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转过头去看如澜,她仰着头,眼神中带着期盼,紧抿着嘴唇。他心一软,差点就迷失在那目光里,但一想到她这样子竟是为了别人,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朝堂上的事几时轮到你来插嘴?”
如澜的嘴唇血色尽失,微微颤动,张了张嘴最终究没说出任何话语,皇帝却看到她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仿佛那刚刚点燃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火苗,逐渐熄灭,最终一片寂静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情不自禁地离开御案向如澜走去,如澜收回目光直盯在皇帝的龙袍下摆,脸上已恢复了淡然,待皇帝走到跟前,她缓缓地伏下身子,叩了个响头,平静地说:“奴婢该死!”
皇帝俯视着匍匐在他脚前的女子,心忽地揪起来,他对她还是放不下,不忍她难过,然而他做的事偏偏令她难过。
“如澜。”皇帝轻唤一声。
“奴婢说话不分轻重,罪该万死。”她依然是那句话。
“眹不想囚禁他,可他却硬要和眹做对,他如此做也许是因为你留在宫里的缘故,你是知道的,眹说过会对你好,比他对你好,所以眹不能让你离开,眹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惨然一笑,眼角酸涩难抑,闷着声说道:“皇上,您是知道的,我是他的人,我……”
皇帝惊恐她说出那些让他更心烦的话,急忙应道:“眹当然知道,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为什么不是呢?她一直在等着他,为什么皇帝一句话就什么都不是了?胸口一滞,悲伤如鬼魅附体,她顿时满目水雾,无声地悲怮,虽极尽压抑却仍然控制不住双肩颤抖,如秋风中簌簌发抖的薄叶般孤零无助。
皇帝的目光落到门外,秋日的日头昏昏黄黄,不算毒辣却有些晃眼,像极太后离去的那天,他暗叹一声道:“罢了,你与允禵终究是主仆一场,你既然心里记挂那就去看他吧,替眹劝劝他。告诉他,眹始终当他是亲兄弟,只要他知道悔改,眹既往不咎。”
“谢皇上体恤,奴婢一定会好好劝十四爷。”她是愣了半晌才回了这句话。
“你身子不爽,回去歇着吧!”
“是,奴婢告退了。”抬起头,除了眼中有些许发红她脸上看不住喜怒哀乐,站起身福了福,缓缓退出暖阁。皇帝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心里空荡荡的没处扶依,他宁可看到她发怒,宁愿她怨恨他就是不想见她这副模样,不冷不热,疏离的让他不由地心惊,他不想用他的权威了逼她就范,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的接纳,那是他的骄傲,帝王的骄傲,他以天子之尊做赌注,赌一个的帝王的情意有多深多重,赌天子的一颗真心是否能让一个女子动情。
圣祖爷驾崩,允禵从西北回京奔丧竟不顾规矩直冲神武门,又在大行皇帝的灵柩前踢飞上前拉扯的侍卫,丝毫不将他这新皇放在眼。他晓得这个狂傲不羁的亲弟弟心里不忿他继承皇位,他刚登基便给他颜色,他原是是孤傲冷漠的人,岂能容得旁人挑衅?当下便革去允禵的大将军王号,夺了兵权,又削了他的爵位降为固山贝子,给他那些想趁机闹事的兄弟来了个杀鸡儆猴。
他的额娘德妃乌雅氏也因此而心生怨恨,怨他对亲手足狠心不留情面,允禵与他本是德妃乌雅氏所出,只是他直小由佟佳皇贵妃抚养,没由来就与自己的亲额娘疏远了,德妃待他一直亦不如待允禵亲厚,见允禵受了罚自是心疼,不但拒受太后之位且口口声声质疑他的皇位来得不坦荡,若外人质疑也罢,连自己的亲额娘也是如此,为何?为何?
难道他不是她儿?难道他不配做帝王?难道只有允禵继承皇位她才欢喜吗?他和允禵哪一个不是她的骨肉?由小到大,亲额娘待他冷淡,他性子不苟言笑,弟兄亦对他疏远,如今他登上了这九五至尊的位子,天下人却质疑他弑君改诏,就连他喜爱的女子都是弟弟的枕边人。他不甘,他已经是帝王,拥有全天下最大的权势,他一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即使夺人所爱遭后世唾弃也在所不惜。只是得到人又如何,她的心里始终装着别人。
皇帝的心赌得慌,砰砰地急跳,一口气顶在胸口,他是极易暴怒的人,此时脸已涨得红透,哧哧地呼着粗气。手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掌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脑中嗡嗡作响,怒气已涨到极点,他看着暖阁内每一样物件都觉得碍眼,猛地抬起脚就朝如澜刚刚坐过的椅子踹去。
“砰”椅子翻滚飞起,无庸自门外冲进时那椅子犹在门边晃动。
“皇上息怒!”高无庸连连叩首,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暴怒,但隐隐猜到与如澜有关。冬蕴随后跑进暖阁,皇帝已转身面向御案而立,她只瞧见皇帝的肩头犹在一耸一耸,便晓得还是盛怒中,当下不敢多嘴,赶紧跪到高无庸身边,垂头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