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谷川没时间琢磨我在想什么，他命令我跟他走。
我无法，只好从地上爬起来，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后，不知是眼睛太模糊还是夜色太朦胧，我直觉他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提步跟上，原来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食堂。里面，一个日本军官正坐在餐桌前，是个少佐，只比长谷川低一级。
而长谷川大约没想到还会有别人在，愣了下，但马上装作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前行。
少佐站起身来，用日语交谈，"队长，我见食堂灯没熄，就进来看看，队长晚餐没吃饱吗？"
少佐转而看向我，似是瞬间知晓了答案，接而对我品头论足，"她长得好像我们日本女人。"
这是以为我听不懂日语吗？什么叫我长得像日本女人？黄种人之间是有种族歧视还是国别歧视？
长谷川没说话，我也插不上话，便随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我们坐在一方，少佐坐在我左手方。
长谷川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开口询问，"相原君，需要坐下一起用餐吗？"
他微一颔首，表示愿意，而在我看来，他并不是饿了，而是另有用意。
果不其然，不多久，他就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仍是对长谷川说："队长，这个女人不是说知道风声的秘密，您有没有审讯出结果？"
我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在听到这句话后马上停下筷子，紧张地听着。
长谷川并未觉得这句问话有何不妥，他拿筷子的手径自夹菜，淡淡说了句没有。
少佐沉默片刻，看似不经意地说："这女人长得这么漂亮，您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
长谷川陡然拍向桌子，"混蛋，你瞎说什么！"
少佐大约与他交情颇深，并不害怕他生气，继续说："若队长不喜欢她，不如让她晚上陪我，我帮您审讯，定有千万种方法叫她开口！"
长谷川忽然静默下来，或是默许，而少佐害怕他改变主意，抓起我的手腕就走，我竟吓得连一句反抗的话也忘了说。
"放开她！"长谷川陡然开口，连走几步上来猛地将我拉进他怀里，我一时听见他的心跳竟和我的一般快。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大脑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是，我喜欢她，深深的喜欢，变成了爱。"
他对我的喜欢变成了爱？我一个字都不想相信！他爱我，会那样对我的父亲？他爱我，会在老师面前陷害我？
我猛地推开他，就像他把我拉进怀里那样激烈，而结果是自己狠狠摔在地上。
我听到少佐说的其中一句话是，"队长，若让将军知道你喜欢她，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最起码一点，宁陵的指挥官你别想当了！"
他后面还说了许多，大致是要长谷川放开我之类，我的大脑还在消化他说的这段话，只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眼界中。
徒剩下我们俩，短暂的沉默后，他走到我面前，叫我留宿在监工棚。
走进内室，像往常一样，他躺在我身侧。两人再无话说，徒剩下尴尬的氛围在空气中蔓延。
chapter 10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长谷川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似是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一直找到了关押老师的侦讯室。而室内室外都无人看守，我虽觉得奇怪，却也未放在心上。
视角在四周巡视，直到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出现在视野，我的身子猛然被定住，动弹不得。
老师，他满身是血，双手被吊着，奄奄一息……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飞快地跑到他身前，声声唤着，"老师……"
他的眼眸缓缓睁开，有气无力地喊了声我的名字，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我想解释我不是风声的叛徒，我想问风声的其他人关在了哪，然这一切都未说出口，侦讯室外的四周已亮起了火把，一时间竟同白昼。
长谷川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他眼中的怒意似是杀了我都不能解恨，似乎就在刚才一瞬间我背叛了他，可我什么都还没做，我也从未与他站在统一战线，何来背叛之说？
长谷川恨得牙痒痒，"好！好！"他掏出手枪，指着老师，我吓得不顾安危地拦在老师面前。
他看到我如此做法气得失去理智，把枪扔给我，叫我来处决！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怎么可能处决自己的老师？要处决也是先处决他！！当我拿枪对着他，心中却有一丝犹豫，而就是这一丝犹豫的时间，他已飞起一脚把我手中的枪踢掉。
"你别后悔！"他脸色阴沉得可怖，叫周围的士兵迅速将我绑了，叫我欣赏他平日是如何折磨老师的表演。
他走过去，将老师的臂膀往外折，只听见一道骨头的碎裂声以及老师痛呼声。
我惊呆了，不顾一切地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他要我亲眼看着老师受折磨比施在自己身上更加痛苦，我哭得撕心裂肺，"长谷川，你这个混蛋，你放了他！！"
他恍若未闻，提起老师的另一条臂膀准备施以同样的极刑，我哭得嗓子哑了，终于做出决定，"我来处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为何要这样折磨我？他这样的冷血动物会有感情吗？就在前一刻是谁口口声声说爱我，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这样的爱我承受不起！
他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喊，再一次把枪递到我手里，再一次给我机会让我处决自己最尊敬的人，多么可笑！
我拿着枪一步一步走近，近到我能看清老师额上的汗一滴一滴滑落，近到能看清他的身子轻微地颤抖。
老师无力地抬起头，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唐萱，帮我……解脱，这是……老师……的遗愿……"
我的手愈加颤抖，心跳加速，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老师，对不起……"
