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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宪名臣传》作者:月雯儿
文案: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此文权谋。非小白。情节流淌中有刀光剑影。
本文延续旧作《崔林言事》的大部分线索,但彼此独立。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蕴月 ┃ 配角:赵恪/李存戟 ┃ 其它:
编辑语:
江蕴月是个弃婴,自小被失势的景怡郡王赵怡收养,年满十八后经科考进入御史台,一战御史大夫邓焕,助皇帝清扫御史台。二战兵部右侍郎袁天良,铩羽而归。期间认识精通医术的孤女阿繁、皇帝赵恪、塑方侯世子李存戟、枢密使千金文采之,骠骑将军千金赵爽,几人展开略微复杂以男性为主角,为视角的风格,对话很有时代的风骨,文风很像明清时期的话本折子。整个故事情节紧凑,架构清晰,作者文笔清新,把这篇看似勾心斗角的臣子之争夺如雨后青笋一般瑰丽化了。
☆、写在文前面的话
有几句话要写在文前面。
本文大部分故事线索承继于《崔林言事》,但彼此独立。《崔》是偶网络发表的第一个文,彼时信马由缰,连故事大纲都没有准备,以至于很多线索埋得非常的刻意,写的不好,鞠躬了。《崔》完结之后,我读书的过程还是延续下来了,宋代更多的故事我念到了,除了苏门三父子,还有那个时代许多的制度故事。因此另外的构思就渐渐出来了。
我大约也知道许多人不甚喜欢《崔》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其实是我一早就设定好的,没能符合大家的期望,只有一句抱歉了。在此也要更正在《崔》里面一些以偏盖全的念头。在上文中,我对宋的理解一味纠缠于“重文轻武”的说法,实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上文中,我对宋代知识分子的理解多在文风鼎盛,实则又是以管窥豹,不得全貌。另外有一些错误,一一订正。比如林澈,我一直没有定官职,后来给了他一个“右柬司”,实际上应该是“右司柬”的职务。另有各路转运使,这些官职以在《风宪名臣传》中为准。另外的中书舍人,是我的杜撰,呵呵。还有,宋代尚未有官员的补服,这些风俗习惯、衣饰娱乐,未必都是经得住考据的,切勿当真。
《风》大致背景仍是在宋。自从《崔》中赵怡北伐,历史的轨迹已经被我全部更改了,因此在《风》里,全架空、无穿越,我将按照自己的想法颠倒乾坤。
《风》继承《崔》的许多线索,其实是不大明智的,因为《崔》写的不够好的情况下,线索就太杂乱、人物也太多了。但我还是决定写下去,希望写一个全新的故事,在我的设想里,淸月永沐,还算是正剧,蕴月于江,就是轻松喜剧了。我希望我轻松一些,看文的人也是。我也很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力把握这样的文风,呵呵。
嗯,我不会写全能男主全能女主的,活在这个世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背负,谁都不是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所以我的文相对写实。因此,读文有风险,跳坑请慎重。呵呵。
如果诸位对我有信心,那么请跟随我一起跳进这个坑吧,我希望这是一个更好的故事,值得你们贡献长长的评论。长评,我相信是大家与我交流的极为重要的方式,所以大家请不要吝惜自己的笔墨,更不要隐藏自己的想法,给我意见。当然如果是很不喜欢,就不要继续看下去了,太辛苦。
如果说我从《崔》那里学到什么,那就是真诚的写作,少一点计较点击、收藏之类的,最后坚持自己认为对的,哪怕只有一个人再追我的文,我也会写下去。鞠躬!
☆、楔子
承熙二年,九月,京城,明德殿。
殿外一色的天青铺染开去,犹如美人转身而去的裙裾,繁盛物华之后的一抹清丽,叫人留恋不已。天地消停,难得的静谧,几乎让人遗忘了前面长达半个月的连绵暴雨。
赵恪一身淡紫色常服,负手立于殿檐下,仿佛是这山水画中的人物。不多时,檐下一串脚步轻细急奔而来。
赵恪并没有回头,只伸出左手来。得喜也不惊讶,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着一份折子送到赵恪手里。
赵恪捏住了那奏章,却并没有立即展开,而是将左手轻轻地放入了右手,仍岿然站着。得喜见状,又细细退了两步,垂手立在一侧。
半响,赵恪才转手展开奏折,略扫了一眼,嘴角牵了一缕笑,却隐隐带着轻蔑。转过身来,淡淡说道:“古执宰老成谋国,朕……自然是放心的。”
得喜略答应,便退到赵恪身后,跟随皇帝进了明德殿。
走了两步,赵恪忽然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才对得喜宽容笑道:“殿外的这份精致,这天下间能画出个七八分的,只怕朕的皇叔也得算上一个。”
得喜半低着头,轻轻回道:“陛下说的是。”
赵恪略点头,又笑道:“朕身边的得喜……从不会一句奉承话。提起景怡郡王,朕倒想起前些日子,郡王上了表书,请立世子。得喜,你给朕说说。”
“是。小的特意查了宗室文牒,景怡郡王并未再请册正妃娘娘或侧妃娘娘,故膝下仅有两子,均为庶出。长子恺,年十七,次子愉,年十五。王爷请立的是长子恺。另……”得喜有些犹豫。
赵恪看了他一眼:“江蕴月?但说无妨。”
“凤元五年太皇太后赐府邸后王爷仍长居蕴月园,两位公子却在王爷府邸跟随其生母生活。反倒是这名唤江蕴月的弃婴跟着王爷住在蕴月园内。”得喜说得颇为谨慎。
赵恪带着笑,坐到了案前,势沉如钟:“自古红颜乱人心,此事天下皆知。皇族之内难得这样的情痴。莫非这名弃婴颇有来历?”
