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虽极力控制,声调却犹在发颤“高…无…庸。”
“奴才在!”高无庸神色一端,凝神细听。
“你明日奉眹的旨意,带乔如澜前往景山寿皇殿,眹要她去劝解允禵。”
“皇上……”
“命人连夜为如澜赶制一套旗装,眹要最艳的料子,最新的样式,眹要她穿得光光鲜鲜的去见允禵,明日让人给她梳旗头,上扁方,让她佩戴眹赐的簪子。眹要允禵知道,她在眹这儿过得很好,眹要让他晓得眹对如澜比他好!”
“这……皇上,以如澜的心性,恐怕……不肯依从。”高无庸嗫嗫嚅嚅,越说越小声。
“由不得她!”皇帝突然提高音调“她想去看老十四就照做,否则……”皇帝顿了顿,放低声音“她会照做的。”
“万岁爷,请恕奴才多嘴,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怨气更重?恐怕日后会……”
“眹不管!”皇帝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血色全无,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眹就是要允禵恼她,眹就是要她对允禵绝了心思!”
高无庸垂着头,手臂不听使唤地颤抖,那手抖得太利害,连袖管都巍巍颤动,他使劲地掐了自己的掌心,疼得一吡牙,手臂却不再发抖了。
“高无庸!”皇帝不见身后有动静,厉喝一声。
“奴才这就去办。”高无庸赶紧退出暖阁,皇帝忽然操起御案上的砚台使劲往地上掼去,砚台顿时四分五裂,墨汁四处飞溅。冬蕴吓傻了,一动不动地僵跪着,皇帝缓缓地走到御案边,直愣愣地盯着那排朱笔,眼神飘忽。
她会怨他?怨就怨吧!是她把他逼得无路可行,怨吧!至少她还有怨恨,总好过不冷不热,眼中无他的冷淡。为何要对他如此冷淡?他知道她原本不是这个样子,她曾经柔婉可人,曾经刚烈坚贞,在他面前却成了这般模样,不喜不怒,宛如行尸走肉。
那个午后,传来太后病重的消息,他急急赶了过去,却换来太后的一顿脸色,口口声声责怪他,让他拿出先皇遗诏,训斥他冷漠无情,煮豆燃豆萁,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他毫不辩解,亦无从辩解,只是双膝跪下,跪在太后卧榻前,不言不语。
允禵亦在场,他怒火依然未消,并不理会皇帝,只是斜靠在床榻边为太后顺气。皇帝知道太后肯定听从允禵的话语,觉得先皇属意的储君是允禵,他不过是趁先皇病重做了手脚才得到皇位而已。
太后一顿训斥,末了竟将皇帝令人制作的太后朝服掷于地下,皇帝顿时悲伤起来,难道他不是她亲生的儿子吗?他当了皇帝,她自然就是太后,这般的反应岂不是要同他断了母子关系?皇帝只觉得到后背一阵凉一阵热,耳边嗡嗡作响,他怕再不离开不知还会发生何事,于是朝太后磕头道:“额娘,您好生养着,儿子告退了。”
出了太后寝宫,毒辣的日头明晃晃的刺眼,皇帝眯了眯眼转入回廊,却在看到前方的人影是愣在原地,身穿月白素裙的女子,依着柱子坐在回廊下,乌亮的发髻上只别着银簪一枚,微微一动,耳垂上的珍珠坠子也跟随着摇晃。皇帝只瞧见她的侧脸,心里就翻起了惊涛骇浪。
太像了,世间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人?那相貌,那神态,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他像着了魔般,迈开脚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万岁爷!万岁爷!……”高无庸觉察出异样,急得在身后不停地小声提醒皇帝走错了方向。
“……”皇帝停在女子五步远处,眼神由迷茫逐渐清晰,变得狂热,一定是老天怜悯,才把她送回他的身边。
女子惊觉身边有人,慌忙起身,一抬头便对上皇帝火辣辣的目光,她并不说话,惊惶地避开皇帝的目光,怯怯地别开头躲到柱子边,那神情十分惹人怜爱。
“你是何人?”
“……”她不语,头垂得更低,只是使劲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皇帝这才发现她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成色很好的羊脂玉手镯。
“大胆!竟敢对万岁爷如此无礼!”高无庸喝骂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震惊,继而便如受惊的小鹿般惶恐,马上垂头跪了下去,那眼神把皇帝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竟抽疼起来,刚要开口叫她,一个人影闪过来,堪堪挡在她和他的中间。
“她第一次进宫不懂规矩,皇上要责怪就全算到我身上。”允禵似笑非笑地望着皇帝,依然是那般不屑。皇帝凝视着这个小他十岁的亲弟弟,先皇在位的最后几年,他的风头盖过所有皇子,先是封了爵位,再手握重兵,已天子之威率军西征扫平叛军,储君之位属他呼声最高,难怪他不服。
皇帝直视着允禵,问道:“她是你府里的人?”
“她是我的人!”允禵毫不退缩的迎回去。
“下次教她规矩吧,宫里人多口杂,别让人落了口实。”
“呵呵!这皇宫是皇上的皇宫,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皇上都不计较还有谁敢计较?”允禵嘴角一挑,挑衅地望着皇帝。
皇帝只是瞧了一眼跪在允禵身后的人,她依然垂着头,他只看见满头乌亮的发丝,心里便隐隐有些失落,再也不多语,转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