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月在一旁又叹气:“公子也知道啊!”
赵恪轻笑,却是正着神色说:“你也担待些,她本不是坏心眼。”
蕴月低头腹诽:不担待?不担待还不赶跑了,容她到现在?不敢说话,只是伸手拉着阿繁,三人只在花丛中走动。
不觉间残月升而落。
等到赵恪尽兴的时候,街上已然更寂人静。蕴月送走赵恪才坐了自己的小轿回蕴月园。
阿繁同豆子结伴,手里提着包袱,是今日在皇帝处换下的官袍、直脚襥头。
两人、四个轿夫不徐不疾的走出英华巷,就转入了英里巷,再过两条街,便是大隐隐于市的蕴月园。
蕴月饮过酒,想着第二天还有早朝,便小寐片刻,外面一高一低,传来阿繁同豆子的对话。到了英里巷后半截就不是官府人家的宅院,此刻夜深也是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偏豆子不曾料想今日有应酬,也并没有灯笼,只有文府家丁在前面点了一个灯笼。
阿繁在黑夜里也不怎么害怕,却不料身边突然刮了一阵风!阿繁登时只觉得手中一空,兀得醒悟过来:“啊!”
豆子也饮了酒,有些迷迷瞪瞪的,此刻一愣,想也不想,只“咳!”一声拔腿就追。
前面打灯笼的文府家丁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繁走快两步,在家丁手里拿了灯笼举起来,却只照了不足半丈的地面,豆子早已经不见踪影。阿繁不禁有些着急:“哪来的毛贼,不过是包着小贼的官服,就是是好料子,也卖不了钱。”
后面的轿夫放下轿子,其中一个轿夫便说:“小娘子,咱们这是在这儿等还是走?”
阿繁想了想,走到轿边,掀开帘子:“小贼,官服被毛贼抢了!”
蕴月晕乎乎的,半睁开眼睛:“什么?”
阿繁又重复了一遍,蕴月还没来得及回答,后面的一个轿夫叫了起来:“怎么!是些什么人?”
蕴月一听不对,赶紧下轿,才跨出来,前面的轿夫同文府家丁同时高叫:“官爷!”
蕴月展眼看去,倒吸一口冷气,后边影影绰绰来了十来个人,俱是孔武有力的粗膀子!蕴月心里一沉,下意识的往另一个方向退去,却不料一转头……
曲峻!曲峻换了一身衣裳,去而复返,领着二三十号人对他江蕴月围追堵截!蕴月知道报应迟早来,但万料不到来得这样快,这曲峻想必真是恼的理智都烧掉了。
蕴月不敢抱希望,转眼看豆子也不在,顾不上问,紧紧拉着阿繁:“丫头,一会看准机会就要跑!”
阿繁四处游历,一路上遇到的也有黑心的,却不曾三番四次的有冲突,此刻见足有二三十人围过来,早已经底气不足,只挨在蕴月身边,话里头都有哭腔:“小贼~”
蕴月低头看了阿繁一眼,只又牵紧了些,面上却罕有的萧杀:“曲二公子,这阵势是要拿小爷的命?小爷死了倒也无妨,就怕你曲家扛不起这罪名!公子……”
曲峻凭仗着身份,轻易未将等闲人放在眼里,加之素来就是个斗胆包天的,眼下被阿繁三番四次戏弄,早已经心存歹意,眼下只一声冷笑,打断江蕴月:“少废话!给我打!”
二三十人涌了上来,四个轿夫加上一个家丁,连同蕴月阿繁两人渐次缩到一侧墙根。对恃中,轿夫们也算忠诚:“小爷,想了法子先走,咱们定不让你挨打!”
文府家丁却是想置身事外的,畏畏缩缩上前:“公子……小的只是给官爷点灯引路……”
蕴月瞅准机会,当机立断,毫不客气的用了十分的力气挥出一拳,将面前的一人一拳挥出五六步,同时大吼:“快跑!”
那边家丁再无可能幸免,已经被两人招呼开来,登时一顿混战。
阿繁倒是想跑来着,但对方人数众多,没两步就已经跑不动了。蕴月无法只好又拼命赶到阿繁身边,就这一下的功夫就已经挨了不知多少下。毫无办法,蕴月只好搂着阿繁尽可能的左右乱钻。但就这样也没逃过多少拳脚,不一会四个轿夫连同蕴月阿繁早已经被人围着打。蕴月深知曲峻对阿繁恨之入骨,因此也绝不敢撒手,只有拼了命的护着,不让阿繁离开自己的怀抱。
不过蕴月自小也算是打架着长大的,打人的功夫不见得精到,但被打的经验也不少。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狗屁仪态,只抱着阿繁滚到地上,尽量的蜷起来。
拳脚相加,这滋味十岁以后蕴月就尝的少了,如今再次回味,蕴月只觉得这个拳j□j织的世界才是他江蕴月该有的世界。有人踩在他的头上、有人踢在他的屁股上——哎!踢屁股多好!怎么不多踢两脚呢?下一拳却是打在他的腋下……
蕴月紧紧抱着阿繁,双腿紧紧夹着臭丫头,把她搁在墙和自己中间。
阿繁咬着牙,嘤嘤哭出来,拼命反手撑着墙,想要挣开蕴月:“小贼!小贼!……”
直到声音嘶哑……
豆子才追出两条街,眼见抓到人,那人却反手一甩,整个包袱就兜头兜脸扑到豆子面门,豆子一抓,包袱全撒了,直脚襥头地上滚了两滚。但豆子这一耽搁,前面的毛贼就跑远了。豆子奇怪着,又去捡那官帽,弯腰瞬间醒悟:“坏了!娘的!”
