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颊滚烫,耳根子也是热得像快烧起来,这个九爷,来得可真是时候,刚才他是不是瞧出什么了,不然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呀?幸好把衣裳穿整齐,否则真的是羞死人,如澜羞赧地低头笑了。
“姑娘!姑娘!”
她转过头,只见阿穆站在旁边,满眼疑惑地望着她。如澜不好意思起来,抿了抿嘴问:“怎么了?”
阿穆笑吟吟地说:“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奴婢还没见姑娘认真笑过呢,瞧姑娘这脸色定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了,能说出来让奴婢也乐一乐吗?”
如澜不自然的看了阿穆一眼,低声说:“不过是些陈年的烂谷子芝麻小事,不提也罢。”
阿穆扑哧一笑,说道:“奴婢也只是随口说说,哪敢探听姑娘的事呢!”
手里麻利地将如澜换下的衣物放进木桶,转身出去了,走到门边回过头,又“噗”地笑了,说道:“姑娘的脸很红呢,跟那春日里开在枝头的桃花似的,看着就喜气。”
如澜听罢一咬嘴唇,正要开口说阿穆几句,谁知阿穆早一溜烟跑无影了。她举手捂在脸上,掌心被灼得暖呼呼的,转头望向那小圆形的玻璃镜,果真一张脸面艳若桃花,眼角眉梢尽是风情,那一汪水盈盈的眸子盛满春意,就是石头见了也心动呀!
她莞尔一笑,镜中的美人亦是笑意十足,说不尽的妩媚道不完的妖娆,这般迷人的风姿却全为了一个人。如澜对着镜中说了一句“不知羞!”,镜中人亦回她一个“不知羞”的口型,她“扑哧”地笑了。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末梢已经干了。眼光落到那纸上,不禁皱起眉头,她怎么写了满纸的都是伤离索,密密麻麻的,有些字层叠已经看不出模样,只是黑糊糊一片。他说过,不喜她写些伤感的字词,而她不知不觉就写出来了。
摇摇头,如澜将桌面的纸卷起放在一边,重新打开一张白纸,想了想,举笔沾满墨汁,屏气提腕,写下了胤祯教她的“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写着写着,眼角又发涩起来,酸胀难忍。她只觉得那眼底热热的,面前的字渐渐模糊不清,紧紧地闭上眼睛,便感觉有股暖暖的细流顺着眼角滑下,慢慢地流过脸皮,麻麻的,噗嗒一声轻响,似乎坠落在纸面上了。喉咙像是哽着什么,呼不出气,咽不下唾液,莫名的悲伤在胸臆中恣意地横冲直撞,却冲破不了禁锢,让她的五脏六腑都揪痛起来。
也不知过的多久,方听见阿穆的声音怯怯响起:“姑娘!”
如澜慌张扯下衣襟上的帕子,印了印脸上的泪珠,哑着声问:“何事?”
阿穆不知道如澜为何刚刚还笑容满面转眼就泪珠垂挂,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高公公往这边来了。”
“他来做什么?”如澜吸了吸鼻子,闷声闷气地问。
“奴婢不清楚,公公好像带来了好些东西,有几个人跟着呢!”阿穆伸头往门外一看,高无庸一行已经快到月门了,她急忙跑到外屋,从火炉上提起水壶,朝铜盆里注了热水,又快步端起水盆走到如澜身边说:“姑娘,奴婢侍候您洗脸。”
如澜本不想理会,但看见阿穆脸色惶恐,心中不忍她被责罚,便就着阿穆手中的铜盆胡乱地用手中的帕子沾着温水擦一把,到也把满脸的泪痕洗干净。阿穆仔细瞧了瞧如澜的脸色,见已看不出痕迹这才安心地端着水盆离开,她不敢走到外屋,只好放在屋角不起眼的边儿上。
阿穆刚放下手中的铜盆,高无庸便进了屋,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墙角向他请安的阿穆问:“乔姑娘呢?”
“姑娘在那里写字,”阿穆抬了抬下巴,示意给高无庸看。
“写字?”高无庸顺着阿穆示意的方向看去,见如澜果真站在桌前,低着头不知写些什么。他轻轻走过去,探过头一看,原来是抄写前人的诗词。
“哟!姑娘好兴致呀!”高无庸见如澜不理睬他,只好自己开口了:“难得!真是难得,瞧这字写得……啧啧!姑娘长得俊,这字也秀气,真是难得呀!”
如澜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高公公,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不该只是说我好话吧?我写这字要能称得上秀气,那天下岂不是没难看的字了?”
