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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雯儿 当前章节:150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44

李玉华初九上门拜访,当夜他老爹就上了折子,堂堂皇皇的请求给李玉华接风洗尘。不说李玉华同他老爹的身份,但说这双李的名头,那些好事者也得流流口水。何况小皇帝也好这一口,巴不得亲自来,最后可能想到皇帝这一来,底下这群人估计连气都不敢喘,更别说那些个风雅事情了。因此皇帝大开恩典,开了城南的南苑给赵怡招待宾朋,并着令江蕴月休假协办。

哎,江蕴月真觉得自己命苦,他天生不爱骂人,偏进了御史台;等他习惯了偶尔找个倒霉蛋来骂骂,皇帝老黑的心肠又一把把他扫去当苦力……

其实呢,他是知道皇帝的心思的。小存戟那个只有更黑心的给皇帝下了这么道催命符,皇帝也该用御史台耍一耍大刀了,只是这架要怎么吵才算高明?江蕴月还在看着,但他江蕴月肯定是不能参与的,不然文重光就该找了借口说他任人唯亲了。

所以,满腹怨念,还得乖乖帮着老爹筹备这雅集。大热的天呐!奔波着陈设、饮食,张罗着歌伎、乐器,他江蕴月长这么大还没这么辛苦过。偏老爹还找了自己的两儿子来一同帮忙。话说,添乱呢?尤其赵恺,没动手打人那就是恩赐,但就在豆子跟前都对他江蕴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气的豆子七窍生烟。要不他江小爷拦着,只怕赵恺歇菜了。

还有!阿繁那个臭丫头,淘气得无法无天,没少给蕴月添罪受。老爹放了话不必省钱,这臭丫头就可着劲花钱。话说这臭丫头真不像平日里没羞没臊的乡野姑娘,什么东西都头头是道。就说墨吧,一般上贡的墨还嫌涩,非得要名家崔谷的;器皿,这回不要青影了,嫌青影的颜色在满眼绿色的夏天不够出众,非得要金丝铁线的哥窑器皿,说什么奇妙开片,高士才好赏;还有京城里头的歌伎都挑了个遍,才挑出了三五个中意的,其他纸啦、笔啦、吃食啦、耍戏啦,无不折腾个三五遍。

哎,江蕴月倒生了个主人身份,却实在是个仆人命……

闲话少说,到了十二日这日,天朗气清,城郊南苑,高朋满座,名士齐集。

中书省同平章事、参知政事、莱国公古光,及其幕僚沈菁;文坛领袖之一户部左侍郎林澈,江南才子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华,礼部右侍郎任予行,礼部郎中严适之,兵部尚书黄澄,工部右侍郎梁时造,兵部主事曲启礼、御史祝酋英;余者还有高门氏族的王孙公子、侯门小姐,诸如文重光不能出席,也让一双儿女文采瀛、文采之出席;曲谅两个孙子曲岚、曲峻;骠骑将军之女赵爽……这么些来客,唱和声也得持续小半个时辰。

再说这南苑,原本是城南靠近清河的一处消暑行宫,近两年赵恪无甚心情走动,加之其审美与先帝不大一样,喜欢野趣自然,因此这南苑在盛夏之际便格外的郁郁葱葱。蕴月等人商议过,不大敢动,只略略收拾了,在南苑赏荷的水榭里主宴宾客。水榭连着一方静湖与外面清河相勾通,湖里植着些莲花,周围不远处树荫、草丛、山石,皆因刻意的放纵生长,呈现一种自然热闹的生气,蕴月等人错落的安置些游园雅趣,倒也热闹而不落俗套。

众人在水榭见面寒暄,用过茶水吃食,渐渐都散开,各有各精彩。

赵怡无官一身轻,大小事情也都吩咐小的们打理,乐得逍遥,只跟自己投缘的人说说话。李玉华年纪大了,想走也走不动。两人嫌天热,便留在水榭里,三言两语不外作画,不一会就吩咐蕴月说要作画。

江蕴月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早就安置好了。李玉华见状捻须点头,一脸的折子展开些:“年轻时候游历山水,内子犬儿相伴,所用笔、墨、砚、砚滴、笔洗,都是内子归置,心中温柔留恋。等她故去了,二三十年不愿动笔。今日小江相公摆了这架势,倒让老夫想起旧日来。”

蕴月连连摆手:“侯爷过奖、过奖,只是往日王爷也喜欢作画,我也在一旁看过。”

赵怡不说话,旁边古光及其幕僚沈菁凑了上来,古光便说:“李老今日也该做幅画。”

“正是,多少年不曾再见李老的墨宝,若今日得见,也是一番盛事。”沈菁极高瘦,一身衣裳像是挂在身上,实在有些滑稽。但他跟随古光出入官场二十余年,等闲的四五品官都未必有他的面子。偏沈菁一笔行书甚是了得,在京城文人圈子里头,也算个人物。

李玉华笑得从容,也不谦虚,只对赵怡说:“今日便与王爷切磋一番?只怕还要借小江相公一用?”

赵怡笑笑,看了蕴月一眼,蕴月赶紧说:“侯爷请,蕴月竭尽所能耳。”

沈菁悠悠然:“素传王爷疼爱小江相公,所言非虚啊!对了,怎么不见世子?”