“这……陛下,小的再说就成了市井传言了。”
“你跟在朕身边,自然也知道。御史中丞孙继云不正是为此弹劾景怡郡王,景怡郡王如此看重此子,此子若非颇有来历,就是颇有过人之处了。”赵恪皱了皱眉,继续道:“弱冠之年,能进第二甲,固然不乏才情,但说才高八斗,只怕也有些言过其实。得喜,你细细说来。”
得喜一躬身,平淡的声音里加了几许笑意:“陛下圣明。这小江相公……却是个惫懒人物。上回王爷这头为之求官而被孙大人弹劾,那头小江相公就同他的兄弟去了勾栏,说是尝鲜,不晓得饮酒,两杯下去,酩酊大醉,也不追着姑娘跑,反倒是两兄弟荒唐打闹,几乎没把勾栏拆了。气得王爷亲自把他押了回来,圈了他四五个月,恨不得一脚把他踢进秋闱才作数。没想到他真就考上了。听闻王爷的这个园子常被他搅得鸡飞狗跳,王爷也认真罚过。只是据闻这小江相公长了一双极好的眼睛,颇似早已经香消玉殒的景怡王妃,想必如此大家才传王爷特别看重他。”
“只为这个缘故?”赵恪有些好笑,却也有些不以为然,沉吟了一番自言自语道:“无论他什么来历,考上了,自然要给个官职的……邓老那里是个铁门栓,又有个犟驴子孙继云,这么个惫懒人物给这两个人磨磨,就出息了。既然是皇叔教养长大的,也就不枉费了。殿中侍御史,从七品。”
“陛下圣明。”得喜一躬身。
得,官场新丁江蕴月,从七品绿衣小吏,鸣锣开道,登场!
☆、绿衣小吏
江蕴月很郁闷,上班第一天得了三件东西。
一个诨号“江内降”——够押韵。本来他是皇帝钦点的,想必也是挂名老爹求来的,“内降”这名头是杠定了,这就够呕血的。最呕血的是他原本进了二甲五十一名,要是能点个外职,逃开萧老头子和挂名老爹,哪怕品级低一点倒也罢了,好死不如赖活嘛。谁知道……留京……还是个从七品,好歹一个翰林编修、笔贴式都有正七品,他这“江内降”简直就是皇帝推出立着给别人戳脊梁骨的。
说到这个,江蕴月就更加郁闷了。他才上班第一天,他这块模范脊梁骨,不止被御史台上下一干不知道怎么个黑心法的大小骂官们来回戳了多少回,还引得大老板御史大夫邓焕频频侧目,旁边的二老板御史中丞孙继云更是直接扭头到一边直喷气——像是被惹怒的公牛,随时有可能冲过来和他江蕴月对顶……江蕴月心虚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浆的硬挺的直脚襥头,赫然冠在脑袋上。江蕴月哀叹:难道要用这直脚襥头当牛角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觉得头更痛了。
身上一件浅绿色官服,襟上绣着径一寸的小朵花,映的他的脸都绿了,爹娘喂!哪处投胎不好!偏御史台!一群黑心奸诈满肚子狗屎牛粪一嘴巴家国大义的骂官呆的地方,一进去就注定被人骂生儿子没屁眼、爹妈死绝、注定鳏夫独守的一大塘浑水!江蕴月心里的烦躁像是中风老头的血压,一下子飙升,灌得他满脸更绿了,憋不住他伸脚一踢,黑色的官靴“扑”的一声磕在轿门边,轿夫立即都停了下来。
跟在一旁的豆子立即赶了上来:“小爷怎么了?”
江蕴月郁闷的手放那里都觉得碍事,瓮声瓮气的:“小爷我!……小爷不想坐轿。”
豆子是个不知道定义为笨还是定义为聪明的人,皱眉想了好一下,来了一句:“小爷那身官服不自在吧?”
这句话几乎是直戳江蕴月的心窝,江蕴月听了几乎就要跳起来。一只大手却立即伸了进来,准确的按在他的官帽上,直接将他按回轿子里面:“小爷安分一些,你那身浅绿色的官袍这要是往街上一站,虽说也像是那什么临风的,但没准小爷脸上更绿……”豆子说着手势一变直接压着江蕴月的肩膀,话里话外隐约带着笑意。
江蕴月大怒,手舞足蹈,晃得四个轿夫招架不住,赶紧将轿子放了下来。
“小爷!小爷!我的小爷!别生气!你要是气成这样,萧老头没准更得意了!”
