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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
作者:北宸泪
【文案】
抗战时期,一个少女爱上日本军官的故事……
她是党员,却成了百姓口中的汉奸,连父亲也是带着对她的恨离开人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chapter 1
抗战时期,日军侵略中华,华夏大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我出生在宁陵一个富商家庭,父亲的生意遍布几省。因受到爱过主义的熏陶,大学毕业后,我毫不犹豫的加入了一个抗日组织,名为“风声”。
白林是风声的头目,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我的老师。他本不同意我一个女孩子加入,一来考虑父亲的势力,二来他也不想自己的学生成为他的战友,生死难测。
后来我央求他几次才好不容易让我加入这个组织,他布置给我的任务颇少,我在家赋闲的日子颇多……
一九三七年秋,日军全面占领宁陵,街头巷尾皆一片混乱之景,我们家却安然无恙,可这种无恙谁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
我们战战兢兢地等待日本鬼子的洗劫,明知道躲不过,却在等待中越发觉得恐惧。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临了。日本军官长谷川带着一小队人马闯进我们家,他喧宾夺主的坐下,好像这座宅子已是他的囊中物,而屋内的人也该由他来操纵生死。
尽管如此,他还要伪装成一副君子的模样,对父亲微一颔首,用中文说:“唐先生,来宁陵数日才来拜访,实属失礼!”
他的中文竟说得十分好,而父亲脸上并无一丝讶色,面无表情的道:“阁下有事不如开门见山直说。”
他哈哈大笑两声,大抵觉得父亲是个爽快人,便更肆无忌惮在大厅内巡逛,一会儿夸赞瓷器如何如何精美,一会儿夸赞字画如何如何娟秀,一会儿夸赞榻椅如何如何细致……
我在心中腹诽:整个就一强盗!打着高尚的名义做着无耻的事情才是最下流的人!
父亲打断我的思绪,他对长谷川的目的再明白不过,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先生,你看上什么,我都会如数打包送到贵府。”
长谷川对父亲的回答颇为满意,他在大厅内环顾一周,认为洗劫得差不多了,却仍要寻找他认为有趣的东西,目光缓缓移动,陡然停在我身上,他说:“唐先生,我认为令千金也长得十分精致。”
我猛然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看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许污秽不堪,也许只是落叶惊起湖面一丝波澜的兴趣。但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满足他的好奇心。
心内的焦虑慢慢放大,我甚至被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父亲平静无波的眼里蒙上一层怒气,他直叫管家程伯送客。
令人意外的是,长谷川并未发怒,说了句告辞便带着小队人马离开了庭院。
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视野,我们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放下,父亲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我惊呼:“爸爸!”
他脸上满是痛苦与后悔,“萱儿,我不该让你出来会客的,长谷川没这么容易放过你,明天,我就送你出国!”
我曾经留学日本,而父亲这次要把我送往的是美国。我本是十二分的不愿,一来担心自己走了父亲该如何面对,二来我加入风声的目的便是要对抗日军。
但我终究抵不过父亲苦口婆心的劝,一大清早便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出城。
chapter 2
日军占领宁陵的第五天,巷道基本都已恢复秩序,他们不想把宁陵变成一座荒城,而是要让它成为一座运转的中心城市。
父亲坚持要来送我,我却坚持要他回去,如此,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送我送了半路,接下来的路程由我和程伯继续走。
尽管走的是很偏僻的道儿,依旧碰到很多日军巡逻。
我们装作普通的工人一样走,本该是一路的相安无事,可广播里突然传来日军要在宁陵建立工厂的消息,他们要抓全城的百姓去当免费劳力。
程伯听到广播声脸色一片茫然,我简单的翻译给他听后,立即拉着他躲到了一间民宿里。
不久,外面便是一阵混乱的骚动,全是日军押解百姓暴力的声音,甚至还有枪声!