李玉华已经开始布局,蕴月也忙着磨墨,没搭上话,一旁的赵怡面色不变,眼光追着蕴月,看都没看沈菁:“恺儿身为主人自然也要招待宾朋。”

古光闻言看了沈菁一眼,沈菁当即缄口,三人不说话,只看着李江两人。

蕴月陪伴赵怡作画,没有二十年,也不下十五年,即便自己手生,但心中的丘壑还是大大的有,李玉华一落笔,他心里就有数。什么时候用大笔,什么时候换小笔,大致用些什么颜色……配合起来,也算顺手。

李玉华最后用小笔勾完边,旁的都先不说,只对着赵怡叹:“小江相公这份贴心,也难怪王爷疼爱了!照老夫看,粗糙些的姑娘家都没这等干净利落、胸有丘壑。”

赵怡也只是笑笑,站起来去品李玉华的画。

李玉华今日只是画了一幅小品,锦鲤戏莲。大约上了年纪,运笔难免不如年轻时候的锋芒和一挥而就,但几尾锦鲤,形态各异,深得奇趣;数杆盛荷,姿态盎然,既不是高洁不着尘,也不是媚俗干涩,自有一股朴趣天生,老来宽拓。未等赵怡叫好,旁边沈菁就已然高叫:“好!李老旧作《曲水流觞写意图》,我曾得见,潇洒意态,令人心折。今日此画,虽为小品,然其境界,实乃一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番话,赵怡也点头,心知李玉华一生坎坷经历,到了今日,早已经心无挂碍,返璞归真:“沈先生此评精妙!”

古光细细看去,也是扶须点头。李玉华闻言笑笑,又换了支笔,却递给蕴月:“小江相公,你来题跋。”

蕴月一愣,看了一眼赵怡,赵怡没做什么表示,但古光看着江蕴月的眼神却深了深。蕴月心里老大的不情愿,他老爹同古光一天也没说上一句话,眼下李玉华又是什么心思?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生平。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李玉华轻轻念着,眼睛看着蕴月,似鼓励,似安慰,也像疼爱:“方才沈菁沈先生用这首《定风波》评老夫这幅小品,老夫也觉精妙,小江相公以为如何?”

蕴月感觉自己被李玉华的眼光牢牢攫住,灵台霎时空无一物,别的不及多想,只下意识的接过笔,翻腕速写,将《定风波》的下半阙落于画上。

书成,赵怡喟叹:“到底李老是大家,□起人来,须臾毕全功。这小子往日琴棋书画,就这书,因为逼着学,才打了些功底,但往日写的字,本王都不好意思认。”

李玉华细细看那笔行书,圆润潇洒,笔锋不露,却点如坠石、力透纸背,确实当得起“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句话来,只觉得欣慰,眼光融融,只看着江蕴月。

蕴月常年习惯赵怡、萧子轩那种相处方式,却突然间遇到了李玉华这样宽厚慈祥的长辈,一时间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心底也湿润了,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沈菁和古光对视一眼,俱有些深思,末了古光叹:“到底是李老潇洒,老夫身陷朝政,倒没有这福分。此画,比起早二十年来,其气象,岂能同日而语。就是小江相公,李老两句点拨,老夫看来,也能到了妙品之境。王爷好福气啊,一番苦心,也算有了回报。”

赵怡闻言似笑非笑,看着古光,似要看尽那意有所指。

沈菁则有意无意的扫过众人。江蕴月醒神,只觉得古沈两人无尽深意,却是关于他江蕴月?心神微聚间只不敢妄动。唯独李玉华,捻须,毫无妨碍:“作画,年轻时候,老夫极重技巧,工笔,力求纤缕毕现;后来四方游离,感叹眼界太小,寰宇太大太精彩,若要丝丝入扣,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是以写意,直抒胸臆,却又落入看花不是花,流水成玄旨的偏锋;临老,痛失所爱,也算经了坎坷,到如今,你且看,花是花,亦是道,花之道,就是花,自在,就是道。”一番话说下来,李玉华眼光淡定,扫过赵怡、古光,最后只对赵怡说:“王爷的两位世子,老夫也见过,老夫以为,世子倒是十足的王爷脾气,王爷心里只怕欣慰得很呢?”

一番话让古光微微皱眉,这样子倒有点像劝慰赵怡,那……

同样一番话落在赵怡心里,像是故人的手,轻轻掀开了旧日的伤口,温柔的疗养着,一阵痛一阵遗憾,只是柔肠百结,勉强按住了情绪,却在不能保持着面不改色,只一脸怅惘,令见者黯然。沈菁见状微微动容,暗道这位王爷,竟真如传说般痴心一片,历经二十余年,不改须臾。

江蕴月则是头一回看见他老爹在那么多人面前如此失态,这一回他倒真觉得王妃离他一点也不远,其实就在他老爹心里藏着。

李玉华不理众人,只拉着江蕴月:“来来,小江相公,此画,也算是你我同作,你便拿着……”

古光看着这情形,心中有些微疑惑,但看到沈菁一言不发,也只站起来对李玉华、赵怡告辞:“老夫看水榭外景色好得很,又用过些饮食,沈菁啊,你便陪老夫走走?”

