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如澜一时愁肠百结,心思千回百转,难抑满心酸涩。懵懵地泪珠儿便滚了下来,初时还强忍着,只是到了后来便觉得愈发悲伤,难免呜咽出声。她是个执着的女子,心念直耿,跟了一个人便是一世,胤祯是她的天,离了他,她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若他没了,她也绝不独活。
哭久了便觉得累,加之她身上带病没多会就倦了,迷迷糊糊起来。刚闭上眼便梦见胤祯满脸的怒火,她一慌神又惊醒,心砰砰乱跳,手脚愈发冰凉。望着帐顶,心底愈发难过,多年前的事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只是每每一想起便痛的难于疏解,她爱胤祯,不能忍受他一丝一毫的误解。
恍惚间,似醒非醒,似睡非睡,一会儿似乎她是身处皇宫大内,一会儿又似乎躺在胤祯的府里。无论身处何方,她都觉得胤祯离他越来越远,似乎她再不抓紧便真的失去了他,她就像一叶孤舟,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暗海里,惊涛骇浪随时都能将她吞没,她害怕,惶恐,无助,绝望。胤祯!十四爷,她的男人,她的天;他是她的全部,离了他,她怎么活下去?没有他,她还活着做什么?
皇帝近日并未在暖阁居住,而是搬到畅春园整整两个月才回来,他并不晓得如澜得病一事。这日用过午膳便顺口问了身边的小太监:“眹离开这些时日,可有特别事件?”
“回万岁爷,一切如常。”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好!”皇帝抖了抖衣摆走到门边,眯起眼睛望着门外,只见一片洁白包裹着满园舒张的枝条,如玉树银花般晶莹净洁。偶有风来便簌簌抖落,星星点点的雪花飘飞如絮,坠进树根溶入大地,润物无声。
皇帝看了心中欢喜,禁不住笑道:“好雪!瑞雪兆丰年啊!”
小太监一看皇帝心情好,忙顺着皇帝的话说:“是啊!明年天下百姓一定能有好收成,都是托皇上的福。”
皇帝斜睨了小太监一眼,问道:“你怎知是托眹的福?”
“皇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百姓们对对皇上感恩戴德,自然全力劳作,用心耕种;皇上是真龙天子,上天自然也庇佑,必定会风调雨顺,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当然是托皇上的福。”
“呵呵!说的好!赏!”皇帝本不是爱听奉承话的人,这时也听得心花怒放。
小太监原只想能让皇帝喜笑颜开便好,没想到皇帝竟然要赏他,顿时欢喜万分,忙不迭地跪下道:“奴才谢皇上恩典!”
皇帝似乎余意未尽,竟迈出房门走进雪地,伺候衣衾的宫女忙取了斗篷为他披上,小太监近前系上朱红色的绦子。皇帝不慌不忙地迈着步子,顺着暖阁前方的石阶走到那些挂满雪花的树下,仰着头细细地打量着那些枝条。忽然“噗嗒”一声轻响,一小撮雪落到皇帝的脸面上。
小太监一惊,急忙冲到皇帝身旁,皇帝一摆手,轻声说:“不碍事。”
自己伸手一抹,把那雪花抹掉,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有点凉啊!”
“奴才为皇上擦擦吧?”小太监从宫女手里接过热帕子,轻声地询问。
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指尖,似乎有些愣神,听见询问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擦了脸,宫女又赶紧碰过一杯热茶,皇帝啜了一口,慢慢地咽下,目光落到宫女身上,皱了皱眉头问道:“高无庸去哪了?”
“回皇上!高谙达出去办差事了。”宫女谨慎地回答。
“办差事?办什么差事要这么久?”皇帝将茶杯递给宫女,转身向门口走去。
宫女偷偷的瞅了一眼皇帝的神色,见并无怒色才大着胆子说:“高谙达去了乔姑娘那边。”
皇帝脚下一滞,垂下眼帘。宫女似乎听闻他那呼吸粗浊起来,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惶惶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帝只是稍为停顿便又迈步向前,走到门口忽然说:“去传她来,说是眹想见她。”
“是!”宫女刚应答完毕便觉得不妥,如澜重病缠身如何能来呀?于是又支支吾吾起来:“皇上!乔姑娘……她恐怕……恐怕不是很……”
高无庸曾嘱咐过众人,不能将如澜的病重的事透露出去。大家都心存侥幸,想着皇帝日理万机无暇顾及乔如澜,且御前也不缺伺候的奴才,一时半会皇帝多半不会传如澜过来暖阁。谁料皇帝竟是这么快便要如澜过来,她怎么不心惶惶呢?
