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出头的刘婆子靠在街边摆一胭脂摊过活,午后人少,她支着头打盹,忽然有道人影来到跟前喊了一声“大婶”,刘婆子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青年,没好气的斥道:“我这卖的是胭脂,没你的事。”
小青年脸上略微不自在,声音低下去,带着歉意说:“大婶,我打听点事……”
看见刘婆子脸色不善,赶紧加上一句“顺便买些水粉给妹子用。”
刘婆子这才阴转多云,上下地打量了小青年几眼,说道:“你问吧,要是打听谁家的姑娘,方圆几里没我刘婆子不知道的。”
“真的?那您稍等一下。”小青年说完转身跑到路边停着的马车前,不知低声和车里的人说什么。刘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虽没见过大世面,但眼睛可是毒辣得很,一看这马车便知出自大户人家,再一看马车上的烟尘,已经明白是从远道而来,心里不禁纳闷,这到底要打听的谁呢?
小青年转回到刘婆子的摊位前,将手中的东西伸给刘婆子,诚恳地说:“麻烦大婶帮忙看看,可见过这样的的刺绣,可晓得这衣服是哪一家商铺卖的。”
刘婆子往小青年手中的褂子扫了一眼,笑了起来,说道:“后生,你不是咱大同人吧?咱大同人哪一个不晓得这是高家绣庄绣出的花样呀。在咱山西,凡是布料和衣服,除了高家再没有第二家了。”
小青年脸上隐隐带着失望,“大婶,我们在路上也打听过了,都晓得是高家绣庄出的刺绣,就是想弄清楚这活出自何人之手。”
刘婆子像听见什么稀奇事一样,瞅怪物一样瞅着小青年,“这哪有人晓得,高家庄的绣娘千千万万,手下的活儿都是上上等,哪个晓得是谁绣的,哎!我说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小青年嗫嚅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低声说:“我家主人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子,会这种绣法,所以来打听打听。”
刘婆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道:“那我可帮不了你了,绣功这么好的人在高家绣庄可是很多的。”
小青年又跑回马车前不知和车里的人说什么,刘婆子看到小青年把刚才给她看的那件褂子递给车里人,又转身跑到她的摊位前,掏出银子问她:“大婶,你这些胭脂水粉多少钱,我全买了。”
刘婆子报出价钱,小青年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转身就走。刘婆子一看那银子竟有一两,买她的胭脂水粉绰绰有余,忙喊了起来:“后生,不用这么多钱,胭脂你还没拿走呢!”
“不要了,都留给你吧!”
小青年说完跳上马车,刘婆子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跑到马车便拉住小青年,小青年一愣,问道:“大婶还有事?”
刘婆子便说:“我想起来了,咱大同去年新开了一家叫“兰心”的店面,专门卖绣样的,那绣样我有幸见过一次,瞅着和您拿的褂子有几分相似,你去那店里问问兴许有用。”
“真的?我们这就去,谢了大婶。”
小青年一甩马鞭,马车便嘚嘚嘚的驶去,刘婆子望着手中又多出的一锭碎银,半年没回过神来。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少了,伙计便趁机收拾一下门口,忽然眼前一暗,他抬起头见个人影站在门前,忙堆起笑脸打招呼:“您来了?请里头随便看看。”
躬身做个里面请的动作,来人一言不发地进了店,在每一副绣样前都站了一会儿。伙计见他气度不凡,便悄悄地打量起来。看他年纪大概有五十,可身姿却不逊于跟在他身后的青年人,那青年人看着显得阴柔了点,这客人却是刚阳十足,腰身挺拔,一点也不显老相。伙计正看着,不防那客人猛地扭头过,伙计躲闪不及给他撞了正,急忙堆起笑脸问:“先生可有看中的?若是没有合意的,咱店里还可以根据您的意思为您再做一个。”
“爷想知道这些绣样出自何人之手。”客人一开口就是字正腔圆的京片子。
“这个……恐怕不能告诉您,这是本店的规矩。”伙计依然笑眯眯的。
“是吗?”客人拿起一副绣样用拇指轻轻的抚摸着上头的图案,这是一副银线白莲的绣样。
伙计瞥了一眼,笑道:“先生好眼力,雨后荷花是本店的镇店之品,只不过价钱稍微高了点。”
客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伙计一眼,说道:“这副绣样爷要了,另外还有一个……”
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伸到伙计跟前:“爷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不知你们能否完成爷的心愿。”
伙计目光落到那荷包上,暗暗吃惊,看样子这荷包少说也有四五年了,可上面的绣法却跟店里摆的绣样一模一样,难道……伙计不动神色地接过客人手里荷包,笑盈盈地说:“您稍等,一模一样可能有点难度,我得先问一问掌柜的。”
