”说完,便拿起桌边的酒杯,连饮三杯。
“赵王好酒量,文允亦是来迟了,自当同饮三杯。”随着话音,吴国太子文允大步走近殿内,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人。这位老者大家都认得,便是闻名遐迩的齐秋睿,其后还有一名宫装少女,一条薄纱半掩容颜,明眸流转,正是即将及笄的昭言公主。
原来,昨日傍晚十分,北燕驿馆门前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豪华香车,主人安坐于车内并未现身,只吩咐侍从递了拜贴。不多时,便见齐秋睿身着华服,匆匆来至车前,平安紧随其后。二人躬身一礼,与那人隔帘寒暄片刻,便有侍从搬过脚凳请他二人上车。
映宸一度好奇问了映晖,他却只笑着说道:“应该是主人家热情,留了先生住宿一晚吧。”却不曾想,昨日之人竟是吴国太子,留宿之处自然也就是吴宫了。
待三人落座后,吴王便吩咐宫人呈上酒席。席间舞乐声起,成群结队的舞者挥舞玉袖,由四面八方聚集到大殿当中,轻纱飘渺,在众人眼前渐起渐落,罗裙旋转,仿佛要携着舞者飞入云霄。
文允坐于子扶身旁,与他执酒闲谈,说话间,提起自己曾经也想拜齐秋睿为太傅,可惜燕王将先生强留于京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成为别人的太傅了。
子扶轻笑两声,只推说是自己运气好些,随即,就将话题转到吴王治国有道等方面。
映宸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时间一久,便觉得他二人所说之事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无聊感顿生,只得单手托着下巴,看向场中的舞姬。
厅中舞者分分聚聚又是几个回合,忽的将手中长袖一起抛上空中,粉红玉袖在空中伸展,仿佛一朵朵绽开的莲花。
映宸从未如此仔细的欣赏过歌舞,目光竟不由得跟着她们一起转动。但见轻纱缓缓落地,眼前不再有任何阻碍,那一瞬间,她又再次瞧见了那个熟悉的眼神。
只听“当啷”一声,桌上的酒杯被她不小心打翻,酒水浸湿了罗裙,无奈只得拿了绢帕擦拭。子扶听见身旁的响动,连忙回身查看,将歪倒在桌上的酒杯扶起,又询问了几句。
大殿另一端,一个侍从快步来至赵王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赵王脸色微变,随后站稳身形,拱手对吴王解释一番,便转身离开。
一边的映宸,由于罗裙被酒浸湿,甚觉失仪,便同子扶知会一声,携了黄鹂回至马车内更换衣物。
适时,二人再次回到吴宫正殿时,行至西边的水榭,但见红霞满天,夕阳西斜,又正值夏中大好时节,末的一阵清风拂来,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一般。
“做什么又在这里发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映宸回身一看,正是平安。只是,他今日有些不同,语气中似是带了一些怨气,遂不解的问道:“谁又惹到你呢?怎么没去参加宫宴?”
“哼,还不是那个吴国太子,说什么今日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向我们这种小书童,在外面候着就行了。如今,我倒是连黄鹂都不如了。”说着,又气冲冲的看了眼映宸身后的黄鹂。
黄鹂闻言瞬时瞪大了双眼,脑袋一歪,掐着腰对平安说道:“我倒是招你了不成,什么叫连我都不如,明明是人家太子不叫你参加的,你到怪起我来了,我看啊,要怪就怪你没脱生个女儿身。”
“你。。。”平安闻言越发气氛,撸起袖子就朝黄鹂一边走去。
映宸连忙上前拦住:“好了好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哪,这里可是吴国的后宫。要是在这来场人雀大战,只怕咱们燕国的脸都要丢尽了。”
听闻映宸此言,二人皆是一愣,才想起此时的处境,不由得轻哼一声,都不再说话了。
“黄鹂,我刚才换衣服时,不小心将玉佩落在车里了,你去替我取来。”映宸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黄鹂支开,复又转身对平安说道:“你也是,不叫你参加宫宴,你就到处乱跑。这满身大汗的,叫人瞧了还不笑话,赶紧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吧。”说着,便推着平安朝内宫走去。
其实,平安本来就是要去更衣的,只是刚才撞见映宸一时耽搁了,闻言便不再犹豫,急匆匆的回了住处。
“太子妃真是好雅兴啊。”忽的,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水榭回廊的阴影处传来,随即,一个身影渐渐清晰。
“映宸见过赵王。”映宸心中一惊,忙俯身行礼道。
“不必多礼。”赵王缓步来至她跟前,语带玩味的说道:“适才宫宴之上,在下一直觉得太子妃总是有意无意的注视着我,却不知为何?”
