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戟啊李存戟!你是天煞孤星?两千战马,是李存戟千挑万选、千里迢迢运来的,想必也是训练有素的,若配备精良战士,对照袁天良、黄澄手下哪些内讧不止的禁军,实在是巨大的威胁。皇帝的京畿是否安全,值得考量。就是皇帝放胆信任李存戟,这批军备也极容易成为把柄,稍有差池,京畿大乱。诸如文重光就是一口咬定李存戟造反,皇帝也找不出实在的理由说不是。
人人都不是蠢材,尽管有黄澄的极力辩解,但朝中诸人均无人敢直撄文重光的话锋,就连鲜少表态的林澈都面色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极少说话的吏部右侍郎任予行建议军马不进京,在京城东面岐山余脉圈地蓄养。
话未说停,得喜公公打断了任予行:“启禀陛下,景怡郡王殿外求见,请求陛下允其上殿。”
蕴月听闻皇帝首肯,不多时,赵怡上殿。见惯老爹一笔书画的儒雅模样,这也才是蕴月第一次看见他的爹爹一身戎装,手上一柄宝剑,精神抖擞。
蕴月微张了口,祝酋英却已经上前一步申斥:“大胆景怡郡王,殿前见驾,何故不卸甲胄、解兵刃?!”
赵恪不说话,赵怡也不慌不忙,持剑半跪:“启奏陛下,臣听闻塑方侯世子驱两千良驹进京,臣愿亲往迎接。若李存戟反,我赵怡区区此身,便挡于前!若李存戟不反,我赵怡愿为陛下放马牧羊!”
此言一出,古光眼光灼灼只看着上手赵恪。大理寺少卿柴郁林出列,毫不客气:“只怕景怡郡王你与李存戟沆瀣一气!天下谁人不知,郡王与塑方侯李青云乃是姻亲!”
赵怡面不改色,只对赵恪说:“陛下,这江山是陛下手握的江山,请陛下明鉴!”说罢只跪着,一言不发。
众人无人再发言,蕴月霎时间有些同情赵恪。这主意,古光肯定不愿拿,拿得好是应该的,拿不好,那是灭九族的罪。所以老爹的意思是,皇帝的江山,皇帝只能自己看顾着!谁是真正为皇帝分忧的人?古光?文重光?江蕴月真觉得皇帝实在是……就一个词:孤家寡人啊!
事已至此,赵恪仍旧声音淡淡,没有起伏,宛似棋至危局,手落一子,举重若轻,却定鼎乾坤:“柴卿家,据朕所察,景怡郡王若有心,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经可以分疆裂土。朕不疑郡王之忠心可昭日月。若李存戟这两千良驹名为良驹,实则战马,而京畿戌卫乃至于不足一挡,那朕脚下的这片万里江山,与突夷铁蹄下的案板鱼肉何异?文卿家……”赵恪眼光透过珠帘,轻轻一扫:“你说是么?”
大殿之上,登时鸦雀无声。
文重光一震,即刻下跪:“微臣惶恐!微臣以身家性命为陛下站岗!”
赵恪轻轻点头,蕴月乃至于听见赵恪冠冕上轻微的珠玉碰撞。
“我朝有卿家,朕……也放心。”说罢走下来,亲自把赵怡扶起来:“皇叔请起!既如此,便有劳皇叔迎接李存戟,着殿中侍御史江蕴月、祝酋英同往。另外两千良驹,便依任卿家所奏,于城东郊般若寺以外岐山山麓圈地蓄养,工部右侍郎梁时造督办、礼部郎中严适之协办。至于日后调度蓄养,依朕看,也不着急,古卿家、文卿家、袁卿家、任卿家,你们几人议议,再上奏。”
这是江蕴月头一回佩服他的大老板赵恪。皇帝分明忌惮李存戟,但皇帝这话的意思,似乎又没把李存戟这两千战马放在心上,反而很清楚自己的真正威胁是北面从来没有安分过的突夷人。皇帝是忌惮李存戟,但却也放手让他老爹迎接。江蕴月无从得知皇帝的这种判断和决策源于什么,但无疑,身为帝王,赵恪没有一味的猜忌,反而在水深火热的焦虑猜疑间保持着外松内紧,自如低调的态度,轻轻松松两句话震慑了狐狸般狡猾的文重光、也将暴虐若怒熊般的诸人安抚下来。
……
六月初三,鼎方侯李玉华及其世子李青鹤抵京,礼部郎中严适之领着一众礼部官员按照侯爵礼制接待。
此时赵怡、江蕴月、祝酋英已经跨过清河,抵达京城西面的源城。
与之同行的还有阿繁和豆子。
说到这个江蕴月又开始郁闷,话说,这臭丫头哪里来的通天本事,竟然连他老爹都说得动,只随便换了一身男子短衣就成了他江蕴月的随从,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偏那丫头声音娇糯、眼睛又大,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惹得驿馆的人频频侧目。
最要紧的是这臭丫头不安分,看见他老爹策马奔驰,就开始缠着他老爹,三天两头的按摩、说好话。老爹被她缠得头都痛了,使了手段又把她打发回来。幸亏江蕴月等在驿馆也是穷极无聊,不得已便教阿繁跑马。
原先阿繁也就骑在马背上,小步溜达,现在三两天功夫,便也骑得有模有样,只是闹得祝酋英都连连发笑。
六月初四,李存戟的遣使抵达源城。
初五日,赵怡三人并礼部几位小吏一早便恭候在入城的官道边。
直等到正午时分,蕴月只觉得大地震动,有如万马齐喑,极目远望,只见官道尽头,远远的银光闪闪。
阿繁在后扯了扯蕴月,小声道:“小贼!什么东西这样闪?”