沈菁答应了,又同赵怡李玉华客气两句,两人便走出来。才走到无人处,沈菁便皱着眉:“古老,这李玉华话里话外都像是劝慰景怡王的意思,景怡王那样子……倒不像做了假的。”

古光看了沈菁一眼,却不发一言,走了几步,却负手立在湖边,半响平板道:“李玉华经历过元佑党争、宁熙党争、远离凤元党争,到今日六十有余,你道一个人能如此屹立不倒,是何缘故?”

沈菁一凛,只看见古光此刻眼眸犀利。

“他不妨碍旁人劝慰景怡王,有磊落之意,倒是高明的很!这么多年,景怡王若养江蕴月作娈童,老夫倒不怀疑他对景怡王妃一往情深。但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倒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如此上心,末了,这弃婴偏进了御史台,顺理成章的太巧合!”

沈菁点头:“到底是古老沉着,小人方才差一点也着了李玉华的故弄玄虚。只是可惜偏遇了凤元党争,不然也不至于断了线索,到今日李家越发的毫无破绽可寻。”

古光一听闻凤元党争两字,眼睛又眯了眯,却是没有说话。沈菁揣摩着神色,连忙轻着声音转了话头:“古老,李存戟那两千军马……”

“依你之见呢?”古光声音倒松了下来。

沈菁一低头:“大人,小人说句不得当的话,此次李存戟也算是精打细算来的,这两千军马,只怕谁都拿不到。”说罢一顿,细细看着古光的神色。

古光却是赞赏一笑:“你跟老夫这么些年,还有这些顾虑?直说。”

“是”,沈菁略拱手:“文家想拿拿不到,家法在那里,就是陛下不说话,吏部任予行处就通不过;兵部……袁天良原本极有机会,奈何此人胃口太大,露了太多的破绽。”

古光深叹一口气:“你倒从未让老夫失望。文采瀛是果敢,奈何家法抵牾,他要往兵部,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只是重光虽然有谋,奈何私心太重,缺了些通透全局,可惜了!袁天良……老夫容着他,总有一天!”

“古老,袁天良固然不可靠,但眼下只怕奈何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曲家……”

古光点点头:“两千军马,还是疥癣之疾。能拿便拿,不拿又有甚妨碍!且看看皇上如何运筹帷幄。”

两人正说着,忽闻湖对岸一阵哄笑,两人对望一眼,沈菁笑起来:“听着倒像是林澈林大人,想必又是得了好诗了,大人咱们瞧瞧去?”

……

☆、南苑雅集(下)

两人正说着,忽闻湖对岸一阵哄笑,两人对望一眼,沈菁笑起来:“听着倒像是林澈林大人,想必又是得了好诗了,大人咱们瞧瞧去?”

古光也笑起来,摇摇头:“你这脾气,几十年也不改,爱做诗,偏同我一个样,没有一首拿得出来的!”说罢摆摆手,便领着沈菁往笑声起处走去。

两人沿着湖边的青石板路蜿蜒走去,不一会草木渐低,视野开阔,湖边开阔平整处置了一张大桌,林澈、王华、黄澄、曲启礼还有祝酋英,围桌而坐,觥箸交错,正痛快交谈。王华眼尖,远远看见古光、沈菁来了,连酒筹都没有丢下,就忙忙站了起来:“古老来了!还有沈先生!快,快来坐坐!”

祝酋英闻言,也不等仆人侍女帮忙,自己就连忙站起来,移了凳子,旁边曲启礼也站着恭候。古光还未到,就连连拱手:“诸位好兴致,想必又得了好诗了!老夫人未到,先闻声,心里就先雅了一回了!”

沈菁也说:“哎!林老,可有些好诗,让小人开开眼呐!”

沈菁好风雅,对林澈这样的领袖向来敬重有加。众人也都知道沈菁好诗却不善,人虽多智谋,但到了风雅跟前是难得的赤诚,因此黄澄等人虽与古光不甚对盘,却也乐得轻松玩笑:“诗倒罢了,你也做不出来,不过你那笔行书,好得很,誊录出来,这风雅才齐全呢!”

林澈为人甚是威严,此刻却也笑的开朗:“今日倒是祝御史做的好诗!果然是风流才俊,往日听闻才名,今日看他作诗,哈!好呐!”说着把自己亲自记录的诗稿递过去给沈菁。

一番赞赏祝酋英连连拱手,只说不敢当,又说:“曲大人让在下佩服得很,谈经论道,信手拈来!方才闲闲一句‘生也恁么,死也恁么。有偈无偈,是什么热!’就让下官思量半日!”

曲启礼一脸恬笑,只谦让:“哪里哪里,还是祝大人诗作得好。”

那边沈菁听闻了一呆,又低声道:“生也恁么,死也恁么。有偈无偈,是什么热……好,好得很呢!”,说罢禁不住,忙忙的接了诗稿细细读着,连坐下来都省了。一面看一面又是高声叫好,看的古光连连失笑摇头:“是个诗痴,偏没那个能耐!”

王华也忍不住,站起来:“小沈,你就是个没心没肺恣意张扬的,今日这样高兴,又得了好诗。我这里有好东西,你便也与咱们露一手?”

