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如澜极不愿意,但皇帝的赏赐还是收了下来,按规矩谢了恩。那天她刚到暖阁没多久皇帝便暗示她藏起来,如澜躲在屏风后,听方苞和张廷玉说了许久的话,两人午后便求见皇帝,朝廷上的事一说就是一个时辰。如澜本来在御前侍候茶水,因她不是宫女又穿着汉人衣裙,皇帝怕她在场会招来非议,便让她到屏风后先避一避。如澜并不关心他们说话的内容,只是想着他们说完了好尽快离开,谁知这两人竟滔滔不绝,从民生说到皇家宗室,还提到如何处置“八爷党”的人员。
这是何等的大事,即使她一个小女子也晓得当初八爷是继太子之后争夺储君位置最明显的人,当时朝中有很多大臣拥护八爷且上书请先帝立他为太子,先帝因此怒斥八爷“居心不正”,而十四爷帮着八爷说话竟挨了二十板子。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大局已定,君臣名分泾渭分明,八爷再没有当初的风光,如论他怎么做,只要皇帝不乐意便成了他的不是。
争来争去,到如今,不但爵位没了,家被抄了,人也成了阶下囚,连名字都被改成“阿其那”,也就是那猪狗不如的意思。一干家人流离失所,男的发配西北荒凉之地,女的入辛者库终身为奴,真真是可怜。想当初,十四爷也与八爷十分要好,皇帝如今处罚八爷九爷,不知道十四爷会不会被牵扯。正惶惶恐恐,忽听方苞说道:“若论阿其那赛思黑允禵他们的行为,放在其余人臣的位置,十死也不足以弊辜。”
如澜心口像被猛地撞了一下,扑通扑通的急跳,立即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屏风外的声音,方苞话音刚落又听张廷玉说:“话虽如此,但他们毕竟是圣祖爷的亲骨肉,若真是处死了,后世总会说万岁爷罔顾亲情,知道的说是他们该杀,不知道的还以为万岁爷冷漠嗜血。老八老九也还罢,允禵可是万岁的亲手足,不能和那两人一概而论……”
听张廷玉这么一说,如澜总算松了口气,可皇帝说出的一番话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只听皇帝怒道:“人人都晓得他是眹的亲弟弟,可他不晓得,偏要和眹对着干,你们看看这是什么,做出这样的事,眹就是想护他也没办法了……”
紧接着便听“啪”地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甩到地上,如澜在里头看不真切,但感觉那东西一定会对十四爷不利,她心里又急又怕,可不敢冒然走出去,只好咬紧嘴唇死命地握紧拳头强忍着。
张廷玉轻声问道:“这是参允禵的折子?”
“你自己看!”皇帝语气烦躁。只听得几声脚步轻响,似乎已捡起那物件,片刻便听张廷玉轻声念出来:“……十四阿哥允禵违背圣祖仁皇帝训示,任意妄为,哭累兵丁,侵扰地方,军需帑银,徇情糜费。……其人在任大将军期间,只图利己营私,贪受银两,固结党羽,心怀悖乱……请即正典刑,以彰国法。”
如澜只觉天旋地转,手脚发凉,身子晃了晃收势不住向屏风撞去,慌乱中虽稳住身形却不想脚下撞到了东西。“嘭”地一声响,屋里所有人都望向那屏风。张廷玉立即挡到皇帝面前喝问:“何人在此?”
皇帝见已经隐藏不住,于是对着屏风后忐忑不安的如澜说:“你出来吧!”
张廷玉和方苞没料到屏风后还藏着个人,皆是愣了愣,瞪大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屏风转角,心里都猜测着皇帝到底让何人站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当两人看到走出屏风的是个身穿汉服的年轻女子时,心里更加疑惑,不解地对视一眼,皆是茫然。如澜早就知道张廷玉和方苞是皇帝的心腹,只是一直都没打过照面,而张方两人却从不知道如澜的存在。
皇帝轻咳一声,道:“如澜,这是张大人和方大人。”
如澜听罢无声地福了福身子,行过礼便默默地垂头站到一边。张廷玉和方苞这时已隐隐猜到如澜可能是皇帝后宫的女人,顿时尴尬不已。皇帝看出两人神情有异,他也不想如澜在朝臣面前过多出现,当下便沉声说:“今日的事先暂且搁着,眹再周详考虑考虑,两位衡臣大概也都累了,跪安吧!”
“嗻!”张廷玉和方苞一甩马袖,打个千行了大礼便快步退出门外。皇帝待张方二人行远,方才转头看着如澜,低声问:“你都听到了吧?”
如澜不答话,突然扑通地就双膝跪在皇帝面前。皇帝皱了皱眉,问道:“你做什么?你要替他求情吗?”
“求皇上网开一面,放过十四爷吧!”如澜边说边磕头,语速又急又轻,但皇帝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你刚才没听清楚宗人府参他什么吗?”
“不!他们那是污蔑,十四爷不是那样的人。”如澜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双眼。皇帝却撇开头不看她。她犹自不死心,膝行两步靠近皇帝身边,低声哀求道:“皇上,他是您的亲弟弟,你就真的忍心吗?如澜求您……放过他吧!”
“眹放过他,谁来放过眹?”皇帝又怒了起来“你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你如何得知他是怎样的人?”
