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京城又下了几场雪,将整个皇宫都掩埋在落雪中,新雪堆着旧雪,像盖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的幔帐,举目之处皆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茫茫一片白。因雪下得大,宫人们除非不得以,无事极少外出。
如澜自病后便极其畏寒,整日连门口都没迈出,只是守在火盆边和两个丫头聊天,精神头好的时候就做些女红。皇帝虽赐给她衣裙,但女子贴身的一些衣物总得自己动手做,进宫久了总觉得烦闷,她便央燕秋将外头的事讲来听。燕秋也是个小户人家,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能说得出新奇的事来,只是将平时左邻右舍间发生的家长里短说了,可就是这么平常的俗事如澜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询问上一两句。
燕秋见如澜难得有兴趣,为了让她宽心,便也搜肠刮肚地将以往听过或见过的趣事绘声绘色的说出来,果真把如澜逗乐了,连接几天脸上都带着笑意。如澜还让阿穆把年前高无庸送来的干果拿出,大家一起边聊天便剥着壳慢慢地吃。宫里的日子枯燥无味,像如澜这样又没什么事做的,只能一天一天地熬着。
小寇子一早就去领烧火用的木炭,去了大半天快到午时才回来,早过了早膳时间,宫里的宫女太监一天只有两顿饭,所幸阿穆帮他把饭给拿回来了。见小寇子冷得直哆嗦,如澜忙叫燕秋把他的饭菜热了,原本她们这里是没有厨房的,只是如澜那时病重,病得糊里糊涂醒来的时间也不定,那汤药需随时能温热,为了方便照顾如澜,高无庸便征得皇帝同意,派人来修个简陋的小厨房,虽小但却派上了大用场。
待小寇子用过饭回到屋里,如澜便询问外面的情况,小寇子将一路来回的所见所闻都说了,比如哪里的雪堆的最厚,哪里的宫殿刚修葺过,哪里的园子又有梅花开了。如澜听到梅花开时,忽然就忆起胤祯的府中亦种有梅花,离完颜福晋的惜晴院不远处,每年这个时候地上还铺着一层白雪,那枝头就已经绽放出了一大片的红梅,红红炎炎的开满枝头,映着满地的白雪,煞是好看。她心念一动,便对阿穆说:“取我衣裳来,咱们去折几支梅花回来,插在屋里观赏。”
阿穆却不肯依她,劝道:“这般冷的天,姑娘还是别出去了,万一又受了寒怎么是好?”
如澜却兴致高昂,笑着说:“我又不是没冬衣穿,前些日子那边不是送来两件新做的皮子大裳么,取出来穿就是了。”
阿穆又找了借口劝说,如澜却是执意要去,阿穆无法只得开了箱子取出大氅服侍如澜穿上。粉藕色的织锦暗花如意纹面料,里子却是银狐毛皮,袖端及领口绒绒松松一圈色泽光亮的细毛,洁白素净无一丝杂质,竟如门外落了满地的雪花一般闪眼。白狐皮子本已是稀罕之物,而像这般毛色纯正的极品更是极其难得,若不是御赐,寻常的商贾人家,任你家财万贯也买不到一张。
按小寇子所说的路线,如澜和阿穆一路小心地躲避偶尔走过的宫人,左拐右拐了一阵子,终于在一道宫墙的转角处见到那片梅花。数十棵梅树连成一片,棵棵枝桠上都缀满了花儿,有的花瓣已经伸展开来,有点却只露出半个蕊儿,怯怯的舒展了一丁点,也有些只是绽出小小的花骨朵,像是含羞般倚在枝桠上。
这一大片梅花,红灿灿半掩在雪地了,千姿百态,红的梅,白的雪,红白相映,使这清冷的冰雪世界也灵动起来。如澜还没走近,便已觉暗香浮动,果真是梅花香自苦寒来,愈是寒冷她便开得俞艳,任你冰天雪地,她依然傲笑枝头,严寒不惧。
阿穆看迷了眼,兴奋地对如澜说:“姑娘,这花开得真好呀!”
“是呀!以前听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总是不解,如今见这景象,便觉得全明了,这梅花开得真是好。”
“那咱们可得好好挑,挑最好看的折回去才不白来一趟。”阿穆这时倒忘了她当初是如何阻止如澜,如澜还未移步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移步进梅林,不一刻便隐没在如火如荼的梅花中,这边瞧瞧那边看看,总觉得哪枝都好,想下手折却又不忍伤了枝木,踌躇了许久。因怕被人撞见,无奈只好随意折了几支抱在手中急匆匆往回走。离了梅园转过宫墙,刚走到空旷地方便见前方一行人逶迤而来,十几个碇蓝色衣袍簇拥着御用的明黄色,御前总管高无庸赫然在其中。
如澜躲避不及,眼看人已经愈来愈近,她只好拉着阿穆跪到雪地里,低垂着头,手里还抱着刚折下来的梅枝。发觉紧挨着她的阿穆在微微发抖,如澜便伸手过去握住阿穆的手掌,紧紧地拽着,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没事的,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