一路飞奔,才进英里巷果然就看见一大伙人!豆子又急又怒,大吼一声冲过去,来者不挡,出手只攻要害,竟是个拼命打法。不一会不过五六个人,豆子就身上挂彩,但那五六个人却都是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众人见这样子,知道来了拼命的,惧意顿生。何况该教训也教训了,也没有认真要闹出人命来,这些人一下子住了手,四下逃散!始作俑者曲峻也早已经溜得没影了!
豆子追住这个,又逃掉那个,几乎要抓狂。
那边蕴月已经不大扛得住,汉子一住了手,就瘫了。阿繁被护着,倒也还能爬起来,只带着哭哑着声音:“哥哥、哥哥!快来看看小贼呐!”
豆子一听这声音,心里一沉,也顾不上追了,连忙过来:“小爷、小爷!”
蕴月瘫倒在地上,一脸的颜料铺子齐全了,身上衣裳倒是没怎么坏,只是满头满脸的泥土,隐约嘴角流着血,此刻话也说不出来,闭着眼,气息浅弱。
阿繁咬着牙,泣不成声,不敢乱动,只先把蕴月的脊柱一一摸了,把了脉才对豆子说:“哥哥,阿繁也不知道小爷伤得如何,得回园子里才好。哥哥可以放心的背着小贼回去。”说罢抹抹眼泪又去看另外几人。
不一会阿繁粗略查看了几人伤势,知道两个轿夫略轻些,还能支撑着,便赶紧跟豆子会蕴月园。
……
还没回到蕴月园,蕴月已经渐渐缓过气来,但这样子是肯定瞒不了王爷的,蕴月便索性让豆子直接去了赵怡的书房。
夜深了,但豆子一进门,还是惊动了绿衣阿姆,阿姆看见蕴月这回被打非同往日,哭都来不及,哪里还唠叨,也不等赵怡吩咐,连忙的打发了仆人烧水的烧水、请大夫的请大夫。
赵怡万料不到就在天子脚下、枢密院正使家宅附近,蕴月也能挨了打,又看见蕴月鼻青脸肿,喘口气都捏皱了一张脸,又是心痛又是恼火。然后看见豆子也一脸的伤,千般忍耐才没有朝豆子乱发脾气,只捏着书案,冷冷看着阿姆同阿繁给蕴月换衣服净脸擦身。
不一会萧子轩披着衣裳赶了过来,看见蕴月这副样子,不说话,只踱步倒帐幔后面,身影藏在阴影中。
蕴月解了衣裳,阿繁细细摸了肚子,又摸到胸膛,饶是轻柔细致,蕴月也顿时痛得冷汗直冒,气也不敢喘了,好一会却兀得喷了一口血,旋即咳了起来,却因咳嗽牵动了痛处,当即抱手蜷身,说是百般痛苦也不为过。
阿繁又哭,对阿姆说:“阿姆,小贼的左边肋骨断了两根!”,绿衣阿姆微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边阿繁话音刚落,“啪”一声,赵怡生生把书案一角掰了下来,却还是没有站起来。萧子轩忍不住,连忙走过来:“丫头,如何是好?”
阿繁没说话,举了袖子擦了脸,喘了两口气,又给蕴月把脉,好半天才说:“阿娘提过,若是肋骨断了不伤及肺脏,也无妨。但刚才小、小爷喷了口血,阿繁拿不准……想必肺腑也有伤,其他却只是些皮外伤。阿繁心不平,还要再请大夫才好。”
豆子坐不住,来回的跳腾:“娘的、小兔崽子!这么黑的手!娘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操!”
赵怡深吸一口气,平着语气:“豆子,你不要呆在这里,你要再呆着,本王就要向你撒气了。你去看着那几位轿夫,再把文府的家丁好生送回文府,也带上伤药。还有,你别闹事!这关头要是再出事,自己掉脑袋不说,保不齐就要连累小爷。去吧!”
豆子一肚子气不知向谁发,但他也知道赵怡说一不二,咬咬牙,退了出来。
不一会有一名大夫来了,细细打了脉,摸过骨头,也是阿繁一样的说法,留了药案也告辞了。
这回蕴月才渐渐回神,赵怡想让他休息,蕴月却摆手:“阿繁,你也去歇着吧。”
阿繁含着眼泪,嘟着嘴:“我看着你。”
蕴月抿嘴,萧子轩便解围:“阿繁,你去歇着,别让你小爷还担心你。他若有什么还指望着你呢!”
阿繁咬着嘴唇不肯走,末了站起来:“我知道你要同爷爷王爷说话,不想让我听,我便在门外候着。”说罢走出去。
萧子轩叹气:“这孩子。”,然后对蕴月说:“你琢磨什么事情,非得今天!”
