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澜是喝了酒又肆意痛哭许久,身上正发汗给寒风一吹自然会风寒入侵,昏昏沉沉起来。当天她被允礼送回屋时情况就已是不妥,因天色已晚也不敢惊动别人,幸好阿穆偷偷煮了一碗热呼呼的姜汤喂她喝下。那一夜如澜倒是睡得很沉,可第二天情况却严重了,身子烫得像个火炉,却一阵儿一阵儿地觉得冷,盖了两床棉被还直抖个不停,仿佛那寒意是从骨子里头渗出来似的。阿穆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回应,只是无声无息地紧闭着眼。
见如澜这幅模样,阿穆肠子都悔青了,又慌又怕,一大早就让附近的小太监去找高无庸。高无用带着太医匆匆赶来,见此情况也是大吃一惊,抓起架子上的鸡毛掸子就往阿穆身上抽,嘴里低声骂道:“你个贱蹄子,怎么侍候的人,病这样重了才说,她要是有个好歹你也别想活了。”
阿穆也不敢躲闪,只是护着头任高无庸打骂,天气干冷,鸡毛掸子抽到身上又响又疼,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可眼泪却抵不住哗哗流。高无庸看了更来气,抬起脚就踹到阿穆身上,阿穆“嗷”地喊了一声,抱着肚子求饶:“谙达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奴婢以后不会让姑娘独自出去了……”
“还有下次?再有一次不说是你,连咱家的脑袋也保不住。”高无庸手指点着阿穆的鼻子,气急败坏地骂起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她是谁的心肝肉?咱家看你是活腻了……”
阿穆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向高无庸磕头,哭着哀求道:“谙达,奴婢知错了,求您让奴婢留下来侍候姑娘吧,奴婢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奴婢一定尽心尽力服侍姑娘将功补过。”
“哼!”高无庸冷冷地瞪了阿穆,一甩袖子便进入如澜的卧房。阿穆在外屋只听见他和太医在低声说话,她赶紧竖起耳朵,谁料两人的声音太低,她只是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情况不妙…身子本就虚,还未痊愈……下官也不敢保证,尽力而为……”
“如论如何……大人务必……”
阿穆只觉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一看太医迈出如澜的卧房她便扑过去,跪到太医跟前拼命磕头,连声说:“太医,您一定要救姑娘,姑娘不能有事啊!”
太医低声说:“老夫这就开方子,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稍有疏忽后果都不堪设想,别说是让她出门去,就是呆屋里也不得见一丝风,你主子能不能治好就看她的造化了。”
高无庸踢了阿穆一脚,低喝道:“这时候知道怕了?早前干什么去了?”
太医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桌前,阿穆赶紧爬起来去取笔墨伺候。药取回来细细煎了,每日按时辰端给如澜。如澜已经烧得不省人事,阿穆只好一汤匙一汤匙地强灌下去。高无庸不放心,又给她多派两个人过来,一个宫女一个太监,都是新进宫的奴才,对宫里的情况不了解,只知道是让她们去伺候主子,也不知道这主子是什么人。
阿穆当然也不敢告诉她们如澜是什么人,只交代说要好生伺候主子。两人也还算机灵,并不多问,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阿穆便将外面的活分摊给两人,自己衣不解带地守在如澜床前,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
如澜是三天后才醒来,睁开眼时还是恍恍惚惚的,阿穆在旁边唤了她数声她才明白。阿穆含着泪说:“姑娘可醒了,醒了就好。”
“我……睡很久么?……”刚醒来气血不足,如澜说话有气无力的。
阿穆点了点头,哽咽地说:“姑娘整整睡了三天,奴婢不知道有多怕,您要是再不醒来,奴婢怕是很快就没命了……”
“咳咳……”如澜忽然咳了起来,阿穆顿时慌了,赶紧拿过软枕垫高如澜的头,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如澜却拉住阿穆的手问道:“我……怎样……回来的?”