而我们所处的这间民宿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桌日本军官正坐在一起洽谈事情,被我们的闯入生生打断了。
他们一个个站起身,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两个陌生的外来者。
我此刻的心情比刚刚听到日军占领宁陵时还要糟糕,一时动了逃跑的念头,可后果也许比待在这儿还要不堪设想。
老师曾经说我不适合加入抗日组织,我当时不信,就像不听话的小孩要等到摔倒了才知疼痛。犹如此刻,我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连那丝念头刚刚涌现便被自己否决了。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眼界里唯有脚上那双比身体突出的布鞋。
片刻,视野里映入一双黑色的军靴,我胆小得不敢看是谁,只知道来人盯了我许久,盯得我全身发毛。
半晌,他打开门,叫外面的士兵把我和程伯押走。
我直觉这个声音耳熟,陡然抬眼,真真是那个喜欢装风雅的伪君子。对上他凝视过来的眼,我骇得又把头低下,心中却有满腹疑惑,不由的自嘲起来,他对自己的兴趣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浓厚。不过,这是好事,我便逐渐放下心来。
此刻,我才知道他的全名--长谷川井堂,一个我们要长期对抗的敌人的名字。
一路上,有许多像我们一样被押解的百姓,他们大多低垂着眼,显然已被消磨了反抗的锐气。我心内渐渐哀伤起来,不然又能如何,徒手与他们对抗吗?
风声看似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实则一把枪,一颗子弹都来得不易,要与作战装备良好的日军对抗,我们唯有靠一颗众志成城的心与永不磨灭的魂了!
飘远的思绪一下子被现实的景象拉回来,工地到了,我们要开工的地方是一片广阔的空地,里面人头攒动,还有随意搭建好的一些棚,恐怕以后想离开这里将会成为一种奢望。
融入茫茫天地,慢慢接受了现实。我和程伯做的是搬运工作,而他首先俯下身弄了一团湿泥巴在手上,喊了句:"小姐。"
我虚应了声,不知他要作甚,没想到他翻手就把那些泥巴往我脸上抹,我一时呆在了那。细想了下,才明白他的用意,大约是不想人认出我,其中首要防范对象便是长谷川。
可我也许低估了长谷川的辨认能力,又或许高估了程伯的伪装手段,在我搬运石头的第二个回合便看见一双黑色的军靴出现在我的视野,我习惯性的抬头,这一下骇得石头应声落地。
长谷川,他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骗。而我抬起的脸映在他眼里却让他出现了一丝讶色,不久,他便叫我跟他回他的住所。
我心内起起伏伏,依旧看不懂他的神色,不知他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不知他打的鬼主意会不会都施行在我身上,而此刻我的处境唯有照他的话做。
行进的过程中,有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朝我瞅着,我唯一的依仗便是他们认不得我,想来便没有那么无地自容。
可监工永远记得他们的职责,那些停下活儿的工人少不了几下棍棒。
我一惊,从思虑中陡然回过神来,那棍棒像亲自打在我身上,我清醒的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我与长谷川已拉开了一段距离,遥望他的背影,只见他并没有往住所里间走,而是自顾自坐在外面,手里拿了张报纸专心的看。
见我走近,他头也未抬,叫我去里间把脸给洗了。我不知他是何用意,出神的站在原地忘了动弹。
他把目光从报纸移到我身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温度,"唐小姐,我的耐心很有限度,你不听话,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洗。"
长谷川,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心内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当我从里屋走出来,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报纸上,却说了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今天的工作你不用去了,就待在这儿。"
可是程伯还在工地上,我企图向他开口,但他一口回绝:不行!
我转而说我不要这样特殊的待遇他仍然不同意。
我愈加头痛,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没有老师的指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被动?
想起老师,我慌张的在人群中巡望了一周,并没有看到那令我仰慕的身影,我暗暗松了口气,希望老师能一直坚持自己的信念,带领我们赢得抗战的胜利!
chapter 3
我站在长谷川身后完全不显得多余,因为来往的人,不管是监工还是工人总要朝我瞧上一两眼,他们的目光有疑惑、有探究、有鄙夷……
我受不了这样异样的目光,心慌的沿着墙角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渐渐想通长谷川这样对我的原因,无非是想让我成为宁陵群众眼中的异类,也就是我十分不愿提及的一个名字--汉歼。
可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还沉浸在焦虑与不安中,突然感觉身前的光线暗了暗,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是谁站在身前?长谷川还是其他人?