江蕴月一听到“萧老头”,却神奇的蔫了下来……长期的抗战斗争表明,萧老头吊着一口气就是为了和他江蕴月斗气的。他才不管你江蕴月是八岁还是十八岁,才不管你江蕴月是真需要还是假需要、真想做还是真不想做,他萧老头教育江蕴月的方式只有一种,百用不怠,那就是对着干。以至于江蕴月六岁以后就明白,萧老头笑的,一定是他江蕴月哭的。这回……江蕴月要是摆一个死鱼脸回去,萧老头就该变菊花老脸了。
一定不能让那死老头笑成一朵花!江蕴月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搓了搓,绷紧的脸蛋才缓了下来,清清喉咙,作态的清淡吩咐:“起轿。”
外面豆子收了手,憋着笑,示意四名轿夫。
回到蕴月园,江蕴月一进了门,一溜小跑,直奔自己的卧房。一路上的内侍、丫鬟、仆人纷纷嬉笑招呼:“江小爷!”。江蕴月顾不得搭理他们,眼见到了自己的卧房,早已经把直脚襥头抱在手边,伸手去解那乌革绶带,一脚也就踢开了自己的房门。前脚落在门内,后脚还没抬起来,却先傻了眼,他的挂名老爹、萧老头罕有的齐集他房内。最让他嘴角抽筋的是挂名老爹在翻他的书案,眼见就要翻到豆子给他捎的春宫集。料峭寒风,江蕴月却诡异的在鬓角酝酿了一滴豆大的汗。
后面紧接着的豆子也奔了过来,一把把他撞进了房内。江蕴月一大踉跄,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起来,赶紧上去见礼,脸上只装了七分像(不敢装全)的恭谨:“见过王爷。”
王爷略顿了一顿,手却还是继续在他的书案上查阅,不一会显见翻到了他的“秘密”。江蕴月这回真就是煎锅里的鱼,两面都被翻煎成金黄色,直接的外酥里嫩!
“小子长大了!”挂名老爹似笑非笑,像冬天的冰凌子幽幽扑过来:“改日本王给你选两个丫头?”
江蕴月觉得这时候还是不要搭话为妙,一张脸倒是憋了个通红。
“见过你师傅去吧。”说着他老爹也就顺带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江蕴月依言见过萧子轩。
萧子轩即便是坐着也拄着拐杖,他浑着一双眼睛打量了江蕴月,默然不语,只示意他坐下来:“殿中侍御史,蕴月知道他的意思么?”
江蕴月见两人都没有折腾他的意思,略舒一口气,顺手就把直脚襥头、绶带放在桌上,往日跟豆子学的两份赖皮又犯了:“知道了,今日孙驴子叨了几回了!我哪里得罪他了?气鼓鼓的对我喷了一日的气!”
“那你说说?”
江蕴月今天被岗前培训了一整天,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简直倒背如流:“殿中侍御史,御史台下从七品小吏,日常朝会东西而立,专司检视殿上文武百官朝仪。冠带、执笏,诸如此类。”
萧子轩看了一眼景怡王赵怡,转头又看见江蕴月疲沓的样子,突然眉毛一竖,脸色一沉,一拍桌子:“你小子才第一日进台里,就把自己的这身官服扯了个乱七八糟!你信不信第二日监察御史就先参你一个不重官服有辱国体?”
江蕴月得瑟了一下,虽然知道萧老头要给他排头吃,却没料到在挂名老爹面前直接抖了出来。不过他眼睛一转赶紧的就安抚:“师傅,别生气,蕴月知道错了,这不是头一回回衙门嘛!再说了,蕴月园呢,谁这么大胆敢在这里偷窥对不对?王爷……”
赵怡在那边眉头一挑,不理会江蕴月的移花接木。萧子轩得势接着教训:“轻辱朝服,按律剥了官服,朝上杖责!”萧子轩上下剐了江蕴月一眼,意味深长道:“白花花的肉就在文武百官面前被打得鲜血淋淋,你这从七品的小吏还没长脸呢,只怕就先把面子丢到清河底,永远也找不回来罗!”
江蕴月虽然知道萧老头在吓他,但是小心肝还是很不争气的抖了两抖,色厉内荏的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后面豆子豪气干云的往萧子轩面前一跨,凑到他面前吼道:“谁敢打江小爷,我先把他剥光了鞭一轮!”
屋内的三个人有两个忍不住翻了白眼,剩下的赵怡波澜不兴,站了起来,走出去,路过豆子身边时候丢了一句:“你有种!”,然后横了江蕴月一眼:“将《刑统》、《太祖礼典》、朝仪背熟。要多少丫头都行,但从此往后不能再去勾栏。”
这回不止江蕴月,就连豆子脸上都红了。不过豆子可不是江蕴月,连忙追着赵怡解释:“王爷,我与江小爷只是喝了些酒,别的什么都没做!真的,说了几百回了!就是去勾栏又怎么了,喝点酒,听听小曲……”
“……”
萧子轩在后面直摇头:“刚夸他有种,一下子就蔫了!”