高无庸尴尬地讪笑两声,不自在地说的:“姑娘真是爽快人,要和那些常握笔的书生相比,你的字确实不怎样,可是这闺阁中的女子,特别是像你这般的,能写出这样的字儿,那真是难得。”
高无庸不愧是老狐狸,左兜右兜,不但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还在刚才的马屁上再加上一巴掌。谁不爱听好话呢,如澜明知高无庸那是奉承她,心里还是挺受用的,不知不觉脸色就缓了下来,低声说:“你们大概都以为我是个目不识丁的女子吧,一定想不到我还会写字。”
“是有些意外。”高无庸顺着她的话往下扯,假装欣赏纸面上的字,忽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溜出一句话:“咱家怎么看着这字有些眼熟呢?跟谁学的?”
“你觉得眼熟了吗?”如澜轻笑起来“我主子写的折子公公不是没见过,怎么如今就想不起来了?我是他的人,你说我的字谁教呢?”
高无庸被如澜的话噎得愣了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悦地说:“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皇上才是你的主子,那个人是罪臣,自你进宫的那刻起,你跟他就没有关系了。”
如澜搁下手中的笔,转头直视着高无庸,毫无畏惧,语气间带着不可侵犯的凛然:“在我心里,就只有他一个,如论他是怎样的身份,我都当他是我的主子。”
“唉!……姑娘这又何必呢?”高无庸一看如澜那倔性子又来了,不敢过多纠缠在这话题上,只是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声便回头朝门外扯着喉咙叫起来:“兔崽子!还不把东西拿进来给姑娘瞧瞧。”
只听得门口索索一阵响,几个小太监大包小包杠进来,瞧瞧屋里也没地方搁便全堆到卧榻上。高无庸一使眼色,小太监便呼啦啦地打开包袱,只见一片璀璨,流光溢彩,桃红的、水红的、粉紫的、粉绿的;有五彩刻丝的、有缕金绣蝶的,有暗花梅纹的;散花锦、菱锦、云锦、还有交织锻、古香锻,让人眼花缭乱。有些布料不但花纹新颖,颜色也非常鲜艳,竟是如澜见都没见过。
阿穆哪里见过这么多华贵的料子,早看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站在哪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她未入宫前虽不似如澜幼年时那般要寄人篱下生活,但总归是寻常人家,平日也是粗衣糙食,这般精致的物件是万万没有的。
如澜一看这架势心里便明白,嘴上却装糊涂,看着高无庸说道:“高公公怎么拿来这么多的料子呀?是不是要赶着给哪位贵人做衣裳,想要我给帮帮手?”
高无庸啧了一声,干笑道:“给贵人们做衣裳自有广储司的宫人负责,无需劳动姑娘,这些料子可都是今年内务府新进的。马上就要过冬,皇上特意让咱家带过来给姑娘挑选制作冬衣。皇上可说了,姑娘喜欢哪块随便拿,要是姑娘想全部留下也没问题,只要你欢喜便行。”
如澜从布料上移开目光,那料子太过艳丽,晃得眼前一片花,她淡淡地说:“麻烦公公把这些料子都拿回去,如澜命贱配不上金贵的衣裳。”
那几个小太监面面相窥,本来还等着打赏,这下没戏唱了便要动手收拾。高无庸见状低声喝骂道:“小兔崽子,姑娘说笑你们还当了真呀?万岁爷赐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还不快快放下!”
又回过头来对如澜说:“姑娘哪里配不上了?皇上说姑娘配得上便是配得上,姑娘要是不挑那咱家就给你全留下,回头让人来给姑娘量了尺寸,到时再送些皮子过来,姑娘是要灰鼠皮还是云狐皮,尽管开口,咱家提前去内务府那边打声招呼让人留着。”
如澜淡淡一笑,说道:“如澜过冬的衣裳去年刚做,不过才穿一冬而已用不着换新的。再说了,无功不受禄,如澜也不能无缘无故受皇上的恩惠。”
“诶!姑娘功劳大着呢!你能去寿皇殿劝解十四爷,那就是立了最大的功劳,这些料子便是皇上的奖赏。”
奖赏?原来她去景山看十四爷竟是立了功,原来这就是帝王的恩宠,先让你伤得痛不欲生再赏给你恩惠,你就算疼得难忍还得含笑着叩首谢恩,真是可笑!如澜只觉得手脚发凉,看也不看高无庸便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卧房,慢慢走到床边,觉得双腿发软,周身仿佛被抽空了般,虚虚的不出一丁点力气。手扶在床沿便慢慢蹲下身子斜斜挨着床头,半跪半坐,一颗心虽还扑扑地跳着,却像坠入了千年寒潭,一股劲儿觉得冷。
屋外传来高无庸和阿穆说话声音:“还不帮你主子把料子收好,可得仔细了,这些都是金贵要紧的物件,弄脏了看我不剥你的皮。收好了!少了一块就是把你卖了也陪不起。唉!皇上自个儿都没年年做新衣服呢,你说你主子多有福气呀!”
如澜听罢只想笑,竟然就真的嘿嘿笑了,一笑就收不住,直笑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