蕴月瞟了阿繁一眼,低声道:“臭丫头,你给我安分一点,不然我打发你回驿馆!”
正说着,银光如梭,飞驰而至。蕴月这才看见,来者大约三五十骑,为首者一身银色精钢明光铠,随者具是玄色甲胄。
诸人心神一震,都挺直了腰杆,须臾间,银色明光铠到了眼前。
正午艳阳,明光铠胸前两片精钢打造的护镜灼眼,乃至于不可直视。来人勒住马匹,翻身下马,步履沉稳来到赵怡跟前,拱手半跪:“塑方侯世子李存戟,见过钦差大人!”
蕴月别的不及看,只觉得心肝瑟瑟发抖,话说,李存戟不热么?这么一身行头,从头裹到脚,还面不改色、汗不见下?
赵怡点点头:“李存戟!”
李存戟又是一拱手:“是!见过姑父!”
赵怡一抿嘴唇,似笑非笑,将李存戟扶起,一一介绍:“两位殿中侍御史江蕴月江大人、祝酋英祝大人。”
李存戟也是一拱手,诸人回礼。
阿繁早就认出来李存戟便是那日在河边沙洲上的洛神出水,犹未来得及赞叹李存戟有如天神下凡,却先惊讶李存戟的一身行头,正要说话,豆子却先一步上前:“哈哈!小存戟,你终是来了!”
李存戟面不改色,只拱拱手,又看见阿繁,眼中有微微的笑意。阿繁却知道似的,眼眸一转,笑嘻嘻挤上前来:“哥哥!”,说着伸了手,摸了摸李存戟明光铠腹上的护腹兽,惊叹:“哥哥,你真威风!”
一句话让祝酋英噗的一声笑出来,江蕴月却是嘴都歪了,一把扯过阿繁:“臭丫……臭东西,刚才吩咐你什么!”
赵怡还抬了一下眉头,李存戟眉头都没抬,只看着阿繁,这倒让江蕴月脸上干干,手上紧紧捏着阿繁的手,弄得阿繁老大的委屈:“本来就威风嘛!”
正说着,马蹄震天,浮尘飞扬,遮天蔽日。众人望去,黄土雾中隐约可见枣红、纯白、黑色等诸多马匹。不窄的官道上绵延奔来两千余匹良驹,满满当当,为首者是三五匹高头昂首的神骏,徐徐奔驰,却如王者出巡。这些马匹虽然仅有三五十人驱赶,却纹丝不乱,足见训练有素。
赵怡频频点头,喝彩:“好!好一批良驹!”
祝酋英也笑道:“下官这也是头一回见了大世面了!小侯爷好大的手笔!”
江蕴月双手搁在身前,凉凉道:“小侯爷果然大手笔!想必这批骏马所到之处比如蝗虫过境,草料殆尽吧?”开玩笑,两千匹马!这得要多少草料!单是每日拉出来的马粪就能把一个大活人埋了……
李存戟只一拱手:“过奖!”
江蕴月闻言嘴巴一垮,哎!李存戟这面皮估计比阿繁还厚。
身旁的阿繁早就看的目瞪口呆:“小贼!好多马!比你骑得那个还漂亮呢!”,唯独豆子见怪不怪,只跃跃欲试:“这才是好马呢!小爷你的那些不算什么!”
蕴月横了阿繁一眼:“你给我老实一点!”,说罢对他老爹说:“王爷,咱们该回京复命了,小侯爷……”江蕴月微微笑着看了李存戟一眼:“小侯爷一身明光铠,果真是威风!但只怕这铠甲得有六七十斤重,烈日之下……哎!”
阿繁咂舌:“这么重么?”
后面豆子小声搭腔:“怎么不重!全是精钢的!要是换成阿繁你,只怕戴了头盔就要喊救命!大热的天,真是,没事就玩这虚排场,不知道想什么!”
蕴月嘴角弯了弯,头低了下去。祝酋英看了豆子和阿繁一眼,拼命忍着笑意,看着李存戟那一身,只觉得身上的绿色官袍真是舒爽凉快。
但李存戟到底一声没吭,连眼光都不曾转动一瞬。
赵怡到底是长辈:“如此,存戟,你便在源城驿站略作歇息。陛下已在京城东面为此建造了厩马东营,与京西面的厩马大营遥遥相对。本王以为,你的军士便连同礼部诸位先行前往。”说罢看了看江蕴月和祝酋英。
祝酋英想了想,觉得此时事关重大,因此说:“不若下官也一同护送骏马前往吧!”