长谷川大约感受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发展，疯了一般朝我跑来，但他再快也比不过一颗求死的心，我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嘭！
原来即使对准自己的头部开枪也不会马上失去意识，我还能感受到自己倒在他怀中，身后有无数的鲜血染成了背景。
我终于看到他的关心，他的眼泪，他的措手不及，他的悔恨……
他紧紧抱住我，痛苦不堪，"萱儿，不要，不要，求求你……"
他的一滴泪滴在我脸上，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说爱我是真的，可为何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让两个人都痛苦？
我意识越来越不清，本以为这就是终点，可画面突然一转，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既看不到也听不到，好像如此境地就是要人孤独绝望的。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竟是如此熟悉，"萱儿，萱儿……"
我怎会忘记，那个让我恨得如此真切的声音--长谷川。
我陡然睁开眼，他一脸担心的看着我，原来一切都是梦，原来我在现实中也哭得如此凄惨。
他伸出手环住我，安慰道："不管你梦到了什么，但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
chapter 11
梦境中的一切还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如今我看到这张带给我无数噩梦的脸，忽的推开他环住我的手，像刺猬一样充满防备地缩到墙角。
他说了许久的话，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最终他尊重我的意愿，让我一个人呆着。
很快到了新的黎明，我本以为能从噩梦中走出来，却没想到新听来的一个消息让我再度陷入噩梦中，永远也走不出来！
父亲，因为气喘离世了！
长谷川早就知道，可他却一直瞒着我，要不是他的下属说漏嘴，他打算瞒我到何时？
我的世界一片阴霾，我不知自己还能承受到何时，为什么？我有无数个为什么要问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连父亲的最后一眼都未见到，而父亲是带着对我的恨而终，我不曾有过解释的机会，他把"不要叫我爸爸"这句话带进了地下，而这句话却永远的留在了我心里，成为一根刺，轻轻触碰，就会痛彻心扉。
我好恨，要不是长谷川逼着我气爸爸，爸爸怎么可能离世！他是始作俑者，我是执行者，我们俩真是不相上下！但他可曾会因我的伤心而伤心半毫？
老师曾狠狠训斥刚进入风声的成员，"自杀是懦夫的行为！"可我真到了承受不住的边缘，我该怎么办？
我紧紧抓住自己的衣领，觉得呼吸都会让心肺绞痛，觉得人生已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目标……
我的泪似乎都已流干，心痛到麻木，有谁能让我重拾做人的情感？
长谷川远远地看着我，不敢靠近，他是否害怕我会做出极端的事情来？
终于，他还是一步步上前，走到我身边蹲下，他说："等你平复心情，我会放了你，放了你和程伯。"
他只字不提老师的事，我即使不问也知道答案……
本以为这一切会过得很快，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月，他终是害怕我自杀吗？当我的眼里再也看不到那些消极的情绪，他履行了诺言，让我和程伯离开工地。
回到家，偌大的院子里因久无人栖息，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地方还结起了蜘蛛网。一时想起父亲，我的眼界里又有些模糊，他的葬礼是风声一些未被抓的同胞偷偷给办的，而我这个不孝女当时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程伯看我心情不佳，叫我赶紧把屋内收拾一下，也许只有在忙碌的工作中，我才不会想那些伤心事。
如此平静地过了好些天，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风声未被抓的同胞们与在工地里的同胞们里应外合联手炸了工地，虽没有完全瓦解，但打击了日本人的士气，同时救出了许多宁陵的乡亲。
家里虽表面被日本人洗劫，但还有几笔庞大的资金在流转，我想给他们金钱上的帮助，但我顶着个汉歼的头衔，不知会不会被他们当场毙了。
程伯鼓励我去找被救出的老师解释，但我终究有些怯场。
思量再三，我决定等老师的伤好些再前去。
半个月后，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找到了老师，他还躺在床上不能走动，而其他风声的同胞望着我竟像望着敌人一般。
老师一句"我相信唐萱"让他们都不敢置信，几欲冲上前，"先生……"
老师虚弱地咳了几声成功让他们没再多话，他说："如果唐萱真背叛了我们，之前的几个驻点早被日本鬼子一锅端了，哪还会让你们有机会炸工地……咳咳咳……"
如此，我来这的目的就算达成了，老师的一句话，尽管他们心中还有芥蒂，但也算是再度承认我是风声的成员。
从此，我的生命走向了新的起点，八年抗战，在宁陵这个小地方，和长谷川斗智斗勇，老师终是带领我们走向了抗战的胜利！
那一日，天气微凉，我们把长谷川团团围住，他们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拆骨，而八年来，我对他的情意依旧，原来我也是一个痴情人。
老师叫我亲自解决他，虽然我曾深切地恨过他，但我怎么下得了手？
曾经的曾经，我梦到他叫我亲手处决老师，梦醒时分，他安慰我"不管你梦到了什么，但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如今我才明白，梦境和现实确实是相反的，现在是老师逼着我杀了他！
我的眼里蒙上一层水雾，转过身对老师说："我会执行您交给我的任务，但在最后，请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他用风声成员听不懂的日语说："你若亲手杀了我，这一辈子都会有抹不掉的阴影。"
我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他大约从我眼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要命的抱住我，在我耳边说了五个字，而他们以为他对我不利，枪声四起，把他击毙在了当场。
我的眼泪溢满了双颊，自父亲走后，我再也没在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我双手颤抖地把他放在地上，他的一双眼已然瞑目，我仍要对着他的遗体说："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流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在遇到你之后多！"
他在我耳边说的五个字，我本以为是他再一次对我的表白，而他说的却是，"永别了，萱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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