赵怡走过来坐在塌边:“杀鸡取卵的臭脾气!死不去就得保重着!”
蕴月闭眼一笑:“还死不了!”
“有什么话要说?”
蕴月睁眼又闭眼,半响说:“老爹,让世子也听听。”
赵怡看了萧子轩一眼,自己起身。不到一刻钟,赵恺一身中衣,睡眼朦胧的进来,看见蕴月的样子吃了一惊,刚想出口讽刺,转眼看去,萧子轩、赵怡都一脸肃然,自己也不敢贸然说话,只在一旁待立。
蕴月半躺着:“老爹,明日蕴月要上朝。”
赵怡吃了一惊,臭小子被打晕头了?
“今日曲峻打我,我想报仇!”
……啥?憋半天憋出这个屁?
赵怡有点被着臭小子绕晕了,气不打一处来,正要说话,不料蕴月更快。
“皇上用孙继云弹劾柴郁林,柴郁林无法,已经介入兵部。袁天良恐怕不干净,曲启礼只怕也没什么错,但古光没了袁天良不行,因此曲家在兵部的棋子,肯定被弃。皇上肯定知道这一点的,但今日皇上也问了儿子一句‘柴郁林所奏,若查,会如何?’,儿子琢磨着兵部的事再查,曲启礼只怕小命不保,连曲谅都要大受牵连。”
赵怡沉默不语,萧子轩沉吟了一番,便问:“小月,那你明日上朝要做什么?”
“儿子也拿不准皇帝的心思,皇帝是要压曲家?曲家……儿子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谁害皇上,曲家都不能害;但若不是要压着曲家,那皇上为什么使了心思动柴郁林去查兵部?”
萧子轩皱眉:“小月,你自己也拿不准主意,这要是万一皇上并无心思动曲家,只怕你……雪上加霜……”
蕴月喘了口气,声音越发弱:“儿子被打,御史台孙驴子那犟脾气,必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不依不饶的,与其等着别人来闹个乱七八糟,不如儿子先发制人,何况……儿子心意已决。”蕴月多说两句也觉得难受,便不再啰嗦,但脑筋却前所未有的清楚,这次他被打绝不是小事,御史台一闹搞不好就授人以柄,再要是万一皇帝压根就是耍一出烟雾弹,他江蕴月就死的很难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他江蕴月也要把他给撞直了!
赵怡叹气,萧子轩也叹气,满腹忧虑没人说话。
旁听在侧的赵恺忽然间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愕然、震惊、自己的渺小……他眼前突然展开一处他从不知晓的巨大深渊,蕴月所说虽然听得半懂不懂,却让他遍体生寒,隐隐约约明白父王多年来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将他养在的道理……曲峻?
☆、裂袖之臣
长夜孤灯,蕴月杏目微阖,只闭目养神。赵怡、萧子轩、赵恺呆在一侧,呆若木鸡。
三更已过的时候,蕴月忽然睁开眼睛:“老爹,把儿子的官袍拿来。”
赵怡皱眉,萧子轩忍不住:“你究竟要做什么?你也想想你爹爹养你十六年,用尽心思,你若鲁莽,他!”
赵怡闻言心中大恸,鼻子来不及酸涩却已经挥手,咬着牙,迸出话来:“恺儿,你让豆子、阿繁进来给小爷更衣!”
须臾,豆子阿繁进来。
豆子一进门就发了脾气,早已经满是尘土扯得稀烂的官服往地上一贯:“姥姥的!什么破东西,这么稀罕!小爷你被打傻了!”
“豆子!”赵怡一声低喝,火气十足。
豆子一愣,更是火冒三丈,指着赵怡的鼻子一通臭骂:“屁!旧账不算!旧日姐姐也不提了!现在你儿子被打,你连个屁都不放,还让他上朝,做什么王爷?!”
一句话直戳赵怡心窝,赵怡霎时捏紧拳头,关节发白格格做响。萧子轩站起来喝道:“豆子!你住嘴!”说罢喘了口气,低着声音说:“你不要急,你小爷不打也打了,他有分寸!”
“屁分寸!”
话未说完,阿繁走上去拉了拉豆子,豆子皱了眉,盯着阿繁住了嘴。阿繁又把官袍拿起来,拍拍上面的灰尘,走到蕴月面前:“小、小贼,你要破釜沉舟么?”。阿繁什么也不懂,但隐约感觉蕴月这回满脸的果决,不同往日。
蕴月睁开眼,却是微微笑开,气若游丝:“哎呀!干什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别哭哭啼啼像个野丫头,想想法子让小爷少痛点是正理!”
阿繁低了头,好一会抬起头来,咬着牙说:“阿繁以后再不那么淘气了!”
说罢拿了绷带和小木板在蕴月胸前做固定,又把那身破官袍轻轻给蕴月穿好。一旁豆子诸人都看的目不转睛。
未几,收拾妥当,也到了要上朝的时辰。豆子忍了又忍,几次甩手不干,末了又自己跑回来,陪着蕴月出门。
蕴月一走,赵怡就垮了,手扶在书房门框上,满颈青筋。萧子轩瘫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赵恺看见自己的父亲这样,又是伤心,又是莫名,隐约还带了愤怒,最后舔舔嘴唇:“父王,他……这是怎么回事?”