客人点头表示同意,伙计拿着荷包跑到柜台前,掌柜看了脸色也一变,不禁对这客人多看两眼,却见客人倒背着双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副雨后荷花。他低声交代伙计几句,拿着荷包急冲冲地打开侧门出去了。伙计回到客人身旁,搬来椅子,依旧和满面笑容,“先生,您先坐会儿,能不能为您做个一模一样的,还得等掌柜的问过东家才行。”
客人听了便问:“你们东家……是不是女的?”
“呃……这个小的不能说。”伙计用袖子抹了抹椅子,热情地招呼,“您坐!您坐……”
话说掌柜出来店铺便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到了厢房前先稳了稳气息,才抬手轻轻地敲门,“东家……”
“什么事?”屋里传出一个沙沙的声音。
掌柜迟疑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说道:“东家,刚刚来了个客人,拿出一个荷包想要咱们店给做一模一样的……”
“这么小的事还用问我呀,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咱店里又不是没绣花的人。”店里除了乔如澜还有几位绣工,专门为定做的客人绣花。
“可是这荷包不一样呀!”
屋里似乎低笑了一声,“什么稀奇的呀,竟然难倒咱大掌柜了。”
如澜打开房门,目光刚落到掌柜手上就变了颜色,脸唰地白了,手也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拿起荷包,问道:“这是哪来的?”
“是刚才那个客人的,看样子是从京城那边过来,满嘴的京腔……”
如澜的身子晃了晃,掌柜忙伸手去扶她,关切地问:“东家,您没事吧?”
如摇了摇头,急声问:“那客人走了吗?”
“应该还没走吧,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店里等着呢,哎!东家……”
掌柜话还没说完,如澜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掌柜急忙跟了上去。
胤祯忐忑不安地等着,表面风轻云淡,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仿佛每一刻都那么漫长,他实在坐不住,腾地立起身在店里走来走去。身后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不由地回头望去,只见柜台边的侧门突地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跃进他的视线,他的身子僵住了,心砰砰地狂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脱口而出地叫了心里的那个名字,“小乔?”
如澜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嘴唇哆嗦着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掌柜在旁边小声地提醒她“东家,就是这位先生要做一模一样的荷包。”
如澜这才强自稳住心神,颤着声问眼前的男人:“你……要做荷包?”
胤祯望着如澜,听她那完全变了样的嗓音,忽然回过神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抓住她的胳膊吃惊地问:“小乔,你的嗓子怎么了?”
掌柜和伙计见胤祯忽然对如澜动手动脚,刚要上去阻拦却又发现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神不一样,掌柜扯了一下伙计,给他一个再等等的眼神,伙计硬生生地忍住了。如澜抬起头望着胤祯的脸孔,无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一滴泪水从眼中滚落脸颊,胤祯刚抖着手抹去那颗眼泪,如澜的第二颗眼泪又落下来,顺着刚才的泪痕滑下去,还没滚落,第三颗泪又冒出来,泪水越落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连着一颗。
胤祯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不顾有人在旁伸手就把如澜搂如怀中,低声哄道:“乖,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如澜一听,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举起拳头使劲地捶着胤祯的背,胤祯一动不动地任她捶打。如澜忽然从胤祯怀里抬起头张开口就往胤祯的胳膊上咬下去,胤祯只是眉头动了动,依旧搂着她,两只胳膊就想铁桶一样把如澜围在怀里。
掌柜和伙计早识趣地关了店门,悄悄的收拾东西出去了,跟胤祯一同而来的年青人原本还站着不动,被伙计又拉有扯给拖了出去。
夜晚,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透过帘帐照在如澜白腻的肌肤上,染出淡淡的红粉。胤祯撩起如澜的发丝,轻轻地吻上她的肩头,手指轻轻地滑过如澜的脖子,低声问:“当时很痛吧?”