江蕴月才懒得管他们,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那件浅绿官袍削了下来,伸手一丢,官服横七扭八的挂在屏风上,一身白色绢衣的江蕴月坐到萧子轩面前:“这回自在了!”
萧子轩定定看着江蕴月,看的江蕴月以为自己成了那个活活被看死的“璧人”卫阶,忍不住:“老头!小爷我还没美貌到璧人那程度吧!”
萧子轩嘴角僵着,回过神来僵硬才溶开去:“王爷吩咐了,你便用心些。”
江蕴月眼睛一眯,心道:死老头!憋不住又问:“老头,你们难得来我房里,王爷为何只说了两句便走了?”
“王爷来的用意,你不知道?”萧子轩反问。
“不知道!”江蕴月有些气恼,当初他们哄他说总不能一辈子跟着豆子混,谋个出身吧。结果他考上了却好死不死进了御史台!江蕴月严重怀疑这两个人是早有预谋的,他到现在还处于严重抵制此项职务的过程中。
萧子轩看见江蕴月的样子也摸得到他的心思,伸出手去,却引得江蕴月脖子一缩,抱头叫道:“老头打我!”
萧子轩却笑了,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手轻轻落在江蕴月头上:“心有不甘?再不甘你也没那个胆量抗旨。”
江蕴月咬着嘴唇,萧老头倒是批对了,他江蕴月没豆子飞檐走壁的能耐,也还不想死,所以……只有郁闷了:“干嘛非得是御史台,那个鬼地方,与百官势同水火,说白了就专门找茬吵架的……”
萧子轩耸眉,缓缓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门去:“御史台,风宪之地也!蕴月,你记住我的话,你若在御史台历经波诡云谲而能屹立不倒,就不枉费我穷这十六年的功夫教导你。”
夕阳缓缓而下,余晖洒落在身上眼里。岁月不舍奔流,江山万古长存,萧子轩的目光日渐浑浊,却益发衬出江蕴月的那双眼眸湛湛其华。江蕴月望着萧子轩的背影,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塞进了一些叫悲凉的的东西。
“……是花十六年的功夫折腾我吧……狗屁风宪之地!”江蕴月在后面呢喃道。
☆、风宪之地
无论江蕴月怎么觉得他那身官服猥琐,他也没法像豆子那样带种,敢吼一句:“我偏就不穿!”。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带着受气小媳妇的表情,天天四更天就回御史台报道。
御史台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地方。里面养着一群专门为皇帝吵架的人,与生俱来一种气息,那就是讨人嫌。官员们都知道,一见御史矮半分。一碰面就像被眼刀先从头到脚剐了一遍,然后才是费尽心思转弯抹角的说话。千万不要小看了御史,不然第二天皇帝案头就有一封弹劾奏章。避而远之、避无可避、怒目相视、群起攻之,携枪带棒互斗,是御史台与官员之间面临的永恒斗争旋律。
御史台同时也是极为风光的地方。我朝太宗奉行“曲从中制,事为之防”的隐秘家法,到了神宗时期,隐秘变成了毫不掩饰,御史台的风光也彻底到来。御史大夫仅正三品,但在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院正使这些执宰大佬面前,也敢硬气。笑话!御史大夫原本就是帮着皇帝欺负执宰的,硬气还是小的,张牙舞爪那才是本质。也就是在神宗时期,皇帝索性下敕书,御史台里面的官员,无论大小统统都由皇帝钦点。品级别有用心的都不高,但是特别能战斗,可以说汇集了天下间言成剑、笔做刀的高手——还是顶级高手!
因此,御史台,纠风督宪,威风八面。
江蕴月听台御史张挺这样隐晦介绍,其实心里很不以为然。他素来听萧老头说朝事,听得那是有一搭没一搭,但也知道御史台专产和人对着干的人和事。笑话,他江蕴月要是也学着对着干,小命早就丢在萧老头和挂名老爹手上啦!