不久,光线恢复明亮,耳边响起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缓缓抬头,一时竟有些不能适应那强光。
视线扫到长谷川坐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看向工地,原来到了开饭的时间,工人们都聚集在一个大木桶前,我咽了咽口水,肚子适时叫起来,可我哪有脸过去。
我重新将头埋下,不断催眠自己,我不饿我不饿,外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叫我的声音,我猛然抬头,是程伯。他拿了两个煮得有些烂的土豆塞给我就准备走,可入目一丝红色,我仔细一看,程伯的额角不知怎么的破了。
我赶紧拉住他,问怎么了,他苦笑一声,说搬运的时候不小心磕破的。
我直觉他在说谎。小时候程伯对我特别好,虽然没有母亲,但他与父亲给我的这份爱让我没觉得自己并没有缺少什么。
随着年岁的渐渐增长,我发现憨厚老实这样的词就是形容程伯的,所以他一说谎我就能察觉,我不敢想象他伤的来历,害怕都是为了我。
看着他逐渐飘渺的背影,我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我从未如此气自己,气自己为何要把灾难带来,更气自己为何要把灾难带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我在不知不觉中把手中的土豆捏成了泥状,待发现时,才后悔不已。需知,程伯可能自己没吃东西,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我,而我却如此不知珍惜。
想到此,眼泪瞬间决堤,我把那两个捏成泥状的土豆和着眼泪吞了下去,一时食不知味。
工地又开始了运转,远远的,我看见长谷川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我赶紧把头埋下,不想让自己这种失态、脆弱的样子让任何人看见。
不久,木地板上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我身前的光线顷刻间暗了暗,头顶传来长谷川淡漠的声音,他用日语问:"饿吗?"
他大概刚刚记起我是个中国人,又用中文问了遍。
我想我此刻不需要他的施舍,可想到程伯,我仅剩的那一点点自尊瞬间被击得粉碎。
有些人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做委曲求全的事,可若真到了难处,为了最亲近的人,有什么伤害自尊的事做不出来?
我讪讪地抬头,哭红的眼睛还没有消退,我此刻一定很狼狈。幸好他只静默了一会,并不问我为何之类的字句,自顾自的往前走,大概要我跟着他。
我一下变得不那么尴尬,猛然站起身,却忘了自己蹲在地上到底有多久,双膝一屈,以四脚朝地之势摔在地上,响动好不大声!
脚上的酥麻感一瞬间传遍全身,我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样动弹不得。此时此刻,我真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既然躺在地上的事实已无法改变,我干脆把脸也藏在两臂之间。我没想到的是,长谷川居然会走过来扶我,他的手搂住我的腹部,往上一抬,我不得不站了起来。
可是双腿不动还好,一动就软得像两根面条,而且更加麻跟难受,我把身体的重心压在他的手臂上,实在情非得已。
而刚刚他扶我的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放映,我心里一时竟有些悸动,我不由暗暗懊恼,唐萱啊唐萱,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喜欢上他了!
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脸也跟着发烫,我结结巴巴道:"我,我扶着墙壁站一会儿就好。"
他大概没见过像我这么有趣的女子,嘴角弯了弯,把我往墙边上放,自己却站在原地不动的把我望着,好像我是一部活生生的戏剧。
我低垂着眼睑,眼里有茫然和不安的情绪,好在双腿站一会儿便能行动了,我尴尬的跟在他身后。
路上,工人们依旧用那种眼神看我,或仇恨,或愤怒,或漠视。我管不了他们心里都是怎么想的,一心寻找程伯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土堆前看见他担心的表情,一时又害怕的低下头,我怎么有脸见他?
