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藏在匾牌后的遗诏上写的储君人选是宝亲王弘历
,皇帝子嗣本来就不多,加上才几岁的六阿哥弘曕,皇帝也才不过三个儿子,弘曕还小,弘昼
又不成器,就算没看到遗诏大伙不用脑子都能猜出谁是继承皇位的人选。
允礼四下看看没人,忽然跪在宝亲王面前,宝亲王一愣,问道:“十七叔,你这是……”
允礼低下头,沙着声说:“臣想求皇上一件事。”
虽还没登基,到在众人眼里宝亲王已是皇帝,允礼这么叫并不为过。宝亲王打量了允礼,
发现他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心里有些不忍,叹道:“王叔这又是何苦呢……”
“求皇上可怜她从小命苦,她后事让臣来办吧!”
“也许她根本就是想随着阿玛去……”
“皇上!”允礼急切地打断宝亲王,焦急地说:“她的事您是知道的,宗人府那边根本就
没记载,一切都是凭着您阿玛口说,如今这样也只会被当成一个普通宫女送往火场,就算她想
随您阿玛去也无法成全她的心愿啊!”
宝亲王沉吟一下,轻声说:“十七叔,你先起来,让我想一想……”
“来不及了,天一亮就什么也瞒不住的,臣求您了。”允礼重重地磕着头。
宝亲王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到有人在四处张望,正是皇帝身边的那几个太监,想必是寻找
他们两个,当下便说:“十七叔,我是看在你的脸面上,叫你的人准备吧,天一亮就得走。”
允礼立即点头谢恩,宝亲王又低声吩咐几句,允礼频频点头。
宝亲王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圆明园中炼丹的道士一律赶出宫,守皇城的侍卫得到了命令
,凡是道士一律放行。这天,在雍正皇帝跟前混得风生水起的贾士芳带着他的一干徒弟灰溜溜
地走了,随道士一起被赶出宫的还有一两简单的青呢马车。
皇帝丧礼上,熹贵妃带着一众嫔妃哭得声嘶力竭,至于有几个是真心那就不得而知了。允
礼跪在王爷贝勒堆里,胡须拉扎,眼窝深陷,满脸悲伤。有个太监慢慢地靠近允礼身边,不知
低声说了什么,允礼脸上一愣,四处望了望,悄悄地随着太监退出大殿。在墙角出等候的秦青
立即闪身出来,喊了声:“爷。”
那太监四处望了望,低声说:“果亲王可要快点,若让人看见了奴才也会招麻烦。”
允礼点了点头,秦青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刚才那些少了点,公公不嫌弃就
拿着买酒喝吧!”
那太监不动神色地接过去,说道:“你们抓紧说吧!”
允礼拉着秦青闪入黑暗中,低声问:“事办妥了吗?”
“爷,出了点状况。”
“出状况了?”
秦青附到允礼耳边低语几句,允礼一听全身都抖了起来,连气息也乱了,急声说:“给爷
用最好的药,花多少银子都不怕,只要她能……”
“爷放心,奴才懂得。”秦青用力地握住允礼的手掌,允礼这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推了推
秦青道:“你快回去吧,别误了事。”
“嗻!”秦青一溜烟跑了,允礼稳了稳心神,趁着众人不留意又偷偷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
乾隆二年秋,果亲王府
映荷坐在榻上,边绣着鞋垫边说:“女人一辈子能贪图什么呢?不就是嫁个好男人,再为
这个男人生孩子么?我真不知你到底想什么,难道王爷的心思你都看不出来吗?”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一声不吭,只是笑了笑又低头做手里的针线。映荷愣了一会儿,继续唠
叨:“咱们王爷是个好人,一辈子都不和别人争,就是府里的嫡福晋王爷也总是让着她,你别
看她顶着个大房的帽子,其实日子也不好过,王爷没子嗣,又不肯收小的,外面的人都以为是
她厉害,其实一点都不是。她如今心也冷了,整日呆在佛堂里轻易不肯出来,这府里大大小小
的事都由我一个人扛着。说实话,我可真想有个人来搭把手。”
“……”对面依旧是一声不吭。
“你到底什么心思呀?”映荷显然拿她没辙,扔下手里的针线坐到对面,拉起她的手轻声
说:“你要是愿意就点头,王爷不会亏待你的,嫡福晋不敢说,侧福晋少不了,至于你的身份
王爷自会想法子,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那女子停下手里的活,半天也没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映荷明白这是拒绝,不禁心酸起
来,掏出帕子捂着脸低声抽泣,哽咽地说:“我是个没用的,难得王爷提了我当侧福晋,可我
生的两个孩子都留不住,儿子才几个月,闺女养了两岁也没了,王爷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比谁都
难过,眼看四十了连个叫阿玛的人都没有,外人都不知怎么笑话咱们王府呢,难道真的是咱们
养不起几个女人吗?你说王爷他怎么就不肯收小的?你说他是怎么了?”