“很痛,很痛……”如澜忽然转身面对着胤祯,呼吸变得急促,“你知道吗?那孩子……我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他每天在肚子里踢我,可我却连他还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知道。”
说着低声抽泣起来,胤祯咬着牙,腮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拥紧如澜,柔声说:“以后咱们还会有的,只要你没事就好。”
如澜在胤祯的怀里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说:“人家果亲王救了我,你还把人家打了。”
“谁叫他骗我了?”胤祯说得理直气壮,“他不给你治嗓子,挨打活该!”
“就你蛮横,你错怪他了。”如澜轻轻地戳了戳胤祯的胸口,“我当时吞毒自尽,所幸那药卡在喉咙里,若是吞下腹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的,大夫说毒药灼烧我的喉管,得慢慢治,长久调理,如今能说话都算是好多了。”
胤祯抚摸着如澜的脖子,低声说:“过几天咱们就回京去,我带你去治嗓子。”
“我不去,我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里。”如澜翻了身背对着胤祯,幽幽地说:“我不想再回那地方了。”
胤祯心一疼,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无意识地顺着如澜的头发。如澜拉住胤祯的手,轻声说:“明儿你就回去吧,这地方你呆不惯的。”
“有什么不惯的?寿皇殿爷都呆了十一年,还有什么地方呆不惯的?”
如澜听他这么说,心里又难过起来,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哽着声说:“我不想你再受委屈,回京去吧,找个贴心懂事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是不是嫌爷老了,想找过一个年轻的……哎呦!”
被如澜拧了一下,胤祯吃痛地喊起来。如澜瞪了他一眼,生气地说:“我谁都不找,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胤祯想起了那个不知道姓氏的女子,有些心虚地对如澜说:“小乔,其实……我前年收了一房小的。”
感觉怀中的人身体一僵,胤祯急忙说:“我就是觉得她有点像你,不知怎么地就、就……”
如澜把头埋入枕头,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就丢下人家跑来这里了,人家心里会怎么想啊。”
“她不在了,留下一个女儿。”
如澜啊了一声,扭头看胤祯,问道:“怎么回事?”
“生孩子时大出血,她要保孩子。”胤祯心里有些内疚,“我连她的叫什么姓什么都不晓得。”
“唉!”如澜叹了一声,“你也太无情了。”
胤祯趁机拥紧如澜,低声哄她,“小乔,我心里只有你。”
如澜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反正我不会跟你回去。”
……
几天后,伙计招呼那年轻人,“兄弟,过来帮忙啊!”
青年瞪了伙计一眼,“那是你的活儿,干嘛叫我?”
“哎!你不干活可别吃饭啊!”
“去!我又不吃你家的。”
“你和你家先生要是住下了,你说你不吃我们东家的吃谁的?”
“谁说我家主子要住下了?我看是你们东家要跟我家主子回去。”青年不服气地嚷起来。
“那可不一定呢1”伙计往年青人身后努了努嘴,示意他回头看。
年青人疑惑地回头,只见如澜拿着针线坐屋檐下,她的裙摆上不知沾上了什么,胤祯正弯腰帮如澜弄掉。伙计得意地笑起来,大声对着如澜喊:“东家,您在干嘛哪?”