我不再管路人甲乙丙丁各自怀揣着什么心情,只埋头跟在长谷川身后。
不久,食堂便到了,里面十分大,大概能容纳几百号人,其中有一个方桌上面摆了些饭菜,虽不丰盛,但跟外面工人的伙食比已是天壤之别。
好在这个时辰并没有人值班,长谷川把我引过去坐下后径自走了出去。他真有这么好吗?我正在思虑着,可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无暇顾及,我要考虑的是该怎么帮程伯弄到食物还不被别人发现。
我环顾四周,橱柜在不远处,食堂共有两张门,若要晚上来偷的话,得把食物藏在一个不易发现又容易拿到的地方。
我生平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心内难免有些慌乱。当我走到橱柜前才刚打开它,长谷川已走了进来,我像做了坏事被逮个正着,脸腾的一下开始烧。
他果然问我为何会站在这,我结巴了好一阵才想出个理由,我说我觉得这个橱柜特精致……
他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俩字,却没有过多追问,叫我乖乖把饭吃了跟他出去。
我故意吃得极慢,好不容易等他出去的空档,我迅速跑到橱柜前从里面拿出碗碟,把饭菜倒在碗里盖上碟子再放在橱柜下面,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比第一次熟练得多,我不禁讶异自己竟有干这行的天赋。
吃完饭,我随他回到工地,他依旧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不管不顾身后的我。
我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工人们的白眼,没想到却是越来越害怕。我有时甚至会幻觉到自己真成了他们眼中背叛祖国,背叛人民的汉歼……
chapter 4
夜晚,长谷川终于肯放我回民工棚。
走进里面,和想象中并没什么大的不同,床是一整片十分大的木板,共两片,被子是薄薄的一张军绿色像麻布的东西。
而当我走近,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把白天用眼神传递的信息全部用嘴说出来,其中不乏很难听的词语,而最多的便是"狗汉歼"三个字。
我不想与他们辩驳,也无力与他们辩驳。我忍气吞声地走向自己的床,一步,两步,突然,一只草鞋飞速朝我脸扔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愤怒地看向肇事者,只见他得意洋洋的望着我。我双手紧握,不断提醒自己,唐萱啊唐萱,你可千万别冲动,不然就不只是一只草鞋扔在脸上了。
程伯担心的喊了句,"小姐!"
我冷漠的望向他,在这个时候,任何和我扯上关系的人只怕都不会好过,而程伯似乎了解我的苦衷,低下头去,再不说话。
我心内有气,依旧不发一言的走向床榻,睡在我右边的大婶忽然面带嘲讽的说:"汉歼不是该有汉歼棚吗,怎么还会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不带任何表情的望了她一眼,想来跟这种人讲道理也是对牛弹琴,干脆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被子有一种放在仓库里久不见阳光的难闻的气味,尽管如此,我依旧不愿把头露在外面,似乎这样才能找到安全感。
我睡得很不踏实,白天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突然和程伯一起被抓到了这儿,突然成了汉歼,还有那莫名的对长谷川萌生的情绪……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突然被人紧紧蒙住了头,这势头像是要把我闷死在里面,我使劲挣扎,可是来人似乎不只一个,他们分别按住了我的手脚。
我想喊叫,却发现连一个完整的字的音都发不出。有人把手放在我张开的嘴边,我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去,痛得他惊呼一声,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骂了句脏话,毫不犹豫一拳砸下来,有一瞬间,我竟觉得自己的脸被他打得变了形。
紧接着,他们对我一阵拳打脚踢,像雨点一样寸寸难逃,我痛得以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痛得想一口血喷出来……
这种痛苦不知维持了多久,我终于感受到外界消停下来,手脚也没了那种压迫感,有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
原来他们不是要杀了我,他们也不敢杀了我,我不禁自嘲的想,若我真在为长谷川做事,死在民工棚,他们会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我最后竟要靠汉歼这个名义保住这条命,一刹那心酸,委屈的情绪全部涌现,我不仅头痛,心更痛。
我猛然坐起身,全身的伤痛牵扯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室内没有灯光,唯有借着惨白的月光看清一些微弱的事物。民工棚内此刻安静得异常,他们纹丝不动的身姿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一切都发生了,我视线缓缓移到程伯身上,只见他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我的心漏跳一拍,直觉有些不寻常。
我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地揭开蒙在他头上的被子,轻轻地唤:"程伯,程伯……"
我从未如此害怕,害怕他就此离开我,害怕从此就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
程伯颤巍巍地坐起身,安慰我道:"我没事,孩子。"
顷刻间,情绪舒缓了太多太多,我像一下子到了崩溃的边缘,泪止不住的淌下来。
恍惚间,我看见程伯额角的伤又破裂开来,一瞬间伤心的情绪全部转换成愤怒,有多伤就有多恨!这群王八蛋,我若再不反抗,他们非要把我吃到骨头都不剩!
一瞬间受的气全都暴发出来,我愤怒的在这间民工棚怒吼:"我做了什么让你们以为我是汉歼,我是透露了情报给他们,卖了一颗子弹给他们还是卖了一寸土地给他们?"