赵怡手上又是一紧,朝谁身上都发不出的火气,是怎么也忍不住了:“你往日不是惦记我宠他?今日他去送死,你怎么不羡慕!”
赵恺一愕,心里更觉难堪伤心,呆在那里面红耳赤。萧子轩回过神来,心里只有送死这两个字,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世子!你别怪你父王。他一肚子的火气冤屈,不能朝别人发,只有向你发。你是他儿子,这时候也担待你父王一点!”
赵怡禁不住,走了出去,满园的剑戟挥洒。剩下赵恺和萧子轩,萧子轩便徐徐说道:“世子,二十余年前,先帝当日立志革新,力图收复燕云十六州。你父王是朝中第一等的显贵,先帝委以重任,发精兵二十万北伐。奈何战况胶着处先帝忽然驾崩,进退两难之下你父王强攻西夏大凉城,因而获罪,身陷囹圄,景怡王妃也因此驾鹤归西。你父王半生戎马落得如此下场,哪里还敢亲近你们。养了个弃婴,亲手送进御史台,那也是羊入虎口、朝不保夕。今日小月……若是曲家反噬、古光用计,小月免官、流放也是顷刻之间罢了!”
赵恺低了头,想到自己长这样大……只觉得心乱如麻,不能理清。
……
蕴月满脸青肿,一身官袍破烂肮脏,还没到朝上,御史台诸人已然围着问个不停。蕴月浑身疼痛,连呼吸深一些都痛入骨髓,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此刻只能摆摆手。
孙继云见状眉头大皱:“成、何体统!何、何人所为?!”
张挺摇摇头:“江大人,如此便在家中歇息,请家仆告个假又何妨?”
蕴月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曲家二公子打的下官!”
旁边祝酋英脸色沉了去,看了看蕴月的眼神,满是深思。孙继云已然发怒:“如、如此仗、仗势欺人!”
慕容凌抿着嘴,半天叹气:“此事如何?”
孙继云一凛:“还、还是一句,折辱御史,论罪、量刑!”
慕容凌又叹气,却和祝酋英对了对眼神。蕴月顾不上他们,心中坚若磐石。
及上朝,众人眼中诧异,蕴月成了焦点。
蕴月全凭一口气,趁着皇帝还没有张口问的时候,咬着牙,直挺挺的跪着:“启奏陛下,臣殿中侍御史江蕴月,越级上书!”
赵恪原本正要张口,不料被捷足先登,惊讶未过,蕴月旁若无人,将生平力气化成此刻全部勇气:
“今日臣面目不端、朝服不整,乃因昨夜路上遭袭。
“臣初入御史台,台中诸位大人便教导,御史台,风宪之地!纠察百官过失,是以位卑气高,即便朝中重臣也不敢更不能轻易折辱。
“今臣路中被劫,辱及者,臣也,实则辱及御史台,更甚者藐视朝廷法度!
“故,臣奏请陛下将此藐视朝廷、折辱法度的仗势之徒绳之于法,以正视听,以严法度,以明赏罚,以教百官!”
话到此处,蕴月微喘一口气,等着皇帝问话。
赵恪心中隐隐动怒,发话却愈加淡然:“折辱卿家者何人?”
等的就是这个,江蕴月心中一声冷笑,胸前也不觉得痛:“折辱朝廷者,乃我朝刑部左侍郎、参知政事、庄国公曲谅之孙曲峻!”
众人惊讶,只议论纷纷,然而咱们江小爷的重磅炸弹这才华丽丽上场:
“微臣位卑,虽受辱于人前,但却无心公报私仇!臣除奏请陛下以法度示臣,还奏请陛下褫夺庄国公所受朝廷职务,退出朝堂!”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蕴月一鼓作气:“曲二公子身无寸职,而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尤其是纠察百官过失的御史,原因无他,乃自矜身份耳!如此,庄国公虽无过,陛下虽无过,却因此陷于因私废公,乃至于群臣诟病、万民不耻!故,臣奏请陛下,体臣之用心、允臣之所奏!”
江蕴月说完伏在地上,小气儿乱喘,心里听天由命。只哀嚎:皇帝,你别给脸不要脸!小江我七情上面,用力演这出戏,你他姥姥的别不领情!
江小爷如此狮子大张口,狗血程度和前面风闻言事也有得一拼了!祝酋英站在蕴月的对面只觉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明镜一般:这江小爷真他娘的剑走偏锋走上瘾了!
兵部的事情尘埃未落,曲启礼可说是七上八下的死活不知。古光铁定是帮着袁天良的,帮到什么程度,是不是会顺带给曲谅一刀,不知道!江蕴月这么一招,曲谅虽然脸面丢尽,好歹实力保存,这买卖稳赚不赔,皇帝八成是要干的!
如此想来,祝酋英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下来,狠狠一磕头,生怕底下的嗡嗡声盖了过去:“臣、殿中侍御史祝酋英附议!请陛下褫夺曲大人朝廷官职、曲家退出朝堂!”