所以晚间回到蕴月园完成萧老头布置的作业时,江蕴月对着那几页纸碎碎念了好一番:“早八百年的故纸堆还要再看一次……邓老儿再牛也牛不过豆子一抡拳头……”,但说归说,萧老头给的东西还是乖乖看完好一点,省得他再想什么歹毒法子对付他。
御史大夫,邓焕,正三品。先帝元佑五年出仕,历任监察御史、御史中丞、直至御史大夫,参与了神宗年间对御史台的改制。邓老儿经历骂战无数,元佑党争没赶上,宁熙党争、凤元党争,一路骂过来,越骂越升官,号称不倒骂佛。最有名的是两年前皇帝赵恪年满十八,邓焕一人独战二虎,据说是骂得惊天地泣鬼神。中书省同平章事、翰林院大学士、莱国公古光,英国公文彦博之子枢密院正使文重光……这些官大的能压死人的执宰在邓焕那里硬是没能转过弯来,就好像一把千钧大刀亘生在骂佛头顶折断。当日邓焕对太皇太后的懿旨不仅自己一律不奉诏,还号召朝臣不奉,奉了就是全家死光光的大罪,就这样咬定青山不放松,一句“后宫妇人不得干政”愣是把太皇太后顶的乖乖留在后宫,最后为皇帝争得了亲政。
呃,萧老头把这件事情当成经典案例,反复向江蕴月兜售,摇头晃脑的说:“致公之道,天下大矣!站稳了就是泰山崩于顶而能面不改色。邓公,国器之臣也!”,还说什么“四十年坐镇御史台而屹立不倒,不愧为骂佛一尊!”。
这话听在耳里,江蕴月嗤之以鼻,这有什么经典的?还不如豆子呢!武功高得别人打不过,不怕死,连王爷都是说动手就动手,还特别敢惹事。人活到这份上,那叫人至贱则无敌,这离独孤求败只差自宫这一步了,自然无敌。致公之道?还不就是靠邓老儿嘴上死缠烂打?这和豆子也没啥本质差别嘛!要叫豆子,保管半刻钟就老实了——门牙都打蹦了还骂佛个什么劲。
邓焕尚且如此,他底下那个号称犟驴子的御史中丞孙继云,就更加没技术含量了。话说这孙继云也算是官宦世家。孙继云的老爹三四十年前为救灾英勇献身,皇帝感动,下了嘉奖状。孙老太太守了寡,手边唯一可说的就是这份家传的荣誉了,想必是可着劲的给孙继云灌输忠君、卫道,养得这孙继云就一铜豌豆!江蕴月几日观察下来,发现只怕是皇帝到了他跟前还得先看看自己的仪容举止没有有出错。这种人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通常都很短命。不过孙继云貌似命比较好,虽然也被狠狠折腾过,到底还是被邓焕老儿揽了过来,在御史台当个正五品的御史中丞,一当就是十多年,鞍前马后,往好里说是成了邓老儿的先锋干将,难听点……那就是邓老儿身边的打手无赖,专门摆平刺头货的。不过这些流言也不妨碍孙继云唯邓老儿马首是瞻,恭敬信服到当个儿子都足够的地步。
江蕴月很显然鄙视这种马前卒的角色,下象棋都知道嘛!最不缺的就是卒子,死得最快的也是卒子了!
看到这里江蕴月第无数次哀叹!难道他未来的命运就要在这两者中间抉择了吗?亏大了!他江蕴月好不容易在暴风雪里留了一条小命在蕴月园门前,好不容易在两个老鬼的阴险狡诈中长了一副小身板,却要在御史台里被唾沫淹死了?
江蕴月一面看着萧老头给他的一叠文书,一面磨牙:萧老头和挂名老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江蕴月绝不相信挂名老爹说的:“我的儿子比你还小,这就要封世子了,你在这园里也算是缘分,为你谋个前程,为算是为你尽的一番心力,往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江蕴月咬了咬牙,下一刻却又瘫倒在书案的椅子上:明日就是他的第一次了!第一次大朝!自己连笏板都没拿过的人,却要去看别人拿笏板拿得对不对,有没有刺可挑!老爹不仁,蕴月以为刍狗啊!
正当蕴月闭了眼睛打算小寐一会,却突然觉得左耳朵被提了起来。
哎……绿衣阿姆,你就不能有点创意?
“蕴月,你又被我抓到偷懒了!萧先生吩咐了,你今日要读完这一叠子文书,明日大朝后还要给他写一个问答呢!你听到了没?”一个身着墨绿禙子的肥硕阿姆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蕴月的耳朵。
“所以嘛!我最恨绿色衣服啦!”蕴月嘟囔着。
“阿姆!你要是再打小爷,我就要打你啦!”
蕴月毫无意外门外肯定闯进来的豆子。别人怎么折腾他,豆子都无所谓,熟视无睹,但是就是不能动粗,要是动粗肯定要打回去,王爷都没得商量。可是豆子似乎永远都不明白,老爹萧老头最厉害的远不是动粗,他江蕴月被迫读了一肚子的奇谋诡计就是明证。阿姆段数还太低,折磨他江蕴月的幼小心灵就不太够瞧了。所以蕴月十岁以后虽然在没有被打过,但是江蕴月远不觉得自己痛快!
就像眼下吧,进了御史台一段时间,萧老头还天天给他的文书。要他把朝中所见所闻写成策论……感情大朝里的文武百官都成了耍猴戏的,让他江蕴月一一过目,然后再写心得?被阿姆揪揪小耳朵,这就是小事一桩啦!
“小哥不要误会,阿姆是给江小爷送宵夜来的,还是王爷特意吩咐的,我哪里敢打他呢!你来了这园里,连王爷都不敢打他了,何况阿姆呢……”
“我看见你揪他耳朵了,他又不是兔子,你揪他干什么!”
