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如澜肚子里的孩子命不该绝,她每天硬熬着跳绳,可却一点流产的迹象也没有,肚子反而一天天地大起来,才半个月就比原先显眼得多了,如果不是穿着冬衣,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害喜的反应却慢慢减轻,如澜终于能吃得进一些东西,可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阿穆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担忧依然在,皇帝已经好久没来看如澜的,谁知道会哪一天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这里。纸终究包不住火,如澜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倒是就是穿得再厚的衣服也这一不住,恐怕皇帝一眼就看穿了如澜有孕,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会倒霉呀。
如澜用过午膳,静静地躺在床上,冬天冷屋里也阴暗,虽然火盆子烧得很旺但如澜还是觉得冷,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还是觉得手脚发凉。阿穆被她派出去了,去寻找一个人。原本她是想弄掉这个孩子,可是拼了命地折腾过几次,她忽然觉得她不该那么做,她该选择另外一条路。那是胤祯的孩子,十四爷和她的孩子,如论如何她都该保住,是的,她要生下他,好好把他带大即使将来她不能再回十四爷身边,有了他的孩子她也就满足了。
门帘微微晃动,阿穆一身寒气走进来,如澜撑起身子,焦急地问:“看到了吗?”
阿穆默默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如澜,低声说:“听说他不常进宫,皇上也免了他的早朝,让他留在府邸处理公务呢。”
如澜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都六次了,不知道还要几次才能碰上他,若这样下去恐怕别人会起疑……”
“姑娘,奴婢会小心的,你给的那些银子奴婢都拿去打点人了,不会有事的。”
如澜点了点头,说道:“还是小心些,我以后的日子就全靠你了。”
阿穆帮如澜掖了掖被角,笑着说:“等姑娘出去了,奴婢也差不多到年纪出宫了,到时奴婢去寻您,还伺候您。”
如澜的神情飘忽起来,好一会儿才说:“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也不知皇上肯不肯。”
阿穆望着她,也说不出话来。
……
允礼下朝便往慈宁宫去,虽说皇帝准了他不用日日早朝,但这朝还是要上的,只不过从每日一次换成了几天一日,他身子骨在弟兄几个中算是最弱的,这些年又为了朝政劳心劳力,落下了腿疾,不但天气有点变化就酸痛难忍,就是平日里走多点路也会觉得麻痛。这几日老是觉得心神不宁,钮钴禄氏又不知什么原因给了他脸色,心里抑郁,便想去探一探勤太妃。勤太妃是允礼的额娘,就是先皇帝在位时她也不甚受宠,母不受宠,他这做儿子也是连个像样的封号也没有,也就是个皇阿哥而已,若不是暗里跟了皇帝,在关键的时候带兵去丰台镇住了老八安排在那里的人马,恐怕到现在也还是个没有封号的阿哥,拿着点俸禄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了。
昨儿个写了奏折呈给皇帝,说是想去慈宁宫探望勤太妃,皇帝准了,这一下朝他便和大臣们分开,往慈宁宫方向去。昨晚后半夜下了一场雪,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每踩下一脚就留下一个坑。允礼正低头走着,冷不防从旁边冲出一个人影,直往他撞过来。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没好气地骂起来:“不长眼吗!走路往人身上撞?”
那人影突地跪在允胤面前,惊恐地连声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允许低头一看,是个宫女,他有些不悦地问:“你是那个宫的?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
“奴才……”
“赶紧回你呆的地方去,再乱跑小心挨了责罚。”允礼说完就要迈步从宫女的身边跨过,谁料刚走一步就发现朝服被勾住,回头一看,朝服的一角竟然被那宫女拽在手里。允礼心里腾地生气一股怒火,喝道:“大胆奴才,你想干什么?”
那宫女抬起头,倒也长得眉清目秀,但看着并不像是靠邪魅功夫向上爬的人。她眼里一派清明,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允礼,小声问道:“您可是果亲王?”
允礼一怔,随口回答:“正是爷,怎么?”
宫女小心地四处张望一下,迅速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到允礼手里,压低声急促地说:“求果亲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家姑娘出宫!”
“救你家姑娘?”允礼忽然警惕起来,后退一步拉开与宫女的距离,谨慎地说:“我不认识什么你家姑娘,你到底是哪个宫的?”
“姑娘说您看了里头的东西就知道,”宫女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果亲王,如今也只有你能救我们姑娘了,你可要快点。”
说完向允礼磕了个头,大声说:“奴才该死,冲撞了王爷,谢谢王爷不罚之恩。”
站起来转身就跑,不一会就不见了人影。允礼愣了半天才回过神了,发觉宫女给的那油包儿还攥在手里。他想起那宫女的话,慢慢地打开油纸,首先映入眼睛的是粉色的绢子,允礼心一颤,三下做两下将绢子拉开,目光落到绢子中那只羊脂玉手镯时惊住了,是她!