下面张挺大惊,两个小的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往日千叮万嘱的教导要谨慎再谨慎,今日怎么这样鲁莽!不远处的孙继云可没想那么多,想到往日皇帝的种种暗示,却未如江蕴月一般想得更深,尤其听完江蕴月的一番铿锵言辞,早已经义愤填膺。
出列,跪的一个比一个重,头磕的一个比一个响:“臣、附议!”接着长篇大论:“庄国公子孙何功?又居于何职?敢折辱朝廷命官!庄国公身为国丈,受朝廷俸禄,封朝廷侯爵,不思陛下天恩,不严于律己,反纵容子孙为祸,其根本在于仗势欺人!”
“况外戚本不应摄政,自古教训,丹青染血。又、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便无事也该避嫌,况今惹事!若其他宗亲贵族因此效仿,击打朝廷命官,如此,天下手无寸铁,身为白丁之蚁民岂非朝不保夕?!请陛下将曲谅逐出朝堂,严惩曲峻,以儆效尤!”
……
啧啧!这就成了他皇帝有私心、十恶不赦了……饶是赵恪好脾气,会隐忍,也被数落的脸面无光。
江蕴月终于明白了,这孙继云原来是比赛型选手,越是高压越是出彩,眼下被意气所激,压根就没怯场这种说法,连结巴都不结巴了。话说,某人真就是名不虚传,真正的风宪直臣犟驴子,一块块骨头在嘴巴里吐出来,什么修饰都省了,怎么直接怎么来……小江相公,小儿科啦!汗,瀑布汗……
赵恪沉吟时许,始终没有表态,慕容凌、江蕴月禁不住各自着急,若不能一锤定音,则后事难料!眼下,慕容凌就是再有顾虑也不敢再犹豫,出列:“臣、附议!请陛下严惩肇事者,庄国公也不应再供职朝廷!”
这一下御史台可算是异口同声、众口一词了!
那边古光终是忍不住一声冷哼,出列:“启奏陛下,庄国公身为陛下外祖,多年兢兢业业,于情于理,岂能说逐就逐!”
江蕴月头一回听闻古光如此直截了当,心中反倒疑惑,难道自己猜错了?古光会帮着曲谅?顷刻间,江蕴月不觉得痛,却额头直冒冷汗,浑身发虚变软,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吓的。
古光一说话,朝堂震了三震,半天无人敢言语。正胶着,却是户部左侍郎林澈出列:“恰因是陛下外族,诸位御史才有此意!臣、户部左侍郎林澈,奏请陛下允御史台诸人所奏。”
林澈?林澈公开与古光叫板?娘的,什么心思?
皇帝仍未说话,孙继云忍不住,再跪前一步:“外戚不可擅权!请陛下下旨!”
慕容凌、祝酋英、张挺一起,气壮山河:“请陛下下旨!”
事已至此,御史台已然是群情激愤,不能轻易平息。赵恪一番沉吟,一路走下来,先把江蕴月挽起来,看见江蕴月满脸煞白,豆大的汗挂在额头,嘴角一缕鲜红。皱了眉:“卿家!传太医!”
江蕴月翻白眼,发了狠,手紧紧揪着官袍,忍着骂娘的冲动,只蹦出话来:“请陛下下旨!微臣直言极谏,若陛下为难,臣虽死无怨!”
赵恪心下一动,虽知蕴月甚深,此刻却有半缕迷惑:这小子,是真是假?
一句“臣虽死无怨”让诸人从震惊走向震惊,霎时发现大变的雨水已然泼到脸上,避无可避。
古光虽料到皇帝会有一番举动,却料不到这样快、这样直接,但到底是几十年的官宦经历,当下一阵喜一阵忧。皇帝弹压曲谅,实则无异于自断臂膀,于己、于文重光有益,况曲启礼一走,袁天良也能安抚下来,只是兵部凭空露出漏洞,李存戟必然借机介入兵部。但兵部再查,无论如何自己也讨不着便宜,只是皇帝此举未免过于蹊跷……曲谅,今日连林澈都翻了林泓的旧账要整倒你,同是洛阳权贵,你我几十年此消彼长,我为你说的这两句好话,也算尽了情意!自此打定主意,闭目养神。
文重光此刻一目了然,国字脸依旧端凝,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曲谅跪在那里百感交集,只觉得可笑又想哭,万万料不到!前面自己还千方百计想兜回来,才一转眼,自己的不孝子孙竟然惹了御史台,落了把柄闯出此等大祸!一时间不免慌乱,一时埋怨儿子这样懦弱,一时心酸不懦弱的却又这样不成器!到底心里又还有不甘,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耗尽心血才把皇帝托上来,到底还有一点情意留着吧?前两日皇帝也未曾一棍子打死……
赵恪想把蕴月扶起来,蕴月却并不领情。赵恪只得放下蕴月,又亲自走到孙继云身边:“孙卿家!朕,知你忠心耿耿,此事从长计议!”
赵恪领教过孙犟驴子么?赵恪没有!他只领教过邓焕手下的孙犟驴子!
孙继云一听皇帝跟他打哈哈,犟脾气彻底苏醒,当即毫不客气,双手揪着皇帝冕服那宽大的袍袖,一字一句、裂金碎玉:“陛下要做亡国之君?!”