“姑娘不记得了么?”阿穆先向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后靠近如澜压低声音说:“有人送姑娘回来的,看那样子像是个贵人,姑娘放心,回来的路上没碰上什么人。”
如澜怔怔地看着那床深紫色绣白梅的缎子被面,良久才低声说:“我又欠了他。”
阿穆轻轻地拉起被角盖住如澜的手,轻声说:“原来姑娘与他相识,不打紧的,人情日后总有机会还,眼下最紧要把身子养好。”
回头看桌上的药已经凉了,便起身端了出去唤来另外一个宫女,吩咐她把药温热,又交代小太监去为如澜准备吃食。如澜听见阿穆在外面和人低声说话,心里起了疑,平时这屋子也就她们两人住,也不知又是谁来了。阿穆走进卧房见如澜直瞧着她,知道如澜疑惑,便笑了笑,轻声说:“高谙达怕奴婢一个人忙不过了,给姑娘多派了两个人,一个叫小寇子,一个叫燕秋,都是今年才进宫的,奴婢让她们忙外面的活。”
如澜不吱声,慢慢地闭上眼睛。阿穆却知道她是不乐意,当初也有好几个人在她身边伺候,她只留着阿穆一个,其余的都让高无庸带走,如澜喜清静,只有阿穆的性子与她合得来,所以才留着阿穆在身边。可如今这两个怕是撵不走,出了这件事,高无庸那边也心惶惶的,就是如澜百般不乐意他也不会由着她。
阿穆小心翼翼地扶着如澜躺下,忽然记起一件事,踌躇一下还是低声说:“姑娘,那天送您回来的人让奴婢告诉你,你的事他会尽力的……”
如澜突地睁开眼睛,阿穆条件发射地立即向后退开,却发现如澜眼眸中并没有怒气,反而多了惊喜,这才安心地说出下半句:“他还说,如论何时,如论发生何事都请姑娘不要作践自个儿身子。”
如澜眼底慢慢晕开一层水雾,撇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哽着声说:“我知道了。”
停了一下,又虚虚地说:“让人送汤药和吃食过来吧!”
“是!奴婢马上去办。”
冬天说来就来,急冷了两天便下了雪,初时还是细细毛毛的,如筛子筛过般漫天飞扬,轻飘飘的洒向人间,到了后来便下得更猛些,如鹅毛般大小。雪无声无息地下了一夜,第二天屋顶和树枝上便厚厚一层全是白色。阿穆一早便让高无庸叫去,新来的宫女飞燕在屋外候着,如澜用过早膳便躺在床上,这病一拖就是半个月,汤药天天喝,烧倒是退了,头也没那么疼,只不过还是周身无力迷迷糊糊的。太医说她不能见风不能受寒,她只能躺在床上。
屋外静悄悄的,只听见北风时不时的呼呼声,更显得异常静谧,如澜卧在床上,眯着眼,忽然感觉这情景有些熟悉,一样是冬天,那年冬天也是下了雪,她也是受了风寒,一个人孤独地缩在屋里,屋外静悄悄的,只听见北风一阵一阵吹过的呜呜声。她记得,那时她病的很重,却拗着气不肯喝药,心里万分委屈只想着就那么死去,别人怀疑她也罢连胤祯也不信她,他都不信她了她还活着做什么,横竖留在这世上也没人理会不如死了还好。
闹出那件事,大伙儿都怕惹麻烦能躲就躲,就连平日和她要好的小路子也都不见人影,给她送药送饭的就是张嬷嬷,张嬷嬷几次见她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又离开。如澜知道张嬷嬷想问那件事,可她不想再说,说出来又怎样,有谁会信她?
她记得那天午后,富嬷嬷急匆匆过来喊她去完颜福晋的惜晴院,在正厅里,胤祯的几位福晋全都在场,侧福晋蓉玥脸如寒霜,冷冷地说:“跪下!”
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嫡福晋完颜汐若,完颜汐若却撇开脸。两个粗壮的嬷嬷从蓉玥身后冲出来把她按到地上,她抬起头无辜地问:“如澜不知做错何事,惹了福晋如此生气?”
“你还有脸说?爷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侧福晋“啪”地将手中的东西砸到她的身上,怒道:“你还要不要脸面?看看你做的好事?”
“如澜不明白福晋所指何事?”她低头捡起那本书,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侧福晋。
“不明白?你真会装啊!爷刚失势你就迫不及待去勾引别的男人,看看人家给你写的定情诗,你可别说这书不是你的?”
她忽然心慌起来,书皮的夹层里是有东西的,不过那是好久前的事了,她都忘了那里还有张信笺,当初没有扔掉想不到竟然给她惹来麻烦。她定了定神,低下头一副恭顺的摸样:“这书是小四爷拿回来给奴婢解闷的。只是一本杂记,并非福晋说的什么定情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的真是好。哼!”侧福晋冷笑一声:“你可别说不知道夹层里有信笺,弘暟不知道,你和那个男人应该知道吧?”
“侧福晋,你冤枉奴婢了,这只是一首极其平常的诗,奴婢也不晓得是何人写。”她手心发凉,心跳不由地加快,扭头望向完颜福晋,乞求般低声问:“福晋,您也不信我么?”
“如澜,唉……”完颜福晋叹了一声,目光却扫偏厅,她顺着完颜氏的视线望去,隔着帘子隐约可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她愈发慌乱,脸涨的通红,声音颤抖:“奴婢没有,奴婢绝无失妇德之举,我对爷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侧福晋一拍桌子,厉声喝问:“那个孩子是不是你那野男人的种?不明不白就弄掉了,还遮遮掩掩的,不是心虚是什么?”
嫡福晋这时也忍不住了,皱着眉头说:“如澜,爷如今落魄了,你若真不想留在府中我们也不强求,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让爷他如何受得住?有人说瞧见你和十七爷黑灯瞎火呆在一间房里,算日子,你那孩子的时间刚刚好,你……叫我如何相信……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