帕子上的花样还没完全绣好,粉红色的底子衬着碧莹莹的荷叶和洁白的花瓣,熟悉的图案,和他收在箱子里的那张帕子一模一样,而羊脂玉手镯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当年她才十七岁,他二十四。她到底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她一定不会开口求他,如论如何,他一定会救她的,一定。
仔细一看,手镯低下还压着一张信笺,允礼把手镯和帕子收入怀中,打开了信笺,快速地浏览起来,这张信笺上竟然没有称呼,笔迹也有些凌乱,可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笔迹。
“……笼中之雀,有翼难飞,孤苦一生,只望自由。玉镯之情,君还记否?若能援手,涌泉相报。君当年曾问,是否愿意相随,一直未敢表态,如今将答案告知,愿意。身处水深火热,命将不保,求君垂怜,助我出去。”
没有落款,寥寥数语,隐喻不明,若是他人看了也许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允礼明白。他攥着信笺的手臂开始颤抖,膝盖处又隐隐酸痛。站了好一会,收起信笺贴身藏好,脸色已恢复了平静,慢慢地举起脚朝慈宁宫方向走去。
允礼到勤太妃的住处时,勤太妃正歪在炕上看宫女们打绦子,见了允礼进来忙唤宫女搬椅子给允礼坐,允礼先恭恭敬敬地向勤太妃行礼请安后才坐到勤太妃对面。宫女也赶紧收起了东西,退到一旁候着。勤太妃看了允礼一眼,说道:“大冷天的,你下了朝不赶紧回府,来我这里做什么?”
允礼笑着说:“儿子好些日子没见着额娘,心里惦记了,过来看看。”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腿不好,外头都是雪,也不怕冻着。”勤太妃招呼宫女,“把火盆往果亲王那边挪挪。”
宫女应声去了,勤太妃打量着允礼的脸色,皱起了眉头问:“最近是不是朝上的事儿多累着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屋里那些是怎么回事呢,都不懂得照顾主子的么?”
“额娘,不碍事。”允里笑了笑,“倒是您,儿子前头听惠云说你身子有些不爽,可好些没有?”
“这个钮钴禄氏,我也就受了点风,吃两剂药汤就好了,她还跟你说干嘛。”勤太妃忽然叹了口气,“允礼啊,额娘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呀?你都三十好几了……”
“额娘,这事哪能急得来的。”允礼红着脸打断勤太妃的话语。
“不急?你看你那些兄弟,哪一个像你这般年纪没当阿玛的?难道你就没个贴心的人?要是府里没有,额娘明儿个去求皇上,让皇上给你赐一个。”
“额娘!你说到哪里了?把那么多女人往府里塞,那不得多闹腾,儿子烦着呢!”
“你有什么好烦的?不孝为三,无后为大,钮钴禄氏这么多年无所出,难道还不许你收侧福晋啊?就是像当年老八家那个,那么泼辣不也得允了老八收小的。你别怕,她要不同意额娘找她去。”
“儿子有什么好怕的?儿子实在是忙呢!”
“你别糊弄额娘,能忙得连生孩子的时间也没有?再说生孩子忙的是女人又不是你。”勤太妃端起宫女刚上的茶喝了一口,双眼紧盯着允礼看,允礼却只顾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干坐着。勤太妃叹了一口气,放柔语气说道:“额娘知道你性子虽然不喜与人争,可骨子里却是最固执的,这些年你和钮钴禄氏的关系额娘也都看在眼里,她是满人的姑奶奶,出身不算低,心高气傲也是常情。你就适当地服软一下,她也总不能硬杠着吧,都是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她那性子是高傲了点,也不是蛮不讲理,哄一哄她。”
“额娘,好多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和惠云……唉!不说了。”
“又嫌额娘啰嗦吧?额娘的话你真该好好想想,若是钮钴禄氏不能生养,那就得求皇上再赐几个给你,哪有当亲王府里只有一个嫡福晋的,额娘为你子嗣的事可都愁死了。”
勤太妃唠唠叨叨老半天,忽然发现允礼早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她有些不悦,喊了一声,“允礼!”
“啊?额娘您刚刚说什么?”听到了叫唤,允礼这才回过神。
勤太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在想什么呢?额娘跟你说让皇上赐个人给你当侧福晋的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要是有喜欢就告诉额娘,额娘替你去求恩典,好不好?”
“好。”允礼刚说完就赶紧改口,“不!额娘,这事你别操心了,儿子自个儿会解决的。”
勤太妃摇了摇头,不再提给允礼纳妾的事。见允礼心神不宁的,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想留他,一看天色也不早,想着他下了朝还没吃到东西,肯定饿着肚子,于是吩咐人给允礼做了一碗烩面。不一会儿烩面就端上来,允礼便坐在勤太妃对面的桌子上吃起来。勤太妃笑眯眯地看着允礼认真地吃面,问道:“味道如何?”
“不错。”允礼含着面含糊地说着,“不过比额娘当年做的还差点,儿子觉得还是额娘做的好吃。”
“吃饱了赶紧回去,免得家里着急,小青子该等好久了,这天寒地冻。”
“嗯,儿子知道了。”
勤太妃不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允礼,允礼吃完面,宫女又捧上茶水漱口,允礼戴了朝冠,整理朝服完毕,恭恭敬敬地向勤太妃告退,刚走到门口,勤太妃忽然唤了一声:“儿子!”
允礼忙站住脚,回过头了问:“额娘还有什么吩咐?”
勤太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允礼便说:“额娘有话便说,儿子听着呢?”
“也没什么,就是……听额娘一句话,在朝上有什么事和皇上意见相左的,不管你在不在理,都顺着皇上。”
允礼愣了愣,低声答道:“儿子知道了。”
“去吧!”
允礼点点头走了出来,勤太妃看着允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低声地自言自语:“再好的兄弟也是君臣,上下有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