赵恪一听倒吸一口冷气,微微怒气凝聚,面色就冷了下来:“原来不听你孙继云的,朕就要亡国?!”说罢意欲拂袖而去。
孙继云一听皇帝直呼其名,当即大怒,想也不想,双手紧紧拽着赵恪的衣袍,一拉一扯间,裂帛声响彻大殿!赵恪冕服的袍袖当朝撕裂!
孙继云一愣,事已至此却更是视死如归:“外戚不可摄政,请陛下下旨!”,言毕,双手抓得更紧。
赵恪一震,那边袁天良立即跳了起来,指着孙继云的鼻子大骂:“好你个孙驴子!你要造反!”,说罢就要上来扯开孙继云。
旁边慕容凌、张挺见状想也不想扑过来护在赵恪身边,祝酋英则腾地一声站起来,指着袁天良:“大胆袁天良,陛下尊前岂容你生判罪名!还不速速退下!”
袁天良原本军人出身,哪里怕祝酋英一个小兵,只冷笑一声:“今日你们御史台倒是一个鼻孔出气!在大朝之上就威逼陛下,将陛下的朝服都扯烂,本官给你一个造反之名如何不对!”
“哦!下官竟不知兵部一个侍郎还能给人定罪!袁大人,朝堂之上,岂容你轻视御史中丞,你方才唤孙大人什么?!陛下跟前,容你这样放肆?”慕容凌立即呛声:“御史台有错,陛下在此,国法在此,还轮不到袁大人你上蹿下跳。若说造反,你手握三十万禁军,又在朝上目无君上,谁造反?”
袁天良语塞——同御史台的骂官吵架,你找死!
赵恪眼见变成朝堂混战,深吸一口气,正要自己找台阶下,恰在此时,一声长笑声震殿内外,众人愕然,纷纷看去。却是王华!
王华从从容容走到赵恪跟前,跪下行礼:“恭喜陛下!”
赵恪又是一愣。
王华款款说来:“恭喜陛下得此忠直诤臣!得此裂袖之臣!”
那边林澈了悟一笑,同样道:“恭喜陛下,前朝太宗有耿直诤臣魏征,是以政治清明;今陛下得裂袖之臣,乃盛世出良臣!请陛下纳谏、宽宥!”
文人就是文人,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么一转弯,赵恪迅速衡量了眼前情形,长舒一口气,心中泛起喜意,挽起孙继云:“卿家请起,卿家心怀天下,不徇私情,铮铮铁骨,可擎天!”
曲谅一听,早在一旁早已瘫倒,曲启礼闭了眼,一咬牙,富贵于我如浮云,出列请罪:“启奏陛下,臣,兵部主事曲启礼,认罪、请罪,请陛下去臣官职。”
赵恪看了看裂掉的冕服,终于下定决心,一甩手,回到御座:“刑部左侍郎、参知政事、庄国公曲谅,即日起以庄国公衔离京归洛阳,无诏不得入京!兵部主事曲启礼免职!曲峻……当朝杖毙!”
当朝杖毙……江蕴月闻言一软,只瘫在御座前,人事不知……
☆、洛阳耆英
承熙三年六月十八日,殿中侍御史江蕴月于归家途中遭国丈曲谅之孙曲峻殴打。
十九日,御史台弹劾曲谅、曲启礼、曲峻。
御史中丞孙继云、殿中侍御史江蕴月等殿中直言极谏,国丈曲谅因此退出朝堂,曲峻当朝杖毙。
江蕴月当御史不足一年,先后将朝廷两大重臣挥下马来,朝野震动。
孙犟驴子刚正不阿,扯裂皇帝冕服,裂袖之臣的美名海内传扬。
……
江蕴月是被皇帝着人扛回蕴月园的,围着的还有一群御史。
赵怡本就怒气无处可泄,这下看见江蕴月面色惨白、不省人事,又看见御史台诸人一股脑挤进园来,叽叽喳喳,气不打一处来,几乎没抄家伙赶人。好歹赵恺抱住了死命拦着,萧子轩又好一番劝慰送走了御史台诸人,这才消停些。
阿繁、绿衣阿姆等人虽然伤心难过,但看见赵怡的样子,都噤若寒蝉,哭也不敢了,该干嘛就自己安静去干。
半响江蕴月醒来,只觉得自己虚得很,话都懒得说,又看见一圈人围着,个个拧眉,连豆子都哭丧着一张脸,搁不住,喘着小气儿:“呀!小爷报仇啦,干嘛哭丧着脸。”
赵怡听闻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臭小子,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萧子轩看见蕴月醒来,只转头到一旁,大舒一口气,眼角也湿了。
“德行!”,豆子一声冷哼,转身出去,遇着阿姆进来,大着嗓门:“小哥你还跑哪儿去,也长点儿记性,让丫头给你点棒疮药!”
“屁!棒疮药我还能要不到!阿姆你少管我!”
……
阿繁同阿姆给蕴月换了衣服,蕴月又觉得舒服一点,尤其臭丫头那小手软呼呼的,在上手捏着,贼舒服!横了一眼,看见一圈人盯着,眼睛一转,只对着赵恺说:“曲峻,当朝杖毙。”
赵恺闻言大惊,嘴唇都打抖。
萧子轩叹了一口气,却是对赵怡说:“江小爷这破釜沉舟的胆识打哪来的?教了十几年,头一回也见他长点脾气。”
赵怡一声冷哼,半天蹦出话来:“哪个知道他这臭脾气从哪个硬骨头那里生来!”
