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如果撇开胤祯的事,皇帝对如澜的宠爱真是没话可说了,除了身份不能见光,吃穿用度若按嫔妃的标准来衡量,那也是贵人的级别。别看如澜住的地方简陋,可私下里却收了好多值钱的珍玩,那都是皇帝赐给她的,只不过没拿出来炫耀而已。平日只要如澜开口,没有皇帝不给的,就是宫里没有皇帝也会命人出宫寻回来,只不过如澜清心寡欲,也没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倒是皇帝三头两日寻些新鲜的来哄她。但凡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其他嫔妃有如澜也一定有。
就连男女之间的那些事,皇帝也是顺着如澜,处处讨她欢心。如澜才二十出头,而皇帝已经过了毛躁的年纪,在那种事上自然是很难相配。皇帝为了满足如澜,总是迁就着她,每次都要把前戏做了十分足,将她的情绪完全挑起才会转入正题。要是哪一次如澜不能尽兴,皇帝必定会感觉挫败,而且会想尽办法补救。
皇帝的情意如澜为何感觉不到呢?其实呀还是因为胤祯,胤祯是如澜的第一男人,已经先入为主地占据了如澜的心,无论皇帝做了什么,如澜总是先想到胤祯,潜意识中便排斥了皇帝,自动将皇帝的好自动屏蔽,只留下不好的一面,所以皇帝对她来说就只能是拆散她和胤祯的恶人,是夺了她自由和清白的恶人。如澜从没想过皇帝有多宠她,从没想过。
这次的事令如澜无法再躲避,如澜不得不正视皇帝和她的问题,细细想来,这些年,虽然皇帝有时候会强迫她,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故意折磨她,他只是想要她心甘情愿而已。她从皇帝身上得到快乐时会有罪恶感,那是因为胤祯一直在她心里,她放不下胤祯,所以也不能安心地接受皇帝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她都无法心安理得的去接受。
就算她不愿接受,但事实摆在眼前,皇帝甚至不顾个人安危救了她,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后宫女人无数,却对她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如此深情,若她再不为所动,那也太过于冷血了,如澜从来就不是冷漠的人,她的心早就乱成一团了,像被千万条丝缠绕,层层叠层层,乱了心,乱了方向……
阿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如澜卷起袖子在灶台边忙个不停,不禁好奇地问:“姑娘,您到底要弄什么呀?御膳房什么好吃的没有,用得着您亲自下厨吗?”
如澜头也不抬,招呼着阿穆:“你别站着,快把我刚才晾的米浆拿来……”
阿穆无奈地叹了声,转身去屋外捧回那半罐清稀的米浆递给如澜,如澜接过米浆仔细地倒入陶罐内,再拿起旁边的罐顶盖上,又从灶台上拿了备好的干净布条将罐口一层层地裹起来,直到裹的紧实才把布条绑好。阿穆见她摆弄停当,不禁好奇,问道:“姑娘,您这弄的是什么呀?”
“皇上近日胃口不好,我用家乡的方法腌了点酸菜,过两天腌好了你再熬点小米粥我给皇上送过去。”如澜指了指屋角“搬到那儿放吧。”
阿穆“扑哧”地笑了,抱起陶罐放到如澜指定的地方,又挨近如澜笑嘻嘻地低声说:“奴婢怎么觉得姑娘对皇上好像不一样了,前天为皇上炖了清火汤,昨天又为皇上熬了药膳粥,今天又弄了个腌酸菜,是不是准备去御膳房当差呀?”
如澜脸色飞红,横了阿穆一眼,佯装不悦地说:“你再瞎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好了好了,奴婢不说……噗嗤!”阿穆掩着嘴笑了起来。如澜举起拳头作势要打阿穆,阿穆赶紧闪到一旁,越发笑的张狂。如澜白了一眼阿穆,解下身上的围裙往灶台一丢转出来厨房,阿穆忙跟在身后喊:“姑娘别生气呀!”
远远便看到高无庸的身影,如澜顾不得理会阿穆的调笑,赶紧迎上去,待高无庸走近便行礼:“谙达!”
“姑娘快别这样,奴才受不起。”高无庸赶紧扶起如澜,自从发生那件事,高如庸对如澜的态度转变了很多。如澜扭头对跟在身后阿穆说:“我和高谙达说说话,你自个儿忙去吧!”
阿穆倒识相,敛身低头向两人行礼退开了,如澜待阿穆走远便小声问:“皇上好些了吗?”