"你们把一切罪责都怪在我头上,又何必难为一个老人家?你们就算不把我当一个中国人,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中国人,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气撒在无辜的人身上又跟侵略我们国土的日本人有什么区别!如果都是你们这样迂腐的人,中国要抗战多少年才能胜利?!"
我气得眼睛泛红,"你们可以打我骂我,可你们凭什么为难程伯,凭什么!"
我的音量逐渐增大,面对他们淡漠的回应,我气得眼泪掉下来,心内的情绪又怎能用气愤两个字形容!
这样的暴发让我气得心肺绞痛,气得全身颤抖!沉睡的国民,有什么能够唤醒他们?
等我发泄完之后,大脑处于疲惫的清醒,此刻,我居然有种所有汉歼所共有的心情,虽然我一直不愿承认,但若不是形势所逼,有谁愿意做这种背叛祖国的事?
也许他们是害怕死亡,也许他们是想保护家人,也许他们是受不了严刑拷打……而我是哪种?
chapter 5
一夜无眠。清晨,天还未亮,广播里就响起了日本歌谣叫我们出工。
我担心的看了眼程伯,见他并不像往日健硕的身子走出门口,我赶紧跟上。昨夜发生的事,让我忘了去偷给程伯准备的食物,如今路过食堂,我蹲下身子瞧了瞧橱柜底下,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我心一沉,被他们发现了吗?
程伯以为我不舒服,紧张的问我怎么了,我鼻子一酸,也不管有多少工人看着,扑到他怀里就开始哭,呜呜咽咽道:"程伯,对不起。"
他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在心里纠葛些什么,终是微微叹口气,拍拍我的头道:"傻孩子,不关你的事。"
我听他这么说,哭得更加惨烈,好似从小到大没流的眼泪都要在这一刻流干,流尽。
许久许久,我发泄了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从程伯的怀里抬起头,才发现工人们都到了工地上,四周只有一队虎视眈眈望着我们的日本兵。
我正讶异他们为何只望着却不行动,长谷川不知从何处走来,叫程伯去工地并屏退了下属,徒剩下我们俩。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我泪眼朦胧地将他望着,眼里大约只有悲戚,绝望的神色,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意味,只见他抬手把我脸上未干的泪迹抹下。
这个动作使我们俩同时怔住,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情愫,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尴尬的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声,站起来用日语叫我跟他走。
此刻,我的心情十分糟糕,心不在焉的跟他到了监工棚,他无端挑起个话题,说我脸上的伤凸显得差点让人辨认不清了。
我不由苦笑,手抚上被打的那一块,刚触上便传来一阵疼痛感,虽没有镜子,但我也能想象到脸上那明显的凸出与硬物感一定十分难看。
我觉得被人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何况是被一群人打,这更加让我无地自容。我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偷偷抬眼时发现长谷川早已径自坐下,哪里还会管沉浸在回忆中陷入痛苦的我……
这一日我照例蹲在他身后埋头想些有的没的,他依旧坐在监工棚里的椅子上看报纸。
直到夜幕降临,他仍没有叫我回民工棚的意思。我忐忑地看向工地,程伯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的,此刻我见着他的背影,忽然涌上一股心酸,好似做什么都不能弥补我给程伯带来的伤害。
我的眼蒙上一层水雾,突然感受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拦在身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骇得缩了回去,抬眼望去,长谷川站在身前,他说了句差点让我把眼珠子瞪出来的话,"今晚你留宿监工棚。"
是祈使句。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我有拒绝的理由,但我拒绝得了吗?
我脸色苍白的跟着他走进住所内,昏黄的灯光撒下来,照得人昏昏欲睡,昨晚彻夜未眠,此刻有种站着都能睡着的感觉。
随着心意闭了闭眼,险些一个踉跄,而有人及时从后面扶住了我。我的瞌睡一点一点醒转,过程中在等着他放开我,而他的手沿着我的手臂下滑,身子慢慢贴近,直到两人之间不再有多余的空隙,我骇得睡意全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种窥探别人秘密准备好好利用的深意,"原来你听得懂日语。"
他的手握得并不紧,我转过身惊恐地望着他,那如深潭一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的让人看不透。而他俯下头作出要吻我的姿态,我看着他的脸一寸寸贴近,激动的一偏头,两人的脸几乎是贴着过去,他声音不冷不热的在我耳边说:"睡觉。"
我的脸绿了白,白了红,心内的思绪搅乱在一起……待回过神时,他已脱了军装站在床前,我瞟了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站在原地。
耳边响起他鞋子传来的哒哒声,我突然想逃,可我能逃到哪儿去?