一番话让众人来了兴致,纷纷问是什么东西。王华挥挥手,带的仆人便呈了东西上来,王华接过来撤了桌上的碗碟,置于其上,众人看去,才知是一匹素。

王华笑着说:“这是蜀地的一匹素,得了好几年,一直没人敢在上头动笔。这是自然的,丝织物,难着墨,写上去还非得一些胆量。怎么样,小沈?今日如此痛快,酋英作了好诗,林老文章一绝,曲大人论经论得又精妙,你就落了后了!”

一番话,却是激得沈菁脸都红了,手痒痒,忙忙吩咐备笔墨:“这有什么!写坏了何妨让你们笑我一笑,平日作诗做的不好,被你们笑得还少么?”

说罢也不啰嗦,连打量都没有打量多一眼,沾了墨,只管以心运笔,龙飞凤舞起来。不多时,书成,众人看去,竟无人出声。

只见那蜀素之上,八首诗篇,逐一而列。素匹凝涩,故致运笔不畅,又因丝织物不着墨,而多有枯笔,但笔墨风姿翩翩,有风樯阵马的动,亦有沉稳雍容的静,实乃神来之作!

古光首先赞叹:“小沈,今日你得了道了!”

黄澄、王华俱是惊叹:“倒服了你了,原来做了坏诗还有这等好处,这贴气韵天成,实在是赤子心血之作!好得很呐!”

余者林澈、曲启礼都细细品着,好好一番说话。

祝酋英也是兴致高涨,频频俯身端详那蜀素贴。王华却长了心眼,看了看祝酋英,便走到他身边,细声提醒:“小祝,需记得孙大人、张大人还在台里……”

这一提祝酋英想起皇帝早一日召见了孙继云,只红了脸:“亏得大人提醒,下官也该早些回去看看。”

王华点点头,祝酋英也跟诸位告辞,说台里孙大人交代了今日还要处理些台务,众人兴致高,也都理解,只挽留了两句,也没怎么为难,祝酋英便退了出来,往水榭里走,要和江蕴月告辞一声。

水榭里原本只剩了赵怡、李玉华和江蕴月,后来赵愉也来了。李玉华高兴得很,也不分彼此,拉着赵愉好一番端详说话。赵愉人腼腆,在他老爹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不过李玉华却是慈祥长辈,慢慢的说话,倒也其乐融融。江蕴月难得轻松,只在一旁看着,并不搭腔,这下看见祝酋英来了,立即同赵怡、李玉华告了罪,要出来送送祝酋英。

祝酋英同蕴月一路走出来,不多时拱手:“幸得王大人提醒,下官差一点就得意忘形了。”说罢环顾左右无人,朝江蕴月又近了近,压着声音:“小江相公,皇上像是有了旨意。只是,这李侯爷是个什么心思?”

江蕴月忙问:“怎么说?”

“昨日下官就听张大人提起,皇上召见了孙大人。想必今日御史台有些事故,下官还得回去看看孙大人可是有什么安排。”祝酋英心中半明不明,隐约有些谱,却不敢拿了定主意,不得已要同眼前这位江小爷互通些消息。

果然来了!蕴月暗自一笑,斟酌了一下,说的比较谨慎:“李侯爷带了两千骏马,这玩意,你我也不必明说,但落在谁的手上,只怕咱们的皇上也要好好斟酌。皇上……”蕴月一顿,心里一肚子坏水,只刺探:“想必是不大乐意下官卷进去,落了把柄。只是也不知道皇上想往谁去。”

祝酋英拧着眉点点头,最后说:“我昨天听了张大人的意思,是前一段日子古大人上了折子请皇上用大理寺少卿柴郁林大人彻查兵部粮饷一事,后来想来是因为李侯爷要进京,柴大人迟迟没有动作,想必有些顾忌。但孙大人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了了之,柴大人此举有渎职之嫌。”

蕴月肚肠里大动,搅得天翻地覆,一声“娘的,小皇帝!”差点冲口而出,最后硬憋着不笑出来,憋得脸都有些扭曲。不过祝酋英没有注意,只兀自低声叹:“我曾听闻一些旧日同窗提过,兵部里头黄、袁两位大人时有不和,若彻查兵部,只怕兵部再无宁日。”

兵部再无宁日?怎么会呢!皇帝的算盘不只是精,还很远。娘的,皇帝年纪也不大嘛,却老精老精的,原知道他要用御史台,但不想他才不直接去动兵部呢,反而用柴郁林敲山震虎——话说,这震的是哪一山的老虎精?柴郁林看着像是古光的人,而古光与袁天良也是骚婆娘遇着了脂粉客……柴郁林一遭弹劾,那古光会干什么,可不好说喽,但至少就会逼得袁天良有些动作……话说,他江蕴月做官的大半年,见到的奸人,境界是平地起高楼,眼见一层一层的高,哎……

两句话的功夫,咱们的江小爷心里已经转过十把二十个弯。说奸,谁更奸?只怕老天看见都在奸笑吧?

蕴月拍拍祝酋英:“祝兄,跟着咱们的皇上,有肉吃!依小江看,兵部袁大人、黄大人倒无甚妨碍。”

祝酋英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状:“小江相公高见!”说罢又压低声音:“酋英有些往日同窗,听他们提及,曲大人在兵部,果真是老鼠进了风箱,两头不是人,有时候一道文书,修改十多次都过不去……哎!”