江蕴月知道祝酋英的心思,连忙说:“还是下官去吧,祝大人,你便陪着王爷与侯爷……”
话未说完,赵怡挥挥手:“两位不需要斟酌,厩马东营有兵部、工部、吏部,乃至于枢密院的朝廷大员恭候。咱们为迎接存戟而来,自然要把此事妥当了。你们两位谁走了,都不合适。”
祝酋英和江蕴月对望一眼,也都明白赵怡的话恰当,便也不做声。
赵怡也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往回走。
不多时李存戟果然把明光铠除去,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淡淡其华,宛似光晕笼罩。赵怡看见了都夸:“存戟这气度!你父亲该放心了!”
阿繁和豆子站在蕴月身后,更是嘀嘀咕咕。
蕴月倒是头一回看见老爹当众夸人,再看看李存戟,果然见之忘俗,连自己都心折。
祝酋英更是主动上前拱手见礼:“下官祝酋英,见过李小侯爷!市井坊间多有侯爷消息,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下官有幸!”
李存戟恭敬回礼,声音虽冷,却不觉疏远:“祝大人过奖,存戟不敢当。”说罢主动对着蕴月拱手:“江御史、江大人!”
蕴月笑嘻嘻:“见过小侯爷!”
赵怡却是想起什么似的:“存戟,我方才见你似乎所带军士极少?”
蕴月闻言一凛,却听见李存戟说:“是!王爷,存戟此行所带不过百余人。”
蕴月心中一沉:这可糟了!李存戟,你的什么心肝?
☆、故殇新唱
李存戟身边亲卫不过百余人,那两千匹战马只怕又成为兵部或枢密院的私人军备……
蕴月也不知李存戟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连赵怡都是眉头大皱,但李存戟只字不提。
众人丈二头脑摸不着,只能领着李存戟连日赶回京城向皇帝复命。
初七日,皇帝在大殿见了李存戟。李存戟仍是极威风的一身明光铠,不过这一身戎装到了殿上,映照着各色官服,却也是出挑的很。蕴月在殿上看见,只哀叹,话说,他江蕴月巴不得少点再少点人注意到他,可是人家李存戟呢?你少看两眼都罪过!
果然,文武百官气势汹汹,一副要他李存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阵势!但李存戟只对着皇帝说了一句:“北方四郡连年遭劫,父子离散,妻女受辱,陛下子民,臣感同身受,愿为主分忧!”
余者不发一言,任凭你袁天良也好、柴郁林也好,孙犟驴子也罢……人家李存戟愣是把自己高调成一大神,直接将这么些人无视成魑魅魍魉。这回江蕴月有些明白李存戟为什么要搞这一套铠甲了,厚啊!别人怎么骂都有铠甲挡着……
于是乎,众人火星四溅,骂了个痛快之后,发现人家李存戟纹丝不动,面色不带半点可疑的潮红,愕然之余,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要先找杯茶润润喉,才好继续开骂。
蕴月很有掏耳朵的冲动,末了也居然能无视群臣的喋喋不休,这才细细打量他这位挂名兄弟。话说,李存戟这尊容简直可以供在佛龛里,当尊佛!他调度自己的朵彦十八骑,却并未动用西北驻军,堪堪躲开朝廷历来用兵家法;他兵行险着不远千里来试探皇帝,却只将赵爽推出来,一大群狼围攻之下能全身而退;他竟然千里驱赶两千余匹战马,却只带了百余名亲卫……点点滴滴,高调如此,却毫无破绽可寻。群臣能说他不守规矩,但却并无任何把柄说他造反,他有错,那也只是小错。哎!高调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呢,高调也正是配合李存戟这种妖怪的……
皇帝面对着二十年来的头一次扬眉吐气,只怕心爽,如此要说服群臣、按下诸多非议,也并非一件难事?只是这两千军马若是落在文重光或者袁天良手里……
末了,赵恪也只是淡淡然:“有句俗语,道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李卿家的朵彦十八骑也不过是心同此理。”
蕴月闻言偷笑:皇帝给李存戟定性了!于是侧了耳朵细听。
“只是,本朝家法,对突夷历来取守势,李卿家此举则未免孟浪造次!虽此次小有胜绩,但只怕来年嘉峪关的吴应良要加倍防备。李存戟,你可知罪?”
李存戟倒是配合得很,一磕头:“臣孟浪造次!”
赵恪波澜不兴:“你历来边塞长大,只怕对朝廷的种种典章不甚了了,既如此,你便留在京中跟着见识历练吧。还有那两千骏马……古卿家、文卿家、曲卿家、礼部右侍郎任予行、户部左侍郎林澈你们便议议,拟个折子上来。朕只提醒诸位,军马神骏,不可怠慢,所养军士,当配的上此马,日后朕要一一检阅!”
闻者数人出列答应。
赵恪又说:“李玉华、李青云,画坛双李,此次李青云虽未曾到,却已经是京城盛事。我朝文风鼎盛,林澈林卿家,一代文宗,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华,才名蜚声国中。朕以仁孝、文学治天下,当体察下情!既李玉华祖孙三代齐集京城,也曾是宗室姻亲,更是我朝开国元勋。如此,着礼部筹备盛宴,礼遇我鼎方侯、塑方侯。”
为此,江蕴月打杂的时光到来。
……
初八日,皇帝在萱阁大开筵席,与群臣同乐,礼部人手不够,连祝酋英都被拉着忙,两人忙了个人仰马翻,蕴月回到蕴月园的时候已然是初九的丑时。
他师父早就去睡觉了,他挂名老爹倒还是没睡,在书房等到他回来,看见他小身板佝偻着,叹气摇头:“让你学些武艺,也是为强身健体,你看你眼下!”
