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格格满周岁,乳母将她抱给胤祯,胤祯皱着眉头端详她,小小的脸儿,小小的嘴,倒也算是粉雕玉琢,他拼命地想孩子的娘,却怎么也记不起了模样。孩子没见过胤祯,好奇地望着他一会儿,被胤祯脸上的神色吓到,扁了扁嘴哇地大哭起来,乳母忙过来抱走。胤祯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孩子的新褂子上,喊住乳母。
乳母纳闷地问:“爷有何吩咐?”
胤祯指着孩子身上粉色银丝绣边的褂子问:“这衣服是哪来的?”
乳母以为胤祯怪她乱给孩子穿衣服,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的回答:“是、是我自己给小格格穿的。”
“你做的?”
乳母拼命地摇头,哆哆嗦嗦地说:“买来的。”
“买来的?哪儿买?”
“奴才该死,这衣服奴才也不知道在哪儿买。”
胤祯脸色一寒,“你买的衣服也不知道在哪儿买吗?”
“不、不是,奴才想着小格格的周岁快、快到了,便托个亲戚帮着买一套衣服给小格格穿,奴才这就抱格格去换下来。”
不待胤祯说话,急急忙忙抱着小格格去换衣裳。等小格格换过衣裳重新被抱出来,胤祯把乳母叫到跟前,带着笑说:“爷不是怪你给格格穿这套衣服,爷是想知道你从哪里买的衣服。”
乳母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答道:“小格格的褂子是奴才跟亲戚买的,奴才的亲戚从山西带回几套小褂子,奴才觉得好看便求亲戚卖了一件给奴才。”
胤祯心里一动,对乳母说:“你把刚才换下的衣服给爷,爷瞧瞧。”
接过乳母递过来的褂子,胤祯仔细地察看那刺绣的纹路的和针脚,越看越觉的眼熟,越看越觉得心慌,唤来日常伺候他的太监,问道:“爷让你收的那个荷包,你放在哪儿了?”
小太监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胤祯曾经给过一个很旧的荷包让他收好,赶紧回答:“爷放心,奴才收在箱子里了。”
“去,拿出来给爷。”
“奴才这就去拿。”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胤祯再也坐不住,拿着那条褂子回到书房。不一会儿,小太监也拿了荷包匆匆赶来。胤祯接过荷包,细细地对着褂子上的刺绣,发现绣法虽然一样,针脚却有所不同,他疑惑起来,招手示意小太监到跟前,将两样东西塞到小太监手里,说道:“你来看看,像不像同一个人绣的。”
小太监一听立即认真地对比起来,看了一会儿,抬头对胤祯说:“爷,又像又不像。”
胤祯再拿回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这种绣法并不常见,是如澜自创的,可看褂子上的针脚却又比荷包上的细密许多,显然出于善于此道的人手,难道如澜这种绣法在西北已经很普遍?不管绣这件褂子的人是谁,他都必须去见一眼。攥紧手里的荷包,胤祯深深地呼出一口,吩咐小太监:“你去告诉庶福晋,说爷要出远门一趟。”
小太监傻乎乎的问:“爷要去哪儿?”
“山西。”
……
山西大同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有的点眼色的行人纷纷退避,因为那是高府的马车。高家这几年生意越发做得大,几乎垄断的市面上所有与布料相关的生意,绣庄,染坊,布行,几乎都是高家的天下。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大同的竟然多出一间不属于高家的刺绣店铺,没有人知道这家店铺的老板是谁,更奇怪的是这家店卖的并不是完整的绣品,而是各式各样的绣样。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家店一定会被高家的店铺挤掉生意,哪知道人家的生意竟然越做越好,上门订货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凡女子都以能穿着这家店铺所提供绣样的嫁衣为荣。
高家马车在这家店名为“兰心”的店铺前停了下来,附近的人立即窃窃私语,以为高家的人来找这家店铺的晦气。赶车的马车掀起车帘子,恭恭敬敬地对里头的人说:“少夫人,到了。”
被唤着少夫人的女子一下马车,众人又是一阵猜疑,难道高少夫人也要来这里买绣样?车夫把马赶到一旁,从车上取出一个包裹跟在高少夫人身后。高少夫人无视众人疑惑的目光,神态自如地迈进了店面。伙计不认得她,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打招呼:“您来了?请随便看看。”
高少夫人向伙计笑了笑,问道:“掌柜的呢?”
掌柜听到询问从账本上抬起头,见是高少夫人愣了愣,忙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柜台。高少夫人从车夫手里拿过包裹,低声交代车夫,“你回车上等着,我和掌柜聊聊。”
“诶!”车夫应了一声,不疑有他转身出去。
掌柜等车夫出去,看了高少夫人一眼,低声说:“请您随我来……”
转身打开侧门,高少夫人便跟在他身后。出了店面又经过院子,转了一个弯才到后面的厢房。掌柜停下脚步,笑着说:“夫人,东家就在里头,您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高少夫人浅浅一笑,对掌柜说:“行,你忙去吧!”