娘的,祝酋英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会,一枚正宗的如假包换的八卦人士从墨缸里爬出来探头探脑了!蕴月低头,心知肚明,想必皇帝是用孙继云弹劾柴郁林,如此,柴郁林所在大理寺必定要介入兵部。兵部里袁天良、黄澄谁都不想死,那就得要动作。这一动作,死的自然就是替死鬼。袁天良同曲谅有暗地里的嫌隙,前面曲启礼小妾的事情就明摆着的;照祝小儿的说法,黄澄也不待见曲启礼。如若大理寺、御史台一压,这小卒子曲启礼,只怕就要成过江的泥菩萨了!那曲老……

“不论如何,这一回,咱们就听听诸位的小曲儿吧。”蕴月微微笑着,心里却又在酝酿着别的事情。

祝酋英会心一笑,一拱手:“下官这就该走了,小江相公留步吧。”

蕴月有些心不在焉,拱拱手,送走祝酋英,自己却又低了头:皇帝这招棋太意味深长了,他江小爷都能想到的事情,皇帝不可能想不到。但这曲启礼要算起辈分来,还是小皇帝的舅舅辈。

老头以前提过,人情那是越还越少。难道在皇帝心里,曲家的人情债还光了?曲谅是三大执宰之一,又是刑部首脑,若皇帝动了心思要给曲谅剃剃头,这一回的朝堂变动,可就不是邓焕出走时候的级别了……

蕴月一面走一面摇头叹气,不一会午后明晃晃的艳阳,已经晒得江蕴月额头微微冒汗。蕴月自然而然就往树荫阴凉处走,又想到赵怡和李玉华还有他的挂名弟弟相谈甚欢,也无意去打扰,便没有再回水榭,只一路漫步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隐隐约约的轻歌曼舞不期然映入眼帘。却是数个歌伎,或歌或舞或奏。

人群之中文采之,一身梨花白纱衣,纤尘不染,树荫的浓密下,宛如月下静荷,饶是花枝摇曳,她也是个中楚翘。

蕴月兀得屏气驻足,隐于树丛之后,不敢再进一步。

不一会也不知道众人说了什么,歌伎们都退到一旁,文采之便跪在了箜篌旁,素手弄弦。不一会箫声跃出,蕴月再看去,才发现不远处树干下李存戟斜倚着,姿态闲适,双手扶萧悠然吹奏。

两人一人微低头,一人略昂首,俱是白衣胜雪、筋骨似冰,淡笑间,千劫沧桑已过,三千繁华落尽。

蕴月微然默然,唯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沉寂处,曲毕,却又见阿繁、赵爽兜了一裙子的花草闯了进来,看见李存戟,赵爽便说:“哥哥,青鹤侯爷在前面同人说要石壁题字呢,让你去看看!”

李存戟闻言站了起来,向文采之略行礼,又同阿繁、赵爽玩笑了两句,便要往蕴月方向来。蕴月这下反倒不好出来,连忙转身换了个方向走。

蕴月在树丛中转了数转,正没头脑处,却又突然听见:“曲公子,请自重!”

是文采之的声音,甚是端庄凝重。蕴月听了眉头大皱,嘶~又是曲峻?赶紧两步,还没见到人,又听见阿繁那个臭丫头的声音:“世子,今日王爷也在这里呢,你要是领着人欺负人,就不怕王爷知道!”

蕴月一听,心中大喊一声糟了,还没来得及,赵恺恶狠狠地声音飚了起来:“哪里来的小贱人!也敢在爷面前说王爷两个字!”

“哼!遇你两次,都让你跑了,我道你是什么妖怪,也不过凭着江蕴月那野杂种,看他能护着你到什么时候!”曲峻一味的粘腻声音,听在耳里,尤其的惹人厌。

蕴月一路踏草拨树,却没找到人,不禁有些着急,此时又听见文采之清斥:“曲公子!同为官宦子弟,你未免也欺人太甚!莫非庄国公在爹爹面前也如此?”

“哪里与他理论!”赵爽的声音扬了起来,迅即一声清喝,几下肉搏声音,只听见曲峻“啊~”一声惨叫。听的蕴月小心肝一颤,顾不得脚下荆棘树丛,一把闯了过去,脚步未到,眼睛却先突了出来……

曲峻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赵爽身形未收,旁边赵恺目瞪口呆,文采之用手帕握着嘴,惊讶的看着赵爽……蕴月脚步不敢停,阿繁更是快,直跳起来:“啊!曲公子!你摔疼了没有?”

呃~蕴月奔出树丛,还没刹住脚步,堪堪看见阿繁迅速的把曲峻扶着坐起来,一双小手啪啪啪、极快的拍在曲峻身上:“公子,没事没事!就摔一下,拍干净了就好了……”

曲峻五脏六腑还没归位,话还没说出来,猝不及防又被阿繁施毒手,说是鬼哭狼嚎丝毫不为过。双手扑腾,却抓不住阿繁。偏阿繁那臭丫头,煞有介事,居然软着声音安慰:“会痛!会痛!痛了就好了!公子被姐姐倒了个个,正好行行血气,阿繁再帮你运运,就更好了!公子,你可得谢谢我呐!”一面说小手一面拍得更是欢快。

……

曲峻的惨叫,让蕴月觉得树丛里的蚊虫鼠蚁,霎时间被一只恶鬼赶得到处扑腾。光是想到臭丫头手上那不足半寸的针这样“啪啪啪”的针在背上,会有什么滋味,蕴月的嘴巴都歪到了耳朵根上去!……话说,臭丫头认穴下针,那是只有两个字,毒辣!