蕴月挥挥手:“小爷也学了!老爹,不是哪个人穿个六七十斤的衣裳都不嫌累的!小爷这小身板好歹还学过些拳脚,祝酋英呢?更差!”
“明日想必严适之也让你们歇息?”赵怡习惯了蕴月的皮,笑笑,手指点点书案。
“哦!”
“如此便去歇着吧!”
“爹爹……李存戟是个什么心思?”蕴月正要起身,忽的想起来,禁不住要问。
赵怡略略凝眉:“存戟……看他行事也算是应了那句‘石破天惊逗秋雨’,但细细思量下来也毫无破绽。罢,你此刻只怕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来,还是先去歇着吧。”
蕴月想想也是,给他老爹行了礼,也回自己房去。
他的房紧挨着老爹的,据闻旧日王妃不在老爹书房的时候就喜欢在此处流连,后来改成了蕴月的卧房,因此这卧房精致的有些女气,豆子就常说这房女人住的,男人住不好。
蕴月一路走来,黑魆魆的夜里微风习习,四下里蝉噪不已,转过几丛芭蕉,孤灯氤氲了昏黄,恰似枯草白露中的萤火虫,点点在心间浸润。
蕴月也不奇怪,旧日读书什么的,阿姆虽然凶里吧唧的,却没亏待他,常常侯到他睡了才去歇息。
轻手推开门去,却并未如料见到阿姆。
孤灯下,书案上,趴着珠圆玉润的轮廓,一头乌发不安分,散的到处都是,落在一旁的宣纸上,静谧的像首歌。
蕴月抿了抿嘴,轻了脚步迈进房中,又看见房中圆桌上一个食盒,揭开来看,汝窑菱花温碗里温着一碗莲子粳米粥,徐徐有些清香。
蕴月看了看一旁趴着的阿繁,也没闹醒她,自己把粥拿出来,三下五除二喝掉了,抹了把嘴,走到旁边的沐盘,浸了棉巾,正要给自己收拾两把,就去睡觉。
淅沥沥的水声倒把阿繁吵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小贼,晚睡损心、脾,最容易心火上炎不思饮食的,你怎么这样晚?”
蕴月看了阿繁一眼:“臭丫头还说我,你还不去睡?小爷要沐浴更衣,你快些出去!”说罢丢了沐巾,又在桌上拿了茶杯,灌了一口。
不料茶才灌了一口,蕴月一张脸五官全皱做一处,“噗”的一声,一口茶尽数喷出来:“什么东西!这也是茶?苦到上心啦!”,说着茶杯一丢……蕴月这才看清楚,一盏茶绿幽幽,底下满是一根根,不知什么东西。
阿繁赶紧两步,稳住东倒西歪的茶盏:“呀!小贼不识货,这可是莲心呢!”说着又把茶杯举到蕴月面前:“良药苦口,小贼你快喝!”
蕴月别开脸:“我没病,喝什么药?臭丫头你别折腾,小爷我要睡觉!”
阿繁眯眯眼,小虎牙又出来溜达,声音却软软的:“呀!小贼,你喝苦药还要人哄呢?真不害臊。莲心去心火的,王爷吩咐,说你最近忙得很,要阿姆好生照看你的饮食起居呢!你若不喝,阿姆看见了,生气吼你,阿繁可不管哪!”
臭丫头,拿老爹和绿衣阿姆出来压他!愤愤然,江蕴月瞪了阿繁一眼,抢过茶杯,捏着鼻子,一口灌了进去,苦的直抽气,却要强,把茶杯塞回给阿繁:“谁怕喝药,小爷要睡啦!”说着眼眸一转,灵机一动,做了猥琐神色:“臭丫头!你呆在小爷房里,难道还想伺候小爷睡觉?”,说罢双手作势要扑倒阿繁。
阿繁不自觉躲了一下,面上一呆,登时通红,脚一跺:“千刀杀的小贼!”说罢嘟着嘴瞪着蕴月,下一刻“呸”一声,啐了蕴月一口:“好心没好报!”,一面说一面飞奔而去,推得门“咣当”一声响。
蕴月呆了呆,一句“好心没好报”细细咬在嘴里,竟然象一枚橄榄,轻中带涩,重中蕴醇,苦中带点甜,酸里裹着蜜。一时间呆在那里,似盈满,似缺漏,千般滋味说不出来,呆到惊醒:“什么好心!臭丫头……”
呢喃间吹灯安寝,一夜无话。
第二日,蕴月罕有不用回御史台,倒睡了个太阳晒屁股。
等阿姆在他耳边轰他起来的时候,他还睡得意犹未尽,只差没淌口水。
“你这个懒小子!昨天喝了粥也不收拾一下!一盏莲心茶倒撒了一半!下回你嘴巴再长疮,可别叫疼!”绿衣阿姆给他备好了衣裳,安置了洗漱,就一面收拾圆桌一面唠叨他江蕴月。
江蕴月昨夜睡得晚,但到底年轻,补了一觉,只觉得比往日要上朝还痛快,便悠悠然,任由阿姆唠叨。
绿衣阿姆唠叨够了,发现臭小子已经换了一身淡蓝色细绸的松鹤纹夏袍,清清爽爽的,也觉得顺眼一些,不觉间声音浅了浅:“小爷,这身衣裳倒不错,该挂个东西才好!”,说罢在一旁盒子里面翻着荷包什么的。
蕴月眼睛转了转,他可不敢恭维阿姆的品味,连忙说道:“阿姆,便带那只秋兰佩吧。”
阿姆白了蕴月一眼,嘟囔了一句:“就多讲究!带个荷包,里边放点吃的,万一饿了也方便!”
