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穆把那耳坠子拿来时众人的酒席已到尾声。芸佳初时还不肯接受,但如澜一再坚持她怕如澜心里有了另外的想法便收下了,坠子是皇帝赐给如澜的,黄澄澄的赤金镶翡翠,虽不是宫制但也很精致,花样新颖,色泽鲜亮,应该是京城里名店的手笔。
大伙见了那耳坠子都暗暗惊异,没想到如澜还有这么金贵的东西,平时见她不施粉黛不配珠翠,都以为她是无物可用,那曾想到她原来是不喜这些东西。因宫女们要换值,碧宁便吩咐收了锅子和碗筷,请如澜到炕上坐着喝茶。如澜却不想再呆下去,适才听了珠儿那一番话,心里已是烦闷到极点,在这屋里逗留多一刻便觉得多一份心酸,当下便告别众宫女,施施然离开。
出了房门让冷风一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阿穆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姑娘觉得倦么?奴婢扶您回房去歇吧!”
如澜紧了紧身上的薄袄,愣了愣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半晌才低声说:“你先回吧,我想自个儿走一走。”
“这……”阿穆迟疑了一下,无奈地说:“姑娘久病初愈,还是让奴婢跟着吧!”
“我去走走也不行么?”如澜直直地盯着阿穆,神色间竟有怒色。阿穆委屈地扁扁嘴,眼眶一红,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姑娘身子比奴婢金贵,你万一又有个好歹,怕是高谙达会立马让奴婢去辛者库了,求姑娘体谅奴婢的难处吧!”
如澜见她这么说,反倒觉得心里不忍,于是柔声说:“我适才喝了些酒心里有点发闷,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你跟着去我这心反而宽不了,我也不乱走就去那个地方,你也晓得。”
“奴婢只远远站着,绝不扰了姑娘,姑娘什么时候想回了再叫奴婢。”阿穆还是不肯让步。
“我心里憋屈你们也不让我松松气,横竖着我过不好也与你无关,你就跟吧,尽管跟来。”如澜还是气了,胸口起伏,口不择言。
阿穆抬起头看她一眼,咬着嘴唇内心挣扎,片刻像下了很大决心地呼出口气,认真地说:“姑娘别这么说,奴婢的命和您是连在一块儿的,当初高谙达就说了,要奴婢好好侍候您,您要是乐了奴婢有赏,您要是不好奴婢受罚,奴婢也不想姑娘难受呀!您去吧,奴婢不跟着您,只请姑娘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早些回去才好。”
“我晓得,你先回吧!”
阿穆福了福身子退开两步,如澜便从她面前走过,顺着青石小道慢慢往前行去。阿穆却没动,目送着如澜的身影消失在房屋间才忐忑不安地离开。
如澜平时会去那棵树下站一会儿,这会子却鬼使神差地转向别的地方,她也没出过远处,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烧得她全身烦躁,就想往外面去,想往人少的地方去。有了这种意识,脚下自然就避开房屋专门走小道,不知不觉竟走远了。
她刚刚喝了不少酒,酒气慢慢上了头,人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头隐隐做疼。她又想起珠儿那句话,心底的苦忽像潮水般冒出来,且不发不可收拾。她觉得恍惚起来,四周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极力睁大眼睛却还是水蒙蒙一片。喉咙像被哽住般,卡得难受,鼻腔辣辣的,熏得生疼。
脚下愈发无力,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知道她是醉了,醉得周身无力,觉得很累很疼,不但头疼,心也疼。这一刻,她只想逃离所有人,躲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她可伶的命运,哭她没有希望的姻缘,哭她被皇帝囚禁的男人。她的男人,曾经意气风发,曾经满怀壮志,如今却被囚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中。若不是那皇帝,他何至如此?若不是那皇帝,她和他何至如此?
满心的怨恨,被强硬压抑的气愤,这时候像冲破禁锢的猛兽,咆哮而出。她想发泄,可她平时忍惯了,就连发泄也不知要用何种方式去表达,所有的情绪都聚到一起换成了泪水,一个劲儿地流。
如澜全然忘了她这种身份不明的人不该在宫里乱走,忘了她没出过远处,她觉得走不动了,便随意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愣了愣地望着远处,目光虽是落到某处,却缥缈无根,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魂般。风似乎更急,吹得头顶的枯枝呼呼作响,也刮得人脸皮生疼,她脸上的泪痕很快便干了。身上似乎有些冷,但她却觉的头又胀又热,始终是恍恍惚惚,晕乎乎的难以清醒。
却说阿穆等了好久不见如澜回去,心里焦急万分,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跑到如澜常去的那颗大树下,却没看到如澜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阿穆这下慌了神,又急又怕却不敢声张。她也没出过远处,平时就是跟在如澜身边侍候着,来来去去也就去那几两个地方,这会子如澜不见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到稍远处寻找,要弄丢了人,她这条命是绝对保不住了。
阿穆正在青石道边上东张西望,忽然看见远远走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着平常太监穿的碇蓝色袍子,另一个穿的却是湖蓝绣祥云的剑袖,外罩天青短褂,一看便是个主子。阿穆心里“咯”了一下,赶紧猫腰躲到附近假山后。那两人只是急匆匆赶路,并未留意到路边是否有人,不一会便从假山旁走过,阿穆见两人已经走远,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赶紧溜了出来继续找如澜。
允礼边走边催促身后的秦青:“小青子,走快些,不然等会儿宫门下钥了,下回来看额娘得早些才好。”
“是!”秦青应了一声,手指右方说:“爷何不直接从那边园子出宫去,那儿虽偏了些却是近路呢,只穿过去就是了。”