手腕被握住,他将我带到床边,我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双双躺下,他伸出手环住我,我觉得甚尴尬,不禁想将其拂开,他臂上却加重了力道,我愈加用力,他手臂突然向下一沉,整个上半身欺上我身,眼里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你若不满这样躺着我们可以做些别的!"
我懵了。马上以身上各种伤为由,并告知他环住我的地方很难受,他似不相信,盯了我许久,才悻悻躺下。
我不敢再动弹,连翻身都小心翼翼,而倦意很快袭来,转眼到了新的黎明。
chapter 6
十数天后,我脸上的伤已自然愈合得看不出被打过的痕迹,而长谷川突然问我是否想回家,我瞪大了眼瞧着他。
说不想家是假的,说不怀疑也是假的,即便如此,我依然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他便调遣了一小队人马叫我即刻启程。
过程中,我当然不会忘了因为我还在这受苦的程伯,可他并不许,斩钉截铁的不许,我只好乖乖闭嘴不再提及。
他翻身跃上马,我则依旧是中国女性的装扮,混在一队日本步兵中显得格外显眼。本不觉得有何不妥,可走在宁陵的大街上,被日本人驱使做另外劳动的乡亲们或驻足,或凝望。
我顿时把头埋低,有种成为背叛者的耻辱感,有种名为恨意的情绪油然而生。长谷川,他到底要折磨我到何时,若他图我的什么,为何不明明白白说出来?
十几天的相处,我不可遏制的喜欢上了他,可为什么每次他又要做让我伤心的事?如果这是他的目的,那么他赢了,彻彻底底的赢了!
大约感受到我仇恨却又爱恋的目光,他突地回头望了眼,我骇得差点把脸揉进胸口里。
路上这个小插曲让我一直想到了家门口,当再次抬眼发现目的地不知不觉出现在面前,泪水一下子噙满了双眼。长谷川就此别了我,他说来此是为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但他并不是要放我回家,而是办完事还要把我送回去。
我不再管他们欲去何地,转过身敲了敲这座大宅子的门,在等待的时间里,心抑制不住的紧张,双手紧握成拳,出了些许汗。
屋内传来脚步声,大门哐一声打开,视野里只余了父亲一人站在偌大的院子里,一时间我觉得父亲的白发增了许多许多,似再也经不起无限岁月的打磨。
这一刻,我视线模糊得不成样子,而父亲怔在原地,他眼里承载了太多惊讶,半晌,他才叫我快些进屋。
我和程伯走后,家里只余父亲一人,以父亲的势力大概知道我们去了哪,可他却没想到我还能回家看他。
父亲问程伯为何没回,我如实答了,过程中不得不提及长谷川,而提及他,我心内是复杂而又矛盾的情绪,好不容易将对他的感情一一隐去,却换来父亲无言的沉默。
这屋内空荡的沉寂,让我渐渐变得不安起来,仿佛我是知道实情却不肯从实招来的犯人,而父亲就是那审判者。
突地,父亲一脸莫测的神情问:"萱儿,你该不会喜欢上那姓长谷川的鬼子了吧?"
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紧,看着父亲的眼睛,那样的睿智,我能蒙骗过吗?我又如何能蒙骗?
而我这样的沉默,父亲大概认为是默认,他脸色铁青地说:"你知不知道日本人在中国做了多少坏事?歼yin掳掠,无所不为,就算对方只是个善良的日本兵也不行,何况他还是个日本军官!"
父亲气得眼眶泛红,"萱儿,我要你发誓,永远不许跟长谷川在一起!"
我跟着掉下泪来,也许在为自己刚刚萌芽的爱情哀悼,陡然跪在父亲面前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发誓,永远,不会跟长谷川在一起,就算,日后抗战结束了,就算他以后……再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我从未认为这样的喜欢是可以被允许的,我也从未想过能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连一刻的放纵都不会被理解,可我的心就是做出了与理智相违背的事,我无能为力,我该怎么办?