“哎呀!阿姆是怕他看书看久了迷了眼睛!哎哟,这灯芯,得剪剪了!我去寻把灯剪来……”
绿衣阿姆丰臀一摇三摆,忙不迭的闪开了。江蕴月看着她的背影垮着脸:“真不明白,深绿浅绿墨绿碧绿湖绿……她哪里来的那么多绿!穿那么多年就没换过。”
“管她的,要紧的是做的东西好吃!”一碟子雪菜小肉包被豆子一抓拿去了三个,剩下寒碜的一个孤零零的遭受两双眼睛的虎视眈眈。
江蕴月忽然觉得自己像极那小肉包子,寒夜里袅袅的热气,引诱得碧油油的眼睛环伺。
“小爷,你不吃啊?”豆子咽着口水问。
江蕴月回过神来,伸手一扫,将包子叼在嘴上,含糊道:“开玩笑,今晚不知看到哪个更次呢,不吃还不饿死。话说回来,你哪里野去了,比我还吃得狠。”
“入冬拉,田埂上捉蛇去。那蛇冻硬了,好捉!小爷哪日有空,咱们再去,捉回来到赐福楼让他们做蛇羹,好得很!”豆子开始扫荡那碗花生糊。
“哎……”江蕴月一声长叹,指着自己的眼睛,问豆子:“你看看,看看……我这眼睛还能看吗?有闲工夫,我只想睡觉。”
豆子果然放下碗,凑着蕴月细看:“瞧不出什么来,不过咱们有日子没出去玩了!真闷。小爷,你什么时候能忙完。我听我那些兄弟说,御史台那帮人,生儿子都没屁 眼,小爷在那里玩玩就算了,玩够了赶紧走人,省得将来……”
蕴月翻白眼:“进了阎罗殿,还想做神仙?有难度吧!”
“进去了还出不来?王爷白当的?让他弄你出来不就行?”豆子很不以为然。
蕴月捏了捏下巴,点点头:“不知道老爹打的什么主意呢,他那人,算盘不打满了,哪里会放人……”然后看看那叠文书:“嗯,坐以待毙,不如狡兔三窟!豆子,你出去吧,让小爷我找找破绽!哼!萧老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觅我的独木桥。”
大老板二老板地下一群喽啰,管喽啰的叫台御史,大老板的秘书长,从六品,张挺。
殿中侍御史两名,从七品,其中一枚江蕴月是也。另外一个也是科场新丁,名字叫祝酋英,来历倒是平常,但是!人家可不比江蕴月,是同届贤良方正科一甲之内的人物,才名大大的有!
监察御史六名……
左右司谏各一……
哇!彪悍!江蕴月一溜人名看下来,眼睛一次比一次瞪得大。
右司谏,正七品,吏部左侍郎(正二品)林澈兼任;左司谏,正七品,刑部左侍郎(正二品)曲谅兼任。
柴郁林,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兼任监察御史;
王华,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兼任监察御史;
袁天良,兵部右侍郎(正二品)兼任监察御史;
六名监察御史,除了方大同、慕容凌、章淳,全部是兼任;两名司谏也全部都是兼任。江蕴月很轻易就发现了兼任监察御史的这些人几乎全部身居高位,单正二品就两位!乖乖!朝廷能有多少二品大员?六部首脑,也才六名,夹七夹八,十根手指头绝对能数的过来了!
还有,这八个人里面,林澈算得上文坛领袖,曲谅是皇帝他外公,王华,江南才子……回过头来看,连与他同一品级的祝酋英都大有才名……这一摊子还真不小,果然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一个比一个高!
蕴月默然了,心里没有最郁闷,只有更郁闷:感情这个官他还高攀了~~~~~在萧老头给他的这几页纸片中,蕴月开始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御史台官职的品级普遍都很低,但有了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这意思就不太一样了。他江蕴月可不会相信台御史张挺冠冕堂皇的话:纠风督宪,御史台位低,却气高,只有德高望重,持身正直的君子名臣方才有落落担任有余。
你就吹吧!无利不赶早,我都做了二品官了,难道还稀罕加领那一点点的从七品官俸禄?自然有别的好处!只是这好处是啥?官场新丁,江蕴月尚且看不明白。
不过,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这肯定是挂名老爹一脚踢踏进御史台的原因之一。
江蕴月想到这里额头细细密密浮了一层汗,心里不知道骂了挂名老爹多少回,只觉得以后的日子简直就是刀山火海啊!
☆、玉手横陈
江蕴月一上轿,就瘫倒在轿子里面,倒不是第一次的大朝有多累,而是邓老儿朝后训话让人泄气。
“御史台有大气魄,但大气魄却非清高孤傲、恃才放旷,更非凭着祖荫惫懒无为!你二位自然就要以家国为念,怀着大抱负;既要自重身份,也要谦虚谨慎;既要勤勉奉公,也要思量再三。台中诸位,兼有实干、才名、令名,堪称前辈,两位多用心!若一味只知自保,又或是终日撩是斗非,日后课考本官自不必留情面!”
“二位初入朝堂,正是初生牛犊般新勇,本官本不应担心,但只怕你二人听闻台里诸位监察御史之后,心生怯意。故本官提醒你二人记住,御史台位卑,却是自古名臣、诤臣辈出之地。称其为御史,眼中只有江山社稷,上至天子尚要有直言极谏之胆魄,更无论宗室贵族、位高重臣。盼二位携新生之勇,创济天下之大事业!”