萧子轩微微笑开,丢下蕴月,对赵恺说:“世子,往日你父王总不理你,因时局不稳,徒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也没有出头之日。因此许多事情你也不知道,你往日不明就里,同曲二公子混在一处,若不是今番你父王管教你,曲公子出事,你能置身事外?你不明朝堂,但却是朝堂中人,行事不谨慎,就要赔了性命!”
赵恺说不出话,沉着脸,慢慢的脸变红,萧子轩揣度着:“世子便留在蕴月园,以你的脾气,再用些功,将来不可限量。”
赵恺,低了头,随后轻轻点了头。
正说着,皇帝遣了太医带了药上门,随后祝酋英去而复返,代表着御史台上门,告诉蕴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再回台里。
不多时李玉华得了消息,赶紧又领着一家人又上门问候。
豆子是同李玉华一起进来的。李玉华没来得及问候蕴月,就皱着眉说:“豆子,你一脸不痛快,干什么呢?”
李青鹤揉揉鼻子:“爹,你还能不知道他?他小爷被打,自己也挂了彩,还一个人没抓到,号称走遍江湖、见识广博的豆子大侠,脸丢在西王母家里去了,能痛快?”
李玉华低笑,横了李存戟一眼,话却是对着豆子说:“肚子里的气多了,肚子就撑大了,日后办事就沉稳了!”
豆子喷气,朝着李青鹤吼:“小哥不痛快,兄弟你陪我练练!”
李青鹤连连摆手:“别整,陪你练,小爷我还不想缺胳膊少腿的。”说罢奸笑:“小存戟,听小叔叔的,你就陪豆子叔叔练练!”
李存戟饮着茶,心里冷哼:哪来那么多山旮旯的叔叔!只眉毛一翘:“天热,人懒。”
“好啦,存戟,你这脾气怎么来的?你叫他一声小叔叔也不会少块肉!”李玉华真是不明白,自己的大儿子性格开朗,媳妇儿也是一副好脾气,怎么生了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孙子,就为一声称呼,在自己跟前同小儿子掐架:“没得在王爷跟前闹笑话。”
李存戟听闻李玉华教训他也没再吱声,偏豆子不依不饶:“小存戟,怎么样,同不同我较量一番?给句话。”
“有这闲工夫,怎么不教训你小爷的那些个尾巴?难不成尾巴跟久了,你就真当自己有尾巴?”。
李存戟闲闲两句,豆子一拧眉,说的也是啊!翻身跳出去,把小尾巴揪出来撒气。
赵怡看见李存戟把豆子赶去猫捉老鼠,一思量,也让阿繁、阿姆出去,剩下一屋子清一色的男人:“存戟,你是有话要说?”
李存戟没来得及说话,李玉华却先动了情。
“怎么没一声招呼,就闹这么大的事情,孩子你……”李玉华看着蕴月,满是心痛:“曲谅可是洛阳耆英会的人物!这么着得有多危险!”
江蕴月一身的剧痛,脑筋却被震得清醒,洛阳耆英会?听着威风啊!什么东西?
赵怡也问:“李老,怎么回事?”
李青鹤接话:“先帝革新,洛阳权贵多数反对,后来渐渐抱成团,大约在王爷出征北伐后一年,成了个耆英会。先帝时候的韩琦,今日的古光、文彦博、曲谅等人均是这耆英会里的长老。表面上,耆英会是轮流做东,排遣寂寞的集会,但这两年咱们多番查探,直觉里头水深不可测。”
赵怡同萧子轩对望一眼,惊诧不已:原来他们只分身一会,世上巨变。一个许久的问题,赵怡忍不住:“李老,凤元党争,怎么个前因后果?怡困于园内……”
李青鹤不等他爹说话,自己就接了话头:“先帝驾崩,太皇太后无法,只能将古光、文彦博迎回,这里头的事情咱们都是不知道的,可算是突如其来。咱们猜着,先帝诸子中,废帝生母梁氏,寒微末族,是以中选。不料废帝登基不到三年,梁氏便趁着古光等人清算先帝时期革新党人,大肆夺权,引致古光文彦博不满。两人以太皇太后之名将曲谅从洛阳召来,加之曲贵妃当时已将先帝遗腹子诞下。前面凤元三年袁天良已接替吴启元,到了凤元五年袁天良竟然将北面防务拱手让给吴启元之子吴应良,突然调回,同兵部尚书黄澄共同执掌兵部,旋即梁氏一族以谋逆罪诛九族,废帝被废,今上四岁登极。”
“想必古光等人笼络了袁天良,让他镇压梁氏,也顺利将今上托上帝位。”赵怡摇着头,叹气道:“曲谅在这里头只怕也不干净,先帝的曲贵妃,就为其是洛阳权贵之女,先帝也曾多番笼络提防,奈何还是闹出惊天大变。哎!先帝突然崩逝……”
李青鹤看见赵怡满脸的沉痛,摇摇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爷,若非凤元党争,王爷只怕性命不保。凤元三年袁天良要接管嘉峪关精兵,只怕是怕北面兵士哗变,才将王爷暂时释放。当时哥哥嫂嫂、赵辉自顾不暇。朝中风声鹤唳,连林泓,咱们的姑父大人都因为反对废黜免役法而被流放岭南。若袁天良整治了嘉峪关,回过头来,只怕王爷就……幸亏那三两年,才缓过气来!”