而父亲早已转过头不让我看见他脸上的泪,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他流泪,而我更加懊悔,心痛,自责,这些情绪统统搅乱在一起,使我连呼吸都十分难受。
片刻,父亲起身往内室走去,我则依旧跪在地上反省。
chapter 7
我不知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而长谷川办完事后直接闯进来,适逢父亲也从内室走出来,他们四目相对间,好似恨意,怒意更加浓烈了些。
长谷川看到跪在地上的我,朝我缓缓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他终是伸手把我从地上扶起,并用一只手支撑着双腿麻木的我不让我跌倒,而我惶恐的看向父亲,他正脸色铁青地看着我,好似我说的一切都只是敷衍,都是谎言……
我心里愈加难受,不计后果地推开长谷川,而自己嘭一声摔在地上也无暇顾及。
火药味浓重得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爆炸,片刻,长谷川蹲下身用日语跟我说:"你不听话,我不介意把唐老先生送到工地上去!"说完又重新把我扶起,把我最后一丝反抗的心也磨没了。
我丝毫不怀疑他说的话,不敢再做出让他生气的事,而他却要步步紧逼,不肯放过我,他微微一笑,对着父亲道:"唐先生,你可知令千金为我r本天皇做了多少事?"
我心一沉,不敢看父亲脸上的表情。
当着我的面陷害我,而被害者却不能吭声,这比哑巴吃黄连还要苦。
长谷川扶我的手一紧,陡然转向我,脸上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平静,"你说是不是?"
我的泪沿着面颊一滴一滴滑落,说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字,"是。"
父亲听到我说出背叛祖国的言辞,陡然跌坐在沙发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我心痛的就要跑过去,长谷川却紧紧抓住我,我只得远远的喊一句:"爸爸!"
我知道现在解释恐怕已经晚了,爸爸不会再信我,连从小生我养我的父亲都不再信任我,我又如何求得宁陵的乡亲们信任我?
良久,父亲的气终于顺畅了些,他不愿再看我,说:"不要叫我爸爸!"
长谷川松开抓我的手,我却再也抬不起脚步,无法走到父亲面前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无法安慰父亲,无法撒娇般拉着父亲的手喊一声爸爸……
我闭了闭眼,真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梦醒时,日本人从来没有来过中国,我也从未被宁陵的百姓如此真切的憎恨过。
长谷川忽然抬脚走到父亲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唐先生,您真是生了个好女儿,你可知,这次我们能抓到风声的头目完全是令千金的功劳!"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他刚刚说了什么!老师被抓了?
他没有给我解释的时间,强行把我带出了这座院子。刚出大门,就见到被绑住手脚的老师和风声的高层。
其中,肖文远远的朝我啐了一口,骂:"狗汉歼,日本鬼子给了你什么好处……"他话还未说完就遭来一阵毒打。
原来,刚刚那一番话不仅是说给父亲听的,更是说给他们听的,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刻,连一向斯文的肖文都如此看我,那其他人呢?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老师脸上,只见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憎恨,而是深深的失望。
是了,还有人不会对我失望吗?连我自己都是如此的失望!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的工地,只知道长谷川再没空理我,他把全部的精力全花费在审讯上,原来他只端了风声的一个老巢,他还要从老师身上得知更多,更多。
部队里的医生随着去了侦讯室,长谷川说审讯是一件很需要健康的事,意思是动过酷刑后却不让他们死,要让他们活着承受,清醒的承受,直到精神崩溃的边缘,把什么都招供出来!
平常我都跟在长谷川身后,如今他不在,我便一路找到了侦讯室外,只是门外拦着的士兵不让我进。
我唯有靠听来分辨里面的动静,久久,也没听到有何异样,心内的恐惧却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放大。
chapter 8
终于,我等到了长谷川出来,他军装上的血迹瞬间刺痛了我的眼,一眼就能辨认出那是别人的血,是老师的,还是风声其他高层的?
我一时又产生了懊悔等负面情绪,理智完全被埋没,冲动的推开拦着我的两个士兵跑到他面前,吼:"你把老师怎么样了?"