……
江蕴月做官,那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但他再笨也明白,他和祝酋英两人是新丁,邓老儿自然是压之贬之以去其青涩。但邓老儿有些不同,他一见面就很不留情面的开涮,来了一顿下马威。怎么程序不是先捧一捧祝酋英的才名,和他小江攀攀交情,然后七拐八弯的绵里藏针的敲打一番,让你们这些人老实一点吗?怎么是倒过来了?而且红果果的鼓励他们要有直言极谏的胆魄~~~~他的重点,怎么想都是在后面这一段话啊?他要干什么?巴不得御史台再鸡飞狗跳一点?
江蕴月在轿子里脊背冷汗直流,邓老儿把他的小九九算得一清二楚,说他惫懒无为,潜台词就是,想混日子?看日后课考我不是打的你屁股开花,就是将你流放三千里!你乖乖的给我谏!用力的给我谏!多谏,极谏,谏到血溅五步,朝堂横尸!
哎,江蕴月觉得自己手里很无奈的被他们塞进来一把刀,再一脚踢进斗兽场,问题是,一副小媳妇状,还能成打虎英雄?而且今日看朝堂,水静鹅飞,平淡得很嘛,招招兵,收收税,如此而已,哪里来的那么多老虎要打?
蕴月正想不明白,轿子却突然一顿,停了下来,豆子上来回话:“小爷,前面一大队的车马,挡住道了,小爷稍等,我去把他们喝走。”
“慢!”蕴月没等豆子说完就立即喝止。要是再晚半分,豆子就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蕴月立即掀了轿帘:“是什么人?”
“管他什么人,民不与官争,他也不能挡了小爷的道。”豆子不悦,拧着眉毛看蕴月。
这道理没有错,问题是这民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到哪里了?”
“大人,英华巷,前面就是枢密使文大人的府邸了。”
“得得得,把轿子放下来,咱们就等上一等吧。”。开玩笑,枢密院正使文重光!那是邓老儿拿四十年官威才敢对付的人物,江小相公小心小肝的,没事去捋人家虎须干什么。
正说着,蕴月远远的看见一架带着文家箭簇纹饰的蓝篷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到了门前略停了停。马车边上的小窗帘掀开来,蕴月立即感到一簇目光聚在他身上,他当即身如电掣,旋即看见一只玉手横陈于窗边。宝蓝色的缎面车篷映得那只手莹莹如玉,蕴月甚至看到了手上指甲柔嫩,闪动着光泽。
那美得惊心动魄的手瞬间即逝,留下惊艳的蕴月哽住不能呼吸。一只手已然如此,那手的主人岂不是……没法形容了?
忽然蕴月头一痛,蕴月一恼,转头对着豆子怒目相视:“推我干什么!”
豆子那边笑的意味深长:“小爷怎么了?人都没见着!”
旁边几个轿夫也都窃笑:“那家小姐这样排场?端得是一双美手!”
几人嬉笑着,却又见那缓缓进门的车驾后面转出来一个绿衣女子,梳了一个双环髻,走近来一看倒也算眉目清爽。那女子来到蕴月轿前,一行礼,柔声道:“见过大人!我家小姐特地遣奴婢前来给大人告罪!方才小姐抵府,挡了大人的道,大为不敬,还请大人见谅。”
这女子说话温柔,进退有礼,就是穿了一身绿衣服,蕴月竟然也觉得顺眼非常,何况这是在文府门前,有什么好怪罪的。只是眼下,他还震惊于那只手的美貌,惋惜于不能亲见手的主人,呆呆的做不出什么反应,逗得那丫头笑意又深了几分。
豆子突然觉得小江很丢脸,大吸一口气说道:“我家官爷品级虽低,却好歹还是个官,你们挡了道也不晓得让开,现在才来告罪,有什么意思!”
那丫头听闻了,不慌不忙,面上平淡:“如此,真是罪过了。”说完便再不说话,只再行了一礼,便定定看着江蕴月。
蕴月把这番反应看在眼里,心里不免赞一声“好厉害的丫头!”,这面上做足,连恭谨都瞧不出来是装的,偏行事透着一股傲气,文家家风了得啊!别人给了台阶了,还是乖乖下的好,总好过连台阶都不给,还得自己找吧!
挥挥手,江蕴月扯着嘴道:“不怪罪不怪罪,文家嘛,小官晓得。只是这来的是什么人?”
丫头得了蕴月的话,才抿嘴笑开:“是我家小姐。”
“正使大人千金?”