映荷到底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允礼刚下轿子就被人拦住,他见了来人吃了一惊,还没开口衣领就被人拽住,门房和随轿
的奴才忙上前阻拦,却被那人一声“滚!”全都愣在当场。允礼挥挥手,“你们全都退下,我
和辅国公有话说。”
奴才们不肯离去,站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允礼看男人一眼,平静
地说:“十四哥,有话好说……”
“你还有脸叫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吗?你把她照顾到哪里去了?那个人混蛋难
道你也混蛋?就算你保不住她难道连个坟墓也给不了她吗?你说!你说!”越说越激动,双手
用力一推,把允礼推倒在地上,旁边的奴才一拥而上,抱手的抱手,抱脚的抱脚,想要制住这
个暴怒中的男人。
允礼也被奴才扶了起来,他推开奴才走到男人面前,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
不是也一样没能保护她吗?当初你就不该让人带走她,当初你就不该把她留在府里,要我说她
就不该认识你!”
男人喘着气,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怒气却渐渐消去,反而换上了悲伤。允礼朝奴才一摆
头,说道:“放开十四爷。”
奴才迟疑了一下,放开男人全都挡在允礼跟前,允礼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对奴才说:“
回府。”
转身向大门走去,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看允礼就要迈进大门,男人忽然开口唤住他,“
十七,她最后可有什么话说?她……走得安心吗?”
“大概也是心甘情愿的吧?我又不在跟前如何得知?”
男人被允礼的话堵得愣了愣,又问道:“她是怎么走的?”
“听说是为四哥殉情……”
“不可能!”男人顿时暴跳如雷,拨开奴才冲到允礼身边,抓住允礼的胳膊把允礼扯到一
边,允礼被扯得踉跄了几步,却依然不改口,“宫里都这么说,你不信可以去问高无庸,他最
清楚。”
“我谁都不问,一定他们逼她自尽,她要殉也是殉我怎么可能殉他?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信不信由你,我看不了解她的那个人是你才对,四哥对她很好,她愿意殉他有什么奇怪
的……啊!”
允礼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旁边的奴才见状急忙冲上去拉开男人,男一看火气更旺
,用力挣开想要钳制他的两个太监,抽出手对着允礼的胸口又是一拳,允礼哎呦地惨叫一声弓
起身子,听到动静的王府侍卫从门里从出来,团团围住了男人,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允礼已
经挨了男人好几拳。
眼见侍卫要拔刀冲上去,允礼忍着痛喝停了侍卫,对男人说:“你对我发火有何用,她始
终都不在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么,我宁愿她活着留在你或者留在他身边一辈子,如论跟谁总
比这样好。”
也不管男人怎么想,他径直转身向门里走去,闻风而来的王府总管忙上前扶住他,早有奴
才跑去报给侧福晋。一冲进门便叫了起来:“不好了,王爷在门口被人打了。”
映荷吃了一惊,差点让针扎到手指,抬头问道:“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再家门口打王爷,
侍卫们都干什么去了?”
“那个人,奴才听王爷喊他十四哥……”
对面女子的手抖了一下,指尖上冒出了血珠子。映荷顾不得她,急急忙忙地套上鞋跑跟那
奴才跑出去,剩下屋里的人呆呆地坐着,连手上的血滴到衣摆上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