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情绪有些低落,看来并没有从老师口中撬出什么秘密,所以并没空理我,只叫那两个士兵重新拦着我。
我眼看着他又要走近侦讯室,一时气血上涌,冲着他喊:"老师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回头,似乎被我这句话吸引住了,继续道:"你要得知风声的什么秘密想必从我口中得来的更容易!"
他的手段我即使没有全部见识过也听说过,不知在他的刑罚下,我还能不能遵守在党旗下的宣言,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永不叛党!
他对我的兴趣越来越浓烈,竟不再执意往侦讯室走,而是叫旁边的士兵把我拘了,并把我带往另外的侦讯室。
这一次过后,若我还能活着,也许能把对他还没死尽的心完全湮灭,可心里的感觉并不是说说这么简单,若能控制,我根本不可能喜欢上他!
很快走进了内室,满屋的刑具映入眼帘,有些铁器还因血染生了锈,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若要他拿剩下的时间去折磨老师我更是不愿,我不能因为刑罚还没施在身上就退缩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表示我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可以改变主意。
这是对我的格外恩泽吗?我不禁自嘲的想,随即坚定的摇头。
他不再废话,叫士兵把我吊起来。随后开始了他对所有犯人的开场白,"乖乖告诉我风声的几个驻点,免受皮肉之苦。"
回答: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毫不犹豫转身选刑具,有刀,棍,绳索,他好似在选比较合手又比较试用的,到后面有针板,锥子,镊子……
最后,他拿了个拔钉器到我面前,声音发凉的问:"知道这个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心里隐隐猜到了些,但他问我并不是要我的答案,而是径自回答:"用这个可以把人的指甲一片一片拔下来,就在刚才,我把这种刑具用在了你老师的身上。"
我心中一片冰冷,我怎么会跟这种恶魔打交道?我怎么会喜欢上他?
他伪善的面目在我面前揭露得一点都不剩,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我宁愿他一直保留谦谦君子的假象。
忽而,他屏退了下属,扔掉手中的器具转而捡起地上的藤鞭,啪一声甩在地上,好不响亮!我心虚的偏过头,不忍看他狰狞的面目,不愿看他打我的样子。
而眼角的余光清晰的看到他手中的藤鞭狠狠朝我甩来,我紧紧闭上眼,连心里都知道打下来该有多痛。但是,身体上却未感受到预期的痛感,我紧张地睁开眼,才看见他甩的是地上,藤鞭过处,留下一条白印。
耳边响起脚步声,嗒嗒嗒,我瞥见他扔掉手里的藤鞭,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他的唇凑到我耳边,冷冷地说:"其实对付女人不一定要用刑,我可以找几个士兵过来,让你尝尝被凌虐的滋味!"
我恍若未闻,似再也听不进他的话,一遍一遍提醒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为了这种人不值得!可心里的伤出卖了理智,我眼前早已一片朦胧。
他似不满我不看着他的举动,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扳正,说:"在这之前,我要先检验……"我的泪忽而滴在他手背上,他未说完的话生生被噎了回去,似忘了般,只静静看着我。
半晌,他的手像触电般缩回去,随即匆匆走了出去。
我眼界里一片模糊,被吊着的手传来的清晰的痛感让我愈加清醒起来……
chapter 9
傍晚,长谷川似乎终于记起还有个犯人在侦讯室,他派人来将我放了,当绳子松开之际,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喘息。
这一下午我并不好过,心里担心着风声的同胞们却无能为力,那种挫败感前所未有。此刻,我手脚能活动自如却依然想不出个好计策,我该怎么办?
少顷,长谷川从外面走进来,他看我一副颓废的样子,居高临下地问:"才一下午就把你的锐气磨平了?就放弃抵抗了?"
我抬眼望他,怎么可能!心虽然这么想,可一出口就暴露了弱点,"老师……"
他回答:还没死!
我又问了个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也许是希望亲耳听到他口里的答案,"你打算把老师怎么办?"
他或许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又或者为了更加刺激我,嗤之以鼻,"我难道会放他活着离开营地吗!"
我更加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明明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为什么听他亲口说出来这么难以接受?
我眼睑搭下来不让他看到我的情绪,我不能坐以待毙,要尽快想办法,救出一个是一个。如今,怎么救出他们是一个问题,他们相不相信我又该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