“正是。”
点头,落骄帘,走人。
邓老儿的话听听就算了,真要当真,蕴月这十八年就白混了。文重光什么人?他老爹是英国公,位极人臣啦。偏做儿子的还争气,居然又混了个位极人臣!而且谁不知道古光和文重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这文小姐,端得是美貌啊~~~~~~
江蕴月想起那惊为天人的玉手一双,心里不小心冒出了小泡泡,连到家了豆子给他掀轿帘,他还在发呆。
“小爷发什么呆!”豆子凑着他的脸就是一顿大吼:“不就一扭捏的娘们嘛!小爷一点出息都没有!”,惹得旁边看门的小厮连着轿夫一阵窃笑。
蕴月木着脸,看了豆子一眼,色厉内荏的把自己打扮成不与人一般见识的样子,走进了园里,迎面就看见绿衣阿姆。
同是一件绿衣裳,阿姆怎么就有本事穿成三粗五大的烂俗模样呢!哎!
“蕴月,王爷吩咐啦,你一回来就去见他老人家!”
可能有了对照,后面的豆子终于也发现了绿衣阿姆的问题所在,朝着阿姆大喊:“阿姆!你怎么天天一个颜色,难道你男人给你绿帽戴还不够,还要天天绿衣绿裳!”
蕴月听得暗爽,差点哈哈大笑,好歹憋住了,径直往他挂名老爹的书房里去了。后面阿姆开始发飙,威胁豆子从此不给他做饭吃……
挂名老爹端坐在书案前,笔直笔直的,嘴唇抿出威严,鬓边花白牵着风霜,眼睛嘛,自蕴月进得门来就一直盯着他看。
蕴月最怕老爹这样盯着他了,让他想起偶尔在外面听见的传闻。无数次,蕴月照着镜子问自己:“真有那么像吗?他真有那么像那位景怡王妃?”
清清喉咙:“王爷,您这样看我,我真以为您要吃了我~~~~”
赵怡抬抬眼,顺手举起茶杯,饮了一口,才徐徐问道:“头一回朝会,你都瞧见什么了?”
瞧见什么?瞧见一只华丽丽的玉手……江蕴月念念不忘,开起了小差……回过神来,他心思一转,一抬脚,垮了肩,倒到书案对面的小塌上:“老爹,不是我这捡来的儿子不孝顺,你也知道,我被踢进去的是什么地方。老爹是宗室,挂名儿子是御史,朝堂之事少谈些好,省得我还没开工,就被人先弹劾勾连宗室,结党营私。我说老爹,你就没想到这一层?这也太失策了吧!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你想让我干什么吗?”
赵怡看见他的模样,心里其实万般滋味无从说起,情愫萦萦绕绕,勉强按住了,才似笑非笑的说:“我何尝教你做什么,你不会自己看?”说罢转向一旁帐幔,低声说道:“夏末初秋,又是大雨,旧事再演,旧人难觅……”
“笃……笃……笃……”,迟缓的拐杖声从帐幔后清晰的传了出来,萧子轩渐渐佝偻的身躯转向蕴月:“古大人必然是上表奏请皇上于河北、河南两道征兵吧,蕴月?还有,就是征税以备突夷所出吧?皇上统统都允了吧?”
蕴月挑眉,不说话。萧老头和老爹都知道的事情,还要再问他,那就是在考他呢。征兵收税,往日萧老头就说过,还说什么此两项,实乃家国疲弱之根本,这事他早就知道啦。问题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江蕴月为此郁闷着呢,这两人话到关键时候总停住,想让他做事还偏偏不明说,每次都让他猜个半死。猜不对惹祸了,一句教训:谁让你没猜中,然后就打发掉他,弄不好还怪他惹祸呢!亲娘哎!谁天生会猜心术啊~~~~~
这回老爹玩得太大了,御史台……猜不中老爹的心思,他江蕴月没准就真的挂了!于是江蕴月打定主意不说话,反正就是不说话,不知道老爹的意图以前都不说话!萧老头不是说过,敌不动我不动,妄动而死,屡见不鲜!
赵怡看见江蕴月的这副样子,心里沉沉浮浮,说不出的千般惆怅与抱负。这十多年,蕴月没长成他期待的惊才绝艳,反倒有些小肚鸡肠,油滑惫懒。聪明倒算是个聪明的,但是他指东他直往西,说他聪明,偏又万事水过鸭背,对他不抱希望,每每又爆出点小聪明大智慧,颇有点四两拨千斤的潜质。实在没了辙,百般斗智斗勇,倒叫他欣慰又头痛,惭愧又恼怒。时至今日布局甚久,只能指望他成材了——话说,不成材也要琢到他成材——他挥挥手,说:“你今日谨慎,倒也罢了。你记着,多用心思,你去吧。”
江蕴月有些失望,老爹和老头总是不愿意对他说心里话。其实他看见萧老头一副暮鼓晨钟的萧瑟模样,心里也说不出的滋味。但老爹不说,那就是不愿说的了,再问也没用,晃了两晃脑袋,江蕴月也就转身走了。
萧子轩眼光追着蕴月的身影,紧紧的抿着嘴,不让叹息逸出来,末了低声说道:“王爷不要忧心,他这是还没开窍,我带他十六年,知之甚深。”
“你看人是不错的。他人如何,我看了他十六年,还能看不明白?这小子就欠点大场面,得啦,让他自己发挥吧,我当年尚且能j□j他爹,今日还j□j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