蕴月撇着嘴,却不敢直接接话,只笑道:“今日不用回台里,难得在家,便陪着师傅坐坐,想必也不会饿。”,正说着阿姆就已经把秋兰白玉佩挂在蕴月的腰带上。
衣衫淡蓝,秋兰佩洁白无暇,中间却是碧绿的宫绦,蕴月随手把折扇拿在手里,落在人群里,屈子那句“纫秋兰以为佩”,也当得起。阿姆左看右看,忍不住捏了捏蕴月的手臂,又有些发狠道:“小子!你哪里来的福气,王爷待你比亲儿子还亲!瞧你今日这身!”
蕴月耸耸肩,不大理会阿姆,就要往外走。
阿姆在后面喊:“王爷没催你,早有客人的,你快些去!”
蕴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下,一路走到前堂却发现空无一人。蕴月站着想了一会,折扇一敲,直往他老爹的书房里来。
他老爹的书房蕴月园里最高,老爹当年大手笔,书房实则是依山而建,旁边生生开出一平台,里面花木扶疏,棋台、石桌、凉亭,无所不全。蕴月懂事后揣摩着,老爹当年简直把自己当神仙,叫什么?仙人台上仙人游?
蕴月才跨进院子拱门,不出所料,李存戟立在柏树下,微微凝神,不知道想什么。
蕴月正要过去打个招呼,转眼看去,凉亭之内端坐着老爹,还有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者。另外他的师父与一名绯色衣着的男子正在棋台边对弈。
蕴月心知肚明,丢下李存戟,直往他老爹这边来见礼。
恭恭敬敬作揖:“蕴月给王爷见礼、请安。”
随后转个方向:“江蕴月见过鼎方侯、李侯爷!”,说着要下去给李青鹤行礼。李玉华却抬了手:“小江相公不必给青鹤行礼了,他与你师父,对弈正酣。”
轻松惬意的气息扑面而来,蕴月这才抬起头来,端详着传说中的“双李”之一、李玉华。只见这位李老头发略疏落,胡子也白了,一脸的褶子,但精神极足,淡笑间,和悦慈祥,蕴月没由来生了亲近感。
李玉华伸出手给蕴月:“来!孩子,不要拘礼,同我坐坐。”
态度自然,语意亲切,让蕴月有些微奇怪,看了看他老爹,发现他老爹脸上罕有的笑得温淡:“李老让你坐,你便坐吧。爹爹正同李老说,要给他接风洗尘。”说罢转向李玉华:“李老既是怡的姻亲,也是怡书画之师。”
老爹发话,蕴月不敢怠慢,伸手扶着李玉华的手,就势坐下来作陪,又听见李玉华微微笑,淡然间仿佛略带苦涩:“难为王爷惦记。”说罢却是细细看着蕴月。
赵怡略摇头:“本该如此,蕴月,你今日……不,还是本王亲自拟个折子,给李老办场宴会。李老来了,京城画坛盛事啊!李老这些年还作画?”
李玉华目光不移,只略点头,沉吟一番后说:“老夫后面这十多年倒是重拾画笔,竟有破茧而出之感。早先因亡妻故去,心灰意懒,总不作。老来寂寥,万事看空,反倒有些心情,偶尔也执笔。”
蕴月知道他爹爹和李玉华道些离情,只默默坐着,并不插话。
赵怡倒也不理蕴月:“看着李老身子骨还强健,也算安慰,不知岳丈大人如何?”
“林老……”李玉华听闻赵怡问,也不惊讶,还是泰然:“瘴疠之地,他也辛苦了,早两年青鹤托人去看过,精神不错,只是身子也大不如前,到底年纪也大了。”
赵怡沉吟,半响看了蕴月一眼:“你起来的晚,用过些吃食没有?”
蕴月被赵怡忽然一问,有些错愕,只睁大眼睛:“啊!”
这样子倒把赵怡弄得有些好笑:“得了,李老虽然有二十年未见,但也不是拘泥礼数的人,你便去先吃些东西,一会再回来!”
蕴月早就饥肠辘辘,赶紧起身告罪,闪人。
李玉华追着蕴月的背影,却不曾说话,良久才叹道:“二十余年不愿入京,不愿想起往事伤心……”
赵怡闻言黯然,一脸的惆怅,让人不能漠视。李玉华看着见,又摇头:“王爷……哎!何苦来哉?”
赵怡并不搭腔,偏头看着不远处的棋局,良久才说:“李老此行进京,倒也是祖孙三代团聚,只怕也要多住些日子?”
