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如澜多了个心眼,在马车上换回她自己的衣服,把那套太监服交给小寇子直接带走,还特意交代今天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小寇子年纪小,没什么想法,只道是皇帝吩咐这么做也不疑有他,点点头郑重的答应了。
如澜刚踏入院子,孙嬷嬷便迎出来,问道:“姑娘回来了?”
如澜心里咯噔一下,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嗯,我回来了。”
“哦,姑娘今天去了哪里呀?去了好半天的。”孙嬷嬷紧追不放,如澜心提了起来,难道孙嬷嬷发现了什么吗?就在这当儿,阿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姑娘回来了吗?我就说贵主子一定会留您到现在的。”
如澜一听心里就明白,立即笑着对孙嬷嬷说:“我只道是熹娘娘叫我过去陪她说话,到了才晓得原来想看我新做的鞋底花样,我又没带去,只好留在那儿当场绣给她看了。”
孙嬷嬷哦了一声,问道:“那姑娘用过膳了吧?”
“用过了,熹娘娘赐膳食了。”其实她腹内空空,今天滴水未进呢。
正说着,阿穆掀开门帘走出来,挽住如澜的胳膊嗔道:“姑娘自个儿有好吃的,也不惦记着奴婢了。”
孙嬷嬷横了阿穆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也敢和姑娘争,也不看自己是谁?”
阿穆偷偷地向如澜打个眼色,嘴上却对孙嬷嬷说:“嬷嬷,我说不过你,我要把我家姑娘接进屋里了。”
“快去!快去!什么你家姑娘,就不是嬷嬷的姑娘么?”孙嬷嬷笑了笑,转身进了小厨房。阿穆赶紧扯了扯如澜,低声说:“高谙达来了好一会儿,您再不回来可就麻烦了。”
“高无庸来了?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呢,姑娘快进去吧!”
“好。”
两人嘀嘀咕咕的走到门前,如澜一眼便望见高无庸翘起二郎腿坐在屋里,她忙走过去打招呼:“高谙达,让您等久了。”
“哪里,贵主子请姑娘过去说话这可是大事,奴才等一等也是应该的。”高无庸倒是一点不含糊。如澜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浅浅一笑,问道:“高谙达找我有事?”
“哎呀!姑娘这是什么话,奴才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姑娘吗?皇上可是交代了,要奴才好好伺候着你呐。”
如澜嘴角一抽,挤出一个笑容,“高谙达等了如澜这么久,肯定不止来看如澜这么简单。”
“嗯……聪明!乔姑娘,又有你家人的消息了。”
“谁知道是不是,都见了几十个了,一点边儿也沾不上。”如澜没好气地瞥了高无庸一眼。高无庸却不恼不怒,反倒笑着说:“兴许这个就是呢?人家可是连姑娘的闺名都知道了,不是姑娘的亲人怎么会知道姑娘的闺名呀?奴才看啊这回一定有戏。“
“真的?人在哪里,我马上就去看。”如澜喜出望外,腾地站起身子就要拉着高无庸出去。
高无庸却连连摆手阻止了如澜,说道:“瞧您急的,哪有这么快,现在还在路上呢,少说也得十几天吧,姑娘你就安心等着吧,等人来到京城奴才再陪您去。奴才今天来就是把这事告诉姑娘,皇上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办到的,姑娘就别担心了,奴才走了。”
高无庸说完,捡起顶子往头上一戴,慢吞吞地走了。等高无庸走出院门,阿穆立刻跑到如澜身边,低声说:“姑娘,刚才吓死我了,皇上那边的人刚走高谙达就到,幸好不是碰到一起,不然奴婢可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皇上派人来了?说了什么?”如澜愣了愣,心想今天怎么就这么巧呢。
阿穆却向她挤挤眼,笑着说:“皇上记挂着姑娘,让人给姑娘送糕点了,听说是新出的花样,送来给您尝尝。”
“真的,放在哪了?快拿来给我,今天可把我给饿坏了。”如澜边说边推阿穆,让她赶紧去。阿穆转身进屋,一会儿提着给食盒出来,边取出糕点边问如澜:“姑娘,您那事儿办成了吧?”
咕噜一声,刚吃进嘴里的糕点竟然卡住了喉咙,如澜被噎得直伸脖子,她使劲地吞了吞口水才把那块香梨酥糕咽下去,脸上早已没有刚才的喜悦,只是淡淡地说:“办成了。”
“那就好。”阿穆把如澜的反应看到眼里,她却故意忽略掉,转身去倒了一杯茶捧到如澜跟前,笑着说:“办成就好,姑娘安心了奴婢也放心,喝茶吧姑娘。”
“嗯。”如澜伸头往食盒里一瞧,还有好几碟在里面,她放心茶杯招呼阿穆,“阿穆,这些糕点咱们吃不完,你挑一些咱们喜欢的留下,其余的拿去给小寇子吧!”