蕴月还没来得及拉住阿繁,曲峻已经脸色发白、口不能言、额头细细密密一层的汗。赵恺再笨,见了这样子也明白过来,一个箭步,想去拉阿繁。不料阿繁早有准备,先赵恺一步跳开,却又看见了蕴月闯进来,又吱一声“小贼!”,声音里浸透着洋洋得意,挡都挡不住。

赵爽、文采之这才明白过来,早已经禁不住,各自仪态,笑个不住。赵恺这下简直就成了马蜂窝:“臭丫头!好毒的手!”,径自跳起来,一记刀手,直劈阿繁。

蕴月一惊,想也不想,一把拉住阿繁,直往身后塞,自己身形却慢了一步。赵恺那一劈又快又狠,正正劈在蕴月肩上……

“啊!”

两人同时惨叫,蕴月是因为被劈,赵恺是因为手痛……两人一人抱肩一人抱手滚在地上。

三个女孩子登时乱成一团,扶谁都不成个样子。正没开交处,又听见大吼:“娘的!小王八,你道是王爷的儿子我就不敢动你!”。一声暴喝,草木含悲~~~

目瞪口呆处,豆子横扫千军的架势,谁也不管,拎起倒在地上的赵恺,直往湖边去。蕴月气喘不上来,连白眼都没来得及翻,就听见赵恺的声音惨叫由近及远,然后“扑通”一声……

蕴月心肝还没抖完,又看见豆子大步走了回来,凑到蕴月面前吼道:“小爷你养什么王八不好,养这等没心没肝的小王八,瞅着小哥不在就咬人!往后你要是再拦着我,我连你都不伺候!”

话音未落,豆子大手一抓,生生拽着曲峻的后领就走,也不管曲峻是趴是仰,是狼嚎是求饶。蕴月哪里还顾得上肩膀痛不痛,赶忙站起来。无奈赵恺那一下子实在是用了十分力气的,蕴月一站起来就觉得一条肩膀都是麻的,咬着牙追过去,正正看见豆子立在湖边,一脚踹在曲峻的屁股上,曲峻就像是一只被拔得精光的鸭子,华丽丽的红果果的飞进了湖里……

鸡飞啊狗跳!狗跳啊鸡飞!惊起一滩鸥鹭啊!吓坏一湖野鸭!

蕴月一口气一大叹,肩膀垮了下来,又扯着痛处,齿牙咧嘴,头却更痛:两个大活人被踢进了湖里,惊起的不是鸥鹭,吓坏的不是野鸭,是一群一句话朝野都震三震的大屁股。话说……豆子……阿繁……你们都是负责惹祸的?

正没处说话,又觉得手上麻麻痛痛,肩膀处倒舒缓了一些。蕴月叹气,低头看去,又看见阿繁仰着头,小虎牙亮啊亮,像是吃饱喝足的小老虎,倚在他身边,爪子扒呀扒的和他玩耍。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敲她的头:“臭丫头!少一刻钟不添乱也不行!”

阿繁嘟嘟嘴,悄声说:“小贼,阿繁和哥哥都不高兴世子总和你过不去!那个曲公子更坏,见了文姐姐,眼睛都变了。”

蕴月拧着眉,转头一看,文采之就站在身后几步,一身梨白的纱衣,又站在这水边,真有雨后梨花的我见犹怜。

文采之看见蕴月回头看她,连忙上来问:“江大人,你……”话音未落,眼眸又带了着急:“两位公子……掉在湖里……这……”

蕴月正要说话,却又看见李存戟闲庭信步似的在树丛后转出来,忍不住翻了白眼。话说,李存戟,这边风景独好?

文采之看在眼里,只觉得奇怪,一蹙眉,回身一看,李存戟一身白衣一抹浅笑走了过来,文采之身旁的赵爽早就欢欢喜喜扑了过来:“哥哥!”

文采之偏头,徐徐致意。

李存戟眼光从蕴月身上移到文采之身上,眼光却是古井无波,只略点头回礼:“文小姐无恙?”

文采之红了脸,只摇头,看的蕴月心颤不已。

阿繁扶着蕴月,却嗔怪存戟:“哥哥,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你,害得小贼……”说不下去,只看看蕴月。

存戟略略笑开,携着赵爽转身:“文小姐受惊了,小江相公也回去歇着吧。两位公子,王爷都知道了。”

阿繁和蕴月一对眼神,后面豆子拍着手就上来了,搂着江蕴月的脖子:“娘的,小存戟,又被他卖了!不过也没啥,小哥想教训这两小王八很久了!嘿嘿!”

蕴月被搂的直抽气,阿繁忙拍掉豆子的手:“哥哥你轻些啊,小贼又被打了!”