“眹知道她不情愿,她那性子眹也晓得!唉!算了。”皇帝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进了暖阁,又批了一会儿折子,觉得有些发倦便靠到躺椅上打了个盹。高无庸这时恰好回来,进了暖阁不见人影,四处张望一会才发现皇帝竟睡到那躺椅上,忙回头低声嘱咐宫女拿来毯子,轻轻为皇帝盖上,却不想反而弄醒了皇帝。皇帝一时醒来觉得有些恍惚,并不立时睁开眼,高无庸自然也不晓得,只是压低声问那宫女:“咱家离开这会子万岁爷可有吩咐事情?”
宫女摇摇头,想了想立即又点点头,同样压低声说:“万岁爷刚才说要乔姑娘过来伺候呢!”
高无庸一惊,急忙拽住宫女的手腕把她拉到门边,低声问:“万岁爷知道了?”
皇帝耳听两人窃窃私语,悄悄撑开眼皮,看见高无庸拉着宫女的手一脸惊慌,他心里顿时起了疑,依然闭着眼假装没听见,只是仔细留意着高无庸和宫女说的每一句。
宫女不着痕迹地挣开高无庸的手掌,先往皇帝的方向看了看才摇了要头,小声说:“
奴才没说出来,幸好后来万岁爷自个儿说乔姑娘不情愿,算了。”
“这一回是捂过去了,下回可怎么办?万岁爷只要提起终究是会有下次,到时怪罪下来如何担得起?这个如澜可真是害人精……”
“谙达,不如咱们和万岁爷直说了吧,乔姑娘又不是没生过病,这也不是咱们惹来的,为何怕万岁知道?”宫女见高无庸愁眉不展便把她心中的想法直说了。
高无庸却脸色一沉,不悦地说:“你知道什么,她这回的病来得实在蹊跷,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能不能好还是个未知数,能瞒就瞒吧,实在瞒不住再做打算。她要是在万岁爷知道前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不然,只怕到时不知迁怒多少人,说来说去也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是……”
高无庸正说的兴起,忽见那宫女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背后,高无庸本来和宫女是面对面站着,他疑惑地回头,瞬时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地颤声说:“奴才该死!”
阿穆刚走到房门就看到燕秋靠在火炉旁打瞌睡,她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的性子,粗心大意的要是换到其他主子房里伺候,怕不用多久就挨罚了。阿穆走到燕秋身旁轻轻地推了她一把,叫道:“燕秋!”
“啊?”燕秋揉揉眼睛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如澜,一副没回过神的模样。
“你怎么老是打瞌睡呀?姑娘怎样了?”阿穆不高兴地瞪了瞪燕秋,从地上捡起火钳子拨了拨火炉。
“什么怎样,还不是老样子,睡着呢!”燕秋不耐烦地嘟哝,显然是不乐意阿穆叫醒她。
“那睡得好不好?午膳用得怎样?药都按时辰喝了么?”阿穆严肃的看着燕秋。
燕秋被阿穆的眼神弄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小声地说:“喝了药,只是午膳用得很少,也就半碗粥,睡得……睡得……她时不时哭,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也不敢进去……”
“你怎么不劝劝姑娘?正生病呢你就不知道心疼自个儿主子么?”
燕秋也是个急脾气,阿穆这么一说她就受不住,红着脸顶起来:“她这算哪门子主子?有这么寒酸的主子么?你看着住的吃的用的,有哪一样像主子?就是冷宫也比这里强。我看她就是个不受宠,不然为何整日哭哭啼啼的,我们跟着她真是活受罪……”
“砰!”阿穆把手中的火钳子往地上用力一扔,寒着脸狠狠地瞪着燕秋,怒道:“你不想活了?敢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就个不招人待见的,你看她病了这么久就没见过有个人来探望……”
“燕秋!!”阿穆气的脸都青了,压低声怒喝道:“我不许你这么说姑娘!”
燕秋却不理会阿穆,扭头就往门外走,阿穆也来了气,冲过去一把拉住燕秋。燕秋使劲地挣了挣,谁料阿穆干惯活力气也大,她怎样都挣不开阿穆的手掌,于是回过头狠狠地瞪着阿穆,阿穆也不客气地盯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站门口对峙着。
就那么一当儿,忽然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且是向她们这边过来。两人都不禁好奇地看向门口,只见高无庸低着头躬着身子一路小跑过来,和他平日趾高气扬的模样截然不同,而大步流星疾走在高无庸的前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实男人,披着玄色金边斗篷。阿穆虽没见过,但从来人的衣饰上已经猜出那是何人,心底一凛,赶紧用力把燕秋扯到一边。
转眼间两人已经来到门前,阿穆率先行礼,低下头说道:“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燕秋本来还一愣一愣的,听说是皇上驾到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腿一软便扑通地跪到地上,支支吾吾半天也挤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低着头在那里发抖。皇帝心里着急,根本就不理会她们,一进门就直往如澜的卧房去,高无庸本想跟着被皇帝瞪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垂头退出来。皇帝自个儿走到卧房门口,脚下顿了顿似乎迟疑一下,回过头对高无庸说:“你们几个到外头去侯着,没眹的吩咐不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