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白雪覆盖、月华满地,她站在清冷的夜里,四周空无一人。她不知该往哪里去,不知该去做什么,迷茫、无助。眼前是没有尽头的路,铺着青石的小路蜿蜒在已经凋零的花树中,有些陌生又似乎极其熟悉,仿佛存在心中几百年那么久,可是用心去想却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她到底在哪里?
举目四望,重重的庭院将她围在中央,周围都是密密高高的墙,逼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想逃离,她想要自由呼吸,她想要出去,于是,她奔跑起来。身旁的景物不停地向后退去,眼前却依旧是一堵堵墙,她想呼叫,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她想挣扎,却发现身子动不了,她被禁锢了,被一种无形无影的东西禁锢住,就好像有千丝万缕的细线,密密匝匝的缠绕着她,如看不见的茧,将她缚成了一个会呼吸的蛹。
谁来救她?谁能救她?
如澜忽然发现前方有一束光亮,于是她朝那亮光跑过去,熟不料那亮光却远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就要消逝。她万分惊恐,拼命地伸出手去,企图触摸到难得的光明,哪怕只是轻微的一丝,哪怕只有少许掠过指尖的尾稍,她也会甘之如饴。渐渐淡去的光亮竟然幻成了人形,半透明的身影,那么熟悉,熟悉到她会不有自主地呼唤他。
十四爷,等我!等我……别走!别走……他还是走了,越走越远,没有回头,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身后追着他,也许,她根本就不该追着他,她该放手让他去,那样她就不会心痛,不会难过了。
如澜!如澜!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开始有些陌生,却渐渐熟悉起来,那是谁?是谁在叫她?为什么要叫她?她好像又看到了亮光,也听到许多声音,似乎不停地有人在她身边走来走去,她听到一个男人大声吼叫,恍惚中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可是她却记不起那个男人是谁。她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可一瞬间却突然觉得很累,压迫的感觉又袭来,她几番抗拒却抵不过疲倦的撕扯,终于放弃了挣扎和抗拒,顺从了脑中唯一的意识,重新堕入迷茫中……
身体像是掉进了汹涌起伏的浪潮中,颠簸着,摇晃着,几起几落。她好像被抛起,又好像被淹没,求生的意念使她拼命地挣扎,奋力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也不知过多久,如澜终于感觉到身边好像静了下来,似乎有光亮照射着她的脸面,于是她奋力地撑开眼皮,眼前一切朦朦胧胧。
“姑娘?姑娘?乔姑娘!”
身旁传来轻轻的呼唤,她眨了眨还有些不适应的眼皮,慢慢地向声音的方向扭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谢天谢地,姑娘你终于醒了。”声音的主人无限欢喜,有点苍老,却是陌生得没有一点印象。眼角还感觉有些酸涩,如澜只得阖上眼皮,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连眼皮也跟着突突地抖。
“姑娘,您要喝水吗?”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凭感觉如澜知道声音的主人比刚才更靠近她了。被人一问,如澜也觉得口干起来,于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脚步渐渐地远去,又轻轻地回来,她的身子被人从背后扶起,紧接着便有瓷器触碰到嘴唇。如澜就着茶杯喝了一小口,慢慢地咽下去,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身上的烦闷顿时减轻许多。
她依旧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方,也记不起她自己是谁。再次缓缓睁开眼,这回终于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原来喂她喝水的是个年长的嬷嬷,长得慈眉善眼,让她没由来地感到心安。嬷嬷见如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于是笑着说:“奴才姓孙,是皇上安排来伺候姑娘的,刚刚奴才已经让人去通知皇上了,想必皇上一会儿就会过来看姑娘,看见姑娘醒了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
皇上?嬷嬷?如澜的脑子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她不由自地叫道:“阿穆!”
“阿穆去给姑娘熬药了,一会儿就回来,姑娘要什么就吩咐奴才去做吧!”
阿穆又是谁?如澜只觉得头一阵眩晕,那蚀骨的疲倦又如潮水般袭来,她懒懒地闭上眼睛,意识又堕入了迷糊中。也许是昏睡的太久的缘故吧,如澜只是醒了片刻又沉沉昏睡过去。那些记忆如零碎的片段,一点一点的凝聚,渐渐明朗起来,过往的一切全都涌入了脑中,她记起来了,她记得她自己是谁,也记得阿穆是谁?记得了她的过往……
“如澜!如澜!”