蕴月一声冷哼,忍不住问:“小哥,这回气喘顺了?”。

豆子赶紧放开了蕴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咳!小爷说对了,这么招这气才顺,不然憋闷得慌。”

呃~知道什么叫大言不惭不?这就是。

正说着,蕴月就看见他老爹领着人目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世子赵恺

正说着,蕴月就看见他老爹领着人目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豆子一看见赵怡就把手抱在胸前,鼻子一声冷哼,没再说话。蕴月嘛,都这时候了还能说啥?何况一条手臂还麻痛着呢。只有阿繁咬咬牙,瞪大了眼睛,往蕴月身上挨得更近了。

蕴月又喷气:臭丫头!闯祸了就装小乖猫!

赵怡也没说话,只挥挥手,仆人们就下水打捞两只被豆子扒光了毛的鸭子。

原就在不远处石壁上比划着要题壁的李青鹤、文采瀛、任予行等人也早被惊动了,只纷纷走了过来。看见赵怡面无表情,赵恺、曲峻两人又是落汤鸡的模样,顾着赵怡的面子,也并没有多问缘由,唯独文采瀛看见采之在场,连忙上前来维护着。

不料那曲峻真是个有贼心,更养了个天大的贼胆的,饶是浑身湿透,仍拿了眼睛觑着采之。在场诸人看见这样子无不皱眉,文采瀛自不用说,神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当场没有说话,但也立即向赵怡告辞。

赵怡见状也不好阻拦,又看见旁边因吹了湖风而瑟瑟发抖的赵恺,一股子邪火不知往哪里泄,面色更冷了两分!蕴月察言观色,顾不得自己肩膀还疼着,赶紧的和颜悦色送走文氏两兄妹。

文氏一走,众人也不好再留。何况今日该风雅的、该试探的,各自肚肠都已经百转千回了一场,因此不到小半个时辰,南苑归于平静。那位浑身湿透的曲峻,被赵怡的低气压罩着,也没敢找豆子的麻烦,换了衣裳后都没有停留。

蕴月小心肝一抖一抖,眉全挤在一处。话说,他挂名老爹自赵恺落水就没张过口,这世子……

李玉华看了这情形,眼中略有忧虑,几次想张口说话,到了赵怡跟前都凝住了,末了只好领着儿子、孙子告辞。

阿繁貌似也感觉到了赵怡的低气压,没再叽里呱啦的,跟着蕴月寸步不离,唯有豆子满不在乎,送完李玉华一家回来,就对赵怡说:“王爷,老侯爷吩咐了,让豆子看着,让你别打小……世子。”说罢却斜睨一眼赵恺,冷哼一声!

赵怡闻言闭了眼睛,好一会才睁开,声音比冬天的冰凌还冷一些:“赵愉,你回王府,告诉你们的娘,赵恺在蕴月园住着,本王亲自调教他!你看着你哥哥的这副模样,也该警醒着!”

赵愉闻言脸都白了,窥着他哥哥,好半天蚊子般的声音答应了。

蕴月眉头不展,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赵怡看见了,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怒气勉强压着,又问:“存戟说你被打折了,可妨碍?阿繁,给你小爷看看。”

浑身湿透的赵恺跪在一旁,听见赵怡这样说话,只觉得自己憋屈得又想去痛揍江蕴月一身,却究竟没跳起来,只紧紧握了拳头,腰身挺得更直。

阿繁闻言,看了赵怡一眼,罕有的乖巧,只点点头。蕴月沉吟半日,又看了赵恺一眼,谨慎着说:“蕴月无妨,老爹你不用担心。只是……世子住在园子一些日子也是好的。”

赵怡闻言兀得警醒,只盯着蕴月,渐渐眼睛满布怒火,又转头去看赵恺:“你这逆子!”

……

赵怡本就善于猜度人心,从蕴月寥寥几字的话语中,他早就明白他这儿子同曲峻那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凑做一堆。尤其今日见曲峻如此不堪,当着一屋子的雅客闹出了这等官司,胸中的怒火比丹炉里的三味真火还真,话不及多说,连衣裳都没让赵恺换,直接将他提回了蕴月园。

赵怡一下马,右手顺手就抄了根看家护院伙计用的棍子,左手呢,没等赵恺反应过来就揪着他的领子,一路拉扯着回自己的书房。

跟在后面的蕴月看见赵怡手中拿根棍子当即就呆掉了:他老爹……看上去是想宰人?连忙拉了拉豆子:“这棍子!小哥,王爷这是要打世子啊?”

豆子仍旧抱着手,一副心爽的样子:“嘿!小存戟的心真他娘的黑。”

蕴月觉得自己的眼睛今日一直往外凸,就没机会收回来过:“怎么说,和李存戟有什么关系?”

豆子挠挠头,有点无奈:“不知道,后面我在湖边想了想,觉得臭小子摆了小哥一道。是他小子告诉我世子同小爷在一起的,世子和你在一块还能有什么好事,难道还哥俩好?所以赶紧去看看,果然!小爷,今日打疼了?”

蕴月还没听完边抬腿就走,奶奶的,就没一刻省心。话说,今日他犯太岁了?奸人全都扎堆在他身边晃荡。李存戟搞不好早就知道他站在树丛后面了,也搞不好早就知道曲峻那臭小子也在附近,然后顺便再去找他老爹告告状?黑啊!真黑!

蕴月也顾不上豆子了,连忙对身边的阿繁说:“臭丫头!快去把老头叫到书房里去,再晚一点,老爹要把世子命都打没了!”