“赵王此话才是令人匪夷所思吧,若非赵王一直看着映宸,又怎会知道,映宸何时看向您呢。”映宸握紧微汗的手,尽量语气平和的说道。
赵王闻言,目光在她稚嫩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的嘴角一扬,不怒反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但刚才,在下却分明看到你与一个少年在这里幽会,你又该作何解释?”
映宸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解释道:“我想赵王定是有所误会,方才那人乃是映宸旧识,关心一下总不为过,但幽会一说却是万万不敢的,若是此话不小心传到好事者的耳朵里,只怕,映宸又要挨板子了。”
“哦?竟有人舍得对如此美人下手,看来,昔日的传闻都是真的了。”赵王眉毛轻挑,悠悠的说道:“慕容子扶虽有王者之风,但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做起事来难免世故圆滑些,总不能一解风情。听闻太子妃尚在闺阁时,燕王就将你许了他,只不过因你年幼,尚未及笄,他便迫不及待娶了自己的表妹当侧妃。”
说着,赵王用食指轻轻勾起映宸的下巴,一脸坏笑的凑至她跟前,一字一句徐徐的说道:“既是如此薄情之人,你又何苦跟着他,不若来我们赵国,多的是痴情专一的好男儿。”
“啪”的一声,映宸将他的大手挥落,面含怒色的瞪着他道:“素问南赵国主含蓄内敛,惜字如金 。今日一见,实在令人大感意外,倒与传闻中的一点不似。”
“哈哈,”赵王忽的仰头大笑两声:“含蓄内敛?惜字如金?这就是燕国人眼中的在下么?果然令人意外。不过。。。”说着,只听他话锋一转,脸上虽笑容不变,但神情中却多了几分肃杀之意:“不过,太子妃倒是跟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被那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映宸身子不由微微一颤,但不知怎的,心中的倔强大过恐惧,竟硬是挺直了身板,毫不避忌的回以坚毅的神情。
三十七、联姻
二人就这样默默对视良久,忽听身后传来一个颤微微的声音:“小姐……”
黄鹂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唤道。
“唉。”闻言,赵王无奈的叹了口气:“又要回到那个牢笼中了。”随后不住的摇头,竟似没事人一般绕过映宸身边,缓步而去。
大殿之中,舞乐已停。
映宸与黄鹂悄悄回到座位上,只听对面的赵王朗声说道:“听闻昭言公主向来喜欢新奇之物,今日本王特地带来一份礼物,还望公主笑纳。”说完,单手一挥,就见一旁的侍从躬身呈上一个雕漆木盒,放于昭言桌前。
昭言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吴王,但见他微笑点头,便轻轻将木盒打开。只见,在松软的丝绸之中,摆放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
“这是……”见此,文允惊讶的说道:“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南海夜明珠?”
“正是。”赵王并不理会旁人的惊诧,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果然好眼力。”
“如此贵重之礼,言儿怎么敢当。”吴王闻言,脸现为难的说道。
“既是公主寿辰,又有何使不得。况且珠宝首饰一类,本来就是女人的专长,我等粗人留着也是无用。”说着,赵王悠悠一笑:“话说回来,本王的弟弟赵凌今年也满十六岁了,与公主倒是有些性情相投之处,总喜欢摆弄一些新奇的玩应,看些新鲜事物。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东要西,真真让人头疼不已。”
“哈哈哈。”吴王轻捋胡须,似是也有同感,笑道:“我这宝贝女儿亦是如此啊,为了寻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真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幸得当今天下太平,各国通商也算自如,不然,真是要愁坏我这把老骨头了。”
“父王!”闻言,昭言再也按捺不住,徐徐的说道:“这是在场的各位知道父王疼我,才不惜如此,若叫外人听了,还只当我是个骄纵任性的不孝女呢。”
“怎么会,我们昭言可是最孝顺的了。”说完,吴王又是一阵大笑。
“若说孝顺,倒是叫在下想起了家中的三弟,慕容子余。”子扶悠悠的接口道。
“慕容子余?”闻言,昭言面带疑惑的问道。
“正是。公主上次走访北燕时,正值老太妃身体微恙,子余为报其养育之恩,每日不离床前,悉心照料,直至去岁亲自送她老人家离开,方才出仕为官。”
