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着蒙蒙细雨,雨丝极轻极细,像是白茫茫的雾气将天空笼罩。雪已经化完了,露出台阶下墨绿的青苔,屋外到处都是湿嗒嗒的。推开窗子,一股泥土的腥味迎面扑来,风夹着如丝如雾的细雨,凉嗖嗖的。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走到了门边便停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阿玛!”
胤祯回过头看着眉目英挺的儿子,不知不觉孩子身量已经到了他耳垂处,不过身板略为单薄,稚气的容貌和他就像一个模子里印出。见胤祯望着他不语,弘明低头笑了笑,那神态却像极了他已故的额娘,胤祯愣了愣,半晌才问:“何事?”
“儿子今日在外面发现了一棵桃树,竟然开了花,一簇簇的可喜气了。”弘明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正拿着两条桃枝,末梢缀满大大小小的桃花,红粉芳菲。
胤祯眉头一皱,沉声说:“好端端的花开在枝头,你把人家折下来做什么?”
弘明嘻嘻一笑,迈进房门,眼珠子四处乱转,终于发现了一个空花瓶,于是走过去将手里的桃花插了进去,又端详一下,才把花瓶拿到窗边的桌子上。
“就你要侍弄这些花花草草,插在瓶里有何用?过不了几久便枯了,还不如放它在枝头,兴许还能留多几天。”胤祯的话意虽是责怪,却全无一丝不悦,儿子随他拘禁在此地,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只能日日对着这些青松古墙,在这萧瑟的境地周而复始地循环单调无味的日子,难得他能寄情于花草之间,养成了淡然广阔的心胸。胤祯虽不甘,但也知道朝堂的情势已不可逆转,八爷九爷的处境比他更惨,自古成王败寇,输的人就要接受惩罚,虽然不服也无可奈何了,只是可怜儿子也要跟着他受苦而已。
“阿玛,儿子瞧着您房里太冷清了,您看这桃花往桌上一放,屋里便显的鲜活热闹,若只把它留在枝头,也是孤单单的开了,孤单单的凋谢,无人欣赏它的美,就是能长久又有何意义呢?在这儿为屋里添了喜气,阿玛也不觉得孤单,就算没多久就要干枯,总是有些用处,不比落到泥里更值吗?”
胤祯没想到弘明会说出这番话,倒是有些讶异,看来儿子真的长大了,也懂事了,他额娘在地下有知应该也会觉得安慰,只可惜他这个当阿玛的却不能给儿子好的前程。想到这儿,心口有些发闷,略停了停,依旧板着脸说:“满嘴歪理,罢了,既是折了下来,那就留着吧,这花确实挺喜气的。”
弘明一听,立即扬起笑脸,躬身打了个千,恭敬地说:“阿玛要是没什么吩咐,那儿子告退了。”
胤祯点了点头,说道:“嗯,去吧,这几日天气阴潮,多留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少些出去。”
“是,儿子知道了。”弘明言罢轻轻地退出房门。
弘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胤祯这才仔细端详那两支桃木,上面挤挤挨挨地开满大朵小朵的花儿,有些芯蕊上还带着细蒙蒙的雨丝,猛然瞧去似乎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迷蒙又神秘。那花瓣却是极美的颜色,粉嫩嫩的,绯艳的粉红从花心渐渐延伸至花瓣末端。望着那花瓣,胤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娇羞含笑的面孔,那张脸庞也如着桃花一样粉嫩诱人,这红粉芳菲的颜色是她的挚爱,胤祯记得,她的帕子,甚至是贴身穿的肚兜儿,用的都是这样的颜色。
她肤色极白,在红烛的映照下,全身也染成了淡粉色,衬着那菲艳的粉红兜兜儿,细细的两条带子系在脖颈后,总会留一条稍长的垂挂在脊背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左右晃动。他只需轻轻一扯,那肚兜儿便滑落,满室皆是春光,她这时便会回头,娇羞地嗔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已经弃械投降,像头饿狼般扑过去把她压在身下,极尽缠绵。
小乔!小乔!那个温婉可人的女子,说过会随他生随他死的女子,被无辜地卷入他们兄弟相争的漩涡里,苦苦挣扎。她那么执著的性子,对他坚贞不渝,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如今却因为怕他受到伤害留在了那个男人身边,委屈求全。他是不是太没用了?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待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嫡妻病重离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带走。而那个人却安安稳稳地留在紫禁城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享用着九五至尊的权威,作践他的女人。凭什么他在西北战场上出生入死,却要换来被拘禁的下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凭什么?他不服,他就是不服!
一股急促的凉风从窗口吹入,桌上的桃枝扑扑几下,竟吹落了一朵花,那朵桃花在风口下打了两个旋儿,停留在胤祯手边。胤祯无意识地将桃花捡起,还没使力,娇柔的花瓣就被他的手指揉碎了,淡淡的汁液沾染在他的指尖。他愣了愣,眼前突然出现那对泪光盈盈的眼眸,耳边似乎又听到她柔声细语地说:“他虽是爷的亲哥哥,但也是皇上,爷不要老和他杠着……”
她的心思他怎么不明白呢,她就是怕那个人害了他,若不是担心他性命,凭她的性子只怕早就以死明志了。
“傻丫头……”胤祯喃喃地低语。
“爷要好好活着,您要是不好了,小乔就是活着也没意思,这些苦就让小乔一个人担着吧,爷好好活着,咱们将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吗?傻丫头……小乔,小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