李玉华转头看去李存戟,见他立在树下,颇有些落花人独立的意思,便喟叹道:“陛下恩典,京都物华天宝,小辈们见识一番也好,经历些风雨,才能成才。”
赵怡闻言却笑开:“李老此话就偏了,存戟这孩子,我看好得很,做事极为老道,连本王这样的年纪,也未必……”
“呵呵”,李玉华半是自豪,半是宠溺:“存戟……在这孙子辈里头算是出挑的,只是……”李玉华又扫了下棋的李青鹤一眼,悠然说道:“哎,难为这么些孩子了,才那么一点大。”
赵怡并没有搭腔,不一会棋台旁的萧子轩哈哈大笑,站起来:“痛快!好些日子,没这么淋漓尽致的下棋了!”
李青鹤也同时站起来,脸上不掩饰,语气里有不甘:“哎!还是棋差一招!”说罢拱拱手,做了请字,两人一起在凉亭里面坐着。
李青鹤肤色极白,真是个文弱书生模样,脸上笑容可掬,见之可亲,他只开朗笑道:“王爷,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这回上京要与他好好叙旧,到时候王爷可别怪青鹤占着他呢!”
赵怡笑笑:“怎会!”
萧子轩接话:“这园子里,豆子来去自如的,王爷可管不着他。要说投契,还是江小爷与豆子投契些!”
李玉华喉咙里逸出笑来,悠然道:“豆子这脾气,倒为难王爷了。”
赵怡正要说话,却听闻老远的一阵笑声……
☆、存戟深意
赵怡正要说话,却听闻老远的一阵笑声,众人转头看去,正是豆子大跨步的走来:“小侯爷!哈!一进门听见有客人,我就猜是你!”
李青鹤闻言一喜,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却一拳头打在豆子胸膛:“好兄弟!多少年没见,竟长了大块头!”
豆子却皱着眉,浑身上下的打量青鹤,末了撇撇嘴:“瞧你白的,像个娘们!还穿件红衣裳!咳!”
李青鹤笑个不止,又是一拳挥过去:“我白就不是你兄弟了?少废话,晚上定了席面,咱们好好喝酒去!”说罢搭了豆子的肩膀,带上去见李玉华。
李玉华早就挥手:“去去去!你们俩自己闹去,别在我跟前闹得我头疼!只是豆子啊,你爹娘都好,你娘让你别挂心,好好给王爷做事。但你年纪不小了,就是你爹在你这年纪也娶媳妇了,你爹娘拜托了我,让我给你操心,你……”
豆子越听越皱眉,最后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敢在李玉华跟前造次,只说:“豆子还没遇着中意的,遇着了,也不劳侯爷操心,一个娘们我还能讨不到!”
一番话说得几人大笑,李青鹤一勾手:“走吧!兄弟,要是哪个娘们被你看上了,还不倒霉!”
正说着又是蕴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阿繁,阿繁手上托着托盘,置了茶盅。
豆子一见,连忙拉着:“兄弟,这是江小爷,眼下我跟着他呢,长的可有些像姐姐,脾气不错,就是有点扭捏女气。”
一番话说得众人又是大笑,蕴月红着脸“胡说、胡说!”。李青鹤却细细打量了蕴月一番,最后微笑着点头:“江小爷!今夜我同豆子置了席面喝酒,你也来吧,我把小存戟拉上。”
蕴月红着脸,听见李青鹤叫李存戟“小存戟”,禁不住也笑,后面李玉华却说:“青鹤,你便玩你的,拉着江小爷做什么,他能同你和豆子一道?来来,江小爷,你来坐,别理他们,他们自小皮惯了,你来让老夫再看看你。”
江蕴月应声坐到李玉华身边,豆子和青鹤自己找节目去了,阿繁满脸的高兴,一一给众人奉茶,唯独不搭理蕴月,蕴月也不为意,阿繁最后端了一盏去给李存戟。
江蕴月有点纳闷,奇怪了,李存戟就站在那里当石碑?一早上就没听见他说过一句话。这边李玉华满脸含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他,末了摸着胡须微微点头:“王爷,你这儿子养的不错,彬彬然,文其质。”
赵怡淡着笑容,看着蕴月,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蕴月被几位老头子看得有些窘迫,只拿了阿繁的茶水,掩饰的饮了一口。不饮不知道,饮了却是皱眉,低头一看,直嘀咕:“臭丫头,什么东西?”,再去看看他师父、他老爹还有李玉华都轻轻饮茶,却无半分不适。
蕴月心肝抖了抖,话说,阿繁弄什么把戏?整了一杯凉水给他喝……
正说着,萧老头把茶盏放了下来,一瞬间蕴月却差点跳起来:他师父那盅可是黄澄澄的一盅桂圆枸杞红枣……话说,臭丫头记什么仇记到现在,眼下给他下绊子?转眼看去,阿繁站在李存戟身边,笑容清甜,呃!臭丫头!倒闹了江蕴月一肚子的怨气。
霎时间,阿繁换了样子,几乎没欢呼雀跃,只拉着李存戟跑过来,叫道:“小、”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瞪了蕴月一眼,越过蕴月,拉着李存戟到王爷跟前:“王爷,哥哥答应送我一匹好马呢!”
赵怡抬了抬眉头,扫了蕴月一眼,发现蕴月瞪大眼睛,却空洞无神,眼神收回来,只得笑笑:“如此你便多谢小侯爷!”