又有人在轻轻地喊着她的名字,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凝在了一个男人的脸上。只是一刹那,她便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微微张嘴,声音细如蚊蚋:“皇上……”
“别说话,刚醒来别太费神。”皇帝轻轻地抚着如澜的脸颊,凝视着她,良久后慢慢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你终于肯醒来了,睡了那么久,可把眹给吓坏了。”
如澜刚动了动嘴唇,皇帝便将他的手指放在如澜的嘴唇上阻止她开口。他自己却柔声说:“别怕,都过去了,眹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好好歇着,把身体给眹养好,眹已经安排好了,没有人敢再来动你。呵呵……眹一听说你醒了就赶紧过来,把大臣们都丢在东暖阁,他们还在等着眹回去商议国事呢……你安心养着,等眹忙完就过来陪你。”
如澜虚弱地一笑,低声回答:“好……”
皇帝俯下头在如澜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皇帝刚离开没多久,如澜就听见一阵急促但又很轻的脚步声朝她房间的方向奔来,不一刻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娇小的人影冲了进来,跪到她床前,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如澜颤巍巍地伸出去,虚弱地笑着说:“阿穆,别哭!”
阿穆拉着如澜的手,抽抽噎噎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泪水倒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滴。如澜忽然发现阿穆的眉角上有道突起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耳边,她心底不由地一颤,抽出手掌轻轻地按在那疤痕上,低声说:“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阿穆流着泪摇了摇头,哽咽地说道:“只要姑娘没事,奴婢受多少苦都值得、”
“傻……”如澜闭上眼睛,微微地喘着气,一下子和阿穆说了那么久,她觉得呼吸吃力了。阿穆吃了一惊,忙轻轻地抚着如澜的心口,惊慌地说:“姑娘好好歇着,别太伤神了,等身子好利落再说吧!”
如澜闭着眼,一滴泪水慢慢地从她的眼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流入鬓角里去。她忆起阿穆被那些嬷嬷踩踏的情景,也记起她被人折磨的情景,身子仿佛又疼痛起来。窒息的感觉重新袭来,如澜的身子一阵痉挛,她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哀嚎,身子也随着嚎叫声拼命地蜷缩,发抖,抽搐……
阿穆大惊失色,边用力地抱住如澜的身子边大声地叫喊:“孙嬷嬷!孙嬷嬷!嬷嬷快来!姑娘又发病了……”
孙嬷嬷蹬蹬地跑进来,冲到床前和阿穆一人一头抱住如澜的身子,不停地捋着她的四肢,孙嬷嬷嘴里还一直喊着:“别怕,别怕,姑娘别怕!”
也许是孙嬷嬷的话起来安抚作用,如澜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却依然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捂在小腹上,双眼紧闭,脸色较之刚才更惨白。孙嬷嬷低低地叹了口气道:“昏睡了也发病,醒了也发病,这魔障是存在心里了,难治啊!”
阿穆坐在如澜身边,举着帕子轻轻地为如澜拭去额头上的虚汗,拭着拭着便忍不住哭了起来,“苦命的姑娘,那些杀千刀的,怎么就下得了手?”
如澜又睡了过去,只是却睡得不甚安稳,时不时含糊地低呓几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过后几天,皇帝每日都派人过来探望,偶然碰到如澜醒来,便传了皇帝的口谕,大抵都是说让如澜安心养病之类的话语。若是如澜睡了,来人便将皇帝的口谕告诉孙嬷嬷,命孙嬷嬷转告给如澜。如澜醒来的时间渐渐地多了,精神好时还能和孙嬷嬷聊上几句。
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心里都有底,到也没让如澜感到心焦。不过如澜从阿穆的言辞间却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说燕秋。燕秋陷害如澜,被皇帝命人活活打死。还有小寇子,永寿宫的人来抓她和阿穆,是小寇子发现不妥告诉了高无庸,皇帝才能及时救出她们,因此皇帝不但奖赏了小寇子,还命他继续留在如澜身边。
阿穆还告诉如澜,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后宫已经换了主人,现在管事的是四阿哥的生母熹贵妃,至于皇后,已经病入膏肓恐怕时日不多了。当然,那几个对如澜下了毒手的人,一个都没有好下场,英嬷嬷和常嬷嬷,被慎刑司的人用木棍弄得惨叫一整天后终于熬不住折磨,吞金自尽。那个萍翠就可怜了,被赵景富拉下水,可怜到头来尸骨无存,全都进入狼腹。
皇帝的手段一向都很绝狠无情,谁惹怒了他,自然是没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