“奴婢知道的。”如澜泪光闪烁,哽咽地说:“奴婢是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当初在西北奴婢也是随着他,他性子虽狂傲不羁,但万万无那些人说的事。奴婢亲眼所见,平日有人给他送礼他都将清单呈给了圣祖爷,那些台吉宴请他,送舞姬上门他从都不留,总是哪里来送回哪里。在他的行辕,来来去去在他身边最多的也是奴婢,可奴婢是自愿跟着他,又不是他强抢来。两情相悦,这也算有罪么?”
皇帝听她说到强抢,心里咯噔一下,又听她说了两情相悦,便觉得异常烦躁,咬牙切齿地说:“他的罪名岂止这些,你没听说他还贪受银两、固结党羽吗?”
“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如今落魄了,那些墙头草便趁机作践他,你难道也信了?”如澜昂着头,眼眶发红,殷殷切切的神情让皇帝的心口忽然一疼。他有些吃惊,如澜从来没和他说过这么多的话,他也不知道如澜口齿竟然这般伶俐,平日里她都的很安静,不笑,不喜,不怒,如今为了允禵竟然敢与他争辩,可见她心中把允禵看得比天还大。难道为了允禵,她连死都不怕么?
冷哼一声,皇帝板着脸说:“你别为他开脱!他有没有做,你说了不算,眹说了不算,是天下的臣民说了算。杀他不杀,就看六部九卿的会议结果,若是判了杀头,他就是眹的亲弟弟也没用,古人都有大义灭亲,眹要做明君,当然不能包庇,更何况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犯了法,谁也救不了他。”
如澜顿时瘫软在地,无力地伏着身子,颤巍巍伸出手拉住皇帝的衣摆,哀哀地哭出声了,混着哭声模糊不清地唤着皇帝:“皇上……皇上……皇上……”
皇帝却硬起心肠,既不看她也不应她,任她扯着衣袍,就是站着不动。如澜越发哭的凶,皇帝皱了皱眉头,低声说:“你看你这样子,多失仪态……值得吗?”
如澜慢慢抬起头望着皇帝,皇帝只是看向门外,脸上没有表情,如澜惨然一笑,哽咽道:“皇上知不知道,奴婢本就是个粗鄙的乡野丫头,若不是他,世上怕早已没有奴婢这个人了,都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若真要一个人去填这些罪名,奴婢愿意替他去。”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仿佛极力忍受着痛苦般,良久,方哑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是个男人就该担起责任,就算他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些年你委身与他也抵平了,何况他的罪名实在是不轻……”
“那些罪名、那是强加在他身上的罪名,说他贪受银两,你们这些人哪个没人送东西了,他得的那些钱都用在购买军需上,一分也没私藏,当初粮草吃紧,不是他自己先垫出钱来哪能轻易挨过难关?”如澜渐渐收住眼泪,悲愤地一条条反驳皇帝“说他固结党羽,你们哪个人没有自己的门客,那些人眼看着他手握重兵前来巴结也是他的错么,人家笑脸上门他总不能对冷眼相对,若真是那样怕你们又说他狂傲了,就是皇上您当初府中怕也养着不少人吧?”
“大胆!”皇帝忽然一声厉喝,脸色变得青紫,一对眼睛血红血红地瞪着如澜,像是要喷出火来。如澜吓的一激灵,竟忘了该做何反应,只是傻傻的看着皇帝。
御前侍候的本不止如澜一人,只是那些宫女太监在如澜进来不久就让高无庸悄悄撵到外头了。隔得远屋里头本来只听见窃窃私语,大家知道是皇帝和如澜在说话都不予理会,忽然听闻皇帝厉喝个个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要进去又不敢,到是有个机灵的赶紧跑去找高无庸,其余人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心里都猜测着皇帝为何会发火。
“你可知道刚才的话是犯了大忌?”皇帝狠狠地盯着如澜,声音近似咆哮:“你可知道?若让人听见了,连眹也保不了你,你这是犯上!”
谁料如澜听了他一番话,心里有了其它的想法,这时反倒是豁出去了,哭着大声说:“横竖他也活不成,你索性处死奴婢正好让奴婢去陪着他,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苟且偷生强。只求皇上让我们能同一天去,路上也好作伴,到了那里奴婢和他还是一对……”
“你休想!”皇帝一把拽住如澜的胳膊,逼迫般瞪着如澜,咬牙切齿地说:“眹不会让你如意的,眹不会让你死的……”
如澜挣扎着甩开皇帝的钳制,边哭边说:“你好狠心!从前人说你薄情我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你夺了他的兵权不说还要把他囚在那地方,连他的嫡福晋病重你也不肯派人去医治,你为何要这般狠心,他是你亲弟弟啊!是你的亲弟弟啊!……呜呜……你逼得他没了富贵,逼得他没了家人,如今,就连他的命你也不放过么?我恨你,恨你……我恨你……”
她边哭闹边捶打着皇帝,皇帝开始脸上还有些怒色,渐渐就变得悲伤起来,似僵了般不躲不闪任由她的拳头落到身上,看着她眼神似是痛怜惜又似无奈,却又仿佛另一个难言的痛楚。转过头,见高无庸惶恐地站在门边,皇帝朝他招招手,无限疲倦地说:“送她回房去歇着……””
“嗻!奴才明白。”高无庸连忙跑过来,拉起如澜半拖半扯带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