阿繁欢快的“哎”了一声,又转头对着李存戟笑:“多谢哥哥!”
蕴月翻了白眼,凉凉说道:“李小侯爷好大的手笔~”
李存戟天生一抹自来笑,看着非常可亲,但江蕴月鼻子灵得很,却是分得清楚李存戟没那么好交易。此刻李存戟美目精光滚滚,一看就知道一肚子坏水!他看了阿繁一眼,却是对江蕴月说:“阿繁衬得起。”
江蕴月喷了一口气,唯独阿繁笑眯眯:“哥哥,你送了我马,以后还要教我骑呢,外边的人说你在马背上能玩花样,阿繁却只会溜达溜达而已。”
李存戟想也不想,丢了一个字:“好!”
李玉华见状,轻笑道:“你叫阿繁?想你也是懂些医理的,桂圆枸杞红枣,补血益气?”
阿繁听见了瞪大的眼睛:“这位爷爷也懂医药呢!爷爷年纪大了,该补一补。”说着又对着赵怡,如数家珍:“王爷的是山楂茶,爷爷也是桂圆枸杞红枣,哥哥是莲心。天气热,王爷是湿热质,该健脾以运水,才不会积了痰湿;哥哥年轻些,连日奔波、熬夜,容易心火上炎,就要用莲心去去心火,脾气也好些呢!”
李玉华点点头:“膳食以养生,大学问!丫头,你得了身大本事!”,一句话让萧子轩也颔首微笑。
李存戟闻言却看了江蕴月一眼,举杯饮了一口,有苦中作乐的泰然,却只对着江蕴月客气:“如此用心的茶水,江小爷怎么不喝?”
江蕴月垮着嘴,来回扫着李存戟,比吞了黄连还黄连,说不出话,只腹诽:李存戟这臭小子!果然一肚子的坏水!
阿繁在边上哼了一句,萧子轩眼睛微眯,便笑问:“阿繁,你方才说了这许多,怎么不说你给小爷什么茶喝?想也是别出心裁?”
阿繁看了蕴月一眼,笑眯眯道:“小爷喝无根水啊!他六根不清净,得用无根水洗洗心肠!”
话未说完,李存戟饮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微笑看着江蕴月,余者萧子轩哈哈大笑,剩下李玉华、赵怡相视一笑。唯独江蕴月如坐针毡,几乎跳起来:“什么六根不清净、胡说八道!”
阿繁哼一声,一点也不怯场,凑到蕴月面前,低声说:“你既嫌苦,那往后便给你喝不苦的,哼!”说罢对众人挥挥手,跑开了,留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的江蕴月在那里直跳脚。
赵怡斜睨着蕴月:“早就同你说过,你怎么还得罪了这古灵精怪的丫头?”
江蕴月扁着嘴,委屈得像小媳妇,又招赵怡不待见:“李老刚夸你,爹爹还以为能长一天半天脸,没想到你……罢了,你领着存戟去逛逛这园子吧,让我与李老也说说话。”
蕴月只好领命,对李存戟做了请字,便走出去。
老爹的园子,放在早二十年大约很有些看头。不过这二十年老爹失势,园子自然没那风光。蕴月也并不多说话,领着李存戟走,心里疑惑的,还是那两千兵马。照李存戟这小子的黒\毒心肠,不太可能那么便宜别人。不过……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种事情,皇帝肯定比他急,眼下还轮不到江小爷操这份心。
晃悠悠,江小爷除了郁闷阿繁不给他面子,其他的全丢到九霄云外晒太阳去了。
李存戟跟着江蕴月,也不着急,脚步悠闲,也没说什么话。
不觉间蕴月竟然下意识的走到了自己的屋子,李存戟却停了下来,细细看着,只见几丛芭蕉掩映屋宇一角,一条□碧痕深,仿佛转过去还有那么一点笑声渐悄的痕迹,着实清幽,李存戟便只点点头。
蕴月奇怪便问:“小侯爷何事点头?”
存戟看了蕴月一眼,又别开头:“这是姑母的屋子。”
姑母?呃~这要怎么答话?“小侯爷说的也没错。”最后江蕴月老老实实。
李存戟闻言便只看着他,一言不发,看的江蕴月寒战直打,话说,这些人都什么毛病,都是男人能有什么好看的?“小侯爷……”
李存戟别开脸,却直接丢了一个炮仗:“皇帝会想办法的。”
一句话炸的江蕴月有些蒙,这李存戟别是发烧说胡话吧?王妃的屋子同皇帝想办法有什么关系?慢着……下一刻,江蕴月却立即反应过来,小存戟是说那两千骏马吧?
蕴月眼眸一转,心知肚明:嘿嘿!小样的,只怕他上次特地来跑来什么龙舟大赛,试探的不仅仅是皇帝对北面防务的底线,还有皇帝的能耐?看看皇帝是不是更奸?呃~原来没有最奸只有更奸,小存戟,你好奸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李存戟的话值得考量,皇帝眼下已经有了御史台这全套的刀了,要是还坐等文重光、袁天良这帮人拿走这两千匹马,那他这皇帝索性也别做了,小存戟也大可以回去做他的土皇帝了……呸呸!小存戟,其心可诛啊!下了这么奸诈的一个绊子!
