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秋高气爽,风轻云淡,天刚擦亮,一辆简朴的小马车便出了紫禁城的大门,沿着皇城根儿向北慢慢驶去。巳时三刻,马车停在景山脚下,手持器械的守卫立即跑过来大喝道:“此处乃皇家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嚷嚷什么呀?是咱家来了。”随着一句不阴不阳的声音,马车的帘子从里头打起,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探出了头来。
“哦,是高公公啊!”守卫马上堆起了笑脸,却依然挡在马车前头“公公,寿皇殿如今关押重要人犯,没经皇上同意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景山,属下只是按规矩办事,还请公公谅解!”
“瞧你说的,咱家还能让你为难了不成?你看看这是甚么。”高无庸慢慢把手里的东西伸到守卫面前:“咱家可是奉万岁爷的旨意来看寿皇殿里的人,还不把关卡打开?”
“吾皇万岁!”守卫一见高无庸手中的玉佩,立即恐惶地低头跪下,高无庸话音一落,守卫马上挥手让身后的人撤了关卡。马车晃悠悠过了山门,靠边停了下来。高无庸率先跳下马车,随即躬身对着马车道:“乔姑娘,请下车吧,咱们得走过去了。”
守卫们没想到马车里还有人,全都意外地转过头,只见帘子微微晃动,先伸出一只腻白的柔夷,轻轻地掀开布帘,紧接着便看到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孔,只见她珠翠满头,穿着艳丽,守卫们以为是皇帝的哪位嫔妃大驾光临,顿时不敢放肆,人人皆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站到各自的岗位上。
如澜扶着高无庸的手下了马车,环视了四周的景象,心里没由来地悲了起来,她的十四爷,曾经叱咤沙场、威名震西北的大将军王,如今竟然沦为阶下囚,被囚禁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他壮志未泯,怎么能甘心呀!他一定很难过,很气恼了吧?
“乔姑娘,走吧!”
如澜蓦然惊醒,忙敛去悲伤的情绪,只是在心底暗叹一声,便举步跟在高无庸身后。高无庸瞟了如澜一眼,不冷不热地开口了:“十四爷回京也有一段时日了,皇上能让你来这里看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该高兴才是,怎么能苦着一张脸呢?”
“是。”如澜不想和高无庸多说,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来一次也不容易,这机会得好好把握呀!等会儿见了十四爷,别忘了皇上交代的事,多劝解他,十四爷毕竟和皇上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怎能受了别人的迷惑,跟皇上杠上呢?”
“是。”
“咱们做奴才的,别去搀和主子们的事,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都要有分寸,你对十四爷的心思皇上明白,你也要明白皇上的心思才是,别老倔着,一辈子还长着呢!”
“是。”
“行了,甭管你乐不乐意听,该说的咱家还是要说,寿皇殿就在前头不远了,赶紧的吧!”高无庸倒是识相,见如澜不冷不淡的,也晓得她不爱听,及时收口了。
松涛阵阵,时而似浪潮翻滚,时而又似夜风呜咽,放眼之处皆是苍翠,枯黄的松针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落脚松软且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一排琉璃瓦面掩映在松林间,静悄悄不闻一丝人语。走得近反倒生了怯意,如澜竟觉得迈不动脚,手心湿濡濡一片,黏腻腻的。
三年了,她整整三年没见他,她每一天都想着相聚,然而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迟疑,心慌乱起来。他瘦了吗?他见到她会不会欢喜?又或者,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高无庸发觉身后的脚步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只见如澜愣愣地立在一片松林间,神色飘忽,那水红色绣百花争艳的宁绸宫装虽贴身合体,却怎么看都与这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她头上那艳红的秋海棠扁方更是突兀刺眼。他忽然有些明白皇帝的这么做的心思,不由就笑了出来,招呼着如澜:“走吧乔姑娘,这立马就到了,你还磨蹭什么呀?”
殿宇的屋檐下站立这着一青袍少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感轮廓分明。如澜心里一热,鼻子便泛酸,三年不见,他这模样跟他阿玛越发相似了。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只是愣了片刻便认出如澜,满眼惊喜。还未等他开口如澜已经快步上前屈身行礼,哽咽道:“奴婢给主子请安!”
“乔姑姑……”少年话未说完眼眶已泛红,伸手扶起如澜。
高无庸一甩马袖打了个千,阴声怪调道:“哟!是弘明阿哥啊!奴才给你请安了。”
“高谙达有礼了,快请起。”弘明知道高无庸是皇帝身边的人,一点也不敢含糊。
“十四爷在干嘛呢?乔姑娘奉万岁爷的旨意来看他。”
“阿玛在里头”弘明回过头来,看了如澜一眼,低下头小声说:“姑姑是从宫里来的,阿玛今日很不好,恐怕不会见人。”
“十四爷生病了?”高无庸皱了皱眉。
“阿玛他……姑姑!”
弘明话还没说完如澜已经跑了进去,弘明赶紧追过去要拉住她,谁知如澜心里发急,脚下也跑得快,他竟然没拉住,一眨眼人已经跑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