掌柜一出去,高少夫人立即奔到那扇房门前,边敲门边笑嘻嘻地低声喊:“死丫头,快开门!”
哪还有一丝端庄的贵妇模样,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面貌俊俏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见了高少夫人,抿嘴一笑,带着戏谑地问:“高夫人,有何指教?”
声音沙沙的,和她娇美的容貌很不相称,高夫人挑了挑眉,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乔东家,我来和你谈件事。”
说话两人对视一下,爆出一阵大笑,等笑完了,乔东家便拉着高夫人进屋,顺手还把们关上。
“采莲,坐吧!”乔东家走到桌前为高夫人倒了一杯茶,端给高夫人。
高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头道:“苦!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喝不惯茶,还是白开水喝得自在。”
乔东家噗地笑起来。高夫人打量了一下屋里,叹道:“你也该找个丫头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要是没银子给工钱,我有!”
乔东家又是一笑,说道:“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高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乔东家一眼,放下手中的茶杯,招呼乔东家坐在她身边,“如澜,我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嗯,你说吧!”乔如澜看了高少夫人一眼,随手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
“放下!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高少夫人抢过乔如澜手里的绷架扔到了一边,乔如澜没法只好转过头看着高少夫人。高少夫人直视着乔如澜,认真地说:“天赐有个朋友才四十出头,做药材生意的,人品不错家境也好,他家大奶奶年前走了,想找个续弦的……”
“采莲。”乔如澜打断高少夫人的话,“人家看不上我。”
高少夫人白了如澜眼,“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晓得人家看不上你呢?”
“我……”
“若是嫌他年纪大了点,上次我跟你说那个做粮食生意的,和你年纪相当,人家至今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呢。”
“那个……他家不是有个大奶奶了吗?”
“看吧,你又嫌做二房不好。我原先也是二房的,如今不也坐了正位了吗?他家那个大奶奶原本就不能生,又懦弱无能,你要是嫁过去再生下一儿半女的,他还不把家给你当呀?”
“我和你不一样,你清清白白的身子跟了高少爷,高少爷的大奶奶还没过门就没了,你虽是二房那也跟大房一样,再说你为高少爷生了两个儿子,我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生……”
“呸呸!说什么话呀你,怎么就不能生了?”高少夫人瞪了如澜一眼,佯作不悦地说:“我看你是铁了心不嫁了。”
“你不明白的……”
高少夫人无奈地看了如澜一眼,“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下去吧?再过几年咱们都老了,到时你就是想找个好人家也难呀。”
乔如澜淡淡地一笑,说道:“你的好心我领了,可我真的没那些心思。”
高少夫人看了如澜片刻,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哽咽着说:“如澜,当年咱们一起被买进高家,我也知道天赐那时喜欢你,只可惜他娘不能容人。几年前天赐跟我说你在京城过得很好,跟了富贵人家。我那时就想着你也算熬出头了,受了那么多苦总算有个归宿,可如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还把嗓子弄成这样,你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我跟了天赐过上好日子,我也希望你能安安稳稳,乐乐呵呵地过一辈子,当年咱们是好姐妹,今后也是,我所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想害你的。”
“我明白。”如澜眼眶也红了,“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我、我……”
一咬牙,“我心里有人了,除了他,我再也装不下别人。”
高少夫人一愣,问道:“是京城里那个吗?”
如澜先是点了点头,却又猛摇头,低下头说:“他是住在京城里,可不是你想的那个。”
高少夫人听得糊里糊涂的,问道:“你怎么不去找他?”
如澜望着某处,神色缥缈,良久才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找了,我不想拖累他。”
高少夫人看到如澜脸上隐隐带着哀伤,怕触及她的伤心事,不敢再问。打开带来的包裹取出一沓银票放到如澜的手里,如澜一愣,“这是?”
“上次你给我的那几个绣样,我让庄里的绣娘绣到成衣上,不想赶出的三批货全都脱销,按天赐当初和你说好的,三七分,这是你该得的。”
“这么多呀?”如澜有些不自在了,拿出一半银票塞回给高少夫人,“我当时也就随意说说,没想着真和你们分钱,我回来时若不是你们援手相助,我这日子都不知该怎么过呢。”
高少夫人又把钱推回去,“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该你得的你就好好收着,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明了,你给高家的绣样可不能再摆店里卖了。”
“放心,这我还懂的。”
“快收起来吧!”
如澜乖乖地把银票收好,高少夫人便起身向她告辞,如澜送到门口,高少夫人回头说:“别送了,改天我来带你出去走走,随便去看看嗓子。”
“嗯。”如澜挥挥手,高少夫人便笑眯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