“素问燕国三殿下体弱多病,虽然出仕,想来也不过是占了个虚位吧。”文允眉头微皱的说道。
“非也。”但见,子扶脸上笑容不减,继续说道:“子余素日喜好清静,自称体弱不过是不愿被人打扰的托词罢了。上月,他才被父王封为魏王,还命他代理监国一职,此等重要之职,又岂是常年病弱可以担当的。如此看来,那些流言自然是不攻而破了。”
似是明白了子扶的用意,映宸不由一愣,转脸看向他。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将她的手轻轻拉过,握于掌心。
沉默片刻后,忽听昭言缓缓的说道:“昭言虽未见过三殿下,但却有幸欣赏过他所绘制《燕疆山河图》,果真独具匠心。看其用笔刚劲有力,也不似久病之人。”
闻言,子扶脸上笑意更浓:“今年初冬时节,在下将与映宸举行太子妃册封大典。若公主不弃,子扶愿请公主来我北燕观礼,顺道欣赏一下冬日雪景。”
“北国冬日风光,长久以来都是昭言所想往的。前些年虽同使团去过一次京都,却也是夏初时节,未曾赶上白雪皑皑。若殿下不嫌昭言年幼不知礼数,观礼之事,昭言定会如期应约。”说完,便拾起桌上的酒杯,向子扶颔首致敬。
见此情形,吴王心中已有定论,遂又与众人几番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间,唯独映宸一人默默坐于一旁,暗自沉吟。
返回驿馆的马车上,映宸始终一言不发,或许今日有太多的‘意外’,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怎么了,从刚才换了衣服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累了?”子扶略略皱眉,关切的问道。
映宸并未理会,只将头侧到一边,透过纱窗看向人影稀少的马路。
“你是在怪我,没有将子余的事情提前告诉你么?”子扶耐心的说道:“其实,此次来东吴的目的,就是为了联姻。吴王的邀请函不是随意发出的,只是我没有料到赵王也会前来。。。”
“为什么说谎?”不待子扶说完,映宸轻声问道。
“什么?”似是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子扶反问道。
“子余明明就是体弱,我每次去看他,还没到永承宫门口,就先闻到一股药香。若不是体弱,他不用每逢天寒就不出门,若不是体弱,他也不用到了夏初还穿夹衣。”映宸一字一句,徐徐的说道。
良久,车内陷入一片沉默。
“你是担心我的谎言会被揭穿,还是担心……子余会因此娶了吴国公主?”子扶忽的开口问道,声音略略颤抖,不似往日温和。
“我不知道。”映宸将头轻靠在窗棱上,呢喃的说道。
“啊!”
忽听一声惊叫,子扶已抓起她的手臂,将她强行拉至自己身旁,与她直视。映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扯,不由吓了一跳。但见子扶脸现怒容,呼吸略微急促,抓住她小臂的手越发用力,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子扶……”映宸望着子扶迫人的目光,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这还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子扶如此。
“殿下,可有吩咐?”或许是听见了车里的响动,付瞳隔着车帘轻声问道。
但见子扶并不理会,映宸只觉得手臂快要别他捏断了,一时,眼中竟泛起点点泪光,只得哀声道:“手。。。手好疼。”
不多时,忽听子扶淡淡的说了句:“没事”,手上力道一减,语气与神色随之恢复如初。
映宸蜷坐在一边,用手轻搓微微发红的手臂,目光集中在自己的裙摆边缘,不敢多看子扶一眼。
“不管怎么样,父王既已下旨,你,就只能是我的正妃。”
马车在驿馆门前缓缓停下,临下车之前,子扶只留下了刚才那句话,便头也不回的朝卧房而去。
三十八、有间布庄
东吴驿馆的早晨,清凉而又宁静,窗外的喜鹊早已飞上枝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这雀儿还真是烦人,每天叫的人不得安宁。一会就让大公子派人来,把它们统统抓了烤着吃。”黄鹂掐着腰,一脸刁蛮的说道。
“我倒不觉得这雀儿有多烦,倒是你这只黄鹂,更让我不安生了。”映宸斜倚窗前,正在兀自出神,忽听黄鹂的话音,不由得回过神来,打趣的说道。
自打昨日回到驿馆后,子扶便再未跟映宸说过半句话,就连早饭也都是叫人送到屋内。才过巳时,便有吴宫中人前来传话,说文允邀他前去望月湖畔参加文会。不多时,但见子扶携着付瞳,一人一骑,挥鞭而去。
映宸回想着昨日之事,心知子扶定是受了流言的影响,又见自己袒护子余,心中一时难免气愤。
“妹妹可在呢?”忽听门外传来一声问话,正是安映晖。
黄鹂闻言连忙应道:“是大公子来了,小姐在呢。”说完,便跑去开门。