蕴月“嘿嘿”两声,走在前面领路,也不搭李存戟的腔,转了口风:“这屋子我从小就住,老头也隐约提过旧日王妃喜欢呆这里,小侯爷要看看?”
李存戟落在蕴月后面,闻言微不可见笑了笑:“请带路!”
李存戟一进门,别的不看,却只看老爹挂在堂中的一副工笔仕女水榭读书图,蕴月便只有在一旁陪着。
李存戟看完了也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蕴月很想耸耸肩的,但还是忍住了。话说李存戟嘴巴没事封起来干嘛,害他江小爷搜肠刮肚找话题:“呃~豆子说他见过你,小爷看他同老侯爷熟悉得很。”
李存戟并不客气,也没搭理蕴月,直接坐到了蕴月的书案前,手指一一滑过笔架、纸镇,偶尔翻开旁边的书籍:“听闻爹爹说姑母学富五车,看来名不虚传。”李存戟一面环视两墙壁的书架一面对蕴月说,除了那抹自来笑,算得上目无表情……
嘶~原来长了一抹自来笑还有这等好处,不必挂着嘴巴假笑!蕴月有点难以习惯李存戟的变化莫测,只好顺着话:“老头倒是提过,小爷我从小到大念的书都是老爹在王妃书籍中挑选,念书想必小爷是念不过王妃。”
“照我看,江小爷何止是念书和王妃大有差异……”李存戟似意有所指。
江蕴月挠挠头,耳朵自动忽略李存戟的这句话,这问题……老掉牙了吧?难道他江蕴月长得像王妃,就得跟王妃一个脾气?这问题他也纠结过,结果是没啥结果。学富五车也罢,貌比天仙也罢,妙手仁心也罢,情深似海也罢,再好老天爷也只能造出一个王妃而已,不然东施效颦也不叫东施效颦了。
李存戟见蕴月没有搭话的意思,指头在书桌上一点,低低头,又站起来:“想必有的是机会见面,如此,还请江小爷指教!”
蕴月连忙拱手:“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李存戟看见江蕴月一副满不在乎又笑容可掬的样子,不禁眉头一抬,心里有根弦慢慢的绷紧,暗道此子心思也非寻常。
两人再没有更多的话语,不一会便又出来。不到晚饭时分李玉华一家便已经告辞,赵怡也已经说好要上奏皇帝给李老办个宴会,蕴月便跟在老爹后头送几人出门。豆子久不见李青鹤,也决定和李青鹤继续他们的哥两好,直接的红果果的把江蕴月抛弃啦。
刚送走客人,蕴月还没来得及郁闷豆子不管他,一回身就碰上了阿繁出来叫几人吃饭。蕴月看见阿繁,只觉得自己眉毛都歪了,想气又不知道从哪里气起,只浑身不自在的似痒非痒,好似给人施了符咒,旁的都顾不得,只拉着阿繁想教训她。赵怡横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同萧子轩闪人。
阿繁被拉着,挣不开,只瞪着蕴月,不说话。蕴月摸不着头脑,瓮声瓮气问:“臭丫头,你今日发什么疯!”
阿繁啐了蕴月一口,又想挣开:“阿繁不理狗咬吕洞宾的小贼!”
“啊?”蕴月闻言垮了脸,左思右想不得要领:“臭丫头还有道理了!你今日……那么多人!说什么六根不清净,哪里来的乱七八糟!小爷的脸都被你丢光啦!”。
阿繁听见紧紧皱了眉,眼睛圆圆却冒火:“就是六根不清净!只顾着面子,一肚子……男盗女娼!阿爹说这最坏了!”
蕴月呆了呆,下意识觉得这丫头好像真的生气了,连男盗女娼这话都出来了,头疼啊!难道?昨晚也不过是一句玩笑话……蕴月挠挠头,很无奈,不敢松手,只低声道:“就为一句话生气了?小爷不是六根不清净,就开玩笑。”
阿繁嘟了嘴,怀疑的看着蕴月。
“真的!”蕴月换了表情:“就吓吓你!”说罢觉得脸热热的,眼睛乱转,口气讨人嫌:“臭丫头,早就教训你不能见人就亲近,有心思害你的,还等着你生气呢!”
阿繁仍旧嘟着嘴,研判着蕴月,半响眼睛贼亮,小虎牙寒碜碜:“阿姆说你熬夜就容易长疮,阿繁好心被雷劈了,以后我便不理你就是!”
蕴月一身的不自在像是被泄了火,不肯放手,只压着声音说:“好啦,你今日又给小爷喝凉水,小爷会闹肚子的,臭丫头!这便算扯平了,好吧?”
阿繁没了话,贝齿咬着朱唇,半响抿嘴笑了。
蕴月翻白眼,只敲了敲阿繁的脑袋:“说风就是雨的,为一点小事闹得鸡犬不宁!”
“小贼,你有空同我去骑马吧!哥哥答应了,侯爷还说有个姐姐骑马也是极好的……”
……
哎,蕴月头疼,有些人就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的……
☆、南苑雅集(上)
六月十二,京郊,南苑,雅集。
江蕴月忙了个腰酸背痛,简直宁愿回御史台给孙犟驴子按照饭点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