“奴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皇上的伤口化脓了,今天又开始发烧,唉!奴才口水都说干了,可皇上就是不肯歇一歇。这些天的早朝没有哪一天是落下的,就是下了朝也照常接见大臣,若不是知情,有谁会想到他受了伤,就连怡亲王都以为皇上只是累着而已……”
“谙达,你稍等,我去换了衣裳就跟你过去看看。”如澜明白高无庸的意思,高无庸就是想让她去劝皇帝适当休息。
两人走到养心殿正好碰上御膳房的太监把膳食撤出来,高无庸上前拉住一个太监低声问:“用了多少?”
“啊?”那太监不知高无庸所问何事,傻乎乎地张着嘴。高无庸刚要发火就看到御膳房总管从里面走出,他还没开口询问,御膳房总管已经摇了摇头,显然,皇帝今天又吃不下任何东西。高无庸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头对如澜说:“乔姑娘,您看这……不用膳可怎么办呀?这身子怎能熬得住呢?”
如澜左右瞟了瞟,小声说:“皇上心里苦,人之常情。”
高无庸深深地看了乔如澜一眼,点点头说:“奴才明白的。”
两人说话间,膳食已经全部撤走,如澜跟着高无庸走进东暖阁,远远便瞧见皇帝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上。她走到皇帝身旁,轻轻地叫了一声:“皇上!”
皇帝慢慢地抬起头,见是如澜,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问道:“你来了?”
“嗯!”如澜蹲到皇帝身旁,仰起头凝望着皇帝,轻声问:“皇上是不是头疼了,我为你揉揉好不好?”
“也好。”皇帝拉起如澜,走到一边的软椅躺下,如澜便坐在躺椅后开始轻轻的按压皇帝的太阳穴。起初皇帝还紧皱着眉头,如澜伸出食指和中指顺着眉骨轻轻向太阳穴地揉压,又用拇指配合着按压太阳穴,不一会,皇帝的眉头地渐渐地舒展开了,阖上眼睛静静地躺着,呼吸也似乎变的绵长。如澜的动作慢了下来,手指越发轻柔,缓缓地从额头正中向两侧放松皇帝的肌肉。高无庸站在一旁伸长脖子瞟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出去,不会儿就抱了一张薄毯进来。
如澜向高无庸点了点头,高无庸轻手轻脚走到皇帝身边,拉开毯子轻轻地盖到皇帝身上。皇帝“唔”了一声腾地睁开眼睛,嘟哝道:“差点睡着了,不行,眹还有好多折子没看呢!”
高无庸一急,就要开口劝说,谁知乔如澜比他更快,一下子便将身子靠过去,胳膊环在皇帝胸前,皇帝整个头部便靠在如澜温香软玉的怀里。
“皇上……”如澜柔柔地唤了一声,向高无庸眨了眨眼,高无庸则心领神会地退出去。
“眹还有还多折子……”
“皇上……”如澜挨到皇帝头边,用腮帮轻轻地摩挲着皇帝的脸颊,声音低如呓语:“就躺一会儿,陪我一会儿……”
皇帝举手摸了摸着如澜的脸颊,嘴角绽出浅浅的笑意,轻声说:“好,眹再躺一会儿。”
“皇上,您闭上眼睛,我再为您揉揉。”如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哄慰着极小的婴儿般,带着一丝懒慵的魅惑,皇帝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如澜并没有认真去揉压皇帝的头部,只是用手指缓缓地抚摸着皇帝的脸颊,皇帝却在如澜的抚摸中渐渐放松了神经,也许他过于疲倦,反正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一睡便睡了两时辰。
如澜守在皇帝身边,凝视着皇帝的模样,相处了几年她没有一次认真看过皇帝,没有一次看他这么久。皇帝的脸色有些蜡黄,眼角隐藏着细细的鱼尾纹,看起来苍老了很多,既熟悉又陌生。快五十岁,他真的要老了,如澜忽然惊了起来,她还能跟在他身边几年?十年?亦或是二十年?他会一直宠她吗?
五十知天命,皇帝到了五十岁才发现自己竟然白养了一个儿子,养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啊,怎么下得了手?那个刺客招认时,所有的人都傻了,而皇帝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逆子……孽障!”
颤抖的声音如断弦的余音,晃悠悠却有翛然而止。侍卫们跪了一地,皇帝猛地举起手中的茶杯砸向地面,“砰”清脆地声音伴着四溅的茶水,青花白瓷瞬间变成了零散的碎片。没人知道,皇帝在这一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们不敢想,不敢猜,更不敢说。
次日,一杯鸠酒出现在三阿哥面前,从此父子情谊断绝。弘时死了,死在皇宫外。皇帝的长子,就如一片饱受秋风吹打的黄叶,在尽了全力做最后一次拼搏,却依然斗不过要坠入黄土的命运,最终化为一堆白骨。亲情,在皇权面前,永远都是渺小的。
清史记载:弘时,世宗第三子,雍正五年以放纵不谨,削宗籍,赐死。无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