允礼抬起头望了望,轻笑道:“我倒忘了,咱们以前经常到那园子掏鸟蛋,如今秋末怕是只剩光秃秃的树枝,鸟也没处栖身。”
秦青也笑起来,轻声道:“主子还记得以前的事啊?穿过园子后面有个小门往右一拐就成了。”
“那还等什么,走!”允礼一摆头,率先迈步往前,秦青紧随其后。
园子满是落叶,厚厚一层,脚踩上去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除了几颗常青的松柏,其余的树木果真掉光了叶子,一片萧条寂寥。风吹得急,便有无数片枯黄的落叶被卷起,在地上打着滚,或是在半空中旋转,簌簌作响,这里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
允礼顾不得打量四周的景色,他心里急,只想着尽快出宫去,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大。秦青突然伸手扯住他,抖着声叫道:“主子!……”
“怎么了?”允礼只是略顿了顿便又往前走。秦青依旧拉着他不放,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有个女人,那颗树下有个女人……”
允礼猛然回头,顺着秦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是看了一眼便愣在当场。秦青轻轻的推了推允礼,低声说:“主子,那个女人看着有些像十四爷家的那个丫头。”
“是她。”微愣了愣神,他压低声对秦青说:“你去路口守着,我过去看看。”
如澜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缓缓向她走来,她动了动被脑袋压的发麻的手臂,眼睛微微撑开,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湖蓝色的衣角。睁开眼慢慢地抬起眼皮,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地往上移,掠过衣摆、紫褐色的香囊坠子,接着便是绣祥云环绕的衣襟,她仰起头便对上一双满含关切的眸子,如深潭般乌黑的眸子,隐隐带着怒火,流露出更多的却是心疼。
“澜儿,你为何在这里?”允礼慢慢地蹲下身子直到视线与如澜平行。
如澜看着允礼,像迷路的孩子在惊慌忽然见到家人,原本迷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渗出悲伤和委屈,眼底瞬间便是水雾氤氲,且迅速凝聚滚落面颊。
“发生何事了?你喝酒了?”如澜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酒味,允礼皱了皱眉轻轻地握住如澜的手,发觉她的手竟是冰凉凉的无一丝温度,他的心揪了起来,禁不住地把如澜的手掌包入掌心,紧紧的捂着。
如澜却依然不语,哀哀地望着他,眼泪越落越多。允礼急了,摇晃着如澜的手臂问道:“你告诉我呀!兴许我能帮你。”
如澜喉咙见间咕噜一声响,身子便是一阵轻微的抽搐,紧接着便“哇”地哭出声,便哭边模糊不清地说:“他要杀他,他说要杀他……”
话说得没头没尾,然而允礼却一听就明白,他按住如澜的肩头,安抚般轻声说:“你别急,事情还没到不可逆转的那一步,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总归与别人不同的。”
如澜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猛地拽住允礼的衣袖,急切地说:“你能救他么?你帮我救他好么?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好么?”
允礼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澜儿,你真傻,皇上的性子你还不了解么?他只要人顺着他,偏偏你和你的那位不懂得……唉!”
“你救他好么?救救他……救救他……”如澜紧紧拽着允礼的衣袖,仿佛没听见允礼说话,犹在喃喃自语,声音愈来愈低,仿若呓语。允礼心里咯噔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妥,目光落到如澜脸上,见她紧蹙着眉头神情好似十分痛苦,他猛地醒悟过来,伸手试探如澜额头的温度,竟是滚热烫手,而她在他另一中手下的胳膊却是冰冷如寒霜。
她在发热!允礼立即动手解他身上的外袍,突然听见秦青大声说:“你这丫头怎么那么莽撞,走路不看人吗?”
紧接着又听见一个带哭腔的女子声说道:“这位大哥,求您让我过去吧,我们姑娘不见了,您让我进园子找找好么?”
允礼意识到是来找如澜的,将外褂往如澜身上一裹弯腰把她抱起转身向两人走去。和秦青说话的女孩正是阿穆,她一见允礼手中的如澜便冲过去,也不管是谁抱着如澜,只是一连串地发问:“姑娘她怎么啦?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闭嘴!”允礼不耐地低喝,阿穆吓得退开一步,只是眼神还留在让如澜身上。允礼横了阿穆一眼,喝道:“还不带路?你想让她在这吹寒风吗?”
阿穆慌忙跑到前头,边指路边回头张望,心里一时猜测着允礼是何人,一时又猜测如澜发生何事。允礼健步如飞,秦青亦步步跟随,两个大男人走得快,阿穆只好小跑起来,不一会就气喘嘘嘘了,只是她不敢有丝毫停留,幸好一路上也没碰上任何人,没过多就便回到房间。
允礼把如澜放到床上时如澜还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他叹了一声轻轻掰开如澜的手指,迅速把外袍穿到身上,边往屋外走边吩咐阿穆煮姜汤为如澜驱寒。阿穆一边诺诺应答,一边对他千恩万谢。允礼却不置可否地摆摆手,走到门口时脚步缓了缓,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如澜一眼,那眼神让阿穆都禁不住心跳加快。她正疑惑便听见允礼轻声说:“等她醒来你跟她说,如论何时,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作践自己的身子,她的事我会尽力的。”
阿穆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允礼已经带着秦青匆匆离去,她追到月门时只看见暮光中两个愈行愈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