阿繁咬了咬嘴唇:“那小贼你的肩膀……”

蕴月翻白眼,恶声恶气:“还不是你这臭丫头闹得,还不快去,小爷还死不了呢!”

阿繁闻言也不敢再啰嗦,连忙跑开去。蕴月一面走一面对豆子说:“小爷看你还挺听老侯爷的话,你还怕他?”

豆子跟在后面:“小爷走那么快!就让王爷教训一番呗,小兔崽子就欠教训!”

蕴月白眼一翻:“屁!你小时候淘气,你姐姐能用那么大的棍子教训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打坏了小爷看你怎么向老侯爷交代。刚才你不也说老侯爷吩咐你了?”

豆子撇撇嘴:“小哥就是有这淘气,姐姐也抡不起那么粗的棍子。”

说话间蕴月就到了书房外,却不料赵怡连书房的门都关紧了,蕴月才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却没一丝人声,连赵怡都是一言不发。豆子听见了旁的顾不上,只惊叹:“这是打在肉上?小兔崽子声都没吭?”

蕴月几乎没跳起来,跩了豆子一脚:“你还说风凉话,世子被打死了,你很痛快?”

“小杖受,大杖走!世子这脾气像足王爷,这么个打法!豆子,你快踢门!”后面萧子轩由阿繁扶着,一脚深一脚浅的赶了过来。

豆子听了皱着眉,只叹了一声:“咳!”说罢一脚飞起,书房拆门。

蕴月顾不得灰尘乱飞,冲了进去,也不管什么孝道不孝道的了,瞅准了一把把他老爹手上的棍子夺了过来,倒把赵怡抢了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萧子轩和阿繁顾不得,看见赵恺早已经跪不住,倒在地上,一件湿了水的袍子贴在身上,点点血痕,如桃花一般盛开。萧子轩皱了眉,松了阿繁的手:“丫头,你快给世子看看,别打坏了!”。

阿繁应声蹲下,却不料赵恺也是极为心高气傲的,此刻没打昏,也是怒极,一手挥开阿繁,硬拼着又跪起来,眼睛喷火,看着他爹爹,语调冰冷:“我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拿走,我不抱怨!只怕你也没把我当你儿子!”,语毕,咬着牙,却又眼泪汪汪。

赵怡听闻他早一句,说是怒发冲冠毫不为过,只抄起木棍又要去打。蕴月还没来得及拦,赵怡又听见那句“只怕你也没把我当你儿子!”,愣了愣,又看见赵恺跪在那里,打得不成样子,却拼命要挺着腰跪着,一张脸惨白,满是冷汗,一双眼睛不大,此刻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像极野地里夹在兽夹里的小兽,满溢的委屈、难过、绝望……

赵怡只觉得鼻头一酸,不觉间手也软了下来,蕴月连忙接着棍子,轻叹:“老爹,打死了世子,你也不痛快。”

赵怡看着蕴月,霎时间觉得自己这头被怒气一冲,眼下有点发晕,不说话,便到一旁椅子坐了下来,深叹一口气,心里也堵得难受。

阿繁见状,又想上前去给赵恺检查,赵恺这回也是刺猬一般,把自己的根根长刺竖了起来,见谁扎谁:“走开!谁要你管我!”

阿繁嘟了嘴,却没有退缩,袖中取了一针,扎在赵恺肩井穴上,赵恺便软了下来。萧子轩朝豆子说:“豆子,往日就是世子打你小爷,今日也先揭过去吧。你把世子先背到小爷房里去疗伤,阿繁也去,等阿姆收拾好了房子再说。”

豆子笑笑:“得,老头不用说,小爷说的那句,他被打死了,我也不痛快。何况……”说罢横了倒在地上的赵恺一眼,又爽朗对赵怡说:“就冲他一声都不吭,豆子也不小瞧他!”

蕴月翻白眼,话说,豆子这臭脾气,跟阿繁凑在一起,正好!说风就是雨的,比娃娃脸还娃娃脸……看着豆子背着赵恺走开,蕴月自己没跟过去,料定他老爹有话要问。

萧子轩看见赵怡枯坐在椅子上,半垂着头,知道赵怡也闷气伤心的很,便走过去,一样的坐下来:“王爷,世子这脾气,跟您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个心气儿高的孩子,王爷别总是一顿棍子的教导他,说两句软话,比什么都有用!”

赵怡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答话,反而问蕴月:“小子,你小肚鸡肠的又瞧见了什么?”

蕴月踢踢那两扇门,拧着眉毛说:“老爹,开开恩吧,世子便在园子里住些日子?”

眼见江蕴月总喜欢耍太极,赵怡又怒:“有屁就放!哪来那么多啰嗦!”

嘶~话说,他老爹气糊涂了,怎么跟豆子一个风范?挠挠头,蕴月斟酌着:“小爷同祝小儿对了对话头,觉着皇帝像是动了心思给曲老儿剃头,小爷看曲启礼是肯定没法在兵部呆着了,世子要是再同曲峻混,迟早……”

赵怡话未听完,早就站了起来,拳头握的那叫一个紧,看的江小爷瑟瑟发抖,不得已顶着锅盖抖着声音劝:“老……老爹!哎,老爹要是扭捏,那是蕴月一叠……话说,您老要是早软和些,小爷也少受点拳脚嘛,也不至于今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简直成了顾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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