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昂着头,目视前方,走得四平八稳,离身后的两人越来越远。出了回廊,穿过亭台水榭,脚下缓了下来,越来越慢,高无庸疑惑的轻叫了一声:“万岁爷?”
皇帝只是顿了顿,复又迈开大步向前行去,转过假山,最终停下了。回过头,遥遥望去,只见允禵正拉着女子的手,不知低头说些什么,女子柔柔一笑,推了允禵一把,允禵也笑了起来。皇帝忽然觉得眼睛酸涩难忍,禁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只瞧见允禵的背影了。而那女子依然侧着身子,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允禵身旁,俏生生的身形,像极了他心底的那个人。
皇帝的心又抽痛起来,他举手揉了揉胸口。高无庸瞧见皇帝的脸色清白,忙问:“万岁爷是不是刚刚晒了毒日头感觉不适了,要不先去就近的地方歇一歇吧?”
皇帝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去查一查她的来历。”
“万岁爷要奴才去查谁?”高无庸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惹来皇帝的一记白眼,霎时就明白“她”指的是谁了,他马上一躬身道:“奴才马上去办!”
“要隐秘,别弄出大动静。”
“奴才晓得。”
“回宫!”
“喳!”
皇帝依旧是四平八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原来一年前他在月光下见到的不是故人的鬼魂,原来是她。太像了,她太像宛馨了,举手投足,一笑一颦都如出一辙。他已经失去一次,不能再错过,不管她是谁的女人,他一定要把她留在宫里,一定要把她留在身边。
再次见她,是在他让人为她准备的屋子里,她一脸凛然,满意戒备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紧紧,连那关节都发白了。他靠近一步,她就退后一步,他于是不再向前,站定了她五步远处:“你叫乔如澜?”
“是,我就是乔如澜。”她昂着头,没自称奴婢也不称民女。
“放肆!你该这般和皇上说话?还不跪下!”高无庸见她如此无理,厉声喝斥。
“她刚来不懂规矩,你们别吓她。”皇帝竟然为她开脱,摆手制止高无庸,一旁的宫女和太监都傻了眼。
“哼!”她却是一点都不领情,冷哼一声望向窗外。皇帝轻声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椅子说:“坐吧!坐下说话。”
“不用假惺惺,要杀要刮随你便!”
“谁说眹要杀你?”皇帝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缓缓地说:“眹不但不杀你,眹还会对你很好。”
她倒是怔住了,愣愣地瞧着皇帝,良久才低声说:“你既然会对我好,为何要拆开我和十四爷?你既然不杀我,为何要让人把我带到这里来?”
“眹想让你来服侍眹,你不进宫眹怎么对你好?况且允禵他犯了国法,他身边侍候的人也该换掉”
“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是十四爷的女人。”她到底是沉不住气,急了起来。
“你是他的女人?你是侧福晋还是庶福晋?皇子阿哥娶妻必须到宗人府报备,你录入玉蝶了么?”皇帝咄咄相逼。
她却毫不退让,依然坚持道:“我是十四爷的女人,天地为证,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天地为证?哈哈!”皇帝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摇着头说:“那就是无名无份了,允禵要是真心待你,就该给你个名分,可见在他心中,你和他身边侍候的丫头没什么两样。”
“你、你胡说!”她气极了,不管不顾起来:“是我不要名分,谁稀罕名分?十四爷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他,这就够了。”
皇帝拉下脸,冷然道:“你不要一意孤行,允禵犯了事,他的家奴可是要发配边疆的,你就不怕吗?”
她惨然笑道:“那就请皇上将我发配吧!你要是想处罚十四爷,连同我一起处罚好了,我死也要和他在一块,就算两人一起下了黄泉也好过这般隔着天涯海角强,我这一辈子就只认他一个人,我既然跟了他就要跟一辈子。皇上,您是十四爷的亲哥哥,何苦要拆开我们做这棒打鸳鸯的坏事儿啊?”
皇帝看着她,见她说的那般决绝,才晓得她性子刚烈,生怕再说下去反而让她生了寻思的念头,一时也不敢强硬,于是柔声问道:“十四爷对你很好吧?”
“十四爷……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命是他给的。”她哽咽起来。
“难怪你这般维护他,你知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我是个女子,不懂男人的事,但自古成王败寇,您当了皇帝,想给十四爷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我只求您一件事,不要为难十四爷,我愿意用我的命抵给他,您要杀就杀我吧!”一说到允禵,她就慌了,不由自主地跪下求皇帝。
“眹不是昏君,不会随便给人定罪。”皇帝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她那浓密如刷子般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儿,他忍不住就伸出手去,她却一偏头闪开了。
“放心吧!眹不会杀他,前提是你必须留在宫里服侍眹,不过你不用干粗活,眹还会安排人侍候你。”
“就这样?”她有点不大相信,皇帝派人把她抢进宫就只是让她给他端茶倒水?
“就这样,你乖乖呆在宫里,你十四爷就什么事也没有,你要是寻死,眹有办法让你死不成,但你也永远见不到他了。”皇帝的脸苍白得可怕,声音隐隐发抖“你要是死了,眹马上就下旨处死允禵,只要你好好的,他也就好好活着,该怎么做,眹想你会明白的。”
她沉默了,低下头,片刻便抬头望着皇帝:“我会乖乖留在宫里,我会好好活着”
她曾经柔婉如水,曾经坚贞刚烈,她可以为允禵笑,为允禵哭,为允禵怒,在他面前却成了这样,恍如行尸走肉般活着,不会笑了,也不会怒,即时是哭也总忍着。他就这么不好吗?他就真的比不上允禵吗?皇帝只觉得眼前所看见的明黄色都明晃晃的刺眼,让他想流泪,他的心又抽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