话至此处,李玉华早已经是数声哀叹,泣不成声:“惊心动魄啊!!”
赵怡叹一口气,想起旧日自己满心盘算,以为策无遗漏,结果却……满心的愧疚不知从何说起:“李老……让你忧心了,青云夫妇那几年想必也是愁白了头发,淸月……”话说不下去,低了头。
李存戟不说话,却将一方帕子送到李玉华跟前。李玉华接了,满脸的褶子展开些:“看的天外云卷云舒,了然官场原本残酷,生在这官场,一味的自保,也不是法子。”
正说着,仆人又来报,说吏部右侍郎任予行来了。
赵怡赶忙起身去接,才到门口,任予行却竟然跟着仆人进来了。
一见李玉华等人都在,任予行却笑了:“李侯爷也在!可巧了!免了下官再跑一趟。”
众人连忙一番安置,蕴月只觉得奇怪,这位任大人平常不怎么打交道,素日无来往,今天什么风?
任予行拿了折扇拼命的摇,一身紫色官袍裹着肥胖的身子,此刻紫色变酱色,甚是逗趣。赵怡见了立即让人将冰盒拿来,又奉了茶水。任予行灌了半盏茶水才乐呵呵的:“叫诸位见笑了,下官胖,怕热得很呢!今日事繁。”
赵怡微微一笑:“辛苦大人了。”
任予行摆摆手,扇却不停:“不辛苦、不辛苦。”说罢笑眯眯的看着李存戟:“恭喜小侯爷,日后只怕小侯爷难得清闲。”
李存戟今日一袭葛素,腰带配饰一应俱无,甚是简素,正可谓宽衣瘦体,仙风道骨,无与伦比:“请任大人示下。”
任予行却又是乐呵呵的对李玉华说:“小侯爷这风度,侯爷走在街上只怕腰杆都挺直两分!”
江蕴月翻白眼,这任予行的马屁是走到哪拍到哪的?偏李存戟面不改色,微笑恬然!李玉华人老了,不见得疼爱自己的儿子,但对孙子,那是疼爱到骨子里,这回笑得别提多畅快!
“哎呀!任大人,您要是再夸咱们家大侄子,青鹤可要没处躲了!”李青鹤不着冠,一身的白色,肤色白皙更胜女子,他特意将小侄子咬得极重,偏笑嘻嘻。
一句话惹得任予行一阵告罪,又恭维了好一番李青鹤,才整了整神色:“今日退朝后陛下留了几位大人说了一番话,最终点了存戟进兵部,员外郎,从五品。诸位大人商议了得有两个时辰,最后都说那两千骏马既然是李侯爷献上来的,自然无人比小侯爷更熟悉了,自然也是小侯爷管着最合适。下官这趟,本来是带了陛下的旨意,慰问江御史的,可巧碰了侯爷一家在此,哎呀,省了下官再出一身汗,哈哈!”
存戟?任予行这胖子也是个自来熟啊,这才第几次见面,亲热的就像蚂蚁奔蜜糖直呼其名?江蕴月小气儿吹得急,心里那个郁闷!真是同人不同命,长了张漂亮脸蛋还有这点好处,一出来就是从五品,比他江蕴月足足高了四级!自己得爬多少年才能得个从五品小官当当啊~~~~不过!再高也是个放马官!整日一身的马骚味,吼吼!
啧啧!也不出所料,李存戟果然进了兵部,嘿嘿!这下就等着袁天良同李存戟那只妖怪火花四溅吧!只是任予行什么来头?吏部管人事任免,他能同意李存戟插进兵部,还能亲自上门说和,这任予行是皇帝的人?
那边存戟一抹自来笑,没加没减,自有宠辱不惊:“有劳任大人日后照顾。”
任予行又是打哈哈:“哪里哪里,下官初入仕途,才是翰林院里头正七品的编修,李小侯爷高才,多指教下官才是呢!存戟得空了,往吏部走一趟,咱们立个文档,备个案,这就齐全了。”
朝廷正二品的大员啊,管人事的头儿唉!这风范,话说的那叫一个客气,谁都成他家老子了!难怪掌着吏部无声无息的,关键时候公然又一只巨大无朋的王八!
这边蕴月还没有感叹完,八面玲珑的任大人又亲自坐到他小江相公的床边:“哎呀!今日江御史这气度,惊天地泣鬼神啊!下官佩服得紧!”
江蕴月忍着要翻白眼的冲动,虚弱状点头,挤出两抹苍白可怜的笑,看得任予行一阵阵的哀叹:“陛下深知江御史忠心,特命下官来慰问江御史,令你好生歇息着,需要什么药,请王爷写个折子,保管有的。”说着看了赵怡一眼:“王爷!江御史果真了不得啊!”
赵怡挑眉,微微点头。
任予行说罢,竟然掏出自己本来就已经满是汗水的帕子,俯下身,亲自给江蕴月擦额头~~