“做荷包呀!”如澜对伙计一笑,忽然一阵风吹来,线箩里丝线被吹到了地上,如澜惊叫一声就要起身去捡,胤祯按住她说:“我来。”
跑过去捡起丝线放回线箩了,如澜看了他一眼,柔柔地笑了。胤祯站到她身旁,勾起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地别到耳后低声说:“可别累着了。”
伙计横了年前人一眼,问道:“看到了吧?”
年青人顿时说不出话来,嘀咕道:“干活就干活,又不是没干过。”
伙计刚转身,看到门外的女人,惊讶地说:“您来了?您今天可真早啊!”
女人满脸怒气,边走进店边大声问:“你东家起了吗?”
“起了,在后院呢!”伙计急忙拦住女人,陪着笑脸说:“高少夫人,你现在不方便进去呢!”
“让开!我就是要进去,进去看看这个没良心的,他丢开如澜这么多年,敢情现在想来带走了。”边说边推开伙计,伙计一听,装模作样的拦了一下,就闪身让她进去了。
高少夫人气冲冲地跑进去,一把将如澜从椅子上拉起来,责问道:“你傻了,就这样答应跟人走了。这个没良心的,丢开你这么多年,你可不能心软了啊,得好好教训他一下,不然他以为你娘家没人了。”
如澜往胤祯的方向瞥了一眼,扯了扯高少夫人,低声说:“人家在这儿呢,你能不能小点声。”
高少夫人这才发现旁边站着个男人,她眉头一皱,附到如澜耳边问:“你心里哪个人就是他呀?年纪大了点吧?”
如澜满眼深情地望着胤祯的,低声回答:“就是他,我心里一直就只有他一个。”
高少夫人立即冲到胤祯面前不客气地问:“你喜欢我们如澜?”
胤祯笑着答:“是。”
“你想带她走?”
“是。”
“谁同意了?”
“没人同意。”
“那你还敢想?”
“她不走,我就留下来。”
“真的?”
“真。”
“她不能无名无份跟你。”
“当然!”
“必须八抬大轿抬进家门。”
“行。”
“采莲,你别闹了。”如澜红着脸去拉高少夫人,高少夫人却甩开如澜的手,直视着胤祯,问道:“你敢保证吗?”
“我不保证。”胤祯拉过如澜,凝视着如澜,“所以我得赶紧把刚才说的都办了。”
又对高少夫人说:“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望你帮忙操办我和如澜的婚事,帮我在大同置一处房子,我以后会留在这里陪她的。”
如澜望着胤祯,热泪盈眶,她终于等到了。
几天后,大同某处的院子敲锣打鼓,喜气冲天,附近的人听说是“兰心”店铺的东家成亲了。院子里人生鼎沸,高少夫人和“兰心”店的掌柜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客人,大伙这才知道,原来“兰心”店铺的东家是高少夫人的娘家人。
新房里面,一身鲜红嫁衣的如澜盖着盖头端坐在床边,一对靴子出现在她视线了,忽然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了,闹新房的人惊叹起来。如澜抬起头,只瞧见胤祯红光满面,笑嘻嘻地看着她,她不由地笑了……
屋外,焰火腾空而起,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天空,一片红艳艳的,恍若这新房一样,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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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撒花……
终于完结了,感谢一直追文的朋友们,红袖屡次想弃坑,是你们的鼓励使红袖坚持下去。有好几位朋友一直对文文的剧情提出好的建议,并且给红袖留言支持,红袖沮丧的时候,她们给红袖打气,红袖迷茫的时候,她们给红袖指路,最最令红袖感动的人是浮沉一梦2011和美国的卉,在许多朋友没时间给红袖留言时,她们两人一直都在红袖身边,红袖就想,即时别人都放弃了红袖,只要有她们在红袖就要认真把这个故事写完,现在终于写完了,红袖把自己心中十四的故事写了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即使写得不好也没了遗憾,再次感谢这两位朋友,也感谢祯迷们。另,红袖的新书《榻上残欢:复仇皇后好销魂》也开坑了,新书写的是一个将军的女儿为了报仇,在宫中步步为营的故事,有兴趣的亲可以去围观,小小支持一下,呵呵(傻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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