只见,映晖一袭简洁夏装走进屋来,道:“今日得闲,太子殿下亦不在馆中,不若出去逛逛可好?”听闻昨日付瞳提起,映晖隐约知道子扶与映宸间的不快,担心映宸心情烦闷,故特来相邀。
“太好了,来了这两日不是宫里就是驿馆的,正闷得慌呢。”不待映宸答应,黄鹂早就一边跳的老高。
别看着黄鹂性子活泼,但从小跟在映宸身边,也知映宸脾气,有些时候映宸虽不说话,但黄鹂也能将她心思看透,见她此时如此积极,映晖便明白这多半也是映宸的意思了。
吴国临海,物资丰富,都城临安更是高官、富商的聚集之地。一行人走在繁华的市集当中,看着满眼新奇的事物,不由唏嘘不已。
“有间布庄?”黄鹂略带疑惑的念着匾额上的四个大字,“那边还有个‘有间客栈’、‘有间茶楼’、‘有间钱庄’,莫不是都是同一个老板开的?”说着,便转头看向其余三人。
“正是。”映晖笑着答道:“吴国第一商贾柳家旗下的产业,全都以‘有间’为名。但凡走在街上,看到这两个字做招牌的,必定是柳家产业。”
“哦?如此‘有间’此名,却是有何缘故?”这次,轮到映宸发问。
“呵呵。”忽听一旁的的平安轻笑两声,打趣道:“我看啊,是主人家觉得有趣,随便取得吧,什么‘有间’‘有隔’的。”
“若说缘故,这个我倒真的不知道了,也许正如平安小兄所说的那样吧。”说着,映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哥哥莫要学他,他总是喜欢胡闹。”映宸没好气的白了平安一眼,只见他毫不在意,微一耸肩后,便大步朝店中走去。
“欢迎观临,不知几位客官是想买布匹呢,还是想做衣裳呢?”才一进门,就见一个服饰华贵的胖掌柜,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听说这里有江南最好的缫丝制品,掌柜的可否带我们瞧瞧。”平安走在最前头,应声答道。
“有,有,当然有,几位这边请。”那掌柜的一听他们要买丝绸,便知道这几个人身家不寻常,顿时胖胖的脸上褶皱更深,忽听她大声吆喝道:“青青,带客人去看上等的丝绸。”
“哎。”随着一声清脆的话音,一个与映宸年纪相仿,脸蛋粉嫩的少女,从内堂的布帘后快步走了出来。见了众人,忙笑着一伸手,指向店铺的西屋道:“几位请跟我到这边来。”
众人闻言,便齐齐跟了过去。
一进西屋,果然与外店大不相同,只见一匹匹绸缎,整齐的摆放在货架上。映宸第一眼便瞧见一匹白色绸缎,轻轻拾起,只觉触手丝滑,极其轻薄。
“姑娘好眼力,这匹,乃是由上等蚕丝所制成的绡,面料极其轻薄,若做成中衣夏天穿着,十分透气凉爽。”说话间,那名唤作青青的少女,缓步来至映宸跟前。
“是不错,就是有些太过透明。不如买些绉缎,做成衣裳还好看些。”闻言,映晖也走了过来,指着一匹桃红色的丝缎道:“这匹颜色甚好,想来映月定会喜欢。”说完,不忘转眼看向映宸。
“虽然轻薄些,但子余素来喜欢白色,送与他最好不过。那匹粉色的就送予姐姐。那匹橙色的也不错,牡丹图案既大方又优雅。还有那匹藏蓝色的,赵……”不知怎的,看着那匹藏蓝色绸缎,映宸脑中,竟浮现出赵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时反应不及,险些脱口而出。
“赵什么?”映晖并不知道映宸心里所想,遂无意的问道。
“照我说来,小姐你就应该选匹最好的给自己才是。”不待映宸回答,黄鹂突然怪声怪气的开口说道:“咱们认识的人也忒多,我看除了二小姐之外,其余人都不要管了,这要是一一都买了,还不得把这家店都包下来。”
“你这丫头就知道贫嘴,既是难得来吴国一趟,总要带些礼物回去才好。”说着,映宸随手捏了捏黄鹂的脸颊,略略皱眉道。
“呵呵,”忽的,一阵悦耳的笑声响起,但见青青轻掩杏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样子十分可爱。“若别人说两位姑娘是主仆,在青青眼中倒觉得更像是亲姊妹。青青家中也有一位长姐,只是,她成日忙于族中事务,总不得闲。如今,见两位姑娘如此亲厚,青青心中羡慕不已,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莫怪。”说完,便俯身微微行了一礼。
“切莫如此。”映宸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映宸平日与丫头嬉闹惯了,竟叫姑娘见笑了。”
“姑娘不怪罪便好,哪里还有什么可见笑的。青青上月才满十五,若姑娘不嫌弃小女身份低贱,与我姐妹相称可好?”
映宸见她满眼期待,便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映晖、平安二人,只见他二人并无异议,遂柔声说道:“再过几月,映宸便满十六岁,不过虚长姑娘几月,若姑娘愿意,便唤我一声姐姐吧。”
“姐姐。”说完,青青开心的一把抱住映宸,随后又拉了黄鹂,欢欢笑笑了好一阵,才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