“行,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阿穆挑出如澜喜欢的糕点,剩下的顺手放进食盒,向如澜笑了笑,说一句“奴婢去了。”便提着食盒出门去,留下面对满桌点心却没有半点食欲的如澜。
和往常一样,来认亲的人被安排在宫外的客栈与如澜见面,离日子越近如澜越兴奋,那天一大早就起床,吩咐阿穆仔细为她梳妆。高无庸见如澜这么在意,在前一天就打点好一切,还亲自陪着去。按往常的安排,如澜先坐在准备好的纱帐后等待,在宫外负责的人把人带进来。才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如澜就坐不住了,不停地站起来张望,高无庸只好苦着脸劝说,“姑娘,不急,一会就来了,您坐下吧!”
如澜白了高无庸一眼,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却依旧焦虑地伸长脖子张望。过了半晌,听到楼梯响起的声音,有人笑着说:“大娘,注意脚下啊!”
“晓得晓得。”是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
不是娘,但好像在哪里听过,如澜腾地站起身子就要拉开帘帐冲出去,高无庸连忙拦住她说:“姑娘,别急,马上就能见着了。”
说话间那几个人便上了楼来,如澜隔着纱帘瞧不清楚,只看到一个中年人带着一对老夫妇上了二楼,那中年人她是认识的,就是这间客栈的掌柜,每次都是他负责把人带来给如澜看。他身后那对老夫妇应该就是如澜今天要见的人吧。目光落到那老头身上,如澜心砰砰地乱跳起来,这身形怎么那么熟悉,到底是谁?
老妇人慢慢地挪动脚,在掌柜的指引下向如澜的方向走,和如澜打了个照面。虽然已两鬓花白,可如澜一眼便认出她,泪水立即冒了出来,这么多年了,今天终于见到了亲人。还没等高无庸开口询问,如澜已经拨开纱帘跑出去,一下子冲到老妇人面前,不顾一切地喊道:“婶儿啊……”
老妇人被吓了愣在当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如澜,双手不停地颤抖,好像很想去拉如澜可又不敢。如澜转向老妇身旁的老头,扑通一声双膝跪下,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叔啊……”
“是丫头吗?丫头,真的是你吗?”老头儿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地揉了揉眼皮确定没看错后才伸手去扶如澜,也是哭得老泪纵横。
“是我啊!叔,真的是如澜啊!我可见着你们了……”
“丫头,别跪在地上,快起来,啊,起来吧!”老妇人终于回过神,也哭哭啼啼地过来搀扶,三人相互劝慰,却又哭成一团,连站在一旁的掌柜也红了眼。高无庸见如澜还一直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赶紧挤到她身边,边伸手扶她边低声劝说:“姑娘,找了亲人是大喜事,您别哭了,老爷要知道您找到亲人也会替你高兴,您要是哭伤了眼睛老爷可就怪奴才了。”
老夫妇这是才发现旁边还站着别人,听他这么说呀赶紧止住了哭声,随着高无庸的话说:“对,对,咱们得高兴,不能哭了,丫头快起来吧!”
如澜抽抽噎噎地站起身,高无庸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掌柜也搬来椅子召呼老夫妇坐。原来这对老夫妇就是当年如澜的那个远房叔父夫妻,虽然才六十出头,但乡下人劳作辛苦,风吹日晒的饮食又粗糙,所以看起来已经显得老态龙钟了,脸上满是皱纹,发鬓花白。
高无庸很识趣,吩咐掌柜上了茶点便悄悄下楼去,留在如澜和她叔父婶娘单独相处。如澜一看没了外人,立即问道:“叔,你和婶儿这些年还好吗?”
“好,都好。”叔父点了点头。
“你和婶儿看起来都老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咱们乡下人,都这样。”叔父瞟了一眼婶娘,有些不自在,“丫头啊,是叔对不住你啊,当年要不是你婶娘撒泼,你也不可能卖给高家,也不可能离家这么远。”
婶娘也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说:“丫头,你骂婶娘吧!婶娘那时是鬼迷心窍了,可那日子确实也是难过,家里还有好几个娃呢,婶娘真不是有心不管你。”
如澜心里惦记着她娘,摇头说道:“我不怪你们,叔,我娘的病治好了吧?她怎么不跟着来呢?”
“你娘……”叔父低下头。
“我娘怎么了?”如澜急了起来。
“丫头。”婶娘拉住如澜,“是叔和婶娘不好,你娘她……”
“我娘到底怎么了?”如澜越发着急,使劲地摇晃着叔父的手臂。
叔父一咬牙豁了出去,“丫头,你娘不在好多年了。”
“我娘……不在了?”如澜的嘴唇哆嗦起来,目光缥缈地掠过叔父和婶娘,无根地落到某处,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娘不在了,娘不在了,娘不在了……”
婶娘急了起来,拉住如澜的胳膊,着急地说:“丫头!丫头啊!这都是命啊,你娘她活得太累了,早些去也算是解脱,您别难过……”
如澜重重地摔开婶娘的手,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就是我娘的命?叔!叔!我都把自己卖了,难道那些钱还不够给娘治病吗?”
叔父无奈地叹了一声,苦着脸去拉如澜,颤声说:“你娘的病已经治好了,只是后来脑子又糊涂了,经常跑出去要寻端端,后来也不知怎么自己点火烧了房子,叔赶过去的时候,你家都烧没了,你娘也……唉!”
“娘啊……可怜的娘……娘……”如澜哭得撕心裂肺,任叔父和婶娘怎么劝说就是